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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过分懂事并不是好事

尹建莉 2017-05-21 09:12 来源:中青在线

  孩子“太懂事”在很多人眼里可能不是问题,甚至是优点。其实,表面的“懂事”不过是讨好,是尽量让别人舒服,以憋屈自己来迎合别人。

  *尹老师,您好!

  我的孩子现在上幼儿园小班,我一直觉得女儿乖巧、懂事,说话算话。上幼儿园后,一开始老师也夸她,入园第一周她就得了小班的“每周之星”。她虽然也是第一次去幼儿园,但没像别的孩子那样哭,还帮着老师安慰别的小朋友,帮他们擦眼泪。可是昨天老师找我谈话了,说相对别的孩子,我女儿自尊心特别强,做事过分小心翼翼,不符合这个年龄段孩子的特点,显得过于“懂事和成熟”,说出来的话老师都要吃惊。

  比如:中午吃饭,老师并没有说她吃得慢,但她看到老师走过来就说:“老师,我在加油吃饭,我会好好吃的,加油!”

  比如:她第一次上厕所不会上(因为我们家里都是马桶,学校里是蹲坑的),裤子弄湿了。老师教了她一次,现在她会上了,但是她每次都要跟老师说:“老师,今天我没有弄湿裤子。”

  比如:下午睡觉,别的小朋友都要求老师拍拍,希望老师哄哄自己。她会说:“老师,你很辛苦的,很累的,你不用拍我了。”

  老师告诉我,她从孩子的眼神里看出来,孩子其实很渴望被拍拍,渴望被关注,但是她不直接说,却选择用迂回的方式来表达。

  班主任是个老教师,她甚至说:“我从教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不哭也不闹,这么会看脸色,会讨好人。小小年纪,这样太辛苦了,压力会很大,对今后成长可能不利。”

  我女儿除了懂事,有时似乎还很老练。有一次,幼儿园一个小朋友被别人欺负了,她去帮助那个被欺负的小朋友,结果把另外一个小朋友弄哭了,然后那个小朋友去老师那里告状。老师问女儿,是不是你打的某某?她说,不是。老师问了很多次,她都很镇定地说不是。搞得老师都以为自己错了,又跑到别的老师那里去求证,证明的确是我女儿打了那个孩子。但是我女儿就是不承认。后来老师想起来我平时跟女儿的说话方式,就对她说:“孩子,你不是故意的,是不是?你告诉老师,老师不会骂你的。”然后她才点点头告诉老师经过,承认是她打的。

  事后,老师跟我说:“你女儿说‘不是’的时候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别的小朋友,如果我这么问,肯定会眼神闪烁,或者犹豫,但是她很冷静,完全不像在说假话。”所以老师说:这个孩子,太“成熟”了!

  昨天她班上一个年轻老师因为有事没来幼儿园上班,班上的三个老师中我女儿最喜欢这个年轻老师了。到了晚上,她居然叫我打电话给那老师,问问是不是生病了,还说让我给老师带点吃的去。我真的觉得她特别懂事。

  我的女儿就是特别会压抑自己、控制自己。平时也是如此,出去从来没有哭闹过要什么东西,我曾经以为这样很好,我如果说不能买,一般她就不再要了。但是不知道我是否真的疏忽了她内心的渴望。

  但是有时候呢,她又有点霸道。比如她在穿衣服,如果自己穿不好,就要抱怨:“你们不要讲话,我穿不好了。”“都是你们吵我,所以我穿不好了。”

  还有一点,就是她的东西,没有经过她的同意,我们绝不能碰。这个我看育儿书上说是孩子的天性,但是他爸爸每次都要骂她的,说:“你的东西都是我买的,哪个是你的啊?”唉……

  我也认真反思过我的家庭教育。我本身性格也是个会讨巧的人,我不大有批判精神,人云亦云,我从事的又是事业单位的文秘工作,所以可能性格中有点奴性,这点让我女儿学了去。另外,可能也是最重要的方面,就是我的妈妈。我妈是比较强势跋扈的妈妈,我们家一切都是她说了算。我爸爸虽然事业还算成功,但是对我妈百依百顺。我怀孕后就和我老公一起住到了我妈家,因为我妈家房子比较大,住一起方便照顾。所以,孩子从小是我妈一手带大的。当然在看了您的书以后,我坚决下班后自己带孩子。我甚至也想过辞职做全职妈妈,但是因为我的职业相对而言算是比较好的,家人都不同意我辞职。

  我妈妈脾气很大,凡事只要不符合她的意思,全部不可以。我看您的书,对照自己的成长过程,很多反面案例是怎样的,我妈就是怎样的。我长这么大了,逛街、会朋友都要经过我妈同意,否则不可以。所以,我女儿小小年纪就懂得看外婆脸色,因为外婆没有一天不骂她。如果她和外婆看电视节目或者睡觉起冲突,外婆最后肯定是暴力让女儿屈服,最后变成孩子陪外婆看那些无聊的打牌节目。所以,人家是隔代宠,但在我妈身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我女儿可能也清楚地意识到,我们家外婆说了算,自己能不惹外婆生气就不惹,同时她为了避免妈妈和外婆吵架,就一直很乖巧。

  因为交通拥堵,我上班出发较早,早上无法亲自送孩子上学,都是外婆接送,中途有什么事情也是外婆去处理。老师跟我说,别的隔辈家长都很宠孩子,只有你妈对孩子很严厉。人家是外婆跟着孩子跑,你家是孩子跟着外婆跑。老师说她有几次尝试和我妈沟通,希望我妈对外孙女不要那样严厉,我妈就说:“我就是这样的,我们家就是这样的。”让老师也无法多说什么了。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自己买了房子,明年7月交付,但也是买在我妈家附近,主要是为了让我妈接送孩子方便。即使我们搬出来住,其实跟目前也差别不大。因为现在我下班后,孩子也都是我自己带,我妈只要看见我下班回家了,是绝对不会再碰一下孩子的,她认为她的“任务”完成了。所以这点倒还是好的,我不用像别的妈妈那样和老人抢孩子。

  还有一点,最近我女儿不想上幼儿园,老是求我:“妈妈,我可不可以一天不上幼儿园?就一天。”她的理由是:“幼儿园睡觉前老师一定要让上厕所,我不想上也要上。”我跟老师沟通了,老师说孩子最近在幼儿园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但确实每次上厕所,她的压力好像就特别大。

  我有时候想,孩子实在想有一天不去幼儿园,那就请一天假吧。但是又怕今天不上了,明天又不想上。而且我自己要上班,如果不上幼儿园,那就要请我妈帮忙带一整天,我妈肯定又要骂了。唉……

  尹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

尹建莉

  你好:

  读你的来信真有点“触目惊心”的感觉,你信中呈现的孩子的表现在很多人眼里可能不是问题,甚至是优点。但你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孩子的老师也感觉到了——确实,孩子太“懂事”了,“成熟”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给人一种高楼在脆弱地基上可能随时坍塌,花蕾在春寒中可能马上枯萎的忧虑。

  从你的来信中看,你的孩子已经严重丢失自己,她表现出和年龄不相符的“懂事”“礼貌”“关心”等现象,其本质是儿童对自己的扭曲,是孩子长期不被尊重,心理边界被长期侵犯,个人意志被长期践踏的后果。表面的“懂事”不过是讨好,是尽量让别人舒服,以憋屈自己来迎合别人。你的孩子好可怜,事实是,她不但不懂事不成熟,且心理已经开始残破——你知道吗,人生的终极目的就是找到自己,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找到自己、成为自己,就在多大程度上获得了幸福——你的孩子在本该“率真自我”的童年时期就被迫放弃成为自己,她生命的能量无法用于正常成长,过多地消耗在了应付他人上。这种痛苦极为深刻,可能会成为携带一生的厄运和诅咒。

  你的信清晰地展现了孩子的问题以及问题的成因,这里面,孩子外婆扮演了“第一破坏者”角色。找到了破坏的根源,解决问题的思路就出来了——想办法赶快让孩子离开你的母亲,把孩子和你母亲隔绝开来,隔得越远越好。

  我这样建议,你也许会吃惊,也许会觉得为难,也许觉得不具有操作性。我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建议,你有很多实际困难、诸多限制条件,尤其是面子和亲情方面的阻碍……但你一定要相信我,你应该马上去行动,去落实,不宜再拖延了。

  你在信中一方面清晰地陈述了你妈对孩子的伤害,另一方面却表现出离不开你妈,还打算让她继续带孩子,你真是麻木。“外婆没有一天不骂她”,对这种情况,你居然不着急!现在假设你的母亲每天在肉体上折磨孩子,孩子浑身伤痕累累,再这样下去就没命了,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再让她带孩子。而你母亲每天在心灵上折磨蹂躏孩子,你居然是叹口气就完事了。

  不是你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就不存在,不是你感觉不到的沉重就不重要,请用心去看孩子,体味一下她作为一个小小的人,每天如何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伤害,如何惊恐地战栗着,如何竭尽全力地挣扎着。

  从你女儿的身上,可以看到你儿时的影子,或者说从你自身的现状可以推测出你女儿的将来,你们母女俩有很多非常相似的地方——因为你们是被同一个人教育的。现在,你明明清楚地知道女儿问题的来龙去脉,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继续被压抑、被摧残。你没有好好地被爱过,也没有学会好好地疼护一个孩子。你信中流露的思维方式让我看到,你已全然地服从母亲的控制,胆小、懦弱、讨好、没有主见、不敢反抗——哪怕你马上要有自己独立的房子,却还要找一个理由让自己继续和妈妈绑在一起。

  人若想去做一件事,总有办法;人若不想做一件事,总有借口。你的行动力取决于你在多大程度上看到了你母亲对你和孩子的伤害,多大程度上理解了这种伤害的深刻和恐怖。

  你妈妈的控制欲太强了,眼下你也不可能改变她。若想保护你的女儿,首先要学会反抗母亲。第一,要态度明确地告诉你母亲,以后绝不允许她再打骂孩子;第二,分开来过日子。这应该是最简单、最彻底的解决办法。在你自己的小家庭中,把爱和自由还给孩子,这样孩子才能一点点疗愈创伤并恢复天性。

  从你的信中,我也担心:即使你们另过小日子,你和丈夫是否真能给予孩子爱和自由。有个细节首先让我对你丈夫产生担心,你说:“她的东西,没有经过她的同意,我们绝不能碰……但是他爸爸每次都要骂她的,说:‘你的东西都是我买的,哪个是你的啊?’”孩子父亲能说出这样的话,真让我感叹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难怪孩子姥姥敢那样欺负你的孩子——其实,孩子的表现很正常,一个自我世界被严重侵犯的孩子,她感觉唯独属于她、她能自由支配的就是自己的那点玩具或衣服、图书了,不让别人碰,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连这么一点点事情都不尊重孩子的意愿,你们到底要把孩子的自由剥夺得多么干净呢?!

  幸亏有你,你能看一些育儿书,能给我写信,能看到孩子问题的由来。相信你比家里其他人做得好,愿意去理解孩子,这给了孩子一个温暖的港湾,而且在关键时刻能好好跟孩子说话,给了孩子最后一个真实表达的出口,让她的状态维持在正常人范围内,否则你的孩子只能“自闭”了。

  在家庭成员之间,“纵容”是更理想的相处模式。孩子是不会被“惯”坏的,一个人的生命受到的阻碍越少,越能活出自我,就越能成长得健康。你还要教育你的老公,也不许他再在孩子身上“搞破坏”。

  你已成年,做了妈妈,你首先要学会做自己,然后要学会爱孩子。勇敢地做一回自己吧,摆脱你妈妈的控制。只有你首先不再受你妈妈的控制,你的孩子才能从困境中挣脱出来。

  我不是要你和你妈脱离母女关系,不是要你减少对她的感情,而是要你从空间上、从物质层面上和她分开,各过各的日子。先从自己干什么事不跟她汇报、不需要经她同意开始做起,然后从你妈家搬出去,暂时最多一周见一面,一月见一面最好,不要让她再接送孩子,自己想办法接送孩子,减少一切你妈和孩子接触的机会。

  请注意,想好如何做、如何说,不要和你妈发生冲突,有话好好说,以不吵架为前提。她想吵的话你不吱声、不回应就是了,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再妥协。

  另外,孩子想要有一天不上幼儿园,这个完全可以答应啊。为什么一想到孩子某天不上幼儿园就得要你妈来看她呢?你自己请一天假,带孩子出去玩一天,这多好。带孩子,不光体力上要甘于付出,同时还要舍得动脑筋。现在付出一点,有四两拨千斤的功效,非常值得。

  很幸运,你的孩子在幼儿园遇到了一位好老师,从你信中看,这位老师真的不错,你要向她表达真挚的感谢,多听听她的建议。

  愿你成长,祝福你。

  本文选自《好妈妈胜过好老师2:自由的孩子最自觉》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