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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之电

2017-07-17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M试验部是技术人员最集中的地方。东风一号打完后,部里一下来了好几个哈军工毕业的大学生。这让表情一贯严肃的司令员乐得脸上绽开了花。当天晚上就带着部长等几个领导来看望这些大学生。

  这是突然来访,部里从上到下都没有准备。因为任务刚刚结束,又是一个漂亮的“首发”。部里破例给大伙放一晚上假,作为休整。人困马乏的干部战士,为了熬过肚子空空的煎熬,好些都睡下了。

  所以当大家被集合到操场时,好些人以为又有新的任务了。结果站在操场土台上给大家讲话的司令员说出的一番话让所有人未来都记忆犹新:“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晚我给大家带来了宝贝,作为慰问我们秀才们的见面礼,更是特供给M部的慰问礼,你们辛苦了!”

  正当大家疑惑时,五大盆飘着豆香的白水煮豆腐被几名战士抬到操场中央。刹那间,盆中的一汪细腻润滑,早已被大家的眼睛分解成了腹中的珍馐白玉。

  底下掌声雷动。

  司令听出了里面轻而易举的满足。眼睛里居然有了润意。他清咳两声,又说:“每人一碗,管够!口重的,我这里备有辣椒酱。咱们也享受一下美味的天府豆花啊!”

  那天,每位哈军工的骄子都吃上了司令亲手递上的豆腐。

  这个景象,葛校言不能忘记。

  他们同样是葛校言的宝贝。

  无论是北京上海广州还是北大清华中山同济来的大学生,入伍第一课就是下放连队,学习怎样当兵,普通一兵。

  军训自不用说,那是贯穿始终的。学员兵一般都要到点号锻炼。基地的点号一般没有具体名称,都是数字取代。比如98号,就是某航区测量站“蓝光”工程营所在地。

  复旦大学毕业的何友良就被分到这里。葛校言的手下。

  工程营下属好几个中队。白白净净的何友良被分到四中队一班。四中队负责测量设备的维护使用,有三个基站,分散在戈壁十几公里的地方。三个基站白天值班,晚上站岗,人员一周一轮换。

  这天,轮到何友良和小张值班。他们早早打好背包,到炊事班领了一周的粮食和蔬菜就出发了。

  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上,戈壁滩布满粗砂砾石,一些大大小小的沟壑毫无生气地横卧在上面,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光秃秃的青山群峰。这粗狂阳刚、博大辽远的干涸原野,表达着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荒凉与寂寞。

  到基站的路,脚下的沙子很细,走上去软软的,好像踩在松软的棉花垛上,吃不上劲。

  天边已经燃起红云,越来越红,夕阳洒在沙子上,那些沙子就有了光泽,变得像珠粒一般晶透,错落规则的阴影,形成像海浪一样的沙波。何友良想起了初见大海的情景,相比之下,他觉得戈壁大漠的风景也很壮观。

  “这里真漂亮,要是能照张相片就太好了。”

  疾步往前走的小张看看颇有浪漫情致的何友良,不以为然。

  “规定不让照相,来了一年半了,我还没照过相呢。”

  “为什么?”

  “保密!”

  小张的话,让兴致勃勃的何友良有点泄气。不过偶尔点缀在单调沙漠中的一点点别样的颜色又让他有了好奇心。于是在小张的指点下,他认识了枝杈泛着白,犹如一簇簇冰雕的沙拐枣。还有约一两尺高矮,永远也长不高的球型植物。它的枝叶都被尖刺包裹,枝条上只有稀稀拉拉的指甲大小的圆叶,早已枯干。

  他还从小张的讲述里知道了有着最执著的根系,与戈壁紧紧相依,可以将根深深地扎到三十多米深的地下以汲取水分的红柳。当被流沙掩埋时,枝干变成的根须,从沙层的表面冒出来,伸出一丛丛细枝,顽强地开出淡红色的小花。更在小张的讲述里感受着在深秋风中摇曳的枝头跳跃着的一串串金黄、紫红,在泛白树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美丽的沙漠之果——沙枣带来的浓香。当然还有大漠里的英雄树,有“生一千年不死,死一千年不倒,倒一千年不朽”之说,见证沧桑和奇迹的胡杨。

  何友良在小张形象的描绘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目的地终于到了。何友良看表,居然走了一个小时。那是只有几间土坯房和一个雷达天线构成的小点儿,周围是一排掩体。在暮色中广袤的戈壁上,显得那么孤单渺小。

  和上一班做好交接,小张带着何友良为他介绍基站情况和值班要求。

  站岗的警戒范围是小屋外方圆一百米的范围,任何人进入此范围,均要对口令。值班员白天值班做好机房维护,轮流做饭。晚上巡逻要带枪,下岗必须退出子弹。晚上俩人前后半夜轮流换岗。

  这是何友良第一次站岗,一切新鲜。他背上冲锋枪,扎上腰带就往外走。被小张叫住。

  “你的风纪扣没扣上,腰带也扎得不紧,不符合规定。”

  “是!”何友良顿时一脸肃穆,立正敬礼。一阵忙乱下,军容一新,小张打量着他,郑重点点头。

  “上岗!”

  “是,班长!”

  傍晚的大漠,依旧视线清透,少见的宁静无风。往西远远望去,主站的炊烟袅袅上升,残阳如血,一面红旗随风猎猎。何友良被眼前的边塞风光陶醉了。口中就溜出了那诗句: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天很快黑下来。周围很静,连呼吸声都清清楚楚,脚步声更被无限放大。何友良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夜深了,月亮仿佛晶透的白玉,高悬夜空,皎洁莹亮。

  隐约传来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人的。何友良一边辨别着脚步的方向往前走了几十米,一边紧紧搂住枪,隐蔽在一个沙丘旁。等脚步声渐渐走近,大声喝道:“口令!”声音远远传去,听得见回音,有点颤,有点劈。

  “红柳!”

  他听出是队长的声音,忙跳出来,迎上去。

  “啊!是队长!”

  队长并不答应。反问:“口令!”

  “驼峰!”他想起小张嘱咐过,站岗只认口令,不认人。

  这才靠上前,看清和队长一道来的是营长葛校言。报到那天,他亲自把何友良送到队里的。何友良刚想开口向领导报告。只见葛校言把食指放在嘴边,又冲他摆摆手制止。

  他们是来查岗的。几个人到了值班室,何友良刚想拉灯绳,队长说话:“晚上不经允许,不许开灯的规定不知道吗?”

  吓得何友良把手缩回去。他忘了,为了防止暴露目标,在值班手册上,是有这条规定。

  等到检查完,离开时,葛校言使劲拍打了一下何友良的肩膀,一脸严肃。

  “战士脑子里随时要有战斗意识,你还要加强条令规定的学习!”

  尽管戈壁的夜晚冷得透骨,何友良还是感到身上隐隐的汗意。

  一周很快过去,要回主站了。此时的何友良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高涨情绪,路上的景致也全不在眼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何时能摸上那些设备机器,真正干点发挥技术特长的事。当好普通一兵,他没意见。可除了当普通一兵,他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吧?

  因为有心事,何友良和小张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顾低头走。突然耳边传来闷闷的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响。不等何友良反应,只听小张大声喊道:

  “快卧倒,护住头!沙尘暴来了!”

  惊慌中的何友良顺着眼缝向外看去。

  只见天突然摘掉了刚才还亮晃晃的太阳,一路暗下来,黄色一点点快速加深加重。只见天边一堵巨大的灰黄幕墙轰隆隆滚动着,如排山倒海之势向他们扑来,幕墙上翻滚着一群一群灰的黄的白的黑的云团压过来,仿佛一群怪兽突至。沙石被大风席卷而起,弥漫在空中,天地间混浊一片。何友良吓得大喊,第一反应就是跑。脚却被一只手死命拽住,紧接着,有人扑过来,压他身上。瞬间他们被风沙裹着翻了几个滚,身上被沙石击打得生疼,接着被裹进了天昏地暗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听见小张的喊声。他抬起头,才发现,身上覆盖着足足有一尺厚的沙土,眼里,鼻孔,嘴里,哪里都是沙子。脸上身上都是扎扎地痛。再看远处,一个沙的旋涡接着一个旋涡,高高地升起。几个旋涡旋在一起就形成一个风头,排一溜还在向前扑,凶狠无比。远处的天空还像蒙着黑帐,这边的天已一点点亮起来,风声也渐小,只见细沙飞扬,打着旋,裹挟成片,匆匆远去。

  再过一会儿,大漠恢复了宁静,天光大亮,找不到一点风的痕迹,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摸摸身上,还好,零件齐整。再看看小张,也是沙子里刨出的土人一个,脸上还沾有血迹,估计是沙石祸害的。何友良突然就委屈起来,像死里逃生的孩子一般,扑过来,抱着小张,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很多的战士身上痛哭起来。

  “班长!”

  “没事了!你应该感到幸运。来戈壁滩没两天,就见识了沙尘暴。虽然没上过战场,但也站了岗,也算真正的兵了。再哭,就太不专业了哈!”

  小张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慢慢将他推开。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沙土,一边老成地说。一番话,算是止住了何友良的泪水。

  正整理行装,却看见远处有几个人向他们走来。他和小张赶紧伸长两臂猛劲挥舞。

  那是葛校言带着几个战士。

  此时的葛校言,算是老沙漠了。

  黑暴来袭前,他的鼻孔已钻进了浓浓的沙土味,那是前兆。正在开会的他,马上给几个分队电话,得知何友良和小张交完班正在回来的路上。他暗暗叫道,糟了。也来不及再布置什么,摔下电话,操起桌上的帽子,带上几名有经验的老兵就跑出营房。

  坏了,车子开出去一会儿就冒了烟,水箱的温度仍在急剧上升,嘎斯车引擎的水箱成了沸腾的锅炉。汽车只好走走停停,像蜗牛似的喘着粗气向前移动。通讯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刚开始看见一只只黄羊被汽车惊吓的四处逃窜的狼狈相,还发出几声开心的大笑。葛校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通讯员立刻噤了声。随着气温的上升,眼前除了黄沙还是黄沙,气氛慢慢沉寂下来,没人说话,大家表情都变得凝重惆怅。

  黄沙如面,铺撒开去,成一定角度向远方隆起,铺天盖地的沙丘似乎无边无底。戈壁滩的昼夜温差大,夜晚还冷得让人伸展不开,白日里竟然骄阳烈日。一个个沙丘像一个个巨大的蒸笼在腾腾冒着地气,蛇形的沙梁,每一粒沙砾,不动不摇,渐渐模糊了视线。汗水流入了眼,身上的水分蒸发了,这里的一切仿佛都被蒸熟了,死去了。

  数不清的沙包,翻过一个还有更多,永远看不到尽头,在浩瀚的沙漠里的人仅仅是一粒沙,微不足道。车子早已开不动,葛校言和通讯员留下司机,干脆下车前行,远远地看见两个小黑点,葛校言一直揪着的心到了最高位。他三步并作两步拼命往前跑,顾不得脚下阻隔的软沙,踉踉跄跄。等他抓住何友良的臂膀,再看看小张,上上下下打量完毕,声音不似平常:

  “好小子,好小子,要是这场黑暴让你们有点什么闪失,我可没法向上面交代啊!”说着,一边一个搂过两人,向主站走去。

  “回来就好!你们吃苦了!”

  何友良正式上岗了。

  陈鹏亮技师带他。一来单位,何友良就听说过他,哈工大高材生,湖南人,人很和善。

  走进机房,各种设备,操作面板上的各种开关、旋钮、按钮、红黄蓝绿的指示灯,都让何友良觉得新鲜,觉得亲切。陈技师一一为他介绍着设备的名称、用途。随后的一句话,让何友良振奋起来。

  “这些设备完全是我们自己研制的,虽然还不算很先进,但为我们中国人争了一口气。现在以它为基础,更先进的设备也已经研制出来了。”何友良知道,陈技师指的是“蓝光”二期工程。

  “这是一套可以和苏联媲美的导弹弹道轨道测量设备,已经进入安装调试阶段。投入使用后,我们的测量精度和速度都会有一个很大的提高,精度由原来的米级提高了几倍。”陈技师详细给何友良讲解着,末了的几句话让何友良跃跃欲试,“这里是年轻人大有作为的地方。你好好体会吧!你自己先看看。后面,我会带着你上机操作。”

  何友良心里升腾起一种自豪,他钦佩地目送着陈技师的背影离开。自己转到机器设备后面,只见密密麻麻,粗细不等的电线从设备串引出来,相互交错,繁而不乱。他仿佛在这五颜六色的连接中看到了一连串的电子追踪讯号,划向云端。

  每晚,葛校言最愿意做的事,就是守着营里的这帮宝贝疙瘩们,看他们守灯啃书本、画电路图,拿着用罐头盒、三合板制成的简易训练模型进行技术探讨。所属几个分队,他一一查看,一个也不会遗漏。每当看到大家在学习,他从不打断他们,也不会发出大的响动。此时在他的眼里,这些大学生已不是白天在自己手下挖沟扛枪的战士。而是,随时可能带给他和周围世界惊喜的宝物,他时时提醒着自己要珍惜。这样的感觉,让他享受。

  每年的四、五月,都是基地的菜荒期,头年储存的大白菜、萝卜、土豆都吃差不多了。食堂里,就是脱水的干菜、粉条,罐头,饭桌上没有一点绿色和荤腥。这个周末,为了犒劳一下大伙儿亏空多时的胃,天没透亮,葛校言就带着几个战士背着捆竹竿,拆下俩顶蚊帐出发了。

  离营区五六公里的地方,就是基地唯一的一条河,弱水河的河道。这个季节,河道已断流,留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坑。还是一次中队执行搜索任务时,无意中看见这里居然有鱼跃出水面。以后,这里就成了营里打牙祭的供应基地。当然每年不会超过两回,毕竟有水又有鱼的机会在戈壁真是难得。好的念想要细水长流,不能一次拼尽,还得留到关键时刻显身手。

  到了目的地,事务长洪喜旺便挽起裤腿,脱下鞋袜,慢慢走入水坑,好像怕惊跑了水里藏着的宝贝。他在每个水坑都静静地站一会儿,感受着水里的变化。如果有鱼,脚面会痒嗖嗖的。当然,这只有有经验的老兵才能感觉得到。有鱼的水坑,则插上竹竿做了标记。虽是春季,戈壁的冰雪才刚融化不久,水自然是刺骨地冷。跑两三个水坑,就冷的受不了。于是大家轮换着下水。一圈转下来,插着竹竿的地方也就六七处。再挑上一两个动静大的水坑,几个人就扯着蚊帐下水了。

  葛校言捉住的这条鱼真不小,头大,眼珠子红红的,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再一看,炊事班的两个洋铁皮桶里已多半桶了,鱼在盆里挤挤挨挨地抢着冒出头,腮帮子一鼓一鼓地。

  “好!收队!晚上加餐!给这些学生兵好好补补!

  终于迎来了飓风二号任务。

  这是新研制导弹的全程飞行试验。葛校言所在营负责惯性飞行段的测量任务。只有取得了准确的全程飞行参数,才能设计出发射程序,才可能精准投向目标。

  一般试验任务周期,从导弹运送发射场开始,到导弹发射击中预定目标为止。短则三四十天,长则两三个月。所以,每次任务都是如临大敌般紧张。

  取消休假休息日,所有人员不得外出,全员动员,发布动员令,作政治动员。每个人都要写下决心书,大会表态发言。部队进入战备状态……

  葛校言今天发火了,而且是对着他一直爱护有加的何友良。何友良此时已经从学员战士转成了技术干部。

  今天是通电检测的第二天,这是项细致活儿。一个设备上有几百个测试点,测试数据一旦不在规定值内,则要调整。调整很麻烦,是整个设备调整,所谓牵一发动全身,往往需要多次,才能达到要求。

  问题就出在何友良身上。他所报的电位值总是不准确,导致原定检测时间延后,耽误了整个分系统设备联试进程。

  细究起来,是何友良准备工作不足造成。原来每个测试点的电位值都不同。由于晶体管的热稳定性差,会出现电位值漂移,需要预热几小时,才能测到准确数据。何友良预热时间不够。

  这是一个低级错误,完全是责任心的问题。再问,原来连续每天加班,何友良撑不住了,昏头昏脑早忘了准备设备的事,等想起来,测试已经快开始了。最要命的是,他没有汇报,隐瞒了这个错误……

  这让葛校言怒发冲冠。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不能原谅!

  葛校言发这么大火是有理由的。

  三年前,也是一次发射任务,蓝光测试系统前期准备一切顺利,整个系统似乎一切正常。可就在任务前三天,发现接收机一个隧道二极管击穿。这是个关键元件,没有它,接收机无法工作,整个雷达测量系统就瘫痪了,就不会读出轨道参数。无形中也将印证苏联此前推测:没有他们苏老大,中国不可能自行研制出导弹,即便发射了,也无能力获得准确参数。

  这是个国格问题。

  最要命的是,这个元件没有备份。指挥中心下达死令:必须按期参加任务。没办法,作为技术支持的一家国内最大的研发院所背水一战,在三十小时后,从试制的几百只元件中选出几支,送到等待的飞机上。飞机就载着几支米粒大小的宝贝直飞基地。最终,赶在任务前台式好了设备,完成了测量任务。

  而造成这个事故的,正是葛校言所在中队的人。虽说,事故调查,是产品性能不稳定造成,非操作问题。可事情出在自己手里,葛校言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今天出了这样明显的事故,当然让他无法忍受。他关了何友良三天禁闭。还准备写报告给团里,要求处分何友良。

  这三天里,何友良觉得窝囊懊丧透了,也把一辈子的泪都流光了。三天里,他滴水粒米未进。

  营里,有人为何友良鸣不平。毕竟只是在任务准备期间出现的问题,后果并不严重。而且,追究起来,管理者也有责任。

  处分报告到底没打。葛校言却决定自己在全营大会做检查。

  全营大会上,他在上面做检查,何友良坐在下面,腰板立得挺挺的,一直咬着嘴唇听。面部表情严肃。别人以为他又要哭,却没看到一滴泪。

  从那一天起,机房里分工非常明确具体,每个开关按钮,每个电线电缆,接头接点,插件插头,不仅专人负责,还有人员备份。互相监督检查。

  发射日期下达了。

  凌晨两时,一声紧急集合哨声,在杂沓纷乱后,很快将全营召集到操场。

  此时的葛校言,一身布军装穿戴严谨,一改平时的不拘小节,脸上表情肃穆,不高的身量也有了威严感。

  发射场上,一名指挥员站姿笔直,左手举着一面指挥用的小红旗,右手拿着银灰色的喇叭。脖子上挂着一块秒表。全神贯注指挥着一辆重型牵引车,拖着一枚体格巨大,像削尖了的铅笔一样的弹体,缓缓驶进场地。到达预定位置,手摆红旗,一声口令,牵引车戛然而止。油压起动机慢慢伸出刚劲有力的手臂,将弹体稳稳竖向被浓墨泼洒过的天空。油机分队开始发电,腾腾腾腾的马达声,像战鼓,更像决战前的号角,响彻发射场,也震撼着每一个参试人员的心。

  在这里,葛校言的战前动员刚刚落音,只听他最后说:“各单位带入机房,两小时后进入任务倒计时。”

  只见操作分队敏捷登上操作台,打开仪器舱,开始最后的测试。这真是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盼了一个多月了,也准备了一个多月。谁都盼望着得到检阅。上百人的操场鸦雀无声,除了心跳,连挪动一下脚步的声音都没有。片刻后,才响起各中队的报告声,番号声和整齐急促的脚步声。

  就位完毕,调度一一点名。随后,教导员简短动员。等所有人刚把气息调匀,调度扬声器传来葛校言的口令:“各号注意,请报告人员就位情况。”

  “一号报告!”

  “一号请讲!”

  “一号人员就位完毕!”

  “二号报告!”

  “二号请讲!”

  “二号人员就位完毕!”……

  各号报告完毕,扬声器再次传来命令。

  “各岗位注意,现在开始,各号请听从任务指挥部统一指挥!”

  “一号!”

  “一号明白!”

  “二号!”

  “二号明白!”……

  机房里一片寂静。大家静静等待任务倒计时开始,就像战场上将士等待总攻的号令。

  扬声器传来几声咔咔声,接着便传来遥远而清晰的声音。

  “各号请注意,飓风二号飞行试验现在开始倒计时,三小时准备!”

  “飓风,东方明白!”

  “天山明白!”

  ……

  “泰山报告!”

  “泰山请讲!”

  “泰山370接收机出现短时故障!”

  “抓紧排除。”

  “泰山明白!”

  ……这时,所有人心又提到嗓子眼上,连气都出不来了。几分钟后。

  “泰山报告!”

  “泰山请讲!”

  “泰山370接收机故障排除,信号恢复!”

  “密切观察”

  “泰山明白!”

  此时,参试人员的眼珠子才恢复了转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三小时,既难捱也令人亢奋。终于听到十分钟准备号令,所有人各个表情严肃,两眼凝视设备,好像透视机,能穿透面板去审视设备中的每个部件。

  总调度发出坚定而高亢的声音。

  “10、9、8、7、6、5、4、3、2、1!点火!”

  轰隆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只见纤长窈窕的导弹变成一条威武雄壮的火龙,张开利刃,在空中飞舞,勇敢捕捉着目标。

  导弹发射,雷达天线已被引导到理论等待位置,发射机、接收机、各备份设备全部紧急如工作状态。

  示波器的荧光屏中央,跳跃着一条深绿色的竖线,大家在静静等待目标出现。

  几分钟后,荧光屏左侧闪出一条浅色竖线。何友良立刻报告:

  “发现目标!”

  随后,其余主副站相继发现目标。

  指挥员下令:“转入自动跟踪!”

  当目标线和信号线逐渐靠拢重合。机房里的人脸色转晴,一脸喜悦。

  “飓风发现目标!”

  “飓风跟踪正常!”

  “火箭飞行正常。

  ……

  “天山发现目标!”

  “天山跟踪正常!”

  “泰山发现目标!”

  “泰山跟踪正常!”

  ……

  几秒钟后,在万米高空,一阵耀眼的闪光,它衔住一枚黑色物体,紧紧咬住,之后爆炸粉碎。无数金属碎片,如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飘落在戈壁深处。

  “导弹准确命中目标!”

  一直安静的机房里传出掌声喝彩声。

  “啊,击中了?!”

  “我们的防空导弹真了不起!”

  “各号注意,飓风二号全程飞行试验圆满结束。各号撤出阵地!”

  走出门外,天际东方染上一抹橘红。

  此时已是第二天凌晨。

  营里所有人都在猜测,执行完任务,何友良或者葛校言哪一个会调离。传说,何友良是一位开国大将的外甥。

  这次任务,何友良完成得很棒,第一个信号就是他最先发现的。

  可是,没有。一切如常。

  那以后,葛校言和何友良以后还成了好朋友。

  当然那是后话了。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