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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突变卷残云

2017-07-09 09:42 来源:中青在线

  1960年,岁次庚子,太岁虞起,生肖鼠年,闰六月。

  这一年八月许子烈来到基地,恰赶上那些拎着大包小裹的苏联专家撤离。送行的中方人员虽面带微笑,客气周到送行。复杂的心情却在胸膛里一路翻滚,送行的氛围也不免有些古怪和尴尬。两年里,他们和许多专家结下了深厚友谊。但友谊归友谊,如今苏联政府发难,他们还是难掩心中的失落与愤怒。面对着被遗弃和扔置戈壁上的仪器设备,心如绞痛。那孤零零的导弹发射架像没娘的孩子等待着奶水的滋养,有了几分悲凉。

  而就在几个月前的建国十周年的庆典上,毛泽东还同赫鲁晓夫在天安门城楼上嘘寒问暖,握手言欢。让许子烈感到欣慰的是,她刚到就赶上了好消息。就在苏联专家撤走后的第17天,她从收音机里听到了新华社授权向全世界播发的公告:1960年11月5日,我国第一枚地对地导弹,在西北地区发射成功,精确命中目标……。

  许子烈就是这一年调入基地,此时她已有了身孕。

  为许子烈的调动,葛校言考虑了很久。

  基地组建以来,因为条件艰苦,除了少数参加组建的女军人,女同志极少。建设阶段,出于保密和条件所限,根本没有家属随军这一说法。随着工程和生活设施初具规模,为了让大家安心工作,干部爱人随调工作开始有了松动。

  葛校言当然日夜盼着许子烈能调在身边,有了女人的家也能有个家的样子。可这里的艰苦,他不知道许子烈能否吃得消。再者,许子烈原先在工厂干得不错,调到这里会分配她干什么工作,这还得听组织安排,许子烈能否适应新岗位还是未知数。最为关键的是,有了孩子,父母能吃的苦,舍得孩子也去受吗?孩子的教育问题怎么办?这样的顾虑,不止他有,周围很多家在内地的战友们都有,于是很多人选择了两地生活。他在考虑怎么做许子烈的工作。

  在这个问题上,许子烈连个磕巴儿也没有打。反倒是她和葛校言做工作:“当初跟了你,就是崇敬你是个英雄。英雄的老婆也不能当狗熊啊!主席也号召我们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奋斗,什么岗位都光荣。老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到哪里,女人就该到哪里,什么苦不苦的,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苦的。再说,别人家的孩子能过,我们的孩子也能过。”

  一脸的豪情,一脸的向往,毕竟许子烈还是个理想主义色彩严重的年轻人。

  但她的话,深深打动了葛校言。尽管自诩老派的葛校言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话从不怎么温顺的妻子口里说出,还是让葛校言感动莫名。

  调动很顺利。因为许子烈本身就是兵工厂的人,是国家级重要单位,加上技术工人的身份,更是基地建设需要的,所以政审等各项审查一路绿灯。她很快进了修理厂。这个厂承担着基地特种装备的加工修理任务,各个门类的技术工种都有,可就是没女性,许子烈是头一份。所以一来就被安排到基地去参加业务集训。

  初来到戈壁滩这个所谓的“家”,还是把看《护士日记》成长起来的许子烈吓了一跳,彼时的豪言壮语在喉咙头里紧着,也有了含糊的意思。显然,电影里那个洋气的影星王丹凤所经受的“艰苦”和眼前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房子是自己打的土坯,地上挖出坑,自己砌的土坯垒砌墙壁。那土坯是拿土,掺上沙子和碎草段,摔打搅拌,拌匀了,脱坯出来的。听说土坯很讲究沙土比例和搅拌时间,因为直接影响土坯的韧性和牢固程度。屋顶用胡杨木当檩,一根根红柳整齐地铺在胡杨木上,板子上又糊了厚厚一层泥。进了房子,满视野的土色泥巴色,门槛高高的,很容易拌着。门却小,得躬身进入。窗户小小的,采光很差,此时一束光线带着温暖钻到屋子里,让人感恩。所有的措施都是为了防无孔不入的风沙。人进屋好一会儿,眼睛才能适应屋子的光线。当脑子里无来由地想起了电影里国民党的牢房,许子烈心里就升起一些凛然。耳边却听葛校言说,这已算是条件不错的房子了,说是照顾带家属的,加上许子烈又怀了孕。

  在许子烈还在左顾右看,这里用手摸摸那里敲敲,一切感到新鲜的时候,葛校言已把包裹箱子打开忙着安顿新家了。想想丈夫两年来就是在如此环境生活,在看看他比从前多了几分粗粝的脸,许子烈心中涌起一丝柔情,也为自己刚才的不适应,惭愧起来。她掏出手绢递给满头大汗的葛校言,也跟着忙活起来。两人虽没有更多的言语,却都感觉到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强大磁场包围着他们。此时许子烈并不知道未来他们还会经历什么,不过已悄悄打定主意,今后流泪往肚里咽,有事自己肩扛,体谅丈夫,绝不给干大事的葛校言拖后腿,不让外人看笑话。

  说到怀孕,那时候的人要求进步心切,再者也认为怀孕生孩子是隐秘的令人害羞的事,所以,许子烈怀孕的事除了葛校言知道,几乎无人知晓。加上身材单薄,衣服也宽松,从身形上也看不出来。许子烈和大家一样,白天工作劳动,晚上政治学习,不仅不让照顾,工作也一样没落下。

  葛校言在M试验部W站担任分队指导员,因为承担的都是与发射有关的重要岗位,工作量很大,所以更是成天泡在单位。什么东西都怕是第一次,何况是要上天的。“第一次”就意味着光全力以赴还不行,还要夜里想梦里想,时时想,正着想逆着想,抛开两边中间想。丝毫的疑点问题都要把它掐灭在萌芽中,所以封闭管理是必须的。

  葛校言的单位在点号。

  何谓点号?基地的机关和生活区叫首区,点号就是首区之外,洒落在大漠上的一粒粒珠子,靠着弯弯曲曲的内部军用铁路串起来的地方。这是说的文雅的词,如果更贴近西北地域生活的话,干脆像羊拉屎,更为贴切。基地的点号有几十个,有的点号多达数百人,有的点号就是三两个兵。有的点号是承担发射任务的,有的小点号,就是为了保障基地的交通运输枢纽,物资保障的“血管”——军用铁路通畅的。这里把铁路说成“动脉”,感觉很粗壮饱满,其实与漫无边际的戈壁沙漠相比,曲曲弯弯的铁路,实在像一截细细的线,太微不足道,随时会被风沙淹没。但铁路毕竟对基地太重要,还是“血管”贴切些。

  无论人多人少,这些在沙漠中漂着的点号无一例外被孤独封闭深深浸染,无非感觉的程度或轻或重而已。

  葛校言却忙得感觉不到孤单,甚至常常忘了安在首区的家和家中怀孕的妻子。

  不过,妻子怀孕的消息还是让他欢喜不已。许子烈临产前,他趁着到上海出差的间隙,风尘仆仆地挑选了童车、奶锅还有长把煎饼锅,婴儿毯和小棉披风等很漂亮洋气的物件带回来,狠狠花了一笔钱,这样的风格和葛校言一向节俭的习惯非常不符,以致回来后半年才把欠同事的债还清。

  更让许子烈感动的是,葛校言这次回来,怀里还抱着一只芦花鸡。原来在上海做工的葛校言的母亲听说消息,高兴的不得了。想到自己连儿媳妇的面也没见过,儿媳妇已经要给老葛家添丁加口了,这个当婆婆的太不称职。于是特意去乡下花高价买了这只肥壮的芦花鸡,专门给儿媳妇坐月子的。老太太巧手改造了手挎篮,把鸡路途的的住处装的很舒适,还搭了方蓝花粗布的盖帘,说了遮了光,鸡好睡觉。又准备了丰富的鸡食料,妥妥贴贴。又一路颠着小脚,送到车站,对儿子千叮咛万嘱咐。基地只有校官灶偶尔还能供应上鸡蛋,所以这是一份怎样的礼物,是婆婆怎样的一片心意,许子烈心里掂得清。只是这只母鸡一路上把葛校言折腾惨了,硬座人多,连过道厕所都是人。小竹篮里放着鸡,他生怕鸡被人踩了坐了偷了饿了渴了跑了,一路尖着心,不敢睡觉,只要鸡咕咕一叫,他马上警觉如临大敌,忙着打开盖子去看看。他回家后和许子烈开玩笑说:人都没这么伺候过,哪里是鸡,分明是我的小祖宗。

  许子烈于是管这只鸡叫“小葛同志”。鸡不敢放在室外养,毕竟金贵。就放在家里养,可家里就是一间房,最大的家具就是那张用砖头门板垒起来的床。许子烈就在桌子边给“小葛同志”垒了个窝,像母亲对孩子一般,抱着“小葛同志”实地反复交代,指着它在那里安家落户。可“小葛同志”不管这一套,等到许子烈早上上班出了门,就跑出来遛达遛达,在这件能照进半间屋子阳光的干打垒里逍遥自在地漫步。它很争气,来到新环境只三五天就适应了,不负众望开始下蛋。可它下蛋的位置,选得格外讲究,极有仪式感。居然是许子烈和葛校言那张温暖的床。

  许子烈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的床单不是白色就是淡蓝,一周一换,洗得时候,还喜欢在漂洗的最后一道撒上几滴花露水。这样把被单洗净晾干,再合着阳光的味道,是她的最爱。她就是合着这样的清香在这张床上品读着对葛校言的思念睡去,思想里小布尔乔亚的那点影响犹存。

  没想到“小葛同志”也把这里当作宝地,每次把蛋下在床的正中间。这让许子烈气恼不已,纠正几次,仍不得改正。想想腹中的孩子,也就不再计较。于是给床搭上一块旧的的花苫布,没想到“小葛同志”也很布尔乔亚地挑地方,只要搭了苫布就不下蛋,一来二去,许子烈再次妥协,自己每天躺在苫布上睡觉。

  许子烈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小葛同志”让她收获了七只宝贵的鸡蛋,然而“小葛同志”对许子烈的贡献只能到此了。在下了第七只蛋那天,终于耐不住寂寞,趁着主人忘记关闭的房门溜出去看世界,没想到被院里那些调皮的孩子和小战士们恶作剧地撵来撵去,受到惊吓的它只好躲在房后那堆柴火垛里,哪知那旮旯太窄,好容易挤进去,却再也挤不出来。

  那几天,寻找“小葛同志”就成了许子烈的头等大事,她设想了多种意外,包括“小葛同志”被宰杀的惨烈场面,唯独没想到房后的柴火垛,这也是她日后说起来就后悔的地方。几个月后,邻居张嫂清理时,才发现“小葛同志”干成木乃伊般的遗体,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饱含着对世界的不解和留恋。张嫂拎着“小葛同志”的尸体冲许子烈感叹:啧,啧,挺肥一只鸡,可惜连肉也吃不上了,真可惜啊!

  “小葛同志”事件让许子烈对以后日子的困难有了一定思想准备,却远远谈不上充分。许子烈知道葛校言在干大事。所以,虽说生孩子的事对她也是第一次,根本没有经验,但她没打算指望葛校言,也根本指不上。

  听说女儿要生孩子,许子烈的妈妈早早就让子烈的大弟弟休学一学期去乡下帮人放鹅。她是老派人,考虑的比女儿更深也更周全。女人生孩子,不仅仅只是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还关乎女人在一个家庭的地位。而这位军官女婿以后肯定是自己一家的靠山,所以她非常重视。

  晒得黝黑结实的大弟给姐姐送上了大礼,两只大鹅。

  许妈妈将鹅做成油渍鹅,这样的做法主要是考虑有个长保质期,还能确保鹅的肉质不干不柴,油气旺。再加上一大块猪板油。她特地到白铁铺去定制了白铁皮筒焊封起来给女儿邮寄过来坐月子。在预产期的头一个月,许子烈就把去医院的东西准备好,把准备的小衣服小被子褥子整整齐齐叠好,旧衣服扯的尿布片都滚水消毒暴晒。这些准备,让许子烈踏实很多,对第一次生孩子的恐惧也减轻了一些。否则怎么办?许子烈要强,也不好意思让一堆男人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她才不去指望那些明摆着指靠不上的东西。所以要生孩子那天,她下午还在单位参加了除草平地的劳动。

  晚上不到九点,她就觉得不对劲儿,宫缩一阵紧似一阵。好在之前,她和一起住在干打垒房子的邻居,雷参谋家的张嫂就通了气。

  赶紧跑去敲门。

  从家到门诊部的路并不远,在没什么更多遮挡物的戈壁,甚至可以在夜幕下看到那里透出的灯光。后面的一排库房改造的就是简陋的病房。许子烈却觉得遥远而漫长,坐在车上的她已经能感到身下湿漉漉一片,那是羊水破了。恐惧和疼痛让她不敢动,甚至连哭都忘了。她只记得全身在出汗,被冷风一吹,激回去,再出汗,再被激回去。

  后来,许子烈才意识到自己当然是哭了,吓的。戈壁滩的冬天天寒地冻,尽管张嫂把许子烈从上到下裹得很厚实,身上还压着棉被。可眼泪一流出来马上结了冰,睫毛上都是冰霜。后来觉得眼睫毛沾上了,眨下眼都费劲,鼻尖好像一碰就能掉下来,许子烈收了泪,不敢再哭了。

  张嫂与丈夫两个人一路用板车推着,好言细语宽慰着许子烈。此时的许子烈,觉得张嫂俩口子才是自己的救星和亲人。在最困难的当口,丈夫葛校言的形象在她脑子里只是匆匆一闪而过。

  凌晨三点多钟,葛校言、许子烈夫妇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男孩,哭声响亮。

  一个多月后,这个肤白如雪,长得像墙上贴的年画娃娃的漂亮男孩子才有了名字,叫葛东风。除了有纪念出生地的意思在,那时的政治学习不是老在讲,东风压倒西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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