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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出的辣妈

2017-07-14 18:25 来源:中青在线

  每个女人都对生育第一个孩子的记忆刻骨铭心,许子烈也不例外。难以想象地疼痛,丈夫不在身边的无助,滴水成冰的天气,都让她难以忘记。

  葛校言是第二天赶回来的。他搭的拉煤的卡车坏在半路了。戈壁滩上很容易迷路,一脸煤灰的他靠着数电线杆子来辨识方向,走了一晚上。在大沙漠上,要是迷路了,只有死路一条了。

  和葛校言要好的战友听说的他老婆生孩子,分头跑去找老乡朋友想办法。他们从当校官灶事务长那里软磨硬泡张罗了几个鸡蛋。听说老婆生了个带把儿的小子,葛校言的眉毛都在跳舞。归心似箭的他捧着几颗珍贵的鸡蛋,情急之下忘了煮熟,直接揣在挎包里带回来。打开一看,八个蛋坏了两个,流出的蛋液被冻的成了冰坨子,早就凝结在挎包里。心疼的葛校言又跺脚又拍大腿。最后想出一招,一点点把它们抠出来,洗一洗,再放锅里煮了,蛋花汤就成了蛋疙瘩汤,端给许子烈喝了。看到丈夫在身边忙前忙后,刚刚生产完,虽然虚弱,却也六神无主的许子烈一下就踏实下来。此时也顾不上讲究,端起大碗鸡蛋汤豪迈地喝下肚,用手抹嘴的架势像个不讲究的男人。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也马上有了反应,响亮的肠鸣声让查房的医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如释重负的她沉沉睡去,还打起了小声小气的呼噜。

  但葛校言对许子烈唯一的照顾也只能到此了。

  葛校言只呆了一天,就又要回单位。

  这一天变得弥足珍贵。葛校言总趴在床边呆呆地望着儿子,却不敢抱这个软面条一般的小家伙,还害怕孩子在自己的臂弯漏出,掉在地上。好几次,他把双手使劲搓啊揉啊,试图让它们变得暖一些,软一些。鼓足勇气伸出手,又放下。终于还是放弃了。他怕无论怎么样小心翼翼,自己整天对付沙砾和铁疙瘩的手还是还会蹭伤儿子柔嫩的皮肤。他不甘心,就目不转睛盯着看,甚至害怕自己被烈日烤灼过的双目刺伤儿子的眼,虽然小家伙大部分时间在酣睡,他还是把目光调整的能溅出水花,反正许子烈是头一次见到。看着看着,葛校言觉得特别不可思议。这小小软软皱巴巴的小家伙居然与他血脉相通,一脉相承,也会叫自己爸爸。而他对自己爸爸的记忆已然不清晰了,爸爸该是怎样当的,他还没有想清楚。生养孩子的概念,一方面他很模糊,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很自然,讨老婆不就是为了生儿育女吗?但他觉得,这些都是小问题,甚至在想,下次回家,孩子也许就可以下地跑了,想起来,就让他信心满满。只有一点,他想明白了,那就是生养孩子的事儿是女人家的事,爸爸的任务就是负责把儿子培养成男子汉。所以,单位来电话,他什么都没多想,只想着回去怎么处理那些棘手的工作。再说把孩子交给许子烈他放心,谁让自己的老婆又要强有能干?所以葛校言虽说是一步三回头地告别了儿子,但走得很踏实。

  许子烈在医院认识了产妇魏冬琴,她的孩子比许子烈早生几天,也是个男孩。因为丈夫也在“前头”工作,平时不怎么回得来。“前头”是基地人对发射阵地的称呼。两人同病相怜,关系很快近乎了。

  魏冬琴是上海人,大学毕业就参军到了戈壁滩。她家世好,父亲在当年的上海名头很响。所以为了迎接孩子的出生,远在上海的老人储备了很多高价奶粉藕粉婴儿用品玩具什么的,大箱小包寄给女儿,每封信里还详细给女儿介绍育儿经,详细如百科全书,字里行间都是爱意。

  那时,基地为了保密,规定除了妻子和未成年的子女,任何亲属不得来队,更不得请保姆。也有思儿心切的,看到孩子来信的信皮上写着:兰州市XX支局,就以为孩子的单位就在兰州。自作主张千里迢迢赶来,在兰州拍来电报称:我在火车站门口等你来接。结果,自然没见到孩子。单位委托基地在兰州的相关办事人员送走了父亲。孩子在单位挨批不说,此事还成了以后保密教育的“典型事例”,常年开会都会拿出来讲一讲。

  和许子烈比起来,魏冬琴无论是物质储备还是知识和心理的准备显然要充分细致得多。许子烈自然羡慕,于是带着虔诚的心情,认真跟着学了不少。她还见到过魏冬琴的丈夫,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只要在病房,总是出出入入,一刻也闲不住。不是洗洗涮刷,就是擦擦弄弄,属魏冬琴的地头最干净利索。来时还不忘汤汤水水不断端上,捧到魏冬琴面前,再劝着她喝下去。这个时期的产妇,肚里油水都不足,就很羡慕。魏冬琴的丈夫就会多做些,分给大家。产妇虽然都推辞了,这个男人的美好印象算刻上了。这会儿的魏冬琴微蹙眉眼,嘴角抿斜着上挑,眉眼含笑望着丈夫做着小女儿般的娇态。长得五官各处虽都属平淡的魏冬琴,闺阁气息浓厚。俩人说话声音总是放得低低的,像怕惊扰到别人。看到这对夫妇浓情蜜意的样子,许子烈好生羡慕,心底也会有丝酸溜溜。

  除了在丈夫面前才显露的闺阁情态,魏冬琴还是个温和细心的女人。她看许子烈没有丈夫在前照顾,就自己吃点什么都给许子烈留一碗。许子烈哪里好意思,总在推推挡挡。可这份情意也足以把两个女人的友谊加温了。于是出院时,在推来挡去中,魏冬琴坚决地给许子烈留下了两大桶稀缺货——上海奶粉。俩人又推挡半天。许子烈还是把钱硬塞到了魏冬琴兜里。即便如此,她还是兴奋了好几天。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两罐奶粉该是多大的情分?即便拿钱买,也是大情谊。两人相约,以后不论谁再生了姑娘,就当对方家的儿媳妇,这门未出世的娃娃亲就先定下了。

  其实,这样的约定只是在特定场景下,一种心情的表达。都是革命女性,谁也不会真去强求。但许子烈一辈子都在记魏冬琴的好,两个女人的友谊就此生根。

  尽管有张嫂和一些同事爱人的关照,许子烈还是在生下孩子第三天开始下床活动。洗尿布片、照顾孩子的活儿也马上跟进了。同病房的几个产妇,虽说生的还不是头胎,可爱人在首区,照顾就能跟上,这让年轻的许子烈非常羡慕。

  孩子的尿水多,尿布总在湿。许子烈每天都要埋首在水龙头下洗两钟头,手被刺骨的冰水刺得生疼,就要披上大衣到楼外打开水,冷热水兑着洗。隔壁床的李姐就贴心地对她说:“小许,戈壁滩的水冰,凉的透骨髓,你别傻乎乎仗着年轻就不管不顾,以后会落下病的。你这样可不行,赶紧给孩子他爸打电话吧。”

  话说起来容易,但许子烈咬牙蹙眉想半天,还是做不到。平时聊天,她和葛校言都瞧不上动不动就拖丈夫后腿的家属。再说就算打了电话,她也料定葛校言不会回来。

  产科与食堂隔着一栋楼,长廊来来回回的,打饭回来被寒风一吹,饭菜变得又硬又凉。就算拿开水来烫烫加温,也就是个温口,达不到可口。瘦得抽条的许子烈脾胃本来就弱,这样的冷饭吃下去,自然不会舒服。所以她不仅吃得少,胃也总是疼。产妇最怕吃不好,奶水也就不好,稀里咣当,孩子吃不饱,整天都皱着眉头,小嘴一撇一撇的,让人心生怜意。产科的护士小陈几次看到许子烈边吃开水泡饭,边偷偷地掉泪。出于同情,就和几个同事给葛校言的单位打了电话。说:“你平时回不来,礼拜天也该回来看看,做点软乎顺口的拿过来,给你爱人添补些营养,她身体弱,你应该清楚,到时孩子没奶吃也遭罪。”

  没想到电话正撞在枪口上。

  葛校言所在的分队,前两天在联试演练中,出现机器故障,最后查出是他下面的操作手误操作造成二极管烧毁。导致联试失败。现在从基地到试验部,从站里到队里,层层整顿,大会小会做了几次检查还没过关,让他焦头烂额。听到医院来电说的是这个事,以为是许子烈唆使的,心头一股火窜上来,简直有点怒不可遏了。

  “别婆婆妈妈的,我这里已经忙得脚不点地了。你告诉许子烈,女人生孩子养孩子天经地义,难不成比导弹上天还难?娇滴滴地做给谁看?大家都困难,有困难让她自己克服!”

  “啊?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说话?谁说生孩子养孩子就是女同志一个人的事儿了?”

  护士小陈是江南人,他们家乡那里女人的地位可不低。她最反感大男子主义,所以还想针对葛校言的话理论几句。无奈说话慢声细气,没容她再继续说下去,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上了。小陈对着响着盲音的话筒,气哼哼地连说几个“简直太不像话!太不像话!”

  小陈和几个护士叽叽喳喳,又是描绘又是评论地告诉许子烈这个消息,个个一脸的义愤。许子烈虽说心里有无数委屈,但当着这些热心肠的小护士还是忍住了,不仅如此,她还大度地替丈夫做着解释:“他们单位忙,我们提前早就说好了,你看我现在挺好的,不碍事。”

  男人在点号工作的人多了,女人自己在家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过毕竟是生头胎,一般男人总要攒上十天半月的假期,把老婆的月子顶过去。葛校言这样的确实不多见。再说就算不惦记老婆,也该惦记这个带把儿的儿子吧?尽管心里揣着这些不满,但许子烈从来就认为讨要来的关心是没有诚意的,她指望着葛校言能自我醒悟。所以在心里多少还有点怪几个热心肠的护士好心办坏事。

  说到底女人的耳朵根子软,被一群女人的小话灌得多了,积蓄起来就在肚里发了酵。再看看周围那些病友丈夫的体贴,她心里酸溜溜地徒然生出怨气,而且小火慢炖,势头逐步旺盛。难道,打导弹火箭的就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心下就有了赌气的意思。就更不愿和葛校言打电话了。

  赌气成不了英雄,因为身体不让许子烈称心如意。孩子还没出满月,许子烈就开始发烧,总也不退,后来又转成了风湿。一双手的指关节个个胀红粗大,像一根根小胡萝卜,握起拳头都费劲。还真让那几个大姐说着了,许子烈从此落下了月子里的病根儿。输液打针吃药,手段全上了,体温还是压不下来。本来就稀薄的奶水,味道也变成苦的,孩子吃一口就吐出来,根本不肯吃。饿的哇哇哭。喝了母乳,一时还不适应奶粉牛奶什么的,嘴沾上冲出的奶粉就哭,哭得撕心裂肺,气都喘不上来。急得许子烈满头汗。几天折腾下来,奶水一下憋回去了。屋漏偏逢连阴雨,听着孩子哭闹不止,许子烈急得双眼起了麦粒肿,眼睛肿的睁不开。一团糟的局面不仅让她觉得坚持不下去,连看病的医生也看不过去。就开出住院通知单,又出面给葛校言的单位打了电话。葛校言这才跑回来。

  抱着软面条一样的儿子,听着他哭的声量渐小,葛校言束手无策。冲奶粉的手哆嗦着,一会水加多了,一会儿水又烫了,葛校言急得发根都立起来了。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家里的锅碗瓢盆被甩的叮当作响,连带桌子凳子腿也跟着倒霉。躺在床上的许子烈也躺不住了。

  天也怨了,地也骂了,锅碗瓢盆桌子腿也数落一遍,葛校言终于忍不住向许子烈抱怨,说,别的女人也生孩子,怎么没见那么多事。

  许子烈终于没忍住还了一嘴:那是因为别人家的男人抱孩子的时间比你长。

  自打生了孩子,让葛校言照顾的话,许子烈一直没主动开过口。相较其他产妇,许子烈不仅和娇气不沾边,甚至粗放到不顾惜自个儿的蛮干,要不也不会得上风湿热。即便如此,自己不仅没换来丈夫嘴上的一句内疚,甚至连基本的理解也没有。许子烈隐忍了很久的委屈终于爆发了。

  “孩子生下来,你给孩子洗过一张尿布吗?你知道儿子的胎记在哪儿吗?快两个月了,孩子的什么不是我管的?你操什么心了?不是我病得没办法,会让你回来?你摔摔打打的给谁看?”

  “可你知道那边我忙的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我闲着了?站里好些人有老婆孩子,都整得顺顺当当。谁也没那么多婆婆妈妈的事。你倒好,装可怜,自己是不吭声,电话都让别人打了,搞得我好像十恶不赦。最后,照顾你们娘俩儿的还不是我?”

  “葛校言,你真是昧着良心说话,我这样是装可怜?”许子烈对着葛校言全身上下一通乱指,气得脸由红转白,泪水也恣意妄为地流下来,小巧的鼻头红红的。“我算把你看透了,当年骗我结婚时,什么法子什么劲都使了,现在孩子生了,你开始嫌我们麻烦?好吧,我们不用你管,不拖累你,自生自灭好了!你现在就走!呜呜……”控诉到最后,许子烈已是泣不成声,声音几乎是嘶喊。

  “你简直不讲理,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了?这是着急!唉!”葛校言看到妻子那么委屈激烈,情知说话过头了,却也不愿意服软,跺着脚,满屋子乱转,唉唉唉地叹气个没完。

  眼看着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还是过来帮忙的张嫂过来解了围。

  许子烈又住进医院,热心的张嫂暂时帮忙带孩子。葛校言医院家里两头跑得欢实,光见忙乱,可因为没有眼力见,能插上手帮忙的时候有限。得点空,就趴在许子烈的病床上拿着个铅笔头在纸上划划弄弄。输着液的许子烈不敢睡着,肿着的眼睛翕开条缝,自己尖着心盯着输液瓶。唯一一次向葛校言张口说自己想吃点软乎可口的饭,葛校言跑回家下的面,却煮得太烂成了一碗面糊糊端来,还忘了加盐。以后笨手笨脚只能给许子烈在食堂打饭。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就笑话他。当着外人的面,葛校言绝对虚心,怎么说他都是笑眯眯。其实一肚子火拱着,过后免不了要在许子烈面前叨叨。许子烈心里别扭,等烧一退,立刻打发葛校言回单位。心里对葛校言的怨气算是攒下了。以后,两人再有什么磕磕碰碰,这些累积的矛盾都会成为最先出枪膛的子弹。

  许子烈在医院也呆不住,病稍好,便每天做完治疗就往家跑,自己看孩子。孩子五十六天,许子烈的产假到期。她就狠狠心把孩子送了全托。她下定决心,今后再大的难处,也自己解决,不和葛校言说。

  那时为了解决工作人员的后顾之忧,基地办有婴儿托班。保育员没有条件受专门培训,就是把几个随军家属召集在一起就是了。什么育儿知识,什么相关物质准备都不完备。人员就那么十来个人,每个人要管五六个,七八个孩子,根本顾不过来。孩子被带的粗糙是一定的。

  带孩子是件操心费力的事。放眼育婴间,满屋的小脑袋,一会儿这个哭了,一会儿那个又拉了。忙得保育员都恨不得多生双眼睛,多长两双手。孩子们也可怜。襁褓里的孩子就被绑在小床上躺着,稍大一点能坐的,会爬的,就绑在床栏上。不能活动不说,尿布有时也不能及时更换,小屁股常常被屎呀尿的洇的起一片片湿疹子,又痒又疼。等孩子大点能蹲痰盂了,阿姨就定时让孩子们裤子褪在大腿,整齐坐在痰盂上。碰上阿姨忙,没及时来给孩子擦屁股收拾残局,孩子一坐就是几十分钟,大冬天的也是如此。用许子烈的话说,小屁股都坐尖了。所以只要路过婴儿班,里边总是能听见孩子的哭叫。葛东风小时候身体基础没打好,三天两头生病,成天揪着许子烈的心。所以从儿子出生那天起,许子烈就对孩子有了强烈的歉意。

  由于没有奶水,医院给许子烈开了证明,可以去军需仓库价拨(军队内部价格购买)点奶粉鸡蛋粉。可打开铁罐子,也不知是多少年的存货,早都返潮板结成了块儿。即便如此,这些东西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每天规定的哺乳期喂奶时间,许子烈总是旋风般第一个赶到,怀里揣着的奶瓶即便在大冷天,也是温乎的。奶瓶里的内容物不只是牛奶那么简单,什么豆粉藕粉蔬菜汁鱼汤啊,但凡能想办法寻得到的,但凡觉得有点营养的,都成了给儿子加餐的宝贝。基地农场也是凭证明供应每天半磅奶票,可牛奶稀里咣当,煮开了,基本看不见奶皮子,估计不是牛吃得灾害,就是工人嫌牛奶不够,水来凑的思想作祟。她就求爹告奶托可靠的人帮忙联系附近的牧民,还得偷偷摸摸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落上一个贪图享受,思想落后的帽子可不得了。再因此影响了葛校言,非得跟她闹上天不可。

  趁礼拜天休息,许子烈会骑车或搭车赶很远的路,拿自己不舍得穿攒下的,部队发的大头鞋或棉线手套和老乡换些羊奶,驼毛。这些寒区用品,很受牧民欢迎。羊奶一次不敢换得多,戈壁滩的阳光很是歹毒,一路来回折腾,放在塑料桶里的奶,早就馊了。许子烈就和牧民学了做酸奶,做奶酪,只为储存的时间能长一点。驼毛是给孩子做棉衣棉被用的,因为它轻薄保暖,比棉花贵很多。但驼毛很脏,打理特别麻烦。要泡,要洗,要消毒,晾晒,手工撕理,以保证既铺展均匀又能不完全破坏纤维。晚上各单位都要组织政治学习,一直到熄灯号响,谁都不能例外。许子烈就利用午饭后的时间抓紧时间干家务活。可是以物易物的机会,一年有个两次就不错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还要想别的办法给孩子加强营养。为了给孩子补钙,就跑到校官灶要些鸡蛋皮,回来洗净烘焙,碾压成粉给孩子冲水喝。可儿子还是因为钙缺乏得了“串猪肋”、“鸡胸”,每当给儿子洗澡,摸着孩子前挺异常的小胸脯,许子烈就忍不住落泪。但所有这些她都没告诉葛校言。

  儿子把许子烈磨熬成了一个泼辣的妈妈。

  为了儿子,她可没少和婴儿班的阿姨干仗。一次,到那里给孩子喂奶,没等到门口,就能见一个孩子凄厉的哭声。许子烈到底当了妈,凭着直觉分辨声音,一听就是儿子。她赶忙冲进去。眼前的一幕让她的肺都要气炸了。

  原来儿子把大便拉裤子上了,阿姨此时正倒着提溜着儿子的腿,脏裤子被扔在地上,看得见大便的污迹。阿姨在水龙头下拿鬃毛板刷使劲地刷洗着儿子露出的屁股,天,那硬翘翘的毛茬扎在儿子屁股上仿佛扎在许子烈的心上。那时正值三四月间,戈壁滩的冰还未溶化呢!看着被夹在臂弯下的儿子徒劳地挥舞着小手,奋力向上昂着头,脸憋得涨成紫红,尖利的哭声快把许子烈的心都要搅碎了。她像一枚蒸汽弹一下爆发了,掷出冲过去,一把夺过儿子,抢下阿姨手中的板刷狠狠扔出很远。遭受突然袭击的阿姨愣在那里,撸着袖管,两手湿漉漉地垂着好像两条垂死的鱼,一脸不知所措。此时,看着平时总是笑盈盈的许子烈双眼喷得出火,她张开嘴试图解释什么,被许子烈喝出的话堵住。

  “孙桂香,怪不得你生不出孩子,看你造的孽,你下辈子都生不出孩子来。”

  这句话可够歹毒,不光这辈子还搭上了下辈子。孙桂香“你,你,你”半天,终于拉汽笛般哭起来,比儿子哭得委屈多了。

  孙桂香是军需股刘股长的老婆,结婚多年没有孩子,三天两头挨丈夫打。这在单位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不过据说后来刘股长在孙桂香病逝后,又结过两次婚,都没生出孩子。看来许子烈是冤枉孙桂香了。这是后话。

  孙桂香哭够了,撂下一句:“许子烈,你给我等着!”的话,她拧着身子就一路窜到站部找领导去了。

  这次吵架的后果很严重。刘股长到站里告了许子烈的状。也导致好面子的葛校言和老婆第一次动了手。

  那天是周六的晚上,本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葛校言也从点号回家了。

  公用厨房里,正响着锅碗瓢盆交响曲。许子烈和邻居家的女人忙乎着做饭,厨房狭窄,转不开身。许子烈一边在菜板上当当切着菜,一边拿眼瞄着已经开始起烟的油锅。菜刚下锅,就听邻居家的女人喊,锅要扑了,她赶紧回头看架在桌上的小煤油炉。奶锅里的奶粉和鸡蛋粉的混合液咕噜噜顶着盖子,还是溢出一点儿洒在煤炉台上,这让许子烈心疼不已。这点奶粉蛋粉别看早都潮结成块,不知是多少年的存货,却是为儿子添加营养的主力。

  等着把奶瓶灌好拿进屋,许子烈才看见葛校言正坐在床边哄儿子,满头满脸的沙灰配上四冲八翘的络腮胡,显得疲惫不堪。他又是快一个月不着家了。

  葛校言伏着身子,手里拿着一只橡皮鸭,捏的吱吱响,想吸引儿子的注意力。儿子被围在被子枕头组合的包围圈中,丝毫没有被眼前这个对于他显得陌生的男人存有一点好感,当然不配合,皱着眉看看他,接着就抽动嘴角,咧咧嘴开哭。眼泪口水鼻涕沾了一身一被。看到许子烈进来,反而哭得更卖力了。孩子因为前两天所受的“酷刑”发烧,还没有痊愈,所以哭闹不止,令小屋中的烦躁情绪滋生。

  葛校言眼看已失去耐性,冲正摇晃奶瓶的许子烈嚷嚷:“孩子自己都快爬到床边了,真摔下来怎么办?赶紧让他别哭,吵得脑瓜仁都疼。你这个当妈的把孩子带着什么样子?”

  回来没个笑脸,没两句温言软语的问候,已让本挺高兴的许子烈热情慢慢下沉,再听得丈夫一番谴责,火从心生。她看也不看丈夫,抱起儿子,将已试好温度的奶嘴塞进孩子嘴中。一肚子的委屈冲口而出。

  “对,我不像当妈的。可你像当爸的吗?儿子马上六个月了,你抱过几次?他生病受难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知道吗?现在,我管儿子叫‘铁蛋儿’,就是因为没我这个妈,也没你这个爸,他三天两头生病受折腾。感谢老天爷,他目前还能活蹦乱跳,不是铁蛋儿是什么?”说着她用脸贴一贴儿子的额头试试温度,又拍哄着孩子,眼圈就红了。

  “行,你厉害。你厉害到不顾形象会和别人吵架损人了,简直就是个撒泼耍横的家庭妇女!你以为我不知道,人家告状都告到单位,告到我头上了。我今天就是专门回家和你谈这个问题的,要不还回不来呢!”

  葛校言进屋前还调整情绪,想着用什么话起头,和老婆谈一谈。当妈的心疼孩子总是没有错,他这个当爹的也觉得保育员过分。要谈就是处理方法的问题。可还没等到正式开谈,两人先呛呛上了。还一句顶一句地炸,于是葛校言盘算半天的话早就跑爪哇国了,专拣刺激地说。

  “爱告告去,告到天王老子地王爷那里也不怕!儿子现在还在发烧咳嗽,我还没告她虐待孩子呢!真不知她的心是肉长的吗?她以后要还这样对孩子,我的话更难听!你也甭专门回来和我谈,你要不是回来看孩子,就请走人,我们娘俩儿不需要。”

  两人开始还尽量压着嗓音,后来顾不上了,声音越来越大。难得见面的夫妻这样将火星子顶上了天花板,大人吵,小孩哭,瞬间爆了棚。

  葛校言好斗,即便在身高上不占优势。他还是认为世上很多事情,都要靠“动手”解决。于是,许子烈在推搡中挨了葛校言一巴掌,眼见白皙的右脸迅速红肿。其实,那一巴掌,葛校言自己也没想到会落下。但他的犹豫后悔仅仅持续了几十秒钟,就被许子烈眼中的仇恨藐视还有愤怒掐灭了。当然,这天葛校言的手臂上也收获了几条血道子。两人的博弈以基本平局告终。

  都说女人柔情似水,即便做不到水波无漾,老婆对丈夫也该是谦卑顺从的。许子烈对自己却从来都是针尖对麦芒,女人的三从四德到哪里去了?葛校言脑子里全是家乡那些对自家男人低眉顺眼,温言软语的女人的样子。

  此时,他们的家已搬到一个合住的套间里。两口子打架的动静根本藏不住,隔壁自然得亲自上阵拉架。这一晚,葛校言被隔壁姚助理拉去同住,他老婆过来陪许子烈,不这样安排,也没法住。一晚上,任姚助理的老婆说破大天,许子烈基本没话。自感无趣的姚家女人哈欠连天,早早睡去。屋里一晚上都听得见床的另一侧发出吸鼻子的声音。

  许子烈葛校言都是好面子的人,这次折腾让俩人的关系伤筋动骨,很久都缓不过来。

  葛东风吸收了父母的优点,长得像个小洋娃娃:皮肤细白到耀眼,黄黄的头发带点自来卷,被许子烈梳理成时髦的小分头。浅褐色的眼仁衬着微微泛蓝的眼白,让大大的眼睛清澈透亮。长长的睫毛带着圆润的弧度铺盖下来,像毛茸茸的扇面。鼻梁挺拔,唇红齿白,一笑就露出两只深深圆圆的酒窝。

  许子烈爱漂亮,打扮儿子就成了她实现美好生活的一个蓝本。碰上葛校言到外地出差,她自己什么也不要,就央着他给儿子买礼物。儿子穿着带着飘带的蓝白条海魂衫,奶白色的背带裤,蹬着小凉鞋的形象让家属区的人即便在多年后,还觉得难忘和意犹未尽。只要是见过小东风的人,甭管男人女人,都想亲一亲抱一抱逗一逗。儿子俨然成了家属区的一道风景。

  葛校言甚至为儿子的长相问题和人动了手。

  那是许子烈和葛校言第一次带孩子探亲回老家的火车上。因为身高差异,葛校言和许子烈出门总是不愿意走在一起,在火车上两人也是分开坐。旅程总是枯燥的。就有人过来逗孩子。本是个平常的事,却因为那人不合时宜的发问,闯出祸事。

  “孩子长得好像二毛子(混血儿),爸爸是新疆的还是老大哥(苏联人)呢?”

  许子烈愣了,看了一眼闻声转头的葛校言,还没容回答,只见葛校言已从前面的车座站起走过来,他毫不客气地对那人说,麻烦你看清了,他爸爸在这里呢!

  话音未落,便一手扶着那个人的肩头,一手用力地把胸脯拍得“叭叭”响,眉毛扬得老高。

  那人不知说话随便惯了,还是存心挑衅,对着有些恼怒的葛校言,居然还嬉皮笑脸地说,我看不像,这么漂亮的孩子,没准搞错了。说完还悻悻地笑。四周传来哄笑。许子烈腾地站起来,红着脸冲着那人嚷嚷:你说什么呢?再说一句……不等许子烈说完,葛校言已一拳挥到那个男人身上。

  “妈的,让你乱说话,老子揍你这个流氓!”葛言的声音炸开了。车厢的人都惊奇地望向他们。

  车厢顿时乱作一团。只剩下一脸尴尬的许子烈哄抱着受到惊吓的儿子,脸涨红。她一眼一眼翻着那个男人,看着两个打得欢实的男人,不拉不劝。在一边自言自语:让你嘴上没个把门的,我要是男人,也会狠狠抽你!活该!

  人见人爱的葛东风在两岁生日的时候,才吃上了人生中第一个煮红皮鸡蛋。

  刚搬来不久,与葛校言家隔两栋楼的徐大姐很快就被可爱的葛东风吸引了。

  这个山东大姐生了三个女儿,成天都盼着能有个儿子,可左盼右等都没顺遂心意。见了葛东风,喜欢的了不得。于是,正儿八经和许子烈提了好几次,说要认下葛东风作干儿子。见了孩子就“我的宝贝儿啊”地又亲又啃,不舍得放手。这天,听说葛东风过生日,一早就来葛家,拿着一双自己做的,绣着虎头的精致布鞋张罗着给干儿子换上,还塞给葛东风一个鸡蛋。趁着两个大人说着悄悄话,顽皮的东风拿着手里圆圆滚滚的鸡蛋就当成小皮球往地上拍,嘴里还高兴地喊着“球球,球球”。幸亏,鸡蛋已经煮熟。

  许子烈和丈夫提到这事就忍不住落泪,日子再苦,大人都能熬,可孩子就可怜了。

  葛校言就劝老婆。“你就知足吧,谁家过得也不容易。我们郭团长,刚被照顾把家属孩子接来安了家。他家是三个小子,饭量都大,粮食定量根本不够。他还是校官呢,也愁得整天挠头。”

  许子烈当然知道郭正义团长,他可是当年的红小鬼,大大小小的战斗经历多次,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她还知道团长会想办法,在自己家里也搞起了供给制。还自制餐票,凭年龄长幼和对家里的贡献大小量化供应。为此,还对几个小子实行军事化管理,弄得一帮小子嗷嗷叫。为了多挣一口吃的,孩子们家务活抢着干,也不调皮捣蛋了。郭团长还准备向家里孩子多的同事推广呢!但东西就那么多,哪个孩子都是心头肉,也不能饿着谁,所以郭家的嫂子每天一睁眼就是琢磨填肚子的事。

  “徐大姐拿来的鸡蛋,肯定也是人家藏着的宝贝,喜欢咱儿子才舍得拿出来的。这日子挺一挺,坚持坚持就过去了。”葛校言把一个煮熟的土豆拨好皮递到妻子手上,两人互相让了几回,被许子烈趁着葛校言说话的时候塞到嘴里。许子烈总是把自己的定量省给丈夫,嘴上却不讨巧。

  “你吃了土豆就多坚持会儿。想想就难过,要是咱家芦花鸡不死,我儿子鸡蛋早都能吃腻了!”每每想到那只冤死的鸡,许子烈都心疼不已。

  为了给饥肠辘辘的工作人员添点儿油水,基地还组织有经验枪法好的人成立了打猎队去打黄羊等各种野物。那时戈壁滩黄羊成群,它们虽非羊类,但形态相似,食草,肉质鲜美,营养价值也高,颇得人的肚肠青睐。体态灵巧秀美的黄羊,还有着漂亮的羚角。每当群羊在戈壁奔跑,蓝天褐黄色的戈壁浅红棕的黄羊便组成了一幅独有的西北牧图,骤显大自然的圣光,令人不忍去打破那分恬静。但饥饿已让人们失去了对闲情逸致的耐心。于是,一场场屠杀的悲剧在戈壁上演,随风逝去的不仅是车轮下滚卷的沙尘,还有悲悯的心怀。黄羊喜爱跳跃,弹跳力非凡,更是个奔跑高手,耐力超强,可以与汽车角力。大概在戈壁旷野中成长,对外界少了些防备。所以,它虽然胆子不大,但纯净的心性似乎并不知道害怕侵入者,单纯像个孩子,毫不设防与你玩着赛跑的游戏。你追它跑,跑得比你还快,当你疲累不堪,它还会停下来,安静好奇地打量你。等你觉得它懈怠了,鼓足力气再撵,它又跑,再回头凝望,享受着互动的欢乐。那神情仍然无辜,在你眼里却似乎已有了挑衅的意味,怎么样?逗你玩儿!于是你感觉羞愤,咬着后槽牙拼尽全力全速前进,等热汗淋漓睁开眼,哪里还能看见这些鬼东西的踪影,只得无功而返。黄羊们最喜欢的追逐游戏终于让狩猎的人们失去耐性。败绩连连的猎手们渐渐摸索抓捕黄羊的办法,他们开着几辆加满油缸的汽车,开足马力,在大漠上狂奔,撵着黄羊四处围追堵截。这便是报复了。趁着黄羊疲于奔命的不留神,补上一枪,被射伤的黄羊依旧顽强奔跑,直到筋疲力尽。或是压根不用费枪弹,只等油耗多半,黄羊也累到极致,心脏便在体内炸裂开来,倒地毙命。在一旁养精蓄锐守候多时的猎手带着胜利者的心情把黄羊扛回来,每家分上一点儿。此时给肚里搞点油水已将彼时的血淋淋变得云淡风轻。又几年过去,不知是环境的变迁,水土恶化,还猎手的打扰,是安静的生活被人类侵入,这里的黄羊便几乎失去踪迹,如今更成了珍惜动物。失去了,所有的美好便回复眼前。基地的老人说起来,黄羊有了非同一般的矫健美貌和无辜眼眸,回忆便有了叹息和不忍,纷纷检讨起当年的“暴行”。一脸真诚。

  基地建设初具规模,大批基地校级军官的子女被父母从全国的四面八方接到东风。原因很简单,基地的子弟小学——东风小学建成了。这些说话南腔北调的孩子们,让基地也涂抹上一丝活泼泼的色彩。孩子们的各路欢快如鸟鸣的口音很快便在校园里得到统一,改用便于交流的普通话。这其中也融入了天南地北的特色方言的影子,它们被“翻译”成普通话,加上一些当地甘肃口音的“佐料”,便形成了一套特色鲜明的基地口音。也成了日后东风子弟重逢辨识身份的“通行证”。

  那些做老师的,有教育背景的干部家属们,便被动员调入,师资不够,还抽出部分军人干部到学校教书。所以学校就显出了和别处的学校的不一样。上课多少沾了些军人的气息。那些军事训练的日常用语很快被孩子熟知并挂在嘴上。

  许子烈上班的单位会路过学校,里面传来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总是会吸引她把脚步放缓。许子烈喜欢孩子,每天路过学校,都能令她一天的心情好起来。所以她总是和葛校言念叨,儿子要是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以后大了,上学也有个伴儿。但丈夫的这一番话,让她把再要个孩子的愿望暂时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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