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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城的边缘穿行

冯雪梅 2017-02-23 16:00 来源:中青在线

  有十年了,我都没有在这么早的晨色里见过我的故乡。火车在站台上停稳的时候,是初夏的清晨,在凉爽的空气里,嗅到了这座古城的气息,安然里竟然在些忐忑。

  车站永远人声嘈杂,却因为晨间新鲜的阳光而多了生机。城市是刚睡醒的样子,可能还没来得及梳妆,新鲜而慵懒。这座古城是不适合用迟暮的丽人来形容的,围它的墙太厚重,塑它的黄土也太厚重,如此的形容太过轻飘。

  车站在城墙之外的城北,我要去的地方在城西,所以,那个早晨里,就挨着城的边悄然而过,没有惊醒城里的繁华和记忆。此前的每一年的冬天我都会回这里来,留在印象里四方城墙的面孔时常是来时穿城而过和走时别城而去的惊鸿一瞥。

  我对这个城市的墙并不陌生,因为在二十年前,我是要日日穿过城墙来去的。但我熟悉的是露出黄土的残城一角和映着落日的城头衰草,而不是现在这样威严齐整的厚重青砖和被霓虹装点的旖旎轮廊。

  如今,我再次回来,而就在同一天,我的一位同乡去了地球另一边的国家。我们来自这座古城,却在另外一座城市生活与相识。我们记忆中的故土是相同的模样,并因为这种记忆而让彼此变得亲近。但在我们的语言里,我们的行为方式里已经很难看到故土的印痕,只是在偶尔,在我们坐在现代都市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背后,看窗外的夜色时,会想起古城边的一盏灯。这时候,便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家乡的影子。朋友走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告别的方式,索性沉默。脑子里却闪过一句话:为了找寻家园,也许终将飘泊。多少人一生都在找寻记忆中的故土家园,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丢了。异国有朋友奋斗多时的理想。所以,这话,我不敢说。

  那盏在故城边亮起的灯火,是城里夜市的标志。灯火的旁边,时常被烤肉的炊烟所缭绕,青烟缕缕地在城的边上,让人产生种种遐想。

  在摊边的木凳上坐下看摊主熟练地烧烤肉串,我时常猜测城市的起源。不知道那些带着花色方帽说着维语的烤肉者是否真是少数民族,但我更愿意把他们想像为游牧部落的后裔,金戈铁马扬起一路黄尘,而后找一个水草肥美的地方建一座城。到这里故事就该结束了。因为安定了,就不再飘泊,丰衣足食的日子就缺少跌荡起伏的诗情。但是,一次次的金戈铁马烽烟叠起不就是为了安定,为了找一个家吗?他们的祖先曾经的自由、剽悍和冲天豪情,而今而留下的,也许只是大把吃肉,大口喝酒,留下一地串肉的签子随人去数。

  回来故乡的我和远离故乡的朋友,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又是在找什么呢?我们刻意在心里存留的不就是故城的那些熟识么?而这份熟识却让我们拒绝和今天的故城交流。因为害怕它的改变,害怕它不再是原先的样子,害怕不再被它接受。越是这样,故城就越变得陌生。

  我已经不习惯说家乡话,出租车司机时常当我是外乡人跟我说这城里的街巷,我想说我是这里人,却不敢,因为太多的街巷不是原来的样子,我已经找不着路。我也不再是这里的居住者,而是一个匆忙的过客。这次我来,也只是经此而过,去离城或近或远的地方。

  在故乡人眼里,我也只是客。他们会热情而礼貌地问我:回来了,什么时候走。这让人心生气愤又有些不好意思,仿佛侵略了别人的领地。而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别人是这城里的主人,而我是客了。享受着他们的热情和殷切,享受我们大家都熟悉的过往,只是,我对这过往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他们。因我是要时时温习的,他们却不。因为他们侵浸在故土里,我却没有。所以,他们对这里的变化无动于衷,不敏感,心安理得。“不一样了吗?”他们时常反问。他们嫌这里变得不够多,不够快,不够先进与现代。我却竭力地维持一种固有,尽管这种竭力毫无用处。就像一根纤细的红线,想要挡住轰天而来的推土机一样。而离了这座城,又怕别人说它落后,说它一成不变,说它满是黄土气。

  又一个早上,我从城边往东再转北,一路而去。这一路,有无数的皇家墓冢,有些,从远处看,就是一个个鼓起的大土包,昔日的繁华和权力都浓缩在里面了,只是你看不到。有多少代皇帝从城外走进城里,最终又归于城外的黄土里?他们是不是也对这座城有着深深的缅怀呢?

  最后,在城里的夜色起来的时候,我穿城而过。都市里的霓虹灯影是我熟知的,而且永远不会陌生,因为在每 一个城市,它们都是相同的样子,它属于城市,但不属于故乡。

  我不曾见到城里白天的模样,不曾真实地面对它离我而去的面容。我来去匆匆,在它刚刚睡醒和即将入睡的时候。因为不曾看到它真的容颜,所以,就可以一遍遍怀想它旧时的模样。

  城是西安城,我的故乡。

【责任编辑:张艳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