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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阴谋

2017-07-07 09:42 来源:中青在线

  许子烈的爱情来得很模糊。

  在她去鹿城的前一年,一天,许子烈收到家乡女友惠兰的来信,说她在部队当兵的表哥和战友将要来许子烈所在的城市出差,希望许子烈能热情接待。信上再三提醒许子烈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和百倍的热情招呼客人。

  惠兰是许子烈的冒杆姐妹,从小一起。比许子烈大几岁,因家庭变故,惠兰日子过得艰难,小小年纪就成了寡母的顶梁柱,招工没成,当上了售货员。她长的不漂亮,骨子里却有股狐媚劲,很招男人。她也很会利用这点,真真假假的男朋友交了好几个。向别人介绍时,在她嘴里就全成了表哥。许子烈对此虽有了解,也有些轻看,却挡不住好友托付。

  惠兰与所谓的表哥是在军民联谊会上认识的,当时表哥的部队刚从朝鲜战场下来,在小城短暂驻防。因为到商店买东西,认识了惠兰。一来二去,两人便熟识了。只是这位年轻排长尽管对惠兰有些倾心,但不能与驻地女青年谈恋爱的弦却一直绷着。部队随时开拔,以后的日子什么样子谁也无法预测,两人也就没捅破说开,交往虽有些暧昧,却始终保持距离。再往深了探究,其实距离规定都不是问题,一个漂亮又热情的女孩子可以让他动心,那别人呢?她是否也会一路热情?这些关键部分都让排长对惠兰心里没底。再说惠兰也是热心肠,偶然听说排长有个战友,是战斗英雄,正想找女朋友,驻地不行,外地的更好。惠兰当即擅作主张,将与许子烈一起去工厂的四位女友的照片给排长战友看了,那战友一眼就看上了许子烈。正好部队组织英模报告团去各地巡讲,许子烈所在城市因军工企业众多,便首当其冲。于是便有了惠兰写信让许子烈招待那一幕。惠兰之所以没有把事点透,是想着万一战友没有看上许子烈,事情也有个回旋余地,不会太伤许子烈,毕竟这年头军官是最可爱的人,是香饽饽,女孩子排队等着嫁。

  这位排长的战友叫葛校言,葛校言个头不高,不到一米六五,这也是惠兰没有给许子烈点破的原因之一。

  葛校言虽然在个头上不占优势,但人却精明能干,有勇有谋。据说他在前线乔装打扮带着几个人,摸了敌人一个排,缴获了一批美式精良武器。

  英模报告会,许子烈因为当班没去听成。但听同事说了报告会的盛况,也知道了葛校言。等见面时,她对葛校言和那位排长表现出了那个年代对英雄应有的崇敬感情,当她看着他穿着精干的军装一招一式地出现在眼前时,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这葛校言也会来事,幽默而俏皮地夸她似《白蛇传》中的白娘子,他边说边形象地用甩袖动作比划着,让许子烈破啼而笑,并心生了好感。这样,在极其有限的大半天时间里,她和女友调班腾出夸空来带着他们到戏院里看了川剧《长生殿》,吃了麻辣鲜香的重庆小吃。走时不仅赶到车站送行,许子烈还买了一大包特色食品,沉甸甸的袋子把纤细的腕子都勒红了,留下深深的印子。大大咧咧的许子烈就是个实诚人,一点也不会端着架子。她就想着不能辜负朋友之托,尽好地主之谊。

  葛校言和战友早已久闻这座山城的盛名,还没有来过。现在有这样赏心悦目的女孩子陪着,感受最地道的城市品质,除了笑容满面,赞不绝口,虽然没有忘了此行的另一项重要内容,但也确实没有机会展开说。葛校言没有什么礼数概念,直到坐上火车,才想到自己的失礼,甚至连个见面的礼品也没准备。后来想想大家都是年轻人,不会太拘泥这些小节,自责一番也就过去了。

  待知道惠兰的意图后,许子烈好似才反应过来,态度不免有些激烈。“啊?哪里有相亲的甩着十根洋豇豆(空着手)就来看人的?太没把人当回事了吧!”

  惠兰在回信中劝说道:傻女子不要斤斤计较,人家回来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兜着圈子直跟我道歉。但是对你印象很好。毕竟男同志粗枝大叶惯了,考虑不周很正常。再说人家是战斗英雄嘛!你也不要老揪住小节不放,看条件,看本质,军官条件多好呀!你好好考虑!

  此时,许子烈才开始认真回想葛校言的样子,站在一起差半个头,浓密的头发倒是将个头增加了两分,眼睛不大却老似笑眯眯的,军装穿的一丝不苟,皮鞋也很干净亮堂,人看起来挺和善。但要说什么特别印象和特殊感觉,一点儿都没有。

  许子烈这会儿正碰上一件烦心事,关于师傅。

  许子烈的师傅,姓胡,三十岁,是个单身汉,平时少言寡语,在厂子里因为他一手漂亮的钳工活,名气很大。说起来,胡师傅还有几分来历。师傅解放前是地下党员,虽说那时年龄不大,却非常富有斗争经验。在共产党接收兵工厂前,国民党派了很多特务安插到工厂搞破坏,他和工友们为了保护工厂,做了很多工作。有一次还因为和特务搏斗,负了伤,落下了一条胳膊不能完全抬起来的后遗症。对于这段光荣历史,内向的他,本人从来不提,要不是听旁的老工人说,许子烈根本不可能知道。许子烈后来问他,他总是说,提那些搞啥子,过去那么久了。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很多人关心他,替他张罗老婆,他也好像谈过一个厂校的老师,不知什么原因,后来没成。只是从此坚决拒绝别人的好意介绍,与感情绝了缘,平时也尽量避免和女同志说话。

  自从许子烈当了他的徒弟,别人要是拿许子烈开他玩笑,他能马上和那人翻脸,不管那人是谁。厂子里有个和他同资历的师傅,看许子烈干活麻利,能吃苦,又知道胡师傅曾因带女徒弟找车间主任提过意见,就想把许子烈调到自己门下。师傅听说后,虎着脸找到那人,老王,你别打歪主意,家里有老婆孩子你还不安分。打主意打到我徒弟身上,你们休想!

  王师傅觉得自己是一番好意,却被骂得灰头土脸,很没面子,从此和胡师傅心生芥蒂。

  胡师傅和许子烈在一起工作,也不多说话,严肃地叫许子烈很怕他。但胡师傅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对许子烈异常关注。许子烈有个头痛脑热,总能在工作台上发现对症的药片,旁边的开水也晾上了。许子烈花钱没数,师傅除了替她掌管一部分钱,到了月底,许子烈总能在杯子下发现几张饭票,帮她度过月底的“危机”。甚至每个月,女孩子特殊的日子,许子烈痛经厉害,杯子旁边就有一小袋红糖。让许子烈既感动,又不好意思。“杯子”边的关切,许子烈不用问就是师傅干的。可是真要去向师傅道谢,师傅总不承认,要不还一脸严肃催促许子烈抓紧干活,说什么管这些闲事做啥子,有人给你,拿着用还不好!

  日子长了,再不谙情事,许子烈也能琢磨出其中的意思来。再说,旁边也有了不少闲言碎语。尤其那个王师傅,闲话最多。再看看师傅,他也不表白,默默充当着许子烈的保护神,日增夜长的是他眼中的关切。好像说,小女子,你就是个铁疙瘩,我也要把你捂热了。许子烈心顿时慌了,要知道师傅大自己十多岁,对他除了尊重、感激,根本没有旁的感情。许子烈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师傅的深情,原来不知道真相前,许子烈觉得是幸运和幸福,现在就只剩下负担和愧疚了。有段时间,老是乐呵呵,一副没心没肺模样的许子烈,变得深沉了,话少了,休息日也不进城了,在宿舍窝着不出门。见到师傅,表情不自在了,甚至把杯子也收了,不带进车间,愣憋着上班时间不喝水。

  葛校言的出现,让许子烈有了另外的萌动。

  虽然对葛校言谈不上满意,但毕竟条件不错,关键是可以堵住别人的嘴,也能让师傅断了别的心思。

  葛校言像是配合似的,很快来了信。信的内容没有什么特殊,就聊聊近况,在学习工作上互相鼓励,末尾总是描红似的“致以革命的敬礼”。友好而平淡。来信的频率也不密,个把月一封。一来二去,许子烈没有咂摸出别的意味,心下的打算也就淡了。与惠兰通信时,有意无意问起“表哥和战友”,对方回答也冷淡,只说有段时间不见了,全没有了往日张罗的热情。后来,才听同乡的另一个女友说,惠兰又有了新的表哥。

  不过,许子烈的心凉了,形式却做得招摇。

  收到葛校言的来信,就当着师傅的面看,别人开她玩笑,她不理睬也不避讳。她当然看出师傅的脸越绷越紧,表情也越来越僵硬。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师傅还是没话,对她依旧关照。许子烈心里急啊,她知道自己还不起师傅的好。

  后来,葛校言连这种不咸不淡的信也没有了。没有原因,没有解释。许子烈也不去问,也没觉得可惜。认为部队的人不过如此,没有太多人情味。只是自己目前的困境就没有什么可抵挡了,为了这个,她的唇尖上起了很大的燎泡,好长时间不消。

  正在许子烈别别扭扭熬日子的时候,鹿城筹建新厂,在全国兵工厂范围招人。许子烈想都没想,第一批报了名,还高兴得像中了头奖。别人告诉她,那里可是荒凉得很,什么都没有不说,一年里三分之二都是冬天,外面冷的能冻死人。自然见不到新鲜蔬菜,水果更是稀罕物,南方人根本受不了的。许子烈压根不在乎,那时她刚看了王丹凤主演的《护士日记》,讲的就是城市青年到边疆建功利业的故事,她正觉得热血沸腾呢!

  师傅了解徒弟,许子烈走时他没有去送,只早早预备下一叠全国粮票放在许子烈的工装口袋里。许子烈看到粮票,当时就哭了,这些粮票太珍贵,都是师傅嘴边一点点省下来的。许子烈跑去找师傅,师傅拿手一横,就把她挡在门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好自为之”就是师傅送她的四个字。

  到了鹿城,许子烈的血也从沸点到了冰点。真的是白手起家,什么也没有啊!每天大白菜土豆过去,土豆大白菜过来,主食大都是馒头,能吃上顿白米饭,许子烈就能高兴好几天。好容易开点荤腥,多是膻味很重的羊肉,许子烈一闻就想吐,哪里还吃的下。从前丰润的嘴唇,先是起皮,然后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疼得她龇牙咧嘴。许子烈一直长在青山绿水之地,刚去鹿城就被没遮没拦的风沙来个下马威。她人本身瘦,出门刚好一阵风吹来,闪了许子烈几个趔趄,赶紧拽住同伴的胳膊,好容易才站稳,才觉出脸刮的生疼,鼻子嘴巴头发里都是沙子,根本睁不开眼睛。

  有“好吃嘴”之称的许子烈,在这里很难找到合心的吃食,找个电影院也要走很远,放的都是大城市早已过时的片子。照相馆倒是有,只是照相的顾客太少,摄影师经验有限,拍的最多的就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嘴里喊着:笑一个,一—二—三!手上掐下快门的大头像,全家福。照出的相片不知是灯光的问题,还是什么,将人拍的表情呆滞,没有灵动,光影暗淡,没层次,统统大白脸,除了面孔不一样,角度表情动作设计也是前篇一律。许子烈曾和伙伴来光顾过几回,凑合着拍了两张照片,照片一角写着“姐妹情深”、“友谊万岁”,效果平平,也就没有了原先照相的兴致。

  厂里的人来自全国很多工厂,一来二去就有了比较。好在从许子烈厂里调来的一帮人,因为基本功扎实,很快成了技术骨干,在哪里都受欢迎。许子烈因此腰板挺得格外直,一扫环境不适带给她的沮丧。由此,她也特别感谢当初师傅严格地培养。但内心里还有些不甘,为临走前师傅的冷淡,虽说对师傅谈不上爱情,可被人关爱呵护总是令人满足的,也是让人依赖的。于是这样的不甘就变成了悠悠长长的思念。许子烈不太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就给师傅写了好几封信,虽然只是说说工作和生活的近况,还是能捕捉到她的关切和思念。发出的信很久没有回音,许子烈有些灰心。

  半年后,师傅来信了,讲的都是厂里的工作,好形势,鼓励许子烈的话,通篇读来完全像厂里宣传栏里的板报。只在末尾提了一句,为许子烈找了个嫂子,结婚了。信里掉出了张照片,师傅和他的女人并排靠坐着,脸上堆满笑容。细看,两人的笑容都很拘谨,也看不出两人的亲密。女人的长辫子一前一后搭在肩上,辫梢上停着两只蝴蝶结,刘海一看就是用卡子卷过,再一丝一丝梳开,撅在额头上,少点自然。穿着列宁装,翻出里面的花衬衣领子。大概崭新的衣服,总不是太贴合,就显得人局促。师傅就穿的是工装,也是新的,却是气宇轩昂。看着和女人不搭噶。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结婚照了。许子烈反复看过信后,又嘲笑起自己的敏感。不过,她是真心为师父高兴。趁着休息日,她到了城里最好的百货公司,耗尽所有买了条纯毛毛毯给师傅寄去,算做贺礼。这在当时可是重礼,为此她举债了好几个月。

  后来,辗转听说师傅结婚很迅速,不吭不哈就从老家领来了媳妇,很慎重地给各车间的同事朋友散了糖和瓜子,连平时几无来往的一些工友也送到了。新媳妇低眉顺眼很配合丈夫,跟在丈夫身后,怯生生地笑着。在厂子师傅这里没住多久就回去了,师傅又恢复了以前的沉默,很少回老家,即便回去,三五天的,准定出现在厂里。

  再后来,许子烈又听说师傅家倒是没耽误生孩子,师傅后来办的儿子百天酒,比结婚大张旗鼓,喝了酒的师傅据说当天表情异常丰富,说的话比一年说的多。

  许子烈的心里一下空了,也轻松了,那阵心情也就格外好。葛校言的信也就在这时不期而至。想想,距离上次来信一年多了。这个比许子烈矮半头的英雄在许子烈的记忆里甚至有些模糊了。

  信不长,口气却诚恳。他解释没有消息是因为部队突然接到命令,到新的地方工作了。因为安顿下来还要忙乱一阵,加上本身任务重,顾不上,通信就断了。葛校言说,后来和许子烈联系,结果信被退回,一打听才知道调走了,所以拖到现在。

  此时的葛校言,正随部队的大批人马在陕西的一个部队集结待命,搞军事训练。

  待命,就是等待命令。对部队下一步的任务,去向都不知晓。甚至连个时间表也没有。

  这段时间,工作训练上的忙与累根本不能捆绑住生龙活虎的部队官兵的思维,因为对未知前景的猜测和憧憬,还有官兵们都不愿承认的不安,反而让它们异常活跃起来。葛校言就是这样,虽说革命工作不问出处,到哪里都是积极努力干工作。但对于未卜可知,一声令下即刻开拔的明天,葛校言既兴奋又躁动不安,好多平时来不及想,不觉重要甚至不在意的事,不仅都考虑上了,还有些时不待我的迫在眉睫。

  信里,葛校言对许子烈表达了从前信中从未有过的热情,问长问短。说在地图上查到鹿城,还专门找来了地理书,他在书中仅有的不到两百字的介绍里,想像着那里的生活,想像着瘦的竹竿一样的许子烈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样子。言语中不乏年轻人活泼俏皮的口吻,信中还关切地表示让许子烈“为了革命工作保重身体”,显示出少有的亲切。

  这些许子烈当然感觉到了,心下也颇为受用。以前对葛校言的不满都被这两页信纸上的文字消解掉了。但她要强,再也不愿意往男女之情的深处考虑。所以看到看到“为了革命工作保重身体”这句话,当场就笑弯了腰。同伴不解,她就说,我又没有七老八十,还“为革命工作保重身体”,真是好词学了用不对地方,笑死人了!同伴就打趣,这人肯定是看上你了呗!许子烈马上虎起脸,瞎说什么?写封信就是“看上”?给我写信的人多了……话还没说完,一个女孩子就抢过话头:那就是都“看上”了,哈哈!惹得大家都笑。

  许子烈的脸一下烧红了,忍不住啐一口,说,你们的思想真不健康,看我不打你们!让你们瞎说!于是和同伴在宿舍一通追逐打闹,不亦乐乎。

  不过对葛校言的来信,因为消除了误会,许子烈比原来还是要上心许多。是因为葛校言的热情?还是因为远离家乡,一个不是来自身边熟悉的人的关切,更让自己感动?许子烈也说不清,总之他们建立了比之前更为紧密的联系。

  葛校言的来信一封接一封,内容也越来越广,从家里的情况到他的经历,从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有趣见闻到看过的星星点点的风光美景,都一一写来,文字虽然干干巴巴,线穿豆腐干的像流水帐,美妙的东西流失了不少,但信里流露出的热情,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朝气和投身火热生活的英雄气概,许子烈都能浪里淘金般一一领受。单纯的许子烈很快受到葛校言的感染,她从最初的嘘寒问暖到对葛校言在广阔天地实现高远抱负的人生羡慕,两个人越谈越兴致盎然。于是每次读信就成了最让人喜悦也最盼望的事。尽管不曾见面,但两人却觉得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密。

  不久,许子烈来鹿城后,盼来了第一次休假。她提前很久就计划上了。当工程师的三叔邀请她到武汉玩。对于还没有脱离贪玩年龄的许子烈,能去外面看看,实在令人向往,所以没一点犹豫马上答应下来。之前,她也兴奋地把这一消息告诉了葛校言。葛校言回信说,不知有无可能绕道来他这边看看。许子烈想想绕道的路程和有限的休假日期,也没太把对方的建议放在心上,只是全心全意为出行做准备。

  临休假前,许子烈收到一封自称是葛校言老教导员崔旺才的来信,说葛校言没好意思说,他住院了,病还不算轻,要动手术。他们都知道葛校言很想见到她,正好听说许子烈有假,所以想请她来绕道看看,保证不耽误她的旅行。信末还说,如来,请将工作证等一干证明带齐全,方便购买车票。还专门交代了到达车站,拟制了电报内容。

  许子烈收到信,心下琢磨了半天。到底什么病,需要单位领导给自己写信呢?可也没有时间再去写信问清楚了,写信一来一回要二十来天呢。她甚至连这封信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好好考虑,单纯的她只想到,朋友病了能想到自己,说明在朋友心中的分量,不能辜负。再者,一段时间的通信,葛校言留给自己的印象还挺好。去慰问也没有什么不对。其实,许子烈心里也打鼓,一个女孩跑千里之外去看一个谈不上很熟悉的男同志,虽然知道对方很可靠,又是因为生病开刀的特殊情况,是不是也还是有可能被人诟病不自重呢?但许子烈性格里像男孩子不管不顾的劲头按捺不住跑出来,甚至为自己的义气骄傲。她义无返顾地踏上南去的火车,看着车窗外舞动的风景,漂移的田野,窗玻璃的反光中她似看到了葛校言那期待的眼神。

  葛校言确实病了,也确实作了手术,但不严重,是最常见的阑尾炎。他确实想与许子烈见面,却没有敢奢望过许子烈真的能来看他。老教导员写信的最初本意,是想让许子烈进一步了解葛校言的心意,其他的更多的是试探,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看看。葛校言也作好了失败的准备,因为他认为女孩子不会大胆到如此地步。

  事情的进一步发展都随着许子烈踏上火车的瞬间改变了。

  老教导员崔旺才是抗战牌的干部,做事干脆,有时甚至不讲章法,爱冒进。和他一起的老乡,好几个都成了团级干部,他却熬成了老营级。他是葛校言的教导员,曾带着葛校言参加了清匪工作队,他最喜欢葛校言的聪明,办事沉稳的劲儿,总夸这小子以后有出息。还想过把自家的妹子介绍给葛校言,哪知葛校言对此总是吞吞吐吐,一副不上心的样子。直到他发现葛校言通信的秘密。失望归失望,但崔旺才可不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在他听说葛校言和许子烈认识几年了,还只限于纸上谈兵,什么都不明确时,急冲冲地把葛校言拉到宿舍,劈头盖脸一通训。本来就有些外凸的眼珠子显得更鼓了,像只气恼的青蛙。

  “我看你小子可能打仗是把好手,怎么在女人方面那么熊?有写信的功夫,儿子都生出来了!”

  葛校言看着教导员讲得激动,嘴角上泛起一点白沫。他专注地盯着那个白点随着嘴角的牵动晃来晃去,脑子里琢磨着是否提醒对方把它擦去。脸上就剩下傻傻僵僵的笑容,反倒鼓励崔旺才更加跃跃欲试了。

  “你听我的,不出半年保管你们有实质进展。你嫂子,我们结婚前只见一面,三天就拜了天地。这不家里的小子都五岁多了,我们也没有啥毛病。你们搞什么花花架子,忙活半天不够累的!”

  别看崔旺才说得热闹,讲的时候,他心里完全不搂底。好在机会来了,葛校言动了阑尾手术,他简直觉得这条小阑尾就是个大功臣。关键是许子烈来看他了。

  该出手了。

  葛校言听到许子烈来驻地的消息,虽还在崔旺才面前绷着劲,可眼睛早已乐的成条缝,但还不放心地在教导员脸上寻找疑点,毕竟幸福来得快了点。当崔旺才把计划告诉他时,他差点一跃从床上蹦起来,完全忘了伤口的疼痛。

  “我问你,到底喜欢不喜欢许子烈?”

  “挺……还好!”

  “那你小子就按照我说的做。咱们集结在这儿几个月了,随时准备开拔,那边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按我的经验,新建单位,苦不苦的咱当兵的都不怕,青山埋忠骨也说不定。你也老大不小了,先把大后方折腾利索,有了老婆孩子就踏实了,给你老葛家也好交待。到时你就甩开膀子跟着我大干就行了。我今天可是替你把路铺好了,别给我熊啰!”

  “可人家啥态度我也不知道。万一不喜欢,咱们就被动了!”想到这,葛校言不无担忧。

  “不喜欢会大老远来看你?我看,喜欢不到一定程度,都不可能看你。”崔旺才颇有把握。

  “她要知道咱们骗她,肯定会生气。她的性格我知道,热情单纯,但眼睛里也揉不进沙子。”

  “知道个屁!处对象和结婚是两回事,迈过结婚这个坎儿,就一切顺理成章。没有那么多哩咯郎!反正,过了这村没这个店,全看你自己。”

  崔旺才一跺脚,把抽了大半的烟屁股一摔走了。葛校言有些六神无主地搓着手,也顾不上心里多腻烦教导员嘴角的白沫子,拣起未灭的烟头,狠狠抽了一口。一口下肚,顿时呛得上不来气,眼泪也跑出来,小腹上未愈的伤口扯的生疼。但神思却因这一激,定了下来。他根本不会抽烟。

  许子烈走下火车,一眼就看到身穿洗熨干净的军装、伸着脖子左顾右盼的葛校言和他边上两个陌生的军人,这是她没有想到的。一路上,她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她手捧鲜花,来到葛校言的病床前,像银幕上慰问伤员的感人场面。如今,葛校言看起来气色轩昂赫然站在自己面前,压根没有病态,跟预定场景差得太远,她反倒不知道怎么办了。求证似的看着旁边的军人,迟疑地问到:“怎么?你不是开刀了吗?领导给……”

  侯在一边的崔旺才赶紧凑近前来,截住话头。刚才一见眼前这位面容姣好的高挑女子,他就在心里暗暗为葛校言的好眼力叫好。奶奶的,像个仙女似的,葛校言艳福不浅啊。这会儿,他使劲扥扥军衣下摆,理了理军帽,紧走两步伸手握住许子烈的手,边满脸含笑地说:

  “哈哈,小许,你可来了啊!你是功臣,是最好的良药,葛校言手术不假,可一听说你要来,恢复特别快!”

  一旁的葛校言闻言有点尴尬,只是一个劲笑眯眯地说,就是,就是!

  简单几句话,让年轻的,还缺少人生经验的许子烈颇为受用,她笑了,连连脆声说,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接着许子烈一双手就忙着在旅行包里翻找,将一只风干的颜色浓重的熏鸡拿出来,双手递到葛校言面前,一杵,一脸由衷地说:“拿着吧,这是我妈寄给我的腊鸡,没舍得吃,给你拿来营养营养。”

  崔旺才一边冲葛校言使劲挤眼睛,一边用肩膀碰碰葛校言。“你看人家小许姑娘多有心,还不赶快接着!”

  因为计划看了葛校言就走,并无几小时逗留时间。所以,许子烈按照电报上约定的内容,询问起车票的事。崔旺才马上说,放心,订好了。并把许子烈的工作证介绍信拿走了,不明所以的葛校言,刚想问拿它们干啥,却被老领导用胳膊肘杵着制止下来。

  不知动用了什么功夫,崔旺才竟然搞到了一辆嘎斯吉普,让葛校言陪同许子烈先到县城四处看看。这可是首长礼遇,葛校言的小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又马上黯淡下来。他摸着脑袋,望着崔旺才。他是觉得影响不好,一个劲推托。

  崔旺才急得瞪起眼,把葛校言拽到一边。“你小子是战斗英雄讲影响是吧?放心,车是我要的,影响不好算我的!板子打不到你身上。人家小许来一趟不容易,把人家姑娘陪好,否则回来找你算帐!”

  三个小时的时间在新鲜和愉悦中很快过去了。葛校言不仅陪许子烈在县城主街转了一圈,还带她看了县城最著名的历史古迹——箭楼和古刹。陪她吃了当地出名的油泼辣子面。红辣椒和蒜末激出了许子烈额头细密的汗珠,脸也像染了胭脂,越发容光悦色。葛校言自然越看越动心。虽然县城条件简陋,但葛校言是真用心,像对待首长那样礼仪周到。许子烈从没有享受过专车待遇,身边还陪着一位军人,许子烈既觉得新鲜受用,心里更觉得过意不去。对葛校言的好感也在短短几个小时以几何量级递增。葛校言更是春风拂面,处处小心体贴。

  两人回到营部刚坐稳,崔旺才就来找许子烈,还把葛校言打发走了。开门见山对她说,小许,能不能先不急着走?

  许子烈一下懵了,说,为什么?您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葛校言我也看了,难道还有什么?

  小许,我就直话直说了吧!我希望你不走!

  啊?不走?

  小许,我这次写信叫你来,是藏了想法的。

  想法?什么想法?

  希望你能嫁给葛校言!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们……我们就是朋友,我还小,没……还没想过结婚嫁人,就见过一面,通过几封信而已,根本不了解,这不可能!

  突发的情况,让许子烈更懵了,语无伦次,脸一下烧得通红滚烫,她脑子里反复闪出的就是“不可能”。她能听得见心脏快要蹦出胸口的剧跳声。此时,葛校言的形象再也没有这次见面时有的亲切,骤然变成一起阴谋的始作俑者,面目变得可憎,甚至那笑眯眯的样子也写上了奸猾。

  “了解?还要怎么了解?葛校言有什么问题,我包到底!你看看他对你有多上心?你能这么大老远来看他,没好感,你能来?这就充分证明你们有感情基础,证明我老崔没有乱点鸳鸯谱!”

  “论岁数,我是葛校言的大哥,论级别,我是他领导。是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踏实可靠,人又聪明,部队挺器重他。我看你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葛校言不说,我也能看出来,心里也有你。现在,我们部队工作随时有变化。再上战场,再去战斗,都是有可能的。不是常说谁是最可爱的人嘛,葛校言就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更应该爱嘛!这回我这个大哥作主行不行?趁着今天你来了,赶紧先把事定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

  崔旺才越说越觉得道理在自己这里,越来越慷慨陈词,根本顾不上许子烈的感受。许子烈却从慌乱中,渐渐冷静下来。一直扭到一边的脸,终于正对崔旺才。

  葛校言呢?这也是他的意思?

  他?他的意思和我的不会差哪儿去!

  许子烈听了,有些生气,把头一扭往门口走。

  可我没这意思,我找他去!

  崔旺才有些悻悻地站在那里,又点上颗烟。随着云雾上升,他的心头燥燥的。这丫头脾气还挺大。多好的事,是让你嫁最可爱的人,又不是地主恶霸,还委屈什么?就不信我老崔把你们捏鼓不到一起。想到这里,他赶紧摸摸口袋,琢磨着,工作证在我这,想走你也走不了。

  葛校言没领崔旺才的情。

  当他听气鼓鼓的许子烈说完,忙着对佳人一番安抚。接着就找到崔旺才。气得大叫。

  “教导员,你真是好心办坏事,乱扯,许子烈会怎么看咱们当兵的?这不是地主恶霸抢老婆!我就是当和尚,也不会靠这个方式结婚。你把工作证给我!”

  他一把抢过崔旺才手里的工作证,头也不回走了。

  崔旺才更是哇哇叫,你小子真烧昏了头。

  许子烈还是按时踏上了列车,心情却不平静。

  事情发展太具戏剧感,因为葛校言的举动,许子烈反而不反感,觉得这个男人做事坦荡,好感更深一层。

  既然教导员帮着捅开了这层窗户纸,送行的葛校言也不犹豫,表白大胆。害羞的许子烈对别的没记太清,只有一句话记得牢:如果你不嫁给我,我只有当和尚!

  当列车将葛校言的影子已经甩得无影无踪,许子烈脑子也像飞转的车轮,这句话却越来越清晰。

  葛校言和许子烈还是结婚了,否则就不会有后来关于故乡的故事。

  年轻的许子烈觉得,葛校言真会为了自己出家当和尚!因为葛校言是战斗英雄。英雄都是说一不二。

  这句话让许子烈记了一辈子,她也因为这句话做了人生中一次重大的决定。而且这个决定居然在父母那里得以通过,毕竟军官加英雄,一切的担心去掉了。

  两个月后,许子烈第二次来到部队,就是抱着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侠义心情来结婚的。

  因为,部队已接到命令,十天后出发。

  崔旺才最高兴,本来就阔大的嘴笑得合不拢,露出一口沾满焦黄烟渍的大牙。他高门大嗓地张罗着婚礼,还当仁不让地当(上)了婚礼司仪和证婚人。

  婚礼仪式开始时,大家却找不到新娘子了。一番忙乱的寻找后,在连队灶房的角落里发现了许子烈。穿着红衣服,头发上也别着红发卡的新娘子蹲在地上,正哭的泪人似的。问她,她什么也不说。一群措手不及的男人,拉也不是,放也不是。还是来队探亲的副营长的媳妇有经验,努着嘴示意屋子里的男人们退出去,自己陪着许子烈在灶房劝了好半天。其实,在许子烈和葛校言拿到那张扣着鲜艳红章子的结婚证书的那一刻,许子烈突然感到了恐惧。她开始前前后后思量起这桩婚事,觉得自己在结婚这个重大的事上有些轻率。这次再见到葛校言,她反而感觉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非常陌生。他脾气怎样?爱不爱管人?会不会打人?晚上洗不洗脚……问号太多,一个也拉不直。身边没有一位亲人的许子烈越想越恐惧,越想越想躲,她开始想外婆,想父母,想姐妹们,唯独不想看见葛校言。于是这个不满二十岁的新娘子抹着泪对副营长爱人说,嫂子,我不想结婚了!

  嫂子微笑着拿湿毛巾敷着许子烈红肿凌乱的眼睛,一边劝说:“没关系,大妹子,嫂子刚结婚时也和你一样,比你哭得还凶呢!马上就要从大姑娘变成小媳妇,害怕呗!可你今后的日子就稳当了,又多了个人疼你,护着你,你该高兴才是。女人都一样,迈过这个坎就好了!莫哭了,今天是咱们女人这辈子最漂亮的一天,挺俊的丫头,再哭就丑了!”

  左等右等,当许子烈躲在嫂子身后走出灶房,还是慌慌的。但她的恐惧被等在外面热情高涨的战士们的欢呼声淹没了,昏头脑进了婚礼现场,也顾不上其他了。

  崔旺才拽过胸前扎着红花,一脸窘迫的葛校言,忙着传授经验。

  “这算啥,想当初,我老婆跟我拜堂那天,都哭晕死过去了。现在不照样死心塌地?!女人嘛,就怕你对她好!”

  婚是结了,但缺点甜蜜。结婚三天,许子烈就回了单位。

  许子烈嘴硬了一辈子,说起结婚的事,总说当时自己年纪小,被葛校言骗了。从来不承认自己爱过葛校言。

  结婚在年轻的许子烈看来,抛掉最初的恐惧过后,有的就是对未来的憧憬。厂子里的姐妹都很羡慕她,开玩笑说她是军官太太,以后可以享福了。享福,许子烈倒是没有奢望,但她多盼着婚姻能彻底弥补自己从小对爱的缺失,能有人保护。葛校言大她九岁,当时父母就因为他的年龄大提出唯一的异议。可许子烈觉得年龄大会疼女人,不认为是障碍。

  许子烈爱看七侠五义、聊斋三国,也爱看苏联小说,看戏,看电影。什么《镜花缘》、《西厢记》里的戏文,好些都能背出来,其中的浪漫元素也对她颇有影响。她希望自己的丈夫既要有男人气概,又要知书达理,感情细腻。

  许子烈犯了年轻女孩的通病,这样的新好男人是理想的镜中月,注定和现实有不小的差距。

  而婚姻在葛校言看来就是完成人生一件任务,跟完成其他战斗任务一样,完成得圆满,体现能力,但决不纠缠其中,因为人生还会有其他任务,需要一件一件来完成。

  葛校言出身农村,父亲在他三岁时就病故了。母亲拉扯着几个孩子生活难以为继,因丈夫几兄弟早已分家,哪家都不易。母亲只好到城里当佣人,把葛校言就寄养在丈夫的大哥家,按季拿钱回来。偏偏婶娘刻薄,大伯又怕老婆,凡事不作主。葛校言寄人篱下日子难过,每次吃饭,瘦小精明的婶娘一双眼睛滴溜溜,不离他的筷头,只要他的筷头伸向桌上烧的稍好点的菜盘,婶娘的眼睛就像刀子一样划他,多添点饭,婶娘的话就更难听了。不到五岁就和哥哥一起当起了放牛娃。渴了,和牛饮一塘水,饿了就摘果子,吃点饲料豆饼充饥。有一次,葛校言得了恶痢打摆子,婶娘先是不闻不问,每天照旧催他干活,后来见葛校言病情渐重,下不了床,就到处大呼小叫说自己穷得没有钱请大夫。还是同村张家阿公抱来的一捆草药救了葛校言的命。

  家乡解放,听说县上招兵的消息,十来岁的葛校言二话没说,撂下活计,和谁也没有商量,走了六十多里地,在县上苦等五天,终于当上兵。而这时婶娘的独子在十六岁溺亡,她就把葛校言当成了日后养老的寄托。听说葛校言当兵,百般不允,甚至绝食相逼。葛校言不为所动,只甩下硬梆梆一句:日后有我吃的,就不会让二老饿着,我供钱养老,但这个家我走定了,这个兵我也当定了,你们拦不住!

  部队开拔前,葛校言匆匆跑回家一趟,婶娘以为他即便主意已定,也肯定是因为不舍,回家看看二老告个别。没有想到,葛校言是专门回来取他砍柴卖钱换来的一双蓝色球鞋的。他拿了鞋紧紧抱在怀里,连个多余话也没有。干得就那么绝!

  急的婶娘堵在门口,将木栓插上门,一门心思想拦住他。哪成想被葛校言一把拉开,哧溜就窜出门去,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儿。瘦小的婶娘只觉得胳膊生疼,脚下也踉跄了好几步。这个举动彻底让婶娘绝望了,她对着葛校言跑走的方向大哭:我们到底养了你几年,难道你一点情分也不讲吗?晚上脱衣一看,胳膊青乌了一大片。婶娘好不伤心,拉着被角又抹了一晚上眼泪,从此一向爱说的她,话变得奇少,家中的事儿也不再管了,开始吃斋念佛,信了菩萨。

  日后,葛校言果真是说到做到,发到手上的钱,从来就是一式三份,一份寄给母亲,一份寄给大伯,自己只留个零钱。因为母亲后来改嫁,葛校言觉得面上无光,一直不肯随母亲,家乡在他眼里就失去了亲切的意味。在他眼里,女人不能跋扈,女人更要温柔坚贞,对男人绝对服从。这是他心中认定的妇道。

  结婚前,葛校言更倾心于许子烈的美丽,加上许子烈年纪比自己小得多,他认定能让许子烈顺从服帖。葛校言对女人少的可怜的认识证明他是大错特错了。

  葛校言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更谈不上熟谙女人心思,怜香惜玉什么的。新婚的热乎劲一过。他的脑子里填的就是工作。

  三天婚假一到,许子烈和葛校言就各奔工作岗位忙上了,矛盾根本来不及显现。

  此后两人就是书信和探亲假的见面相处。刚开始,许子烈数着日子盼着葛校言的来信,却难见踪影。其实,她也知道丈夫刚到新的地方,忙是肯定的。但毕竟是新婚,况且在新单位,葛校言各方面的情况怎样,她更希望知道。好容易盼来一封,根本不多说他自己的情况,总是寥寥数语,名曰保密。言语中早少了之前的情致和热情。要不就是一连串的问号,好像要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把许子烈一天到晚的行踪规律摸的清清楚楚,然后就是好像父亲教训女儿,老师教导学生似的一通“妻子须知”,少有柔情蜜意。这和结婚前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儿,失望之余的许子烈不再盼望来信。

  因为是两地分居,许子烈的心性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还是爱打扮爱玩爱热闹,还是厂子里有名的“花”,时不时引领一下厂子里的潮流,当当风尚标。比如素色带小花的“冬妮娅”衫,被她穿得婉约雅致,背带工装裤灯笼袖上装被她穿得一身豪迈,走到哪里都是风景。她大大咧咧的开朗性格使她拥有了好些男女朋友,但是她不饶人的嘴也不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近前,许子烈很喜欢这样热闹的氛围,热闹之余,她有时甚至在怀疑自己真的结婚了吗?

  可是葛校言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刚结婚,只是在书信来往中做语意含糊的提醒。许子烈当成夫君在意自己的表现,还有些小小的满足。转过头想想自己没有什么超过男女友谊界限的言论和行为,也就不去在意。再者厂子里是男人的天下,低头抬头都是男同事,不来往好像并不现实。至于葛校言在心中反复提醒的注意家属形象,保持朴素大方本色,少出风头的言论,许子烈就觉得别扭。好容易得了自由,独立了,不再有父母的管束,自己挣钱自己花,打扮的漂亮和“形象”“风头”无关啊。此时的许子烈正对做自强自立的新女性的言论推崇备至,自然对家属身份不以为然,她写信反驳葛校言,也要他好好考虑如何做好工人家属。所以一番自检后,她就没有太当回事,一切照旧。

  葛校言虽意见在胸越积越多,却因天高皇帝远,够不着也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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