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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劲吹烽烟起

赵雁 2017-05-07 20:13 来源:

1958年,岁次戊戌,太岁姜武,生肖狗年。这一年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呢?大跃进,三面红旗,大炼钢铁的狂热,小高炉烽烟四起,超英赶美的雄心壮志。葛校言和许子烈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的人生大事——结婚。全国各地,上上下下,都在大干快上,上天入地,跨海放歌,放卫星的口号一个跟着一个。人们的激情,人们的惊喜欲狂,人们被狂热洗礼搞得昏头昏脑,这几乎遍布全国每一个角落。然而,此时在蛮荒的巴丹吉林沙漠腹地却出现了这样一支奇怪的队伍。这支由一些看上去似开荒者军人组成的队伍里,有人手拿着一些测绘仪器,当中还夹杂着一两个高鼻梁黄眼睛卷头发的老外在指指点点,嘴里冒出叽里咕噜谁也听不懂的外国话。这让人颇觉费解。这些在大中城市里都鲜见的老外,为什么会出现在戈壁荒漠的不毛之地中?他们带着风镜的高大身躯缩在皮大衣厚厚的绒领子中,与穿着布衣,简朴的中方军人在外表上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只见他们一会儿对着地图指指点点,一会儿手遮阳棚走来走去,左右目测,一会儿又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周围的人按照指点拿着地图、标尺、笔,不停地写写划划。乍看上去,以为是勘察地形地貌,企图搞破坏的外国间谍。周围那些正值盛年,戴着棉帽,一脸严肃神情的中国军人称那名高个子老外为盖杜柯夫少将,而这高鼻子老外借助身边的年轻翻译,吐着尾音很长的俄语称身边的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国军人为陈将军和王将军。他们在谈着非常奇怪的导弹与卫星一类名词。那盖杜柯夫说话间还时不时将双手向空中张开、比划着。身边的中方陈将军与王将军则忽而双手抱肩谛听,忽而紧锁眉头向前张望,并不停地同盖杜柯夫争执着。他们行走的巴丹吉林沙漠腹地、西依祁连山脉,东临古弱水河畔。距离中蒙中苏边境都很近,从祁连山发源的黑河流经此地,形成一个曲状的月牙河。终于,盖杜柯夫向陈将军和王将军说:这太理想了,是另一个拜肯努尔发射场。陈将军同王将军听罢也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绽出了笑容。他们的目光共同投向了大漠上的落日,几乎同时吟出了王维的边塞诗: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这就是1958年。

也是葛校言的1958年。

现葛校言站在这大漠上,看着那缕缕被吹起的风沙,很诧异自己怎么会从朝鲜战场来到了这里。

那一刻,驻守在朝鲜西海岸的葛校言正在擦拭着自己苏式冲锋枪的枪管与弹匣,就在两小时之前,这支冲锋枪还在他手里张开双眼,注视着前沿阵地。现在这警戒的间隙中,他将帽子摘下露出虽年轻但已略微有些半秃的头,正在琢磨上级让其撤退的命令。他仰脖猛灌了一通常要节约的军用水壶中的水,抿了一下嘴角,眼神露出一丝困惑:这是要去哪呢?但命令是不容置疑和追问的。两天后,这疑虑的眼神也同样进入了美中央情报局局长史密斯深邃的眼眶中:那支共军的部队怎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尽管前任司令官麦克阿瑟不喜欢他的情报机关,但他们的鹰眼还侦测到了这支神秘的消失的志愿军部队,这引起他的种种猜测。这部队怎会蒸发?怎会遁去?他们会出现在哪条坑道与战线上……?

他们却不知,这些如鬼魂的人,影影绰绰地爬上军用卡车盘旋在了盘山公路上,与另一支由陈姓将军率领的由工程兵、通信兵、汽车运输部队等各军种数万人马汇合泄进了这大漠戈壁中,从此,还些人就似成了一支影子部队,隐姓埋名了20余载。

 葛校言就是当年这支队伍的一员。

葛校言在基地呆了四十多年,直到六十多岁进了海阳的干休所。大半辈子的记忆都搁在基地。那些老人,老景,旧事,哪一样在心里搁着都占着重要的地方,哪一样都牵动他的心绪。

刚到干休所,葛校言有点不适应。干休所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大家来自系统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不同基地,晚年回到自己或者配偶的籍贯所在的城市。只有一点是共同的,花白的头发,皱皱巴巴的皮肤,沟壑丛生的脸。大家微笑点头致意,上前招呼着。

你是哪个基地的来的?

我是XX基地的。

哦,我知道。那里是搞测控的,也是我们东风发射基地分出去的。

噢?东风的?那可是咱们系统的元老啊,有多少基地和你们都是老子和儿子的渊源,何止我们一家。

说的就是。你们基地的XXX你认识吧?二十多年前我们就在一起搭班子。

怎么不认识,技术部的老政委。他现在无锡的干休所。你一直在东风?

可不是,建场去的。干了四十多年。

那可太不容易了,听说那里条件特别艰苦,你们是功臣啊!

艰苦归艰苦,但我还是习惯基地。到哪里去都宽敞豁亮,四四方方,横平竖直,整齐。一条马路并排走上四辆大卡车还富裕,房子也不像这里挤挤挨挨,前头楼打个喷嚏,后楼跟着感冒。而那里连呼吸都要畅快些。

哈哈,你那是沙漠,这里是城市,不能比。

城市有啥?我们那里早都沙漠变绿洲了!

刚开始的那些日子,每天葛校言都要通过这样的聊天,来找到提气的感觉,也通过这样的谈话表达着自己的不适应。

确实很不适应。每天除了买个菜,在巴掌大的小院里遛遛弯散个步,要不是就是到棋牌室打个牌下个棋,其余的时间都呆在家,对着电视发呆,看着老伴横竖不顺眼地闹情绪,像极了蛮不讲理的老顽童。再说聊天,葛校言很快就失去和院子这些老干部聊天的兴致。

瞎包,腻腻歪歪不痛快,简直说不到一块去!哪里像在基地,出门都是老哥们,去哪里都像回家一样,就是不拉呱,坐一会儿,抽根烟也舒坦。

葛校言背个手,垂个头,一脸的忿忿不平。堵在老伴许子烈面前,却不看她,十足像个刺头,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恁多的牢骚怪话。葛校言是山东人,直肠子到底,说话不讲究的习性永远改不了了。许子烈把老花镜上飘出的眼风收回,嘟囔一句,我看你是烙下基地的病根,难治!便不再看他,低头去鼓捣桌上的一堆甘草杏,那是小老乡从基地回来探家专门给她带来的,也是她最喜欢吃的。酸酸甜甜,从嗓子眼里窜下去的清香,和回口生津的甘甜,超市里那些甜蜜素腌渍出来的蜜饯简直没法和它比。可惜,现在牙口不好,吃了倒牙,只能看着解馋。她用食品袋一袋袋分出来,准备将这戈壁滩的特产送些给邻居家尝尝。

葛校言确实被烙下基地的病根。那是关于故乡的。

他总是被女儿葛羽珍提问到同一个问题:

故乡在哪里?

哪里是故乡?

在葛羽珍的意识里,故乡只有一个,就是东风。那个在她的梦里总是出现,那个无论离开多少年,说话的口音还会被东风圈内人作为判定是否是自己人的最重要依据,甩不掉的老甘味儿

尽管在所有要求填籍贯的各式表格中,她填写的总是父亲的籍贯,山东莱阳。然而她知道自己和那里是没有关系的,三十多年的时间,她总也没有机会到这个所谓的故土,真正地走一走,看一看。这个故土说起来对于她是个认祖归宗的地方。

葛校言直到现在依旧乡音未改,一口大葱卷饼和鸭梨带出的爽利味道。可葛羽珍仅仅随父亲回去过一次。老家已没有什么血缘更近的亲属,父亲离家太久了,久的连认识他的老人也没有两个。老屋不在了,童年的池塘,隐在田间。那条看上去比鹅肠粗不了多少,曾经印下了自己多少光脚印的小路如今连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祭扫了父母,葛校言在这处早已遍是杂草,还是早早托了堂嫂找到本家一个孙子七寻八拐才找到的坟前,其实也只是一块大致的位置。早年的坟地早已成了麦地,正靠在一条新开的路边。他在地垄边站了好久都不说话,站着站着就老泪纵横。好一会儿对葛羽珍说:出来六十来年了,我死前看来也是最后一次回来了,算是了了心愿,没什么遗憾了。丫头,你帮我好好看看!

这就是父亲对故乡的情感。可对于葛羽珍,那只是个地理概念,是个与更多其他乡村没有差别的地方,她没有感到踏实,舒展,她只是在帮助完成父亲的心愿。在她试图查找父亲的家谱无果后,她就实在找不出自己与这块土地的关联,而当踏上返回列车,车窗后的景物越飘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她知道从情感上已割裂了自己和那片土地的联系。

葛羽珍总有故乡在别处的飘零感。

今天的电话,让葛校言情绪低落。老伴许子烈一看,不消问,就心里有数了。他一定又听到老战友去世的消息。虽说到这把年纪,人生的终点已很清晰,葛校言对此倒是坦然,但是听到周围这些年纪比自己大或者还小很多的领导,同事或下属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离去的时候,他还是无法释怀。这两年,令人伤心的消息越来越多。人老了,伤心就是伤身,这样感伤的话题对高龄的葛校言的身体健康肯定无益。所以母亲就偏执地不赞成父亲打电话。其实电话没错,联系也没有错,但这样的话题总是难免。

去世的是崔伯伯,是葛校言与许子烈婚姻的见证人。

【责任编辑:孙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