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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范雨素与这个时代的阶层盲区

吐槽青年:曹林的时政观察 2017-05-04 15:15 来源:中青在线

  曹 林

  范雨素红了,就像她当年的同乡余秀华那样窜红网络,红得让她不知所措,余秀华靠的是诗,她靠的是一篇迅速成为公号爆款文的自述。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她成功地将人们带入到她命运的这本书中,击中这个社会的痛点,让人们看到了一个倔强而柔韧的生命对底层“苟且”的记录。现实很沉重,她却以轻松却不造作、幽默却很深刻、温和而有立场的方式写出来了。

  范雨素走红的一个标志是,成为现象级的热点,被评论家们从各种角度争相阐释。为什么会突然走红?我想,绝不是因为她的文字或所代表的文学,也不是因为她的故事,而是她的视角。她在文中对自己生活的表达,对底层群体生存状态的观察,对城市社会的描述,正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盲区。 她的自我表达,打破了主流社会对底层视角的垄断,打破了固化的阶层叙述所形成的盲区,让人们看到了一个自以为熟悉却很陌生的世界。

  你的朋友圈里有一个育儿嫂或其他进城打工者吗?你知道打工者的朋友圈是什么样的状态吗?你知道走在你身边的那个打工者心里在想着什么吗?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城市中的白领和富豪的吗?你知道当他们的孩子被公立学校拒之门外后的真实想法吗?这就是我们的盲区。

  前段时间媒体讨论阶层固化这个话题,其实都忽略了一个视角,最看得见的固化,就是人们看待社会各阶层已经固化的角度。这个固化的角度,是由处于这个社会中上层的白领精英们所塑造,他们在话语和立场上建构并主导着对社会各阶层的认知,穷人是怎样的,富人是怎样的,贫富差距是怎样的,农村是怎样的,他们通过文学、电影、艺术、新闻、娱乐、学术和大众传播,塑造着公众对阶层的固化想象。在这种固化的视角中,缺乏自我表达能力和话语权的底层人,只是任人阐释的沉默大多数,成为被想象出的“他者”。

  他们虽然从来没有缺席于舆论场,却多是被表达、被建构、被想象和被消费。他们近十多年来的形象,主要是通过春晚小品、快手直播、博士返乡日记、都市报社会新闻、恶性案件、讨薪热点、扶贫报道、支教者说、三农专家分析、乡村爱情故事、离开乡土的打工文学、农家乐、段子手等等所塑造。他者的专断视角,集体的沉默,形成了对一个阶层固化的认知。

  范雨素的自我表达,打破了人们阶层认知的盲区,让人们看到了“范姐”“阿姨”之外这个叫“范雨素”的女人跟自己一样的日常爱恨。

  1、底层人怎么看待中产和富人

  同情是一种权力,在我们的语境中,底层人向来是被同情的对象,是没有“资格”同情其他人的,上层社会的人们似乎有充分的理由去同情生活在底层的人。我们生活在大都市,早已脱离温饱,追求着远高于温饱的需求,享受着有保障的教育和医疗,对仍在为基本生存而挣扎的人们充满同情。大众传播语境中充斥着这种贩卖同情的文字。

  很少有人去问一下,底层人是怎么看待中产和富人的?或者说,人们根本不在意那些挣扎在温饱边缘的人是怎么看待中产和富人们的生存状态的。在他们看来,贫富的巨大差距下,还能怎么看待呢?要么是仇富,要么是羡富,对中产生活和有钱人充满向往,这是她们努力的目标。这种带着优势感的简单想象支配着人们对底层人的情感认知。而范雨素的表达则击碎了他们的这种心理优越感。

  作为生活在底层、经历过不幸、为生存挣扎的人,范雨素并没有用悲情的文字展示自己的苦难从而博取中产们的同情,她流水账式的叙事并没有渲染苦难,而是谈苦难之外对生活趣味的追求。她不仅没有去博同情,相反,她表达了对中产和富人的同情。谈到怎么看待阶层固化这个话题时,她说:我不觉得阶层怎么固化,大家都是焦虑的。一场大病,一场金融风暴,大家可能都会一贫如洗,只有少数几个人掌握财务。所谓中产看不起农民,我觉得他在自己哄自己。我觉得大家的财富之间并没有多大区别。

  一句话就击碎了中产的心理优越感和精神傲骄。我想,范雨素这样说绝非寻求一种“你们也跟我们一样”的心理平衡,而是看到了小中产光鲜背后不堪一击的脆弱。大家都是脆弱的,我们应该抱团取暖,而不是看不起别人。谈起被歧视,文字中透着她的心酸:和雇主在一个饭桌上吃饭,他们在你面前摆一盘便宜的素菜,他们吃好吃的。虽然你不会在意这种吃喝,但你心里会难受。有时候跟雇主去亲戚家里吃饭,等到你吃饭的时候,雇主的亲戚给你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唉,这种时候我就会有被刺痛的感觉。

  范雨素还写到了她在富人家做保姆所看到的,那些在外人看来又有貌又有钱的“二奶”,实际上过着怎样一种生活:女雇主比男雇主小25岁。有时我半夜起来哄小婴儿,会碰到女雇主画好了精致的妆容,坐在沙发上等她的老公回来。女雇主的身材比模特曼妙,脸比那个叫范冰冰的影星漂亮。可她仍像宫斗剧里的娘娘一样,刻意地奉承男雇主,不要尊严,伏地求食。可能是她的前生已受够了苦,不作无用的奋斗。――从这段描述中,能看到她对女雇主深深的同情。

  这种同情,不是阿Q式的精神报复,而是对自尊的捍卫。物质的贫困,不需要被可怜被同情,这种失去尊严和精神的贫困,才最需要同情。

  2、底层人怎么看待底层人

  谈到底层人,舆论常用的一个词是“底层沦陷”或“底层互害”。在一些人看来,底层意味着一种失范的状态,贫穷扭曲了人心,物质的匮乏让人变得更加自私,为了求生不择手段,为一点鸡毛蒜皮大打出手,甚至闹出人命。当底层人遭遇不公时,他们无力向强者寻求报复,只会把拳头挥向更弱的人,互相伤害,弱弱相残。

  范雨素的自述触动人心之处,很大程度上正在于打破了所谓“底层互害”“底层沦陷”的认知,看到了底层互爱的美好。谁说物质富有了精神就一定会富有呢,谁说贫穷会扭曲人心呢?范雨素这样写道:

  我能为母亲做些什么?母亲是一个善良的人。童年,我们村里的一大半人都找茬欺负我家房后那些因修丹江口水库搬到我们村的钧州移民。钧州最出名的人叫陈世美,被包青天铡了。钧州城现在也沉到了水底。我的母亲,作为这个村子里的强者,金字塔尖上的人,经常出面阻止别人对移民的欺侮。在我成年后,我来到大城市求生,成为社会底层的弱者。作为农村强者的女儿,经常受到城里人的白眼和欺侮。这时,我想:是不是人遇到比自己弱的人就欺负,能取得生理上的快感?或者是基因复制?从那时起,我有了一个念头,我碰到每一个和我一样的弱者,就向他们传递爱和尊严。

  活着总要做点什么吧?我是无能的人,我是如此的穷苦,我又能做点什么呢!我在北京的街头,拥抱每一个身体有残疾的流浪者;拥抱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病患者。我用拥抱传递母亲的爱,回报母亲的爱。

  我的大女儿告诉我,她上班的文化公司,每天发一瓶汇源果汁。大女儿没有喝饮料的习惯,每天下班后,她双手捧着饮料,送给公司门口、在垃圾桶里拾废品的流浪奶奶。

  从文学角度看,范雨素的文字并没有多少超越以往打工文学的地方,但她的文字里有一种超越用悲情贿赂自己的道德力量。生存的重量并没有扭曲人的灵魂和尊严,世界吻我以痛,我却报之以歌,经历过苦难和贫穷的弱者更知道弱者的无助,更能体贴无力者对爱和尊严的渴求。她继承了母亲的善良,用力所能及的方式去给身边那些比她更贫弱的人一点关怀,她的女儿也继承了她对身边人的善意。虽然她说:我什么都不能改变,我只能给弱者一个笑容,一个拥抱,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那些生活境况不知比范雨素要好多少部的人,又有几个能做到这样?

  3、底层人怎么看待自己

  从范雨素对自己生活的理解中,我看到了四个字:不卑不亢。没有自卑,也没有用苦难烘托出一种“你们都欠着我”的悲情。平淡地叙述着自己和家人的经历,没有带着那种底层叙述常有的悲愤和怨艾。

  人们觉得底层人只是在为艰难的生计而挣扎,看不到他们的精神追求。可范雨素说:人活着总要有点事做吧,我挣钱是为了让自己吃饭让孩子吃饭,这是生理欲望。写小说是出于一种精神欲望,是一种希望,就像罗素说的,有事做、有希望、能爱人。写小说就是有事做了,做了一件和吃饭无关的事。如果活着就是为了赚钱才动弹,好像觉得特别累似的。

  有事做、有希望、能爱人――苟且之外的诗和远方,这难道不是中产白领的宣言吗?你一定想不到,一个挣扎在温饱边缘的人,她的精神世界里也有着跟你一样的追求。物质的贫困并没有让她们觉得可以理所当然地放逐和泯灭自己的精神,没有让自己失去“希望”和“爱人”的能力,不卑不亢地去做一个有着立体思想的人,而不是单向度的人。

  很多打工作家的表达里,都带着一种“迎合”,迎合都市读者对“农民”和“打工”的想象,以他者的目光来写自己的生活,而没有完满和真实的自我。就像旭日阳刚登上春晚舞台后,就失去了自我表达而去迎合大众的审美,磨掉自我身上真实的粗砺而按大众认知的脸谱来塑造打工者形象,急于煲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看得出来,范雨素没有去迎合和塑造,而是用流水账的叙述表达粗砺而真实的自我。

  另一种不卑不亢表现在,她的平权意识。她用了很大一部分笔墨写孩子上学,写女儿的同学:李京妮的妈妈发现受骗后,气走了。也不要李京妮了,爸爸是个善良的人,没有抛弃李京妮。可爸爸说,李京妮是个户口也没有的黑孩子,城里的打工学校,都是没办学资格的黑学校,娃子们在里面上,没有教育部的学籍,回老家也不能上高中考大学。李京妮是黑人,没必要再上这黑学籍的学校,来个双料黑。我心想,这倒霉催的教育部,谁定的这摧残农民工娃子的政策呢?报纸上说,教育部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下面的学校虚报人数,冒领孩子的义务教学拨款。可教育部为什么不弹劾吏治,非要折磨农民工的娃子?

  她谈起自己的苦难时,是那么平淡,可谈起孩子受到的不公平对待时,却充满憎恨。她觉得自己的女儿还算幸运,已成了年薪九万的白领。她写道:相比较,同龄的丁建平、李京妮,因为没有亲人为他们求告老天爷,他们都变成了世界工厂的螺丝钉,流水线上的兵马俑,过着提线木偶一样的生活。

  范雨素的自述触及很多这样的社会问题,打工子弟受教育、农民土地问题、农民维权和基层wei稳问题,等等,这也正是她的深刻之处。很多人都在思考这些社会问题,而置身其中的底层亲历者打破阶层的沉默,主动去思考,发出自己的声音,争取自己的权利,这尤其可贵。( 本文首发于大鱼号UC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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