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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和女儿的老师拍桌子

尹建莉 2017-04-25 08:52 来源:中青在线

  家长勇敢地去表达自己的意见,这不仅能保护自己的孩子,还能促进校园教育生态环境的优化,一己之力会让很多人受益。家长的进步需要教师的指导,教师的成长也经常需要家长的促进。

  你好,尹老师:

  从你的书中,得知你曾经是一名语文老师,我自己也是一名中学老师,正好也是教语文。非常敬佩你的师德,你是一位好老师,更是一位好妈妈。

  我很想提高自己的专业素质,更想做一个好妈妈。你的两本书我至少看了四遍,每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感受。我这几年还挨着把你书后“参考文献”中的大部分书看了一遍,收获很大。在看这些书时我常常想,尹老师是怎样一个人呢?感觉你不论是作为老师还是作为妈妈,每件事都做得很好,但我感觉自己虽然读了这么多好书,有些事情还是处理不好,甚至有些自卑,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别人的问题。我不好意思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打扰尹老师,只是有些好奇,你以前作为教师和作为家长,遇到过让自己难堪的事吗?有感觉棘手的事吗?我想听听尹老师书中没写到的“背后”的故事,也许能启发我一些。

  尹建莉

你好:

  你我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同是语文老师,也同是妈妈,并且同时读了那么些书,所以看你的信我感觉亲切。你信中没有向我提问,只是希望听到我的“背后故事”。你的要求非常特别,也有趣,我喜欢。

  闲话不多说,给你讲两件我曾经作为教师和作为妈妈时的事,让你从作品之外对我有所了解,同时也有可能为你当前的某些问题提供一点借鉴和帮助。

  我大学毕业刚工作时只有20岁,在一所中学教语文并做班主任,当时并不知道如何做教师——这说起来有点好笑,我上的大学是地地道道的师范学院。因为办公室其他老师经常对学生进行体罚,所以我也经常简单粗暴地对待学生,如用书敲学生肩膀、罚站等。有一次我又罚几个捣乱的学生站到教室外面,结果第二天一位家长找来了。她的孩子因为被我罚站,冻感冒了。这位妈妈虽然压抑着情绪,但我能感觉她很气愤,她说:“学生们上课捣乱,有没有你做教师的责任?另外,昨天气温多低啊,那么冷的天居然罚几个孩子在外面站了一节课,你就不想想能把孩子们冻感冒吗?”这位家长的话让我瞠目结舌,然后无地自容,然后……再也没体罚过任何一个学生。

  人的思维有时候是钻在一个死胡同里,如果有一个人能去点醒,他就是遇到了“贵人”。我非常感谢这位学生家长,她选择了勇敢地去批评我,不光保护了她自己的孩子,更促进了我作为教师的成长。这件事作为一个标志性事件,首次教会我“尊重孩子”,这样一个信念真正内化为我自己的认识后,我慢慢学会了和每个孩子相处,包括后来出现的自己的孩子。

  以上是我作为教师经历的一件事,算作楔子,引出下面我作为妈妈遇到的一件事,叙述稍长,它曾在我的博客中发表过,我把它再转给你。

  我女儿圆圆初中时就读于北京海淀区一所“外国语实验学校”,在2003年6月,也就是她初二快结束时被批准入团,她班里这一批入团的共有五个人。初一时班里同学就有入团的,圆圆当时也写了申请。圆圆一直品学兼优,历年三好生,进入初中后各方面表现也很良好,我认为入团这件事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事,应该很快能入。但她的入团申请却被退回来,被告知她年龄小,还不能入。圆圆2001年读初一时10岁,眼睁睁地看着班里同学一批又一批地入团,却没她的份。

  《共青团章程》规定14周岁才能入团,初一的孩子大多数十二三岁,要说年龄,大家都不够,学校可能是为了激励学生,所以提前开始发展团员。他们不接受圆圆的入团申请,只是因为她比别的同学年龄更小一些。

  我想,学校体育考试时不看年龄,要求圆圆和那些比她大两三岁、已进入青春发育期、长得人高马大的孩子考同样内容,入团时却计较她年龄小,在大家年龄都不够的情况下,单单不许她加入。还有另外几件事,学校都处理得不妥当,对孩子明显不公平,反正都是他们的理,没办法,只好接受。

  但我明显地感觉到,那两年,“年龄小”成了圆圆最不喜欢被提及的事情,她总处处想让别人觉得她长大了,和别的同学一样大。到初二第二学期快结束时,也就是2003年6月,即“非典”到来前夕,圆圆好不容易能入团了,所以她非常高兴,周末回家一见我,就有些兴奋地告诉我她被批准入团了。

  入团的程序大致是这样的:

  班里同学先给申请人投票,选出得票高的几个报到团委,团委确定候选名单后,请各任课老师评定,老师们没有反对的,全票通过的就报回团委,成为被批准的新团员,被批准入团的新团员有两个月的考察期。圆圆告诉我,只要在这两个月期间不犯错误,诸如打架或考试作弊等,到时就转为正式的了。我对她两个月后的“转正”没有任何担心,所以很快忘记了这件事。

  圆圆这一批新团员接受“考察”的时间正赶上“非典”放假,学校停课,大约停了两个月。也就是说“考察期”和停课期正好重合。到圆圆复课后,我也没想起入团这件事,就没再过问。然后那个学期就结束了。

  9月开学后,圆圆升入了初三。为了中考成绩,学校从各个班挑选了成绩好的学生组成了两个“尖子班”,圆圆进了其中的一个,班主任和同学都是新的。过了一段时间,我有一天忽然想起入团的事,因为圆圆后来没再和我说起这件事,我以为考察期一直没结束。于是问她,考察期是因停课要延后吗?圆圆一下子显得很难为情,犹豫一下,然后告诉我,她考察没通过,被刷下来了。说完这话,圆圆像在安慰我,又像在给自己找回面子,马上说“这无所谓,入不入都行”。

  我非常吃惊,问为什么没通过?圆圆说她也不知道,没人和她解释,是她以前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告诉她的,班里只有她一人被刷下来。

  无论圆圆表面上多么不在乎,或者她内心真的已不在乎了,我都不能接受这事。我立即给她之前的班主任打电话。圆圆本不想让我打,说别的班也有被刷下去的,她真的不在乎。圆圆这样说,可能有她的顾虑,孩子是最会感觉处境、权衡利弊的。也有可能是她处在那样一个环境下已习惯了,在耳闻目睹许多她和她的同学都理解不了却不得不接受的事后,认为被“刷下”是一件老师必须要做的事。以她一贯善良的思维,如果有一件不好的事必须要有人来承担,她也是愿意担当的。所以这五个人中如果必须有一个人要被“刷下”的话,她觉得自己成为这个“倒霉者”也没关系。

  我心疼地对圆圆说:“宝贝,至少我们要知道为什么,妈妈给老师打电话问问吧。”

  前班主任听我问这个问题,吞吞吐吐的,说她不知道这事,入团所有的事情都是班里团支部的几个人,即几个学生来做。她应该没说真话。我说:“我也当过老师,学生入团这事,具体工作是由团支部的人做,但班主任不可能不知道啊。”她又说:“嗯,最后决定权不在我这里,是学校团委决定的。”我说:“那我去学校团委问问。”前班主任口气有些不愿意,说:“我替你去问就行,这么远你不用跑来了。”我说:“谢谢你,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去找团委书记问问吧,我想详细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我和这位前班主任以前交往很少,除了开家长会简单交谈几句,没有过其他接触。我也从没听说过圆圆和她有什么过节。事后旁敲侧击地问过圆圆,从她的话中也听不出哪里对这个老师有得罪。只是听圆圆评价说这个班主任老师有些“窝囊”,也不公平,她班里一个成绩不佳且很捣乱的男孩,第一批就入团了,班里同学都觉得奇怪,老师为什么要让这样的男生第一批入团,觉得班主任老师偏心眼。

  第二天有别的事。我第三天去了学校,直接去了校团委书记办公室。团委书记是个女老师,显然已经知道我要来找她,可能是圆圆前班主任和她说过了。她摆出姿态,态度傲慢,很不友好。不用我说明来意,她只听完我是谁的家长后,马上就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学生入团需要各任课老师进行民主评议,如果哪门课的老师不同意,就会被刷下来。”

  我说:“程序好像不是这样的吧,正常程序应该是先让各任课老师评议,全部通过后才进入考察期。我女儿既已进入考察期,说明老师的民主评议已通过,没有问题,而且你这里已经批准她为新团员了,怎么会有哪个老师不同意呢?”

  她看我对入团程序还比较清楚,有些尴尬,想了一下,又辩解说:“反正不是所有报了的都能入,每次都有被刷下来的。”

  我说:“刷下来总是需要个理由吧。”

  她想想说:“就是因为犯错误……反正,各种原因都有。”

  我问:“那么我女儿这次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想想说:“据有的老师说……你女儿集体观念不强。”

  我问:“集体观念不强是指什么,请你说出具体事情来。”

  她沉吟了一下说:“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这就是个判断。”

  我问:“我女儿的哪些行为让你们判定她集体观念不强?”

  她说:“我也不太清楚是哪些行为,我是听别的老师说的。”

  我紧赶着问:“听哪个老师说的,我去问问这个老师。”

  团委书记不吱声了,不知该说什么了。想了片刻,又说:“有时具体原因不一定那么明确,就是考察期各方面表现得不够出色,也可能被打下来啊。”

  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重重地说:“你可能忘了,考察期正好赶上‘非典’放假两个月,这两个月我女儿表现如何,谁去我家里看过了?你们是凭什么来判断她这两个月出色不出色的?”

  团委书记一下语塞,想了想,又嗫嚅着说:“每次都要按比例刷下来几个人,哪能报几个批几个呢?”

  我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每次都要刷下来几个,到底是什么原因?”

  她:“没什么原因,就是一直这样做。”

  我:“那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没什么目的。”女老师继续辩解。

  我:“没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团委书记被我问得无话可说,她一下有些激动起来,态度粗暴地说:“你不用问了,我们一直就这样做的,我也没办法!”

  我强压着心中的火,对她说:“我不管你是怎么做的,但这样不对,你没有理由这样做,‘刷下去’这三个字对你来说只是个任意动作,你从这里找到了权力感,找到了存在感,有多少无辜的孩子被你这个动作伤害了,你知道吗?!”

  她似乎心有所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内容,却转而轻描淡写地说:“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的孩子,下一批让她入不就行了吗?”

  我说:“今天找你要的不是这样一个承诺,你不能用让我女儿下一批入团来搪塞我。”

  她问要什么。我说:“原本只有两条,现在变成三条了。第一恢复我女儿这一批入团的资格;第二就这件事向她道歉;第三是见过你之后又增加的,这最重要,就是以后在入团问题上,不要没有理由地把已经走到这个环节上的孩子刷下去。”

  团委书记听了,那表情似乎是我提了多么不合情理的要求。她说:“这些不可能,我们一直就是这样做的。”

  我说:“入团本来是青少年思想道德建设的一部分,你做这份工作,就应该明白这份工作的目标和任务,可你却把这件事看作是个人的权力,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承认了一个孩子的进步却转而又毫无理由地否定他,这对孩子们的人格和道德成长没有一点好处,你的行为和你的工作内容完全不符!”

  她被我的话彻底激怒了,大声地说:“我不需要你给我上课,你要不服气,找校长去!”

  她企图用大声说话吓住我。

  我站起身,一巴掌猛拍到桌子上,高声说:“我没资格给你上课,但我有资格告诉你,你在亵渎你的工作岗位,你是个糊涂虫,而且不善良,根本不配做青少年思想工作!”

  团委书记目瞪口呆,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大概第一次遇到我这样敢跟她拍桌子的家长,一下子再也说不出话,气得脸色大变。

  我不想再和她说什么,扭头走了。去校长办公室,没人,又去副校长办公室。

  副校长五十几岁的样子,面相和善。他很耐心地听我讲事情的经过。虽然我内心情绪有些激动,仍然尽量把语气放平和了,客观地陈述事情的经过及团委书记说的话。我讲完了,期待着他能正确分析评价这件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没想到他却笑眯眯地开始给我做思想工作了。

  副校长说了一番话,大意是,你作为家长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我们学校一直就是这样做的,别的学校也是这样的。至于这样做对不对,要经过实践检验才能知道,要改也要慢慢改,哪能一下就改了?你不要着急,你孩子这批入不了就下一批入,这正好可以锻炼她的忍耐力。你要是着急,孩子就更着急了,这对孩子不好……

  副校长的话又把我气坏了,我站起来,打断他的话,尽量口气平静地对他说:“官腔我也会打,可打官腔也该与时俱进些。我只能说,你作为校领导,知识不够用了,需要学习了,或者赶紧退休回家去吧!”

  我走出副校长室,气得都想哭了,心里充满对孩子的怜惜和内疚。女儿当时只有12岁,她自从上了这所学校,小小的心承受了多少委屈。而我作为家长如此力不从心,无可奈何。除了在家庭中给她更多的爱,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一直害怕得罪女儿所在学校的任何一名老师,从她上幼儿园开始,一直和她的老师们保持友好的关系,从未跟任何老师发生过冲突。但今天显然把学校团委书记和副校长都得罪了,虽然有些担心,不过我也实在只能这样了。至于以后会出现什么情况,走一步说一步吧。

  事后我花了一些心思和力气,与新班主任建立了友好的关系,班主任比较注意保护孩子,学校团委书记和副校长也无可奈何了。当然,他们也没有很明显地要给圆圆穿小鞋的行为,圆圆确实又在各方面表现得不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在接下来发展的一批团员中,圆圆终于顺利通过了,但她当时没跟我说,是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后,有一天我问起来,她说已入了,表情和口气都有些不当回事了。

  对这件事最后的记忆是,2004年夏天圆圆初中毕业了,我去学校接她。走在校园里,正好迎头碰上了那个团委书记。当她突然看到我时,一下站住,愣怔了一下,明显被吓到了,然后一低头匆匆走开。看来我那次拍桌子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的做法有些“野蛮”,当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又一肚子情绪,只能那样。但至少让这团委书记以后再往下“刷”哪个学生时,会有所斟酌,有所顾忌。如果她善于反省,这事也许还会促进她的思考和进步,那将会让更多的孩子受益。

  入团这件事之前,已有几件事让我对该学校很不满意了,当时我却选择了沉默,现在想来十分后悔。那几件事对孩子的挫伤也是很明显的,我却因为自己的怯懦和担心,无可奈何地让它过去了。我深深地觉得对不起女儿。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选择说出来,讨说法,而且要坚定地追踪下去。

  以上两件事我作为故事和你分享,你可以看到,作为教师,我也曾多么简单粗暴;作为妈妈,也曾面对学校的一些问题无可奈何。

  我现在经常收到家长的来信,诉说老师欺负孩子的种种“罪状”后,结尾却是问我如何给孩子做思想工作。那么多家长都是如此胆怯,根本没想过去找老师谈一谈。我给这些家长的建议是希望他们勇敢地站出来,对孩子在学校受到老师错误对待的事情不要忍气吞声。

  其实绝大多数教师都是愿意倾听来自家长的意见和建议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我成长的需求。因为家长提意见就给孩子小鞋穿的老师当然有,但毕竟是少数,这样的人并不构成教师队伍的主流,这样的人更需要接受来自外界的反馈。

  虽然我和老师“拍桌子”的做法乏善可陈,并不是高明的解决办法,但仅仅因为抗争的态度,它肯定是有某种正面的效果——如果每个家长都能勇敢地去表达,这不仅能保护自己的孩子,还能促进校园教育生态环境的优化,一己之力会让很多人受益。家长的进步需要教师的指导,教师的成长也经常需要家长的促进。

  希望以上内容对你小有用处,祝福你!

  本文选自《好妈妈胜过好老师2:自由的孩子最自觉》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