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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是故乡

2017-07-06 16:40 来源:中青在线

  许子烈在七十多岁的时候,越来越多地感到了不安。

  她的不安来自这个从心所欲之年的胡思乱想,自己的出发地究竟在哪里?

  许子烈第一次发现手上那个小指甲盖大小的褐色的老人斑时,她独自坐在书房里,心头唏嘘,半下午都难以平静。几十年了,家里的大小诸事都是她来掌舵,已经习惯了忙碌、被别人需要。她走路的姿势,永远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当遇到阻力压力,她的反弹力越强。因为要强,她已渐渐不习惯葛校言的存在。日子过得真快,快得让她来不及整理,来不及反思,一切都停不下来,逼着她成为潮涨潮落中,奋力前游的鱼儿。她偶尔会概叹自己的孤单,更多时候却享受难得的独立。如今,渐渐增多,随处可见的老人斑已经不能引起她情绪的波澜,尽管不情愿,她还是慢慢接受了不被人需要,被淡忘,当然,她会用语言,用回忆来抵触现在的黯淡,比如以“那时候”、“当初”作为开头的话题,彼时的辉煌、被簇拥、没有什么搞不定的自负,此时的不情不愿,都从密集的语言讲述中释放出来。但是当她感觉髋骨连接左腿处好似加上了一把顽固的锁头,从起先的行动迟缓,到彻底迈不开步,不仅如此,时不时地透不过气的胸闷也会突然来袭。许子烈突然就触摸到了生命的暮凉,即使不愿意相信,但也难以抑制住心中绝望火苗的升腾。尽管她还奋力地挺直腰板,嘴头上也绝不服输,但她察觉出萎顿和怯懦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灵、躯体。这样的萎顿和怯懦迅速投射到身体,她越来越衰弱了,衰弱到需要用轮椅代步。可是心思却越来越密集。她总爱让女儿把她推到窗前,花白的头颅奋力前伸,看外面的繁花似锦,热闹铺排。看似隐了一层雾霾的空洞眼神里,分明透出了热烈。

  她需要用蓬勃的思考抗衡老迈的躯体。

  许子烈,名如其人。原是生了一堆女孩的外婆为了让长女能坚强刚烈,起个男儿名,也为后面能带出个有把儿的弟弟,讨个好彩头。没承想女儿真的一世刚烈,少了儿女情长的蝉鸣。

  75岁的许子烈还记得刚搬来到干休所时,住在五楼的女主人被儿子背下楼,抱到轮椅上,被家人推着出来晒太阳的情形。除了感动,她还觉得这样的日子离自己很远。只是短短的几年,自己就疾病缠身,得的病还都是一般人不会得的怪病,属疑难病,各个脏器都在进入衰竭状态,而且几年前就因行动不便,绝少出门了。因为致病原因不明,所以治疗就不可能得心应手。在疾病面前,一辈子强势的许子烈却变得很无助,眼睛里蒙了一层淡淡的气雾,挥散不去。每天主要的任务就是虔诚和无辜地吃下越聚越多的各类药片药丸,药量早已超过了她的饭量。医生的话在她看来堪比圣旨,医生的一举一动,一句话都可能左右她的情绪,时而绝望时而颇受鼓舞。时间就在这些药片和医院医生,在鼓舞和绝望的轮回中越走越远,这些也组成了葛羽珍对母亲晚年的大部分记忆。

  许子烈把身体的疾病归结在条件艰苦恶劣的基地身上。她的怨言也不是没有根据。许多在基地工作了几十年的老人不仅比内地生活的同龄人显得苍老,而且罹患各种癌症和疑难怪病的人很多,身体状况和寿命很多不及内地人。她总说如果不是在基地呆了40多年,早点回内地的话,她一定会像她的同龄人一样,含饴弄孙,上个老年大学参加个合唱团,也会有个幸福多彩的老年生活,最最起码也能上街买个菜看看街景,透透空气!

  怨气归怨气,但只要话题指向基地,她的话便会滔滔不绝。是在提不起精神头应对,眼睛也总是努力睁着。每当这时,总能看见一抹闪亮在她的瞳仁里跳舞。孝顺的葛羽珍把母亲接到身边,毕竟这座城市的医疗水平在全国是顶尖的。

  许子烈的身体还是不可节制地垮下去,越来越虚弱,眼里的气雾也越来越浓重。母女连心,葛羽珍背着母亲不知哭了多少回。在一次许子烈突然病情危急,送到医院抢救后,摸着母亲软软的不带一丝弹性的身体,葛羽珍骤然意识到要强一辈子嘴也硬了一辈子的母亲可能随时都可能离开自己。她横下心,等母亲身体缓过来,好些了,就将工作甩在一边,带着母亲往各式各样的医院“扑”。有名的无名的,大的小的,中的西的,特色的刁钻的,但凡能知道这个病的,能对这个病说出个一二三的,都往里“扑”。几乎每个医院看到母亲严重的病状,头一个反应就是“住院”治疗,但具体说起来又没有一个有效的方案,只有头痛医头,脚疼医脚。那段日子,葛羽珍每天除了上班,最重要的事就是对母亲病的研究。上网查、电话问,随身带的包里始终揣着笔和本,几次三番以后,笔记里的说道多了,再综合网上病友的心得,居然也总结出一套求医途径和治疗方案。与其将母亲丢在医院受罪,让医院左试试,右试试进行“探索”,葛羽珍索性按图索骥,在医生的用药指导下,把许子烈留在家中,自己充当了医生,中西医结合着来,一段日子后,许子烈的身体和精气神儿都有了明显改观。一贯将医院视为神灵的许子烈之所以这样配合女儿,也是对医院的说法死了心,既然没有办法,女儿的办法也是办法。

  在葛羽珍看来,许子烈带给她的最大欣喜,不仅是身体的好转,还有母亲中心话题的转移。许子烈终于肯把葛家的故事讲给自己听了,原原本本不带一丝遮掩。而在许子烈生病前,回忆被她当成了软弱和服老的表现。在子女面前,她永远刚强有余温情不足,交流对孩子而言是奢侈品。即便零敲碎打地与孩子谈起过去,也是本着教育为主,正面的东西多,高高在上多,真情实感少,温情少。

  葛羽珍不想更多去探究是什么让母亲改变,她只想贪婪地听母亲讲,因为家的故事就是一部故乡的历史。

  许子烈是南方人,也许十六岁就离开故乡出外闯荡的缘故,故乡在她眼里是一场永远也睡不醒的梦境。

  在这个梦境里,粉粉的桃花,甜香的桂花随处可见,常年的碧绿,清澈的溪流,哪里都可以当作风景来欣赏。作成花串儿的栀子花、黄槲兰挂在女孩子的衣扣上可以清香一整天,一年四季花样翻新的新鲜水果,永远吃不够。女孩子的脸在这些天然美容品的滋养下,肤质自然细腻灵透。

  75岁的许子烈虽然长期生活在西北,饱受干燥和风沙之苦,好在有从前的基础打底,皮肤的细腻程度连好些年轻人也自叹弗如。如果不是因为生病,脸色如蒙了层灰,显出黯淡色泽,她应该是个不打折扣的漂亮老太太。葛羽珍最羡慕母亲的好皮肤,趁着母亲心情不错,就去摸摸母亲的脸。许子烈总是佯装生气,骂女儿没大没小。葛羽珍撒着娇搂着母亲说,妈,真嫉妒你,你说你怎么不把你的皮肤遗传给我呀!你看看你,皮肤亮的像刚出炉的面包皮,怎么那么亮啊?忍不住就想摸,还想啃一口呢!

  出生在西北大戈壁的葛羽珍和姐姐们的皮肤可比母亲差很多。许是风沙的痕迹太重,她们的皮肤毛孔一律粗大,和白皙细腻无缘。只好借助各类化妆保养品。说到护肤首当其冲的保湿,母亲就很不以为然。她常常和女儿说,我们那时侯哪里用什么保湿品啊,蔬菜水果多吃,水多喝,一切全有了,怪就怪妈没给你们生对地方!

  在戈壁呆了大半辈子的许子烈当然知道先天的水土气候,后天是无法弥补的。刚建基地的时候,新鲜水果和蔬菜对缺少绿色的戈壁滩是奢侈品,于是她就把味蕾中对故乡的记忆,全放在孩子们的名字上了,起得恶狠狠,她需要补偿。

  除了大儿子外,三个女儿的名字分别叫得水灵灵的,香甜甜的,葛樱莓、葛蔬蕉、葛羽珍,要是能取四个字,许子烈还会多给女儿们几样水果。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漫天飞舞的都是像卫国红武勇兵、霞敏华英这样打上革命烙印的名字,取这样过于香甜的名字是需要勇气的。许子烈就曾因为孩子名字的问题,在一次交心会上被同事诚恳地指出这是她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的其中一种表现。

  许子烈对于这样的批评从不放在心里,我行我素。可孩子们在学校却因为这些不够“红”的名字,屡屡受到过同学的嘲笑,老师在这事上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几个孩子多次回来向母亲要求改名。许子烈也不含糊,教训孩子说,名字是爹妈给的,堂堂正正,叫定了!谁也甭想改!

  转脸,许子烈就跑到学校找到老师,好一顿义正词严,炒豆子般的演讲,讲的老师直向许子烈道歉。许子烈不但照单全收,临走还甩一句,以后孩子再因为名字受委屈,我第一个找的还是老师,因为是你们的教育出了问题,是世界观出了问题。

  得,大帽子扣的比别人说她还狠。

  解放前,许子烈的家在县城也是有些名气的商贾,外公经营的酿酒厂,生意做到了省城,出的酒也在周边创出了名气。那时侯,一家人住的是大宅子,穿的是细洋布和绸缎,孩子们的脚上皮鞋油亮,家里几个保姆老妈子,出门都是黄包车代步。在许子烈的印象里,外公爱上茶馆喝个茶,外婆爱打牌和麻将,牌局不是放在自家,就是江太太家,每次都是茶水果糖点心伺候,几个女人的大呼小叫倒让人端详出生活的安逸和平静。外婆穿戴讲究,首饰也配合着变着花样,每天踏出悦耳的高跟鞋声出门。偏黄并不显茂盛的头发被打整成密实的小卷,亮出高高的发际,倒也显得皮肤白皙的外婆洋派妩媚,再擦上口红胭脂,小小的许子烈看着都醉了。于是心里痒痒的,总是趁外婆不注意,偷出口红,把自己抹个醉酒八仙的样儿出门显摆。

  那段时光被许子烈回味了一辈子。

  然而,许子烈的家在乾坤扭转的年轮后步入了羁绊塞途、修桥补路的窘境中。

  当街上那些张五刘麻杨老汉因为分到财主的东西,把腮帮子都快笑地掉下来的时候,许子烈胆小的外公一次次把家中的金条银圆上交组织,每开次会都交上一回。

  外婆偷偷劝外公,学别家把这些硬通货用塑料包密密匝匝包起来,扔在厕所里,再趁挑潲水来家清理厕所的时候悄悄拣回来。这时候的人,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全靠的是勇气和运气。外公几乎都被外婆说动了,也找来油纸密密匝匝捆了几个。可当他听说府街的马富宽因为这么干,被自己挑潲水觉悟高的远房舅母报告了政府,很快挨了枪子。于是,胆小的外公不仅把手头那几个捆儿一股脑交给了组织,还把外婆陪嫁的几件随身首饰一股脑撸下来也全给交了,说是要挣个表现。外婆怎么吵闹的,怎么要死要活地威胁,具体已记不清楚。但直到外婆终老前一年,还在为此事向许子烈数落她早已故去的丈夫。许子烈不知道,先父先母在另一个世界见面,会不会还要为此引发争执,吵嘴闹气。

  并不能怪外婆度量小,实在是因了一个“穷”字。外公掏尽家底的捐献并没有带给他组织的丝毫信任。由于他总是一次次分解着交,让一次次尝到甜头的公家人总对“下一次”抱有过度幻想。在他们看来,外公是取之不竭的宝葫芦,外公每上交一次,东野巴人在高兴的同时,也添加了他们对外公这类人的仇恨,认为他“为富不仁”。冷不丁,你告诉他们没有了,交空了,再没有什么可想了,他们当然不能相信,他们有的只是更多的怀疑和憎恨。显然,外公没有掌握人基本的仇富心理。他指头尖的通融也没享受到,照样去上了几届学习班,每次学习班的批斗对象准是他。直到,他让店铺彻底姓了“公”,他家的成分才变成了“小业主”。

  拿到证明那天,外公在组织“照顾”的狭小的空空如也的新“家”里,喝了个酩酊大醉。只有酒,没有菜。那酒虽是自己的场子酿的,可也得给钱,没有一分折扣,下酒菜是断然买不起的。还是原来的伙计,悄悄塞给他一小碟泡菜和十来粒花生米,还冲他使了几回眼色。

  大醉的外公那天闹起了酒,哭得像狼嚎,闹腾了一夜。一贯反对外公喝酒的外婆,破天荒没有发出一声抱怨,面无表情,搂着五个大眼瞪小眼惊恐万状的女儿,枯坐床前到天明。

  第二天,外公去了东门口,在岷江河畔当了纤夫。因为组织说了,外公不仅不能再不劳而获,而且还要到最艰苦的岗位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

  对外公来说,干什么都可以,只要有工钱养活一家大小。外公对纤夫的劳动强度显然估计不足。先不说长时间浸泡在江水里,刺激的两条腿从酸胀到麻木再到刺痛的折磨,单说那搓成了小孩手腕粗的纤绳勒在外公细皮嫩肉的身体上的痛苦,就足以叫外公打退堂鼓。尽管外婆将外公肩上的搭布已一层叠一层,密密实实做得很厚了,可每次回到家中,外婆都能看到外公肩膀上身上新的和旧的血痕,有时肩膀上被绳子勒得已深深嵌入肉里,发炎肿胀,难以愈合。十月底的江风吹在身上,你已经能感受到它的硬度,每日的浸泡,风吹日晒,外公脸上手上腿上布满细碎的血口,火辣辣地蛰得生疼。但回到家的外公没有吐过一个字的苦,常常笑眯眯地向外婆和孩子们炫耀地举着他的胳膊,摸着日益丰满有形的二头肌说,还是组织说的对,这活路硬是锻炼人,我也有腱子肉了。倒是外婆看到总是伤痕累累,脚步因寒腿逐渐沉重的外公,受不了了,拖着五个孩子哭着去找了领导,说了一箩筐好话,加上揩不干的泪水,总算让外公回来了。

  外公并不领外婆的情,因为回来了,薪水少了一半不说,还给弄到离县城最远的乡下进行所谓的支农社会实践,半个月才能回家一趟。小别的后果就是年富力强的父母又接二连三地生了四个孩子,虽说外公如愿有了两个儿子,但此时的家里经济状况更是雪上加霜。

  许子烈的噩梦也从此开始了。

  外婆在生活和生育的双重重压下,迅速变得衰老,紧锁的眉头捋都捋不开,疏黄的头发早已从细密的小卷换成了两根细细的小辫盘在头上,没有了妩媚,倒显得可怜巴巴,肉白色的头皮也忍不住从发隙内暴露出来。背上背着好像永远都在哭泣的弟弟,腰上扎着长及膝盖的脏污的蓝围裙,总是对大女儿不耐烦地大呼小叫。许子烈高声答应着,奔来跑去被支使着干这干那,跑的满头大汗,还是不能让外婆满意,挨打是家常便饭,不管有没有理由。打起来手也重,像打偷油贼,这是许子烈老搁在嘴边的话。

  许子烈脾气犟,从不讨饶说软话,眼泪也不愿当面流,换来的就是外婆更结实的一顿打。在她看来,只有祖外婆心疼她,许子烈挨打后常跑到祖外婆家找安慰,祖外婆总是慈爱地哄劝她很久,直到外孙女沾满泪迹的笑脸重新绽放笑颜,祖外婆就会变戏法似的从饭桌上的盖碗下或床匣的箩筐里拿出专为外孙女留藏的糖果、一个红皮鸡蛋,或是一碗醪糟、两块点心什么的,总之都是许子烈在家享用不到的稀罕物。祖外婆那里磁石般吸引着许子烈。然而,跟祖外婆生活显然不现实。

  许子烈的记忆中,奔跑就是她的符号。

  进学堂年纪小常受同学追打,她只能跑;母亲追打她很执着,能追出一条街,她只有玩命跑;大些了,不甘心总挨打的许子烈因为敢打斗狠成了孩子头,也有了想投靠她寻求保护的孩子的进贡。打起架来闭着眼冲上去,毫不手软。跑,还是跑,叫着抓着挠着,光看着她不要命的阵势就把人唬住了。尽管常常伤痕累累,衣服不是撕破了,就是一片狼籍,许子烈觉着痛快,虽说外婆因为扯破的衣服露出脚趾的鞋子,打的她更狠,就这她也觉得痛快,因为自己也可以打别人了,打人总是有快感的。许子烈也因此多少理解了以打骂自己为家常便饭的母亲。因为淘气得比男孩子还出圈,就没有人当她是女孩,许子烈的性子也越发烈了。

  因为是老大,外婆给她的鞋总不合脚,大出很多,那样可以多穿一年,如果运气好,下面的孩子还可以拣来穿。大鞋打脚,磨得脚面和脚后跟的皮肉先是起泡,后来就血肉模糊,很疼。刚开始许子烈就踩着鞋后帮拖着走,但这样费鞋,没有多久,鞋就坏了。母亲的精打细算落了空,许子烈自然还得挨打。后来许子烈索性把鞋用鞋带绑起,甩在肩头背着,打赤脚四处跑,进家门前再换上。久了,就长了双大脚。个子长的也不含糊,十来岁就长到一米七,在女子都以娇小著称的家乡,也算个另类。年龄不大,但身量已是成人模样的许子烈想离开家的心思也越来越重。

  那时,属国步艰难时期,宣传鼓动工作是当务之急。许子烈所在的街道也是一样,各种群众活动很多。喜欢热闹的许子烈当仁不让成了积极分子,忙得不亦乐乎。她参加了腰鼓队,踩高跷,合唱队,因为个子高,还被推荐参加了篮球队。白净高挑的身姿,在哪支队伍里都很打眼。原来许子烈是家中主要劳动力,现在每天几乎不着家,外婆只有私下抱怨,却不敢公开对女儿参加活动表示不满,因为阻碍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罪名她可担不起。许子烈这样玩命积极投身集体活动,不是她喜欢出风头,而是借此打开离家的通道,因为积极分子招工优先。

  不久,省城纺织厂来招工,十五岁的许子烈满怀希望,第一个报了名,结果招工的说她不够年龄,人家要十六岁以上。任凭许子烈怎么软磨硬泡也没有办成,在现场就哭了个稀里哗啦,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倒让招工的觉得亏欠她了。但原则就是原则,任许子烈怎么想不通,她就是没走成。

  柳暗花明又一村。几个月后,一个兵工厂来县城招工,这回心灰意冷的许子烈都没有放在心上,结果却被主管招工的负责人偶然看到她打腰鼓。走在队伍里,许子烈鹤立鸡群,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鼓点拿捏到位。鼓打的放松,身子扭得利索,动作流畅,人又投入,就显得好看。自然对许子烈的印象就加深了。接着负责人又专门去看了许子烈参加的篮球队比赛,虽未见她投篮的英姿,但抢球传球的灵巧和利落,就认定她是个文体骨干。这正是厂里缺的宣传鼓动的人才,年龄就二一添作五了。

  兵工厂在许子烈心中可比纺织厂神气多了。兵工厂生产的东西是要送到战场和部队的,真刀真枪地干,神气!纺织厂生产的就是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光荣感差了一截儿。又是女人扎堆儿的地方,许子烈不喜欢。想到工作可以逃脱外婆的打骂,家里干不完的活计,还可以挣钱寄回家,再也不用看外婆永远愁眉不展的脸,这比所有的不舍都重要。许子烈走的时候,眉毛头发里都藏着笑意,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甚至看到母亲不停抹眼睛既感到不解又觉得可笑,难道家里省出一张嘴也会让母亲不高兴?不舍得还会在平时往死里打人,鬼都不信!

  许子烈就带着无限憧憬,毅然决绝地走进这个全国数的着的大工厂。据说这个厂从前是蒋介石的五十兵工厂,造炮的。抗战时,日本人多次派飞机轰炸,兵工厂早已从地上转移到了山洞,终是没有让日本人得逞。解放后,政府接手了工厂,继续为朝鲜战场提供大炮。厂子生产的“喀秋莎”改良炮能连发八发,连最初提供技术的苏联专家都称叹。这是个上万人的大厂,男人占了绝对优势。许子烈这批是厂子里招的第一批女工。因为名字像男的,许子烈被分到了绝对的男人车间——钳工车间。后来车间主任看到让许子烈这样细胳膊细腿的女娃娃当产品钳工,她根本搬不动,就给她调整到强度相对小的模具车间。可分配的师傅来领她时,一看是个女的,扭头就去找车间主任。说:“搞啥子嘛?女娃儿悬吊吊的,我是教她不教,干还是不干,我这里缺的是撑腰的,不是跳水泡菜!”

  主任冲他一摊手,说:“没办法,总厂搞错了,没法改。胡师傅,你看看,周围那么多大老爷们羡慕你还来不及呢,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正在主任那里说事的的王师傅笑嘻嘻地插话道:“老胡,我看你也别逮好卖乖,我要是你睡着都笑醒了。这徒弟你不要,我要了。”

  胡师傅朝地下“呸”了一口,“要你操心?!谁像你脑子里一天到晚琢磨歪道道。”回头对主任赌气表态:“行,这个女娃娃我可以带,但我有两个条件。”主任瞪着他,等着下文。

  “第一,试用半个月,她要是娇气,我可不伺候!”说完顿了一下,深深定了一眼王师傅。“第二,要是有人在背后瞎说八道,不管他是谁,我都不会依!”主任哈哈打着圆场,说没问题没问题。胡师傅就套上袖套,一阵风走了,豪气冲天。留下王师傅尴尬连连:这个老胡!

  许子烈留下来了。对这个女徒弟,胡师傅是很尽心尽力的,即便有什么做的不好,也从不当着别人的面说她,给足面子。但许子烈还是很怕师傅,他总是不苟言笑,每天除了机器的嘈杂声,就是她和师傅默默干活的身影。

  十六岁的许子烈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皮肤白皙清透,透着细腻的光泽,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渗在肌肤中,人便显得生动起来。眼仁比旁人稍淡,轻巧的棕黑,衬着偏黄带些自来卷的头发,恰到好处,嘴唇像纹了唇线,上唇两个小山峰,立体有轮廓感。平时爱绷着脸,可一旦笑起来,声音脆得毫无顾忌,前仰后合,早忘了外公培养淑女的教导。除了师傅,她谁也不憷。说起话来像个女高音,唱歌却走调得厉害。脾气也大,碰上厂子里那些爱和女孩子逗闷子的男工人,她可不管你年龄大小,资历高低,说瞪眼就瞪眼,嘴也不饶人。虽说长得是个大人模样,可到底是个孩子,进厂最初那半年,她常常想祖外婆梦到祖外婆,时常哭叫着“家家”从梦中醒来。同屋的人不知道她喊的什么,待知道原委,就成了厂里的笑谈。

  别看她在厂里年龄最小,可凝聚力不小,很快有了一帮朋友,男男女女的,很是快乐。厂子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还有从前接收过来的老工人,经历各异,口音多样。许子烈他们最排斥自认为产生剥削阶级的海波人,因为厂里那些海波人,大都是资本家、商人家的公子小姐,响应政府接受改造,自食其力的号召,来到工厂。因为文化水平高,大部分一来就分配到科室,描图管资料,比在车间轻省的多。自然优越感十足,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样子,任谁在他们眼里都成了乡下人。虽说到了工厂,但从前的做派不减,男的梳着飞机头,脚蹬三节头,穿着雪亮的白衬衣和大格子裤子,女的个个烫着发,穿着讲究别致,看上去确实很洋气,也用这些外在隔阂着其他人的情感。海波话在许子烈和工友们听来就是叽里呱啦,反过来,这些海波人听他们说话也是稀里哗啦,不懂。只有在互相攻击时取得共识:歪喇叭。海波人给他们多加一字,土歪喇叭。

  许子烈刚进厂,就拿到每月二十一块钱,工资半个月分着发。这些钱在刚开始挣工资的许子烈看来可不少,小女孩的心性,让她看什么都新鲜,想尝试。工厂休礼拜四。每到这天一大早,许子烈和她的小姐妹坐轮渡过江到市里,打牙祭,看戏,买布按照厂里海波女孩子的穿着做衣服,又怕遭到嘲笑,就在花色和样式上作些小小的改良,或是加上些配饰,也别说,这些改良往往为服装原型添色不少,也有了自己的特点,加上许子烈身材高挑,天生一副衣服架子,顿时成了厂里的摩登女郎,走在路上,回头率很高。

  许子烈酷爱照相,每半个月领到工钱的第一件事就衣着光鲜去城里的相馆大照特照一番。照相馆的师傅,有漂亮女孩当模特,照相也有情绪,左摆弄右摆弄,照的和拍的都乐得其所。下一次,再进城来,就会发现自己的照片被师傅放大了,着了色,摆在橱窗揽生意。那时,虽没有什么侵犯肖像权的说法,但许子烈也会不高兴,于是就到店里找师傅理论,当然也不会翻脸。师傅把照片当成得意之作,自然不舍得摘下。许子烈也就作了妥协,就和师傅讲好只能挂两周,因为被工友看见,怪话也难免。作为补偿,师傅再给许子烈照相会更尽心,有时候,会主动把好的片子着了彩色送给她。一来二去,城里几家相馆的师傅都和许子烈相熟起来。葛樱莓几姐妹从小就爱看母亲的照片,私下说,母亲很有明星范儿,和电影画报上的女演员相比,从服饰到气质长相都不逊色。葛家四兄妹总也看不够,结果就是每个人把母亲的照片偷偷藏起来一些,拿来自豪地和同学显摆。长大后,母亲的照片又成了几个儿女自家像册的藏品,到是许子烈自己的像册变得支离破碎起来。

  花钱大手大脚的许子烈工资常常撑不到月底,剩下的几天不是饿肚子,就只有借钱了。下个月,还是不长记性,又要过几天悲惨的日子。后来师傅看不过去,就把她的工资替她捏起来五块,月底再给她。

  因为年纪小,工作后的许子烈情窦晚开,每天琢磨的就是怎么玩,身边的女孩子都谈起了恋爱,就她无动于衷。追求她的小伙子挺多,都被她视为不正经、思想不好,回绝了。那时侯即便谈恋爱也谈得规矩含蓄,大家平时就是凑在一块玩,没有什么过分亲密,许子烈的姐妹们和男友图热闹也不避讳带着许子烈,她就没心没肺当那锃光瓦亮的电灯泡,还挺高兴。许子烈作过演员梦,还给北京电影厂写过信,寄过照片。那时的人,办事认真。电影厂的工作人员还真就回了信。说她形象不错,但还需要表演功底和文化修养,鼓励她好好学习努力。有些失望的许子烈叫上女伴又去照相馆照了一组戏剧照,手拿折扇,轻扶甜美女伴的腰肢,那眼韵情深谊长,扮的翩翩男生还真有一股风流倜傥的儒雅相。照片被着色精放,留作纪念,这大概是她今生惟一和戏剧沾边的举动。

  两年后,响应号召,要让兵工厂在祖国大地遍地开花。许子烈便报名去了最艰苦的地方——塞北鹿城,建设新的兵工厂。能去那里是很光荣的事,要百里挑一,抽调的也是技术骨干。踌躇满志的许子烈在去新岗位报到,需要在北京倒车,她除了去看了向往已久的天安门,也去了北京电影厂。其实她没有勇气真的走进去,只在写着“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大牌子门口站立了一会儿,留个影。只这一站,她就觉得心愿已了,从此再不提演员梦。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