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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加导弹

2017-07-16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1964年,闰年,岁次甲辰,太岁李成,生肖龙年。这一年,爱看电影的许子烈在电影院里观看了《青春之歌》,影片里面的林道静成了她喜欢的女主角。还有一部纪录片《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令她血脉贲张。影片在放映机光柱的投射中,出现了原子弹爆炸时巨大的蘑菇云,让她记住牢牢10月16号这个日子,也记住了汗水从防化兵的防化服中倾倒出来的悲壮。这简直就如一道精神大餐刺激着许子烈的味蕾。

  此前,许子烈就从大会小会的宣传教育中知道,研制原子弹的地方,是基地的兄弟单位,和他们一样地处疆北戈壁马兰,大家干着同样光荣的工作。所以,看了影片她更有一种特别的志冲云霄壮阔云天之感。如此硬气大当量级的铁家伙丝毫不影响许子烈去欣赏《青春之歌》里谢芳的美丽。她还不知道,她所生活的基地眼皮底下,早在第一次核爆炸之前的几个月,研制出的东风二号导弹就已发射成功。一年后,一颗新改型增大射程的中近程地地导弹再度成功利箭出鞘,这意味着基地里这些看似平凡的人,让自己的军队拥有了远程杀敌的运载工具,而且不止一种。但这一切,都是在她所不知秘密中进行的。

  许子烈爱美,在单位是出了名的。

  刚来基地,在一片男人的海里,女同志本来就是海中珍贝,浪花一朵。不穿军装的女同志则是那海上的白帆船,醒目耀眼。而许子烈更是黄沙绿海上的一抹红翎,简直就是夺目了。夺目的缘由来自她的发型,来自她的服饰穿戴,当然综合起来就是她的美丽。

  刚来基地,把利落的短发烫出花的,仅许子烈一人,很是乍眼。她穿的衣服都是从前置办的旧货,虽从不穿红着绿般浓烈,在基地这方土地却显时髦和雅致,好像电影《护士日记》中的王丹凤的美丽,也有《上海姑娘》里白玫的风韵。春秋两季在大西北短得像过眼烟云,但许子烈也能把它过成惊鸿一瞥,过目难忘。

  淡青毛衣外套上,一朵朵深沉的木棉花,里面是嵌着细细牙边的果色衬衣,深深浅浅并不杂乱,讲求的是色系搭配的自然过渡和对比色的出挑运用。双腿虽然裹挟在肥肥的裆裤之中,却在膝盖之下急收急敛,与粗劣的免裆裤当然不能同日而语,更衬出她的修长干练。因为葛校言的反对,许子烈的夏天再也没有出现过裙子,每天只是简单的衬衣长裤而已。但她的衬衣在领子袖口的细节处都有讲究,简约中掩不住窈窕动人。即便在最笨重沉闷的冬季,她也会在沉沉的黑色和棕色中,在围巾,脖套,翻出的衬衣领,甚至衣襟点缀一星温柔一抹亮色,成为枯燥中的风景。

  许子烈的文化不高,却是天生的色彩搭配好手,她的美丽与浮在表面的艳丽和妖娆无关,就如出水芙蓉般干净清丽。大家都说她是衣服架子,什么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好看。虽然环境和收入条件不允许,许子烈好几年未添置新衣,但她却更愿意花心思在以往的旧衣服上。别小看一点小小的装饰,在许子烈眼睛里那就是赋予了灵性的美,生动的美,比商店里买的新衣更可贵。

  她和葛校言单位的会计彭姐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彭姐生就一双巧手,针线绣工编织样样精细。恰恰弥补了许子烈不会针线的缺憾,许子烈的那点设计心思,都让彭姐帮她实现了。许子烈有一件黑色的金丝绒中式罩衫,没有腰身,哪里都是宽宽大大,很平常的样子。然而丝绒的质地和光泽,不仅令黑色有了泼墨的浓烈,还有光影耀动下的油润。那是许子烈母亲在女儿怀葛东风时,做了寄来的。以后,在许子烈和彭姐的改造下,把衣服上的对襟改成斜襟,收了腰身,两侧做了开衩,塑料扣改成盘花扣,并在领口、襟边、袖口处非常细致地滚上细细的银色牙线,普通的衣服顿时添了古韵和贵气。许子烈特别喜欢这件衣服,即便后来不能穿了也不舍得丢弃。直到老年时还留着,只为存个念想。衣服的肘部的绒面早已磨平,边饰早都破了。

  一件普通的套头单色毛衣,绣上了两支傲放的腊梅斜穿前襟,就变成了同事邻居竞相模仿的样板。衣服小了,就加上同色系的布料,重新拆补裁剪,别具风格。基地的理发馆一般只理寸头、光头和短发,许子烈从来不去。就自己在家用电线弯成发卷夹子,再用火钳子夹,经历几次烫糊烫焦的摸索后,许子烈终于技艺娴熟,发型打整得自然有款。

  就是许子烈的爱美,也给她惹了不少麻烦。

  首先是葛校言,认为老婆的打扮扎眼,又深知自己和老婆在外貌年龄上的差距,生怕引发家庭的不安定因素。

  在对裙子发出禁令后,他又对许子烈的烫发从颇有微词上升到责难重重,但衣服仅是改良并无不当,再则俩口子为此吵了多少架记不清了,家中两只满身伤痕的搪瓷饭盆便是明证。

  有一次,许子烈刚刚在彭姐家烫了头发,从点号回家的葛校言进屋见不到人,正感不爽。楼上妻子的笑声便像刺痛他神经的导火索,循声上来,再一看妻子头顶的发卷。火气便来了,更顾不上考虑颜面。一个念头就是把那些卷卷曲曲的头发全部干掉。于是扬言要扯着许子烈的头发剪秃了,剪刀都返身从家里取了捏在手里,让一边的彭姐左拉右劝方才作罢,场面尴尬得了不得。当天俩人回家,便扭打成一团,谁也不屈服。

  许子烈在单位也遇到麻烦。

  修理厂的厂长是名满脸络腮胡的山东大汉,当年在微山湖打过鬼子,是著名的铁道游击队成员。他常说,娶老婆得找山东媳妇,质朴能干会疼人,在家更是男人说一,她不敢说二。可想而知,他的大男子主义比葛校言更甚。当初,许子烈来到厂里,他就是一百个不愿意。厂子里除了男人,连轰隆作响的机器都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跑来个女人算怎么回事。更加上瘦高挑的许子烈看起来太秀气,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能干什么?

  厂长的想法也代表厂子里许多人的想法。许子烈能时刻感受到粘滞在身上的轻佻不屑的目光。大家都看热闹似的想看看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到底怎样在男人的世界立足。厂子里的一些人甚至打起赌,赌她一年之内肯定调离。最初的日子确实难熬。

  这一切,许子烈看得懂。她偏偏要在这里干出点名堂叫这帮男人看看。

  许子烈在单位,很少和大家聊天,除了工作,一句废话没有。人家反映说她傲气,她也不辩驳,但许子烈舍得下力气学和干。

  修理厂的厂子不大,无论是有关发射场的大设备还是办公需要的小家伙,不同门类不同级别的铸造加工全在此,好多师傅都练就一专多能的功夫。不像原来在兵工厂,什么工种就干什么工种的活儿。

  为了尽快适应,她在厂子里尖着耳朵听,睁大眼睛看,只要老师傅传授点什么心得绝招,甭管是教她自己还是跟别人说,她都暗暗记下,然后马上上手实践,又是车又是焊,成天在一堆坯件和车床前忙乎,从来不怕脏也不喊累。许子烈有一双秀气的手,手指颀长,像个天生抚弄钢琴小提琴的。就这样一双手,在修理厂几个月下来,手掌,指肚,指关节到处都是茧子。倒是没有其他老师傅手掌纹路里都洗不脱的油泥,许子烈爱干净,成天拿毛刷子洗手。收拾洗干净了,但手粗硬,到处是毛刺和小口子,手上的肌肤也干瘪下来,没有从前的润度。

  有一次开铣床,不小心伤了手,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当时,许子烈的脸都吓白了,疼的她一头一身的汗,但她忍住了,没有大呼小叫惊动别人,自己偷偷跑到医院清创缝合做了处理,第二天又到班上。一只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领材料、作登记、打磨零件,什么事也没耽误。

  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她也一声不吭,最后一天还坚持上班。搞得想给她些照顾的组长,也不好对倔强的许子烈再说什么。不过,厂子里的男人从此对许子烈另眼相待了。

  只有一样,许子烈爱美,谁也挡不住。

  上班时间,大家都穿蓝工作服戴帽子,男女差别不大。上下班就不同了,许子烈每天像一道风景穿过几百号男人的目光,走起路来像脚下按了弹簧,动感活力。即便在大西北日光的强辐照下,也掩不住她脸上动人的白皙。许子烈压根没有卖弄之意,穿得也是严谨正派毫无轻浮之感,她从不想去揣度那些目光背后的含义。她就是简单地认为,穿得齐整漂亮,人就特别提气带劲,一天的心情都变得愉快。

  厂长不这么想,他觉得在一个纯爷们的单位,来个女同志,已经让领导操心不少。再是个成天花枝招展,在一群多数没结婚的单身汉或老婆不在身边的准单身汉晃悠的漂亮女人,就有可能变成不稳定因素,祸乱军心,那问题就严重了。许子烈再能吃苦再能干,也抵不过她的破坏力。外面已有些风言风语传到耳朵里了,不能视而不见。

  先是厂子开大会上强调。坐在主席台上的厂子眼扫全场,掷地有声。话筒被震的嗡嗡作响。“基地建设正值艰苦创业期,我们的同志要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不要在生活上比高低,要把干劲拿到工作中,不要有风头主义,要踏实勤奋”。说了一大通云云。

  唯一的女性坐在台下,大家都清楚这番话针对谁,可许子烈的表情一点变化没有。看到有人盯着自己看,她也目光执拗回盯着那人,直把对方看毛了,傻傻地像自己做错了事,赶忙把眼睛搁别处才罢休。

  大会过后,没有在许子烈身上看到效果。于是派组长谈话,主任谈话,副政委谈话,最后亲自出山,层层加码。大意就是,要向工农意识看齐,讲贡献,不要讲穿戴,讲能力,不要讲风头。

  许子烈也不是一般人。大会批评,小会帮助,个别谈话的压力,都没有让她屈服,甚至连一般女人的杀手锏武器—眼泪,愣是一滴也没掉。而是干脆地把家中箱子里的几件衣服全搬来,放在厂长办公室。一件件抖开。

  “我的这衣服花吗?紧吗?薄吗?露吗?透吗?”

  厂长一下没料到许子烈有这样的阵势,一时间也疑惑了,就摇了摇头。

  在得到否定回答后。许子烈来了精神。

  “我一没影响工作,二没影响大家。我也几年没有添置衣服了,这些衣服都是从前在国家的百货公司买的,没有一点出格的地方。现在很多旧了,小了,我无非花点心思小小改造了一下。我认为,这也是朴素节约的表现,与讲穿戴,出风头根本不是一个事。厂子就我一个女的,不可能把大家的眼睛蒙上不看我,这个是您们领导,是我都阻拦不了的。再说,我每天让自己邋邋遢遢,灰头土脸,自己工作起来都没干劲不说,还会影响工作效率。说起来厂领导脸上也没光吧?您说要像工农同志看齐,我本身就是个工人,我做好自己不就得了吗?”

  一番话下来,屋里的空气顿时凝结了。这小女子胆大,敢公然和领导顶嘴。厂长强压着心中的不快,拿起桌上硕大的印着“劳动最光荣”红字的白搪瓷杯,喝口酽茶,又“噗噗”往地上吐着茶叶梗。再起身,就“啪”地拍了桌子。

  “你还真有理!我说两句,你有十句等着。还把这些女人的东西抱到领导办公室,成何体统?示威啊你?不薄不透不露就是艰苦朴素?你还知道自己是工人,可你离工人阶级的标准还差得远呢!我看你的病根是思想里的,需要好好改造。回去马上给我写一份深刻检查交上来。另外,赶紧给我把头上那些羊毛卷儿给我处理掉,像什么样子!一个女同志这么能乍刺,你家男人怎么管的?”

  最后一句话,着实刺激到许子烈。她抱起衣服,就摔门而去。气得厂长在身后吹胡子瞪眼睛,她理也不理。

  以后,许子烈是把烫发剪了,头发还保留着微微的弯度,还是有型有款,和大部分人的齐耳短发还是不一样。衣服倒是黯淡下来,但还是在细节处能捕捉到她的小心思,比如嵌牙边的小翻领,比如笔直的裤缝,比如几粒漂亮的珍珠贝扣,等等,等等。这些改变,都没有影响她的美丽,照旧是厂子里的风景。她见了厂长,是能闪就闪,能绕就绕,实在躲不过,就低下眼皮子装没看见。弄得厂长倒有些挂不住,就悻悻地和旁边的人打趣:

  “这个小许,还挺记仇!许子烈,真是烈啊!可够他家小葛喝一壶的!”

  一件事,改变了厂长对许子烈的印象。

  那两天,厂子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闷。

  工厂的劳动强度大,所以养成了师傅们的性格多是粗粝爽快的。闲下来男人们爱聊个天,开点粗粗拉拉的玩笑,便于释放不良情绪。在车间,机器转起来,声音强度大,所以师傅们没有几个嗓门小的。有了他们,厂子里的气氛从来都是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的。别看许子烈自己不爱扎堆儿,可她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氛围,没谁揣着、掖着,有什么高兴的烦心的,都摆在阳光下,放在明面上,说出来就过了,谁也不会在心底转筋。在工厂呆久了,许子烈还真喜欢上这样的氛围,觉得痛快不累。

  但那两天完全不同。厂长吊着个脸,眉头收得紧紧的,看着都让人愁,训人的频率出奇地高。一连召集开了几个会,最晚的到了半夜四点,鸡都打鸣了。召开的都是车间主任、组长级别的会。简陋的交班办公室,被这些大烟枪们熏了个乌烟瘴气,一塌糊涂,简直就成了毒气窝子。无论是上班还是休息时,大家除了必要的交流,基本无言。即便交流,也是尽可能降低分贝,有的甚至像了女人,学会咬耳朵。大家的表情比较一致,都是一式的诚惶诚恐。

  据说上面交任务了,很急的活儿。可解决的方法一直悬而未决,这些主任、组长的没有人敢拍胸脯。厂长的白头发都急出来了。

  许子烈肚里正怀着老二,快七个月了。怀这个老二可没老大省心,从开始折腾到现在,就没有让许子烈消停过,身子也早早开始发沉。孕吐让许子烈翻江倒海,觉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人前又得遮掩着,不好意思让身边这些男人看到。就只好每天带着一块酸萝卜切成小丁揣在身上,难受时,放几粒在嘴里,压一压顶一顶。也想嚼个酸角杨梅啥的,可戈壁滩也得有啊!班上再渴,也不敢喝水,生怕吐起来,遭人嫌恶,影响情绪。每天头昏脑胀,也顾不得研究发生在身边的异样。

  会议范围层层扩大,始终无果。最后,干脆来了个全厂动员,发扬民主,不论出生,不论级别,不论老少,遍发英雄帖。

  也就是这天,许子烈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又有新的发射试验,来自全国各个研制单位的试验队齐聚,基地成了各个单位的比武场,哪家掉链子都事关任务,事关荣誉。专门研制固体火药的单位作为主要参试者带着研制成果来到戈壁滩,偏偏,他们的试验结果非常不理想。经过多方分析,问题出在发射架上,便向基地提出,重新做发射架。乖乖,整来整去,是地主自己出了问题,任谁不急啊!

  任务下到了负责特种装备修理任务的厂子。

  司令员还是不放心,亲自召见了厂长。说的话可够不上亲切,而是战鼓梆梆响。

  不管你们是不是金刚钻,都要把这个瓷器活完成好!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就一个月的时间。多出一分钟,我处分你!

  做这种发射架,需要加工十多米长的整体形导向装置导轨,而且导轨的平直精度高,误差度不能超过一毫米。调节机构的灵敏度要求也非常高。在这个几百号人的厂子里,别说兵改工的普通工人没干过,就是这些从北京、上海、青岛、南京大城市调来的六级工、八级工也是望而却步。当然,如果在具备很好机械加工条件的厂子,也不是不能实现。但这个以修理为主业的厂子里,设备陈旧,条件简陋是个不争的事实。

  会上,出了几套方案,又都被毙了。

  许子烈在会上没发言,也轮不上她说。可她的脑子没有闲着。回到家,她把工具书翻出来,拿着笔尺在纸上又是算,又是画,一直折腾到深夜。

  奇怪,那天她居然没有呕吐。

  第二天一早,厂长刚刚把办公室的窗户打开透气。又是一宿儿无眠,临天亮才在办公桌上趴着打个盹儿。不睡觉不怕,压力把这个一米八多的大老爷们堵得气都喘不匀了。妈的,还不如到战场真刀真枪杀上几个敌人,白刃见血不怕,这样软绵绵不知从哪里下手的招数,最狠。

  厂长心里这么想着,手里下着劲儿,窗户被整得啪啪响。这功夫,许子烈就闯进来了,屋子里闷了一个晚上的复杂气息,差点冲了她一跟头。她又要吐,顾不上说什么,捂着嘴急急慌慌又往外跑。

  厂长有点摸不着头绪。难道又来找麻烦?这个时候来,真是不知死活,生往枪口上撞。我可不会像上次那么轻饶你!

  正想着,许子烈又站在门口了,没急着敲门往里进,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拿着一叠纸。眼睛里明明还闪着晶亮的泪雾,脸上却掩不住喜色,甚至还飞着一抹红云。

  “厂长,我有事向您汇报。”

  厂长扬扬下巴,让她进来。

  走近了,许子烈发现,厂长何止多出了白发,连硬硬的胡茬儿也被漂了白。

  许子烈告诉厂长,她有办法解决难题。把近二十米的导轨化整为零,一米一段,加工完组接。但是现有的机床加工能力只能加工到九百毫米,还需要想办法挖掘一百毫米的潜力。

  简直是胡闹,锻火操作本来就有自然误差,把十多个一米导轨连接起来的结果就是误差更大。要是能这么简单,也用不着他们几十个老师傅连着几天绞尽脑汁,还用你个小女子指手划脚。

  许子烈明显感到厂长的不屑,不等厂长发言,马上拿出握在手上,一晚上的成果,抓起桌上的一截红蓝铅笔,开始了具体的讲解。

  一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有争论,有疑问,有抢白,有解释。两人的姿态也从最初的站立,到坐着用手势比划,再到纸上演算画图。只见厂长连日来紧紧巴巴的脸色一点点舒展,后来干脆叫来几个老师傅一起讨论。不论是谁来提什么质疑,许子烈都是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

  讨论结束,屋子里几个人一下有了几分钟的静默,厂长把他的旱烟卷抽得吧嗒吧嗒的,得,几十年了。老习惯。几个老师傅一边互相传递着赞许的眼神,神情里还是有将信将疑的成分。毕竟是个四级工的小女子,能有多少见识。

  “你能保证?”

  “我能保证!”许子烈说得斩钉截铁。

  “你用什么保证?我这里可没时间,没可能让你去试一试再说。”厂长背着手,在办公室走了两趟,再问。

  “我可以拿命换!您不给我机会试,我就直接上。而且,我也没想过要试。”许子烈咬了下嘴唇,把散落到唇边的发丝往耳朵后一别,不示弱地盯着厂长。

  又是一阵沉默。厂长看看她,就把目光放在地面上了,好似那里有定心的宝贝。

  “有什么要求?”

  “请在座的几个师傅帮忙指导就行。”

  “好!你负责,厂子里全力配合。来来来,大家能表个态。”

  等办公室的人都走空了。厂长的脑子还在翻腾,身上也变得轻飘飘的。这小女子硬气,手下这些男人没一个敢拍胸脯,她却敢,而且不留余地,简直比男人还男人。行吧,不说别的,从现在起,我的脑袋先挂她手上了,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他舒了口气,坐下,把鞋子脱了,架在办公桌上,摸出颗烟,在桌上轻轻磕一下,点上,一个圆圆的烟圈一点点弥散开了,厂长这才觉得身上血流的速度匀净了。

  第二天,葛校言突然出现在许子烈面前时,把许子烈吓了一跳。葛校言从没到厂子里来过,说工作各是各的,两口子互相掺和,让人笑话。可今天,他是明摆来掺和的。

  厂子里的老金,是葛校言的老乡,两人岁数差一截,交情可不差。昨天,参加讨论的老金,回去扭头就给葛校言打了电话。电话里先是吞吞吐吐,后来干脆挑开了直接说了。说许子烈拿雷往自个儿脑袋上顶不怕,干砸了,可不是一个人的事,葛校言也甭想干了,厂子也完了。他问葛校言,他老婆哪里来的驴劲儿,能把话敢说破大天!

  等葛校言听明白,才发现自己早一脑门子冷汗了。

  今天专门请假回来,葛校言基本上是一副冲锋陷阵的架势来找许子烈的。他把许子烈拉到车间外,分析形势,摆出责任,好话歹话都说尽了。说许子烈胡闹,说她就是风头主义,平时衣着上风头就罢了,可她现在拿着任务,拿着这么一个集体还想逞能出风头,她那点水平养个孩子都养不好,还能干这样的大事云云,总之话越来越难听,越说越顶心尖子。许子烈反而挺冷静,趁着葛校言说话的当儿,还跑到水房去吐了几回。这越发让葛校言暴躁之极。

  结果,两人把值班室的门摔得啪啪乱叫,一前一后出了门。一个找搭车回单位,一个进了车间。临了还追一句:

  “我等着看你怎么哭!”

  “你休想看到!”

  四发实弹证明,发射架的指标完全达到设计指标。

  许子烈带着大家,仅仅用时二十一天。

  对于这个结果,所有人都有些发懵,许子烈也是。

  二十一天里,许子烈就在交班房搭了个铺,天天住那里。本来全托的儿子一周回家一次,也全交给了邻居阿姨照看。她早已忘了自己是个女人,是个妻子,是个母亲,甚至也忘了肚子里还有一个没出世的孩子。而且老二争气,也不怎么在肚子里扑腾提醒,呕吐的次数也明显少了。她简直太享受这样的投入忘我,这些冷冰冰的铁疙瘩燃起了她全部的热情,命都可为此一搏,她需要证明。

  可是,还没有等到厂长布置完庆功仪式,一条新的消息又让大家懵了。

  新问题出现了。为了知道固体火药离开发射架最初瞬间的燃烧性能,要用高速摄影机跟踪拍摄密度点,然而,却只抓到两三幅图像,显然无法满足需求。但这是设备的问题,还是火药的起步速度问题让大家争执不下。

  这两天,厂长和试验队的技术人员一直在技术阵地的发射架下转悠。

  问题必须解决。

  这问题就像扎在许子烈心中的刺,她必须要把它拔掉。

  见到厂长,许子烈开门见山,完全不给厂长说其他事情的机会。

  “是想让固体火药离开发射架瞬间多留下痕迹是吧?”

  厂长不知道对面的这个女子又在冒什么念头,连连点头。

  “我想了想,不管是哪里的问题,都可再通过发射架改造来实现。到时甚至有可能不用高速摄影机。”

  她顿了顿,也看到厂长眼里闪动的光焰。

  “只要在发射导轨上多设点,火药通过每一点时,总要留下信号,只要通过仪器把信号接收,下来进行测试就可以。”许子烈把想法说了。

  简单明了。当晚,试验队一方的技术人员赶到厂长家,一起开了会。试验队的沈技术员在会后,一脸疑惑地向厂长打听,许子烈从哪里毕业的。厂长从戴着的花镜的上方看看沈技术员,一脸坏笑。

  “她是自学成才大学毕业的。”

  疑问并没有减少。

  在淬过火的合金钢导轨上打眼,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许子烈的答复却是轻飘飘的。

  “打一打试试看!”

  没有试的机会。只有十天时间。道理谁都明白。

  一个孔的直径是一毫米,孔距二十毫米一个。两边的孔加起来近两千个。

  厂里的技术权威,江城大学毕业的干部胡大伟跑到厂长那里发牢骚。

  “这个女同志真是疯了!想出风头不是这个出法。完全揽了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嘛。对淬火钢,她又不是不知道,车工怕细长杆,钳工怕钻小孔眼。还真以为嘴巴张张那么简单!”

  厂长难得地保持了沉默。发射架的事确实让他刮目。可目前这个活……他也有点吃不准。但许子烈镇定的样子让他吃惊。他不知道许子烈的身体里怎么蕴含着如此能量。再相信一回又何妨?试验队自己没有好办法,可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许子烈的办法值得尝试。算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是她了!

  厂里组织了六人突击队,效果却不好。第一天下来,孔没打出几个合格的,却折断了十几个钻头。

  许子烈的眉头也皱了一天。这任务不光需要突击,还得有技术。人海会战带来的手忙脚乱,也许越搞越乱。

  她决定独自承担任务。

  先在钻头上改进,接着在操作工艺上琢磨改进,之后就是没日没夜了。

  十天后,一分钟没拖。近两千个孔整齐地出现在发射架导轨的合金钢壁上。

  “小许,你干得太漂亮了,想看哪个阶段的结果,就看哪个阶段的结果,简直随心所欲。试验队的那帮人说,可以考虑报技术革新专项!你可是出名了!哈哈!”

  厂长跑来告诉许子烈这个消息时,许子烈还一手油污,擦洗着车床,直到听完这个消息,手也没停。说真的,此时厂长的脑子里只有好消息,他就一直说着,看着许子烈擦洗着,动作着,也没注意许子烈没有说一句话。

  一直拧紧的神经绷得太久,僵硬了。

  慢慢地,慢慢地,许子烈就软倒在地上,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当她的头碰在水泥地上,虽然只是轻微的,有点闷的声响,还是如炸雷一般,把愣在那里的厂长炸清醒了。

  他去抱她,才发现许子烈宽大的,染着油污的工作服在腹部处有了明显的拱起。瞬间,他身上的所有感知神经都启动了,洞察秋毫。当他抱起许子烈往外冲时,才看见挑起的裤管,露出袜口,把许子烈的脚踝勒出深深的印痕。许子烈的腿是肿的。他一下想起了当时许子烈到他办公室,又捂嘴慌张跑开,想起了再进门时,她含着笑意的脸,眼里的泪雾……

  一时间,厂长真悔得只想抽自己。疏忽了,疏忽了。他一边跑,一边吼:快来人,帮忙去把板车拉来,马上去医院!

  许子烈在医院睡了两天。她睡得真甜美啊。梦里的花花朵朵,瓜瓜果果,粉粉绿绿,香香甜甜,轻易地占据她的感官,姹紫嫣红的团雾耀花了她的眼,满嘴加了蜜般甜甜香香。她真想就一直这样睡过去,睡过去。

  还是醒了,被搁在胸腹部游移的听诊器的冰凉惊醒的。

  睁开眼,撞上好几张焦急的脸,许子烈定定神,终于辨认出那些面孔:医生的,护士的,丈夫的,工友的,大家齐刷刷地看着她,许子烈勉强笑了一下。只见大家绷紧的面孔缓和下来。

  “真不要命了你?!胎心弱,胎位不正,胎动异常。搞不好就是两条人命!你还是当过妈的,难道不懂吗?怀孕后,要及早做检查,发现问题,及早干预。可你呢?还玩命,你的血色素不到六,供一个人都悬,还怎么供孩子?简直拿生命开玩笑!”医生板着脸孔,一脸权威。“绝对卧床,加强营养。”

  性急的老二,没给许子烈安胎的机会。一天后,许子烈被推进产房。

  当葛校言在手术间外,颤抖着手在许子烈病危通知单上签上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对妻子自己真是了解得太少。

  他恨不得抽自己,为之前的狠话,为所有的冷落争吵!他又不甘心,这样一个强势的女人,是不会就如此撒手而去,她会有力量的。她和孩子都会好好地回到自己身边。葛校言知道自己贪心了,可他宁愿这样想。

  近两千毫升的血液输进许子烈的身体。当躺在手术床上苍白柔弱的像纸片一样的妻子被推出来时。葛校言的泪收不住了,他哭了笑,笑了哭,样子像个饱受委屈的孩子。

  那一刻他认定,许子烈就应该是他葛校言的女人。

  昏迷的许子烈却没有看到葛校言的样子。

  孩子早产,甚至没有哭声,像猫仔一般超轻,直接被送进了育儿箱。

  等几天后,孩子终于抱到许子烈手上。许子烈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惊呆了。

  她怎么这么黑呢?抱错了吧?

  老天,这就是这对九死一生的母女的第一次见面。

  女儿葛樱莓的出生,没有让一直盼着有个给儿子做伴的妹妹的许子烈如之前想像的那样兴奋。

  想像中应该像花儿一般漂亮的女儿,却是那样的丑:皮肤黑黄,脸长长的,让许子烈总怀疑是医生的产钳夹的。眼睛泡泡的,小小的,居然是个单眼皮,鼻梁塌得只有一点儿微微的拱起。嘴唇厚厚的,总是撅着。一天到晚总爱闭着眼睛哭,即便不哭时,也把小眉头紧锁,充满忧虑地打量着世界。粗短形状的眉毛淡的近乎看不见。

  天啊,这哪里像漂亮的许子烈的女儿,与之前的葛东风真是天壤之别。

  总结起来,她意识到问题。生葛东风时,葛校言在他们的床头贴了两张娃娃的年画,一男一女两个白胖娃娃穿着红肚兜骑在金红色的鲤鱼背上笑哈哈的,别提多喜气了,躺在床上,看着就高兴。而怀女儿,就没有这些葛校言嘴里所谓的花架子。

  许子烈充满自责。女儿肤色的黑黄,大概是突击加班一个月,一个劲喝浓茶不让自己睡觉导致的。茶的颜色全上了脸面,想想她觉得对不住孩子。

  葛校言倒是洒脱,第二次当爸的他也会抱着孩子哄一哄了,嘴里说:

  “女孩丑点不怕,放在家是个宝,踏实省心!”说着,还笑眯眯地瞟一眼许子烈,被许子烈狠狠瞪一眼,还是好脾气地笑着。

  这可不多见。

  月子里,葛校言伺候得也勤勉,不仅老早和战友打过招呼,预留了几只猪蹄,还托在铁路管理处的老乡从清水镇——一条外界向基地运送补给的唯一中转铁路站点,向当地老乡高价买了一只黄嘴壳的来行鸡。对老婆上次生葛东风自己的不经心,葛校言心中是有些愧意的,只是不愿意对许子烈承认罢了。

  葛校言也真没想到在他眼里稀拉散漫,我行我素,爱捯饬爱打扮的许子烈会有男人的豪气和干劲,把任务完成的如此漂亮,不仅立了功,也给他这个当丈夫的脸上贴了金。不照顾老婆,天理不容啊!

  许子烈看到丈夫的转变,从前心里的冰也融化得差不多了,只是她和葛校言都倔,谁也不愿意服软。于是脸上还绷着,嘴也断不了数落,可心里早已云开雾散了。

  心情好了,照顾也跟得上,尽管许子烈身子还是虚,但毕竟有了补充,奶水虽少,也够女儿吃个半饱。葛校言为了给许子烈添营养,还连着三天一大早跑到狼心山北面去打猎,野兔子,雉鸡,颇有斩获。顺带还给儿子抓了只刺猬带回家,压在坛子底下扣着养,防范它逃跑。却不料,这刺猬的缩骨功好生了得,每天晚上钻出来瞪着一双豆豆眼看世界,游玩,偷吃东西,发出愉快的咀嚼声响。当被发现时,则“害羞”地缩成一个刺球,保护着自己。

  经历了难熬的任务和生死考验的许子烈心里一下空了,人也彻底放松下来。一向脾胃虚弱的她,胃口大开。突然就抑制不住地想念家乡的水果,想念舌尖上的甘甜,在这个除了风沙就是干燥的地方实在是奢侈的念想。

  四月的天气,在发射基地还是春姑娘和人们玩着藏猫猫游戏的时候。春寒料峭,人们身上的棉服还不敢褪去。而此时许子烈的家乡,却是春意融融,正是大量樱桃、草莓上市,带着弹性,天然油亮,红中透出橘亮的樱桃,旋在舌上,只轻轻一顶,便有汁水流出,润着唇舌,润着喉咙,丝丝的甜,俏皮的酸,却只是浅浅地晕染,让贪婪的你禁不住开始盘算下一颗的饱满。娇嫩的草莓带着甜美的羞涩,让主人摘取它的时候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破了美丽的红衣。翘着手指捏着花瓣一般翠绿的叶把儿,一缕新鲜的清香便飘进鼻尖,放进口中,果肉便溶化了,甜香的汁水丰富,热情奔放地滑入口腔的四面八方,唇色也变得红润,人也随之甜美灵动起来。

  许子烈只要想想,就已经醉了。于是这两样她最渴望的,水灵灵的尤物便成了女儿的名字。

  葛校言虽说觉得叫起来有些拗口,倒也随了妻子。许子烈有一点理由没有告诉他,樱桃,草莓也算水果家族的美女了,她盼望着女儿起了这样的名字,能尽快变得漂亮起来。

  对葛樱莓的到来,最高兴的还有葛东风。

  他快四岁了,全托在幼儿园,一周才回家一次。当他看到躺在妈妈身边,那个粉粉的,眉眼并不清晰的婴儿,一点也没有惊奇,陌生和排斥,他脚步轻轻地走过去,瞪着大眼睛,小声惊呼“妹妹,妹妹,我有妹妹了。”由衷地表示着他的兴奋和爱惜。这时,正在睡觉的妹妹醒来,打了大大一个呵欠,还无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看得大家都笑起来。

  葛东风很想抱抱摸摸妹妹,于是一整天黏在妈妈和妹妹身边,也不闹着出去找小朋友玩。以后的每个回家的日子,他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妹妹。把他在幼儿园攒的宝贝,可能是一颗水果糖,一朵小红花,或者一颗拾到的有花纹的玻璃扣子,他都很大方地要塞到妹妹的小手里,要是妈妈拦着,他会很不高兴。可惜妹妹太小,根本握不住,他不厌其烦地捡拾,没有一点不耐烦。

  每次儿子回家,许子烈都将一些她这个月婆才能享受到的稀罕东西———一点猪蹄汤,鸡肉兔肉等留给儿子。儿子香香地吃一口,便咽着口水,抹抹嘴,一边用小手向妈妈这边推着碗,说:

  “给妹妹吃,妹妹吃了好快点长大,我们能一起出去玩!”一副小男子汉有担当的样子。这情形惹得许子烈眼圈就红了。

  一心想在妻子的第二个月子里将功补过的葛校言的愿望再次落空,不到十二天,单位就来电话,把他召回了。技术大练兵,谁也不能缺席。葛校言走时心里还惴惴的,怕许子烈的牢骚又止不住。没想到,许子烈听到消息倒很平静。

  “没事,你去吧!我就是这命,认了!”

  魏冬琴听说许子烈生了女儿,兴冲冲地跑到家里看她。一进门就笑眯眯地打趣:“我来看我福大命大的儿媳妇来了!”说着放下一袋子大枣红糖小米藕粉猪棒骨黄米酒,还有一袋自己包的芝麻花生汤圆,那是爱吃甜食的许子烈的最爱。

  魏冬琴仔细洗了手,又把手在炉子上烤热乎了,才迫不及待抱起葛樱莓。魏冬琴看看孩子,在看看喜滋滋的许子烈,故意逗她。

  “怎么不像妈妈呢?爸爸也不太像。你家小葛眼睛小点儿,可还是个双眼皮呀?”再看看一边的已经有点沮丧的许子烈,语气就更乐呵了。

  “兴许是个内双,稍大点就变过来了。人说女大十八变,以后咱们宝宝没准儿是个美人胚子也说不准呢!”

  许子烈像接受检阅的部队,听到这里,总算有了喜色。

  “你呀,别太不知足,母女心连心。她在肚子里就跟着你这个不要命的妈受了多少罪啊!这么贴心的儿媳妇我可是要定了!”

  两个女人就抱着孩子,坐在在床边,头挨头仔细地对葛樱莓的五官做着研究。

  窗外的阳光气势十足地惠顾着这间充满婴儿奶香的屋子,暖洋洋的空间里传出两个女人快乐的笑语。

  许子烈自己发明了一套婴儿操,每天早晚对葛樱莓亲手实施。捏鼻梁,捋眉毛,嘴角上提。不知是真有效果还是心理作用,女儿的样子确实在一天天舒展。晚上醒来,看看躺在身边女儿的眉眼,许子烈会悄悄地笑。

  好消息接踵而至,厂里为许子烈请了功,很快获批。

  专利的事倒是没有下文。但在厂长的积极争取下,许子烈破格提成技师,干部待遇。这在基地是头一份,也是厂子里上上下下最没有异议的。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