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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新鲜的太阳

2017-07-08 09:42 来源:中青在线

  当初葛校言随部队开拔时,心里还不是特别清楚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但誓师动员大会的热烈气氛让他至今难忘。集结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每个军人就像上了膛的子弹,随时准备迸发,只等一声令下,他们愿意随时杀赴疆场。然而传递到他们耳边的是:执行国家级秘密任务。具体多长时间?什么位置?统统没有告知。神秘写在首长凝重的脸上,神秘写在让人周身热血沸腾的动员令中,而光荣就留在了每个人的决心书上。葛校言的决心书,他至今记得上面写的是:祖国需要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祖国需要我献身,我万死不辞!

  部队出发的时候是在晚上,县城的人们多已进入梦乡。没有大红花挂身,锣鼓喧天的欢送场面,有的只是安静,快速,尽可能地不引起周边群众的注意。汽车在路上尽可能不鸣笛开灯,人员也被要求口令下传,不大声说话。似乎在一夜之间,这支集结部队的人员物资装备辎重等就都不见了,所住院落干净,连张废纸片也看不见。

  西去的深色闷罐车上,车厢里不时传出显然已压低了好几个分贝,但听起来依旧整齐豪迈的歌声:“我们都是飞行军,敌人在那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宿营地……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每个人的思绪却跑向那个遥远未知的地界,他们将面对怎样的敌人?怎样的困难?

  当列车途径兰州,却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西行。车上,葛校言和战友们多是有过参战经历,多次执行任务,受过严格部队教育的军人,早已习惯了奔袭。层层叠次的问号也都蜷缩在心头,脸色坦然,没有惊讶和征询。

  向西,向西,一路向西。

  向西北挺近。

  坐火车转汽车加徒步行军。越走越荒凉,绿色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大面积的灰黄。除了荒漠就是盐碱地。光秃秃的戈壁滩上只有一蓬蓬骆驼刺和芨芨草。茫茫大漠除了明晰的日月星辰,就是极端的冷热天气。“早穿袄来午披纱,晚上围着火炉吃西瓜”,说的就是那里的天气。干,干,太干燥。仿佛吸干了土地的水分,又迫不及待吸取人身体里的汁液,接着连火红的太阳也被榨得面目狰狞。

  在沙漠中,葛校言随大队人马,靠着几峰骆驼,借助着指北针和军用地图,背着背包,负重徒步行军。十多个昼夜后,他们到达了指定地点。因为干燥难耐,葛校言一路贪婪地舔着嘴唇,想用口中越来越稀薄的口水做下最后抵抗,却越舔越干,越舔嘴越疼,嘴唇裂了几道血口,后来干脆不敢说话了,裂口上结了厚厚的脓痂。即便是这样,也没能让一向爱说笑的崔旺才憋住,他看着身边的葛校言,撅着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小子,变樱桃小口的美人了哈!呼呼呼!哈哈哈!

  葛校言抬眼看看呲牙咧嘴想大笑却张不开嘴的崔旺才,唇上的血口子一道道的,随着他的笑声,一点点渗出血珠。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说着也忍不住,呼呼呼,哈哈哈,努着嘴怪异地笑起来。笑声粗砺,压过了耳边西北风的狂呼乱叫。

  那就是葛校言经历的年代。

  那时,多路大军云集在此,帐篷连绵数百里。为了几千个蓝图、沙盘上的图案和模型都一个个落到实地,数百里的戈壁滩上灯光如昼,机鸣车响,人马喧腾。公路、铁路、机场、发电厂、通讯、给排水、发射场、试验场、弹着区……也一点点呈现,一天天有了规模。

  睡帐篷,抡镐锤,挖沙子……要在毫无生活依托的茫茫大漠中白手起家,谈何容易。葛校言连里一个战士在笔记中写道:“天气再冷,冻不了我们的热心,花岗岩再硬,硬不过我们的双手。”

  然而,戈壁的风是个烈性情的莽汉。狂烈的风沙和沙地的松软,让打桩支帐篷变得艰难,风过帐篷飞的画面时时上演。好几次,葛校言晚上和战友睡在帐篷里感觉越睡越冷,可是困得太扎实了,手和脚捆缚住一般,根本不受大脑指挥。就忍着。等冻醒睁开眼一看,头顶的是高高在上的天,哪里还有帐篷的影子。

  于是,这些被黄绿军装裹着的铁汉们想法依靠背风点打地洞,如同在沙漠中为了生存下去的动物法则。半人深的大洞,开口边上用泥巴糊围起来,再铺上些软些的红柳芦苇草,便成了一个睡觉挡风的好去处。几个人分配一个洞坑,夜晚寒冷,衣服鞋帽全不敢脱,把能御寒的家伙,全招呼在身上了。但白天的超强度劳作,让校尉军士们依旧睡梦深沉。但第二天早上起来,互相一打量,便乐不可支:个个像出土文物,除了脸上的表情是生动的,浑身上下被沙土蒙裹。一嘴的沙土犹吐不及。什么鼻孔,耳朵眼,眼睛、眉毛,是无孔不入,无缝不钻。一天乐两天乐,行!可是日子长了,大家就都乐不出来了。

  还有关键的吃和喝。沙漠里水最金贵,一下来几万张嘴,更显不够用。于是,最初能喝上的就是又苦又咸又涩的盐碱水。吃的是长途运输来的土豆青稞面窝窝头,这些留在肚里的食物和盐碱水一中和,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肚子胀气,屁声连绵。再加上那个盐碱水是剐肠剐油的极品,在本没有油水的肚子里穿梭涤荡,纵然是鲁智深在世,也不可抵挡来自身体本能的反应。

  几个月下来,戈壁的风沙和日光不仅褪去了葛校言的白净细致,脸上的皮肤也被强烈的紫外线灼伤,一层层蜕皮后,印上一块块红褐色的斑。更将他壮实的身形削去一截,像每天咽下的窝窝头抽抽巴巴,缺乏水气和饱满。不过,他很满意的自己糙汉子形象。用崔旺才对他的评价说:这才是个爷们样!

  对葛校言来说,他在这里又找到在朝鲜战场真刀真枪打仗的激情。工地上人山人海,号子震天。扬镐挖地,挥锹铲土,肩挑背扛,即便身处深秋,却见一干人马,布衫小褂背心上阵,散发的热量和热情足以烘暖和驱赶大西北的寒风。虽然没有战火硝烟,但开拓者的荣耀让他忘我,更忘家。每天累得沾枕头就着,除了部队出发前给许子烈写了信,葛校言好几个月都没有只言片语了。

  一切工作都处在秘密进行中。

  所有人刚到的第一节课就是“保密教育”。知道的不说,不知道的不问;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写信收信由保卫部门统一邮寄,随时抽查。不管你怀着多么激动和自豪的感情,都必须埋在心里,即便是和自己最亲的人也不能随便说。当父母来信问孩子在部队的情况,孩子们总是一个很好一笔带过,问急了,就颇为骄傲地在信上“保密”两字的后面再添上重重的感叹号。在那个饱含热情的年纪,工作的神秘带来的兴奋足以驱赶走与世隔绝的孤单。有了自觉性,大家也就尽量减少通信,即便写信也是三言两语,报平安了事,更不要说谈情说爱,卿卿我我。

  所以,相隔两地的葛校言和许子烈的交流稀少。

  好不容易等探亲假到了,久别后的新鲜劲还没有过,还容不得两人斗争的情绪开始露头,假期又到了。

  即便是短暂的假期,只要两人出去,葛校言也有强烈的感觉,无论在哪里,都能看到许子烈成为人群中的焦点。那些眼馋的目光总能刻满许子烈的衣衫,抠都抠不下来。葛校言男人的虚荣心在短暂的满足后,就是满心的不舒服。

  他能做的不多,只能找各种理由限制许子烈出门。再者以帮老家还债,急需用钱为由,让许子烈每月寄钱给他,想以此来控制许子烈的花销。

  许子烈是个热心肠,再说也是为人妻的本分,除了基本的生活费,她全拿出寄给葛校言,连吃饭的标准也降了一档。然而探亲时,她从葛校言老家的来信中才知道所谓欠债的事根本不存在。联想到好友对自己嫁个军官算是找到了靠山,一辈子不会吃穷受苦的羡慕,再想到自己一不靠二不要,丈夫反倒来要钱,顿感委屈。追问葛校言,他毫不示弱。

  “难道咱们不需要攒点钱?像你每个月花个精光,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老人养不养?有个特殊情况怎么办,我这是未雨绸缪!”得,葛校言还是没好意思把问题点透。

  “人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不需要靠你就罢了,你还靠这样的手段找我要钱。男人不该养家吗?”

  “你不是自强自立的新一代妇女吗?……”

  吵架自然没有结论。许子烈的忿忿却有许多。回想到结婚时,家里的纯毛毯,还是自己花大价钱托上海的工友买来,一路扛着坐车去结的婚。而葛校言连个定情信物也没有准备。这让姐妹们笑话很久,说自己是倒贴。想拍张西式婚纱照,葛校言还直嚷嚷费钱,吵了几回。虽说婚纱照片最终照了,但心情却坏透了。再想起葛校言从前“甩着十根洋豇豆相亲”的事,许子烈从此认定葛校言的抠门。

  葛校言的抠不是没有道理。

  此间,基地遇到了麻烦。

  三年自然灾害的影响开始全面波及基地。粮食供应骤然减少。

  此时,正处在基地建设的关键时期,大家的体力负荷非常大。粮食供给不够,饥饿难耐的人们挖光了黑河两岸的灰灰菜,打光了方圆几十公里的沙枣,又去挖甘草,可吃多了甘草以后又鼻血不止。

  骆驼刺是戈壁滩上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植物,骆驼以它为食。戈壁滩上随处可见。大家就判定,既然骆驼能吃,人也能吃!为此基地派人专门做了化验,证明里面含淀粉。就把骆驼刺割回去晒干磨成粉,与甘草叶子、玉米芯子一起粉碎,和着青稞面掺成杂面吃。这难以下咽、难以消化的“杂面”,成为当时餐桌上的一种主要食品。虽然咽下去艰难,但能果腹也是安慰。一段时间后,许多人患上了夜盲症、浮肿病、严重脱发。

  葛校言他们用水要到150公里以外的地方去拉。一天,拉水车因故没有及时返回,连队的晚饭不得不取消了。操着一口陕西话的司务长也会安慰底下这帮饥肠辘辘的兄弟:“今天晚饭给大家吃‘高级水果’。”

  于是,每人发了一个萝卜,三片白菜帮。这可是珍馐啊!

  基地的基建工程最先竖起来的是一条专线铁路和几幢设施相当完备的专家招待所。那是供援华的苏联专家住的。听人家说在那个神秘小院的楼里面不仅有带白瓷澡盆的卫生间,可以舒舒服服洗热水澡。据说还专门建有宴会厅,就是外国电影里那个一群男女拿着酒杯四处游走,可以搂着女人跳舞的地方。因为基地天高地远,没有什么娱乐,为了满足外国人的习惯,也为了让他们安心工作,那里常常举办舞会,陪专家跳舞的都是火线文工团漂亮的女演员。国人们哪里习惯这些搂搂抱抱洋哇哇的玩意,何况是刚从战场回来的军人。所以陪专家跳舞也是按照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来给文工团员动员部署的。专家住的房间有三层防沙窗,半米厚的防寒隔热墙,屋子里有暖气,吃的也是小灶。那些只在反映资产阶级生活的电影里见到过的洋玩意,也会出现在不毛之地的大戈壁。每天有专机从北京、广州为他们运来鲜菜蔬果面包黄油奶酪。到了周末,常有专机接洋专家回北京度假休息。

  这些事,葛校言偶尔会听到一些消息灵通的战友说起,因为谁也没真见过,真假尚待考证。而且这样的生活听起来好像和自己的很遥远,做梦都难想像,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事。所以,除了神秘和稀奇,葛校言和战友们只会在最困乏或者肚里饿虫难忍的时候,小声聊聊,打个精神牙祭,小小的羡慕一下。毕竟,这个基地的一切都是“保密”打头,军人不该有更多的好奇心。听说就是听说,葛校言除了在工地偶然会碰上几个高鼻梁蓝眼睛,头发灰白或者棕金的老毛子专家被好些警卫和中方技术人员簇拥着,他也根本没有机会走近那块神秘的属地。

  葛校言能看到的就是,从士兵到将军都是一样的。将军视察工地,也和士兵一起挥锹装土。挑的装土的筐子还非要装得满满的,挑起来晃晃悠悠,才咧开又是干皮又是血口子的嘴,笑的和孩子一样开心。眼角头发上身上也扑满灰黄的沙面,嘴唇嘴角也毫无二致地顶着血口子血泡,一看就是缺水缺新鲜蔬菜缺维生素的表现。战士打夯,将军在一旁把军服扣子一解,帽子一扔,两条胳臂左右使劲挥起来,嘴上喊着自编的号子:咱们好样的呼嘿,使大劲呀嘛呼嘿,一二三,端掉这只拦路虎哎嘿……

  大家一看将军亲自加油,干劲就更高涨了。将军看到一名小战士动作不熟练,虎口震伤了。连忙招呼卫生员包扎,自己立马脱下衣服,换战士下来。他朝手心一边吐口吐沫,搓搓手,拎着铁榔头就上阵了,根本不让其他人阻拦。

  劳动间隙,他和大家坐在一起休息,一边擦汗一边拿着警卫员递过的行军水壶,和大家说:“来,小伙子们,碰个杯,以水当酒敬大家!我知道你们很辛苦,不容易啊!但我们军人辛苦不叫苦。大家要清楚,你们现在挖的每一担沙石,打下的每一颗钉子,就事关发射场上的一段路,一间厂房,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做的,都有机会做的!什么是光荣?这就是最大的光荣!”话音刚落,便被战士们的掌声盖住了。将军两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停下来,话锋一转:“最近,大家窝头干菜不够吃,干活劲头不猛了?还有人对我们请来的苏联专家的伙食有了说道?呵呵,不稀奇!人是铁,饭是钢!咱们身上这百十来斤都靠五谷杂粮养起来的,没有填饱肚子,当然没有力气干活。大家放心,这些困难,我们都知道,也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解决。干部少吃点,也不会让我们奋战在一线,最苦最累的战士们饿肚子!”一番话再次让战士们沸腾起来。将军有示意大家安静,神情也严峻起来:“国家目前正值困难时期,可全国人民都在勒紧裤腰带支援国防建设,支援我们基地建设,我们吃的是特供。很多老百姓还饿着肚子呢!苏联专家是我们请来,支援我们搞建设的,是朋友,是国际主义战士,我们当然要尽一切所能保障他们的生活。中国是礼仪之邦,哪怕自己苦,也要把客人招待好!如果特供一点,能换来基地建设事业的大发展,哪怕我们饿肚子也值了!但我保证,如果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在生活上搞特殊,搞腐化,你们的意见尽管提,我们随时接受大家的监督。”

  “困难是暂时的,咱们现在要提起精神,人有了精气神什么都不怕,拿出打鬼子的精神头,争取鼓捣出一个有大动静的,折腾他个地动山摇,任谁也不敢小看咱中国人!”

  那天中午,将军和大家在工地共进午餐。多年后,葛校言依旧对那天吃的饭记忆犹新:盐水煮黄豆,干菜汤,汤里飘着的干菜叶扳着指头能数的过来,汤里没有一丝油星儿。还有拳头大小的杂合面窝头。一阵阵扬着沙面的风吹过来,每来一次,大家都慌忙用身体去挡,伸出手臂遮,好似伞花聚聚合合,汤桶里饭碗里还是逃不掉飘进一层沙子,吃着硌牙。但将军大口咀嚼着,大口啜吸着碗里清水般的汤,吃得津津有味。将军说着笑着,连带官兵们发出一阵阵的笑声,欢乐的感染力早已压过珍馐美味的诱惑。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