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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重生

2017-07-18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1966年,岁次丙午,太岁文折,生肖马年,闰三月。

  这年月让每个中国人记忆犹新,文革爆发,乾坤倒错,天旋地转。瓦斧雷鸣,黄钟毁弃。也许是想引发印证文化大革命的合理性,巧合的是,1966年10月27日9时,那些在今后岁月将被整、被斗、被揭发的异想天开的人,却让这国度第一枚装有核弹头的导弹在东风发射基地顺利升空,9分多钟后,核弹头精确在罗布泊试验场靶心上空的预定高度爆炸,一圈彩环随蘑菇云袅袅上升。葛校言同许子烈也是在报纸套红的最高指示下方看到了这一宣告。报道称各种测试、试验仪器工作正常,各项数据与理论设计基本一致,试验取得圆满成功。并再次强调从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到第一颗导弹核武器试验成功,美国用了13年,我国仅用了两年多的时间。“两弹结合”试验的成功让人们在乱世伊始时确兴奋了一阵子。播报新闻的播音员用高八度的声音宣布这是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而全然忘了,这是文革前人们付出的多年辛勤汗水、鲜血及痛苦换来的水到渠成。

  十月份,伴随着异样的振奋下了第一场雪,定义了戈壁滩的冬天总是早的。

  许子烈从单位出来,天早黑透了。她顾不上和身边三三两两的同事打招呼,急匆匆地蹬上自行车就往幼儿园赶,不用看表,她就知道自己又迟了。

  这会儿,儿子东风肯定又是眼泪汪汪地等在值班室,每次他都是最后被家长接走的孩子。

  许子烈最恨儿子这点,爱哭。完全没有她和葛校言的刚烈劲儿。她都能想得出值班室杜师傅一口一口猛喝茶水,不时抬头看着挂钟,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惨的是女儿,阿姨一定又早早把她哄睡了,忙活着自己的事儿呢。想着自己又要跟阿姨陪笑脸赔不是,还得忍着对方飘来的气哼哼的白眼,许子烈就觉得脸上肌肉发僵。

  可不是嘛,今天是周六,谁都盼着能早点下班回家。一个礼拜,就一天能处理处理家务,和孩子们呆一呆。家长还总是迟到,耽误了自己下班,搁谁也不高兴。想着,许子烈的脚上就蹬得更使劲了,屁股也高高抬起离开了车座儿。鞋底子似乎被冻硬了,把一双冻得有些麻木的脚硌得生疼。犹豫间,正骑在冰溜子上的车轮打了滑,人差点儿摔下来。许子烈赶忙抓紧车把,身子在车上扭了半天,终于化险为夷。后面就传来糯糯的男声,说话间就来到跟前。

  “小心点着点儿!别急,今是周六,老葛的班车应该早到了。他该接孩子的!”是车间主任刘本宇。苏州人,人心细,疼老婆,只要有点空,家务就不会让老婆插手。加班忙起来,私下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最爱说的一句话:又要我老婆辛苦了,真对不住她啊!

  肉麻话谁也不避着,厂子里的这些男人都笑他“娘”,他也不在乎。

  “嗨,指不上他,也就不想了。到现在,他也没搞清楚班车在哪里坐呢!能记得住孩子的样子,就阿弥陀佛了!”

  “不能总这么忙,见了,我要说说他,女同志拖着孩子不容易的!”

  葛校言才不会觉得不容易。许子烈心里想着,嘴上就不知该说什么,脚下又加了把劲,超过刘本宇。夜色中,飘来一句:“我先走一步,孩子等呢!”

  赶到幼儿园,一切和想像的一样。许子烈忙着把女儿揉巴醒,和阿姨和看门师傅连声道着对不起、添麻烦之类的老生常谈,其实人家耳朵早已磨起了茧子,神情也麻木了。没太多表情地向她挥着手,表达着莫说了莫说了,说了也白说的态度。许子烈一脸羞愧地出了门,给女儿加个棉披风,又把她在车子前梁架着的小凳安置好,再训着哭兮兮的儿子把鼻涕擤了,爬上后座。车把上满满当当挂着的都是两个小家伙儿的东西,她就摇摇晃晃地骑着上路了。一边还在心里琢磨着明天吃点什么,一边叮嘱坐在后座的儿子抱紧她的腰。

  还没进家,怀里抱着的女儿就打了一连串儿响亮的喷嚏。许子烈赶紧摸摸孩子的额头。一边就恨起幼儿园的阿姨。每次孩子都是睡了被揉醒,出门一招风,孩子最容易感冒。女儿都这样被折腾病了好几回,每次都是高烧。孩子一病,就不能送幼儿园,到时许子烈又该着急上火想办法。

  许子烈也不好意思和单位请假,就把生病的孩子锁在家中。工间休息时,她拼命骑车往家跑,给孩子喂奶喂药。常常进家一看,孩子已经爬到了床的另一头的床沿,眼看就要掉下来。后来,她想了一个办法,买来一块长布,两头各自缝起一个口袋,中间留出比肚子大的空地,再往口袋里装上沙子,每次离家,就为盖好被子的孩子压上沙袋条,减少孩子的活动。但这个办法管用没两天就不行了,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她能用小脚丫一点一点把沙袋蹬开,危险也随之到了。

  所以,每次孩子一病,许子烈就心惊肉跳。

  还没把女儿弄踏实,儿子葛东风又在屁股后面起劲儿地咳嗽上了。每咳一声,许子烈都是一阵心惊肉跳。到家门口,没等腾出手去开门。门却开了,闪出了葛校言笑呵呵的一张脸。

  许子烈觉得太意外了。

  “真巧,我刚进屋。来,让爸爸抱抱!——叫爸爸!”葛校言摸摸儿子的头,就伸出手抱女儿,一脸的兴奋。

  一直挺安静的小姑娘被眼前这个黑乎乎,又胡子拉碴,浑身味道大得冲鼻子的男人吓着了,嘴角往下拉着就要哭。葛东风也没出息到哪里,迅速跑到许子烈身后,拉着妈妈的衣襟,偷偷观察着葛校言。

  “叫什么叫,你问问他们谁认得你?”别看夫妻俩个好久不见,许子烈还是没有好口气,更懒得看葛校言悻悻然的脸色,扬手把儿子从身后揪出来。

  “快洗手去,躲什么?你爸又不会吃了你!瞧你这点儿出息!”。许子烈话里的不满,葛校言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笑笑也不接话。葛樱莓快两岁了,还不会说话,让许子烈很犯愁。她总怀疑女儿是个哑巴。好在耳朵是灵光的,彭姐有经验,劝她别急,说女儿是贵人迟语,不当紧的。

  好不容易把俩个孩子安顿好,喂了感冒药,哄了睡下。许子烈才有了和葛校言说说话的心情,一边唠着,一边往嘴里塞着刚热好的一个半个剩馒头,就口玉米面糊糊,和她刚炒出锅的醋溜白菜帮。玉米面糊糊下得急了点,里面还有点没搅开的生面粒子。这就是她和葛校言周末的晚餐。

  葛校言看看许子烈,起身从屋角那个木箱子上,掀开刚捂了一路的军大衣,抱了个黑乎乎的家伙儿摆在桌上。许子烈才看清,原来是台交流电子管的收音机,这可是个奢侈的物件。

  刚刚阴转晴的脸,登时又变了。家里的钱钉钉铆铆,都有正用途,可不敢祸害。

  “这是团里器材股长到西安出差,我托他买的,人家懂行。团长还夸我心细呢!说我很少回家,家里肯定意见大,就用这个给老婆孩子解解闷吧。”一边拿眼睃着许子烈看反应,一边继续说:“所以贵点就贵点,为老婆孩子,多贵都行啊!来,我放给你听听!”

  葛校言除了刚结婚头几天,说话揉了蜜,可以后再也没有充分发挥的机会。今天一席话说得许子烈极不适应,甚至身上微微打了一激灵,脸都热起来。不管怎样,女人都受男人哄,许子烈也不例外。于是含义丰富地瞪了葛校言一眼,眼巴巴地等着听。

  放出声来,虽然收到的台很少,效果却不错。

  是许子烈喜欢的沪剧《芦荡火种》。她性格泼辣归泼辣,可还是喜欢兜兜转转,婉转流长的唱腔。她一直喜欢老派歌星周璇,尤其嗲劲十足的《四季歌》、《夜上海》等等,那是在解放前家里的留声机里受的熏陶。在重庆那时,她天天憋着嗓子,嗯嗯呀呀地,走哪儿哼唱到哪里,车间主任说她唱不健康歌曲,思想认识有问题。她当面吐吐舌头,虚心接受,转身照唱不误。到了基地,满眼的荒凉,满眼的阳刚,此前的五颜六色,花花朵朵,显见的不合时宜,慢慢就远了,也不奢望。

  今天,久违的吴侬软腔洒满小屋,又革命又动听,许子烈自然高兴,却不想让葛校言看出来。就借口吵醒孩子,催着葛校言关了机子。她知道,葛校言今天早早回家,又这么殷情卖力,肯定有事要发布。

  原来,葛校言调单位了。周一报到,领导叮嘱他回家看看,收拾收拾,做做准备。

  新去的单位是发射团二营,承担各种发射任务的先头部队,是基地要害中的要害。还是在点号。许子烈早听人说过,那里出干部,别看苦,可那里的人,一个个的见谁脖子都是梗着的,特有优越感,傲着呢!

  许子烈就笑着揶揄道,“提拔啦?”

  葛校言则一脸正色,“成天想什么呢?思想真够落后的。领导说,明年任务重,调我去是加强力量,准备打硬仗。”

  “打硬仗?怎么了?”想着厂子里的大喇叭里,天天响着的播音员慷慨激昂的声音,说着加强战备的事儿。别看许子烈不是党员,对时事还是很敏感。加上,报纸上宣传的解放军打下美国U2无人飞机的事迹,打仗这根弦儿就被她随时绷着。就算一晚上没给葛校言递一句好话,其实心里还是心疼丈夫,替他担心。

  “不该问的不问,你的保密意识哪里去了?”葛校言此时又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架势。

  “广播上都说了,中国第一个合成了人工牛胰岛素,第一次成功给人换心,连第一颗原子弹都爆炸了,下一个该轮到我们了吧!”葛校言说着,就有点慷慨激昂了。

  “就冲这些,以后我照顾不上家。你多担待着!啊?!夫唱妇随,老理儿。还是团长说得对,累了闷了,听听广播,就算我陪着你们说说话了。”葛校言话锋一转,口气也缓和了,盯着许子烈看她的反应,笑容里多少有点示好的意思。

  “行了,总算有句话,也算我没白忙活儿。别说以后,从前,也没指着你啊!我看,还是领导水平高,起码心里体恤我们这些当家属的,知道谁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比你强!”

  许子烈知道自己的毛病,刀子嘴豆腐心。可她就是管不住,说话永远梆梆硬。

  “你知道啥?政委家的老婆孩子都在老家呢,人家老的小的一大家人,都是他老婆一个人管,不比你还辛苦?”想想又觉不妥,完全背离了回家的初衷。“困难忍忍就过了,大家都不容易!”许子烈翻了他一眼,表示早听腻了他的老一套。

  “对了,今天在班车上遇到魏冬琴,她和同事在我们那儿采集气象数据。说已经好几天了,我一直没碰上过。才听人家说,她爱人就是发射团新上任的参谋长沈西元。我估计,你也不知道他们是一家……”

  到底是久不见面,一晚上两口子东拉西扯,居然说了很多话。这在葛校言家里不多见。许子烈缝补着孩子折腾破的衣物,又张罗着给葛校言烧水擦澡,洗衣服,拾掇屋子,手里一刻不闲着。屋子里有了男人,到底烟火气旺一些,很安心,氛围难得的好。许子烈连眉眼也少了锋利,柔和地淡下来,人也生动了许多。葛校言看着忙碌的许子烈,心下突生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等躺在床上,已经很晚了。但俩人都挺兴奋。那天,两人好好温存了一番,做足了夫妻间的功课。

  刚从吉普车跳下来,人还没站稳,营院里热火朝天的氛围就把葛校言包围了。

  操场上,呼号连连,番号震天响。一个连队在进行战术训练。冬日的严寒被战士们透出的火热融化了,一张张年轻的脸上耳朵上被冻出红云,却能看到脖颈上的汗珠,头上似乎也热气升腾。再看不远处,十几个干部战士忙着搬一车铁箱子,在楼里进进出出。只听一个声音在反复嘱咐,慢着点,轻拿轻放,这些东西金贵,谁也赔不起呢!

  葛校言就笑,他喜欢这样的环境,刚来,就喜欢上了。

  他紧紧风纪扣,正正军帽,赶紧进了办公楼。

  “报告!”站在郭团长办公室门口,葛校言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

  屋子里,除了郭团长,还有一个人,参谋长沈西元。

  沈西元,葛校言虽没见过,名字早已耳熟能详。他毕业于燕京大学,做过地下工作,是学生领袖。基地组建,专门把他从上海的单位挖来,不仅懂技术,军事训练也有一套,是基地的老典型。今天见到,果真是英武干练,军装就像是为他特制的,挺括齐整。

  见到他来,两位领导上前热情握手。

  “太好了,这下我们有了精兵虎将,等着打大仗,打胜仗!”

  两位领导接见谈话,足以说明对葛校言的重视。明年发射团任务特别繁重,有好多发导弹要打。上面说,还会有重要任务,要做好人员配备,优中选优。所以组织上调他来发射一队任队长,就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

  发射团长期从事一线技术工作,取得成绩多,有好的传统。人员组成有战士,有学生兵,思想存在多元化。现任务当前,必须树立临战思想,随时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各级班子必须要配强。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记住,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出事。出事,不单是技术问题,更是政治问题!”谈话末了,郭团长将葛校言的手使劲握了握,叮嘱道。

  沈西元的话不多。临出门,才说:

  “技术大练兵就要开始了,你马上着手准备,希望你们一队取得好成绩。”话音稳稳地,递给葛校言一个充满信任和鼓励的微笑。阳光下,他的牙齿洁白,闪着珠光。葛校言相信,在戈壁滩上,很难见到第二个有如此洁白牙齿的男人。第一次见面,沈西元给葛校言留下了深刻印象。

  “请领导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一股豪气聚拢在胸,葛校言回答得很响亮。

  葛校言进入情况很快。在新年初开始的技术大练兵中,他带领的发射一队各项考核成绩,名列四个队的第一。因此,拿下了五月份全部六发任务,发发成功,毫无瑕疵。创下了发射团的记录,受到基地领导的表扬。郭团长开会回来,立刻带着团里的几个领导直奔发射一队,见到葛校言,擂着葛校言的肩膀头,高兴地像孩子一样哈哈大笑。

  “你小子行啊!我没看错你!老林见到我了,向我要酒喝呢。说他当初真不想把你这个宝贝疙瘩让给我。我说,酒该喝,但宝贝必须给,以后还要整出更响当当的动静来呢!对,你小子别翘尾巴,可得给我绷住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参谋长沈西元几乎天天泡在几个发射中队,葛校言已经很熟悉这位上司了。

  沈西元说话永远不温不火。现在他最关心葛校言的学习问题,专门给葛校言找了几本业务工具书,让葛校言好好看,有问题,随时问他。他总对葛校言说,当领导,管理很重要,还要把技术拿得起来,不仅服众,碰到问题能及时发现,谁也蒙不了你。

  葛校言聪明,爱学习,领导的话自然是当尚方宝剑,半年下来,他不仅熟悉也业务,还能承担一些操作手的工作。这点让沈西元特别欣赏。

  得空,两人也聊聊天。说起来,两家男孩差不多大,自然也有话题。

  沈西元告诉葛校言,自己的儿子在妻子产假一结束,就送到上海姥姥家了。他们夫妻工作都忙,老出差,顾不上。妻子想孩子,总是哭哭啼啼的。

  沈西元特别羡慕葛校言。每次,都要问问葛东风的情况。有时,出差回来,还惦记着给葛东风带回几本图画书,几件玩具。儿子一件做算术题的智力玩具,让他在幼儿园很出了一阵风头,就是沈西元买来送东风的。沈西元总提醒葛校言,让他抓好儿子培养,说下次同葛东风见面是要考试的。虽然话是这么说,却总是抽不出时间,一直也没有见到葛东风。

  葛校言觉得这时的沈西元,一点也不像领导。倒是一个比自己合格的父亲。

  就在葛校言带着部队技术大练兵如火如荼之际,家里却并不平静。

  许子烈出事了。

  来戈壁滩久了。戈壁的阳光是许子烈最喜欢的。因为它像自己的性格,敞亮坦白,没什么遮挡,一览无余。无论高兴还是难过,总喜欢在阳光下晾晒晾晒,直到耀的眼睛睁不开,回到屋子里需要缓上一阵,眼睛方能适应的地步,许子烈才觉得大脑和身体通透地爽。

  今天,她端着泡着酽茶的大号搪瓷杯,杯子上面醒目地印着红字:为人民服务。站在厂房二层走廊顶头狭窄的阳台上,嘴里包着一大口茶,缓缓咽下。一边闭着眼睛,迎着一天中最刺目的阳光,耳朵在敏锐地捕捉着远处的声音。阵阵枪声和爆破声从远处的沙漠传来,好像暴烈的二踢脚,睁开眼,看到荡起的大片尘土。

  正值全军军事大比武,基地的军事训练也搞得如火如荼,靶场荷枪实弹的训练经常进行,许子烈已经很熟悉了。不仅如此,她还知道住在附近的一些大点的孩子喜欢在部队训练后,结伴去靶场捡子弹壳和手榴弹的拉环,有时运气好,还能捡到完整的子弹头和弹头芯。前些天,她也像那帮嘎小子一样凑了把热闹。靶场看上去不远,真走起来,也花了两钟头。一路上,她看到很多修筑好的战壕,掩体,还有很多摞起来的沙袋,是用来垫枪的。许子烈也试着把双肘搁在沙袋上,学着电影中战士比着枪瞄准的样子,感受着战场的气息。

  不是许子烈无聊,此时的她真的盼望来一场战斗,她好像一名战士一般向往奔赴战场。

  可是,如今她赋闲了。

  自从许子烈几乎拿生命换来了厂子任务的完成。厂长彻底扭转了许子烈之前给自己的印象,对她器重有加,甚至偏爱。对许子烈,厂长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许子烈在鹿城那个厂子里,就开始写入党申请,一写就是多年,但总是由于出身啊,爱美好打扮啊这些问题,入党的事儿迟迟难以解决。记得许子烈在病床上,见到来探望的厂长就说过,我是拿命在向组织靠拢,够诚恳了吧?难道还不能洗涮家庭出身的污点?再说出身也由不得我!

  要说,之前厂长觉得好打扮的许子烈小资产阶级倾向严重影响进步,离党员标准还差得远。以后,厂长再也不这么看了,想想连命都舍得献给革命事业的同志,党还有什么理由去怀疑她的忠诚呢?可是厂长毕竟不是党,厂长也不能代表组织。党委会上,几次讨论许子烈的入党问题,就是通不过。组织下的结论就是:许子烈同志要求进步是值得肯定的,但党员的标准不能以一时的成绩贡献作为评价标准,鉴于她的家庭出身和实际表现,还需要严格要求,继续磨练,向党靠拢。组织上继续进行培养考察。

  每次支部书记找许子烈谈话,传达组织意见的时候,许子烈表面上都很镇定,也很虚心。可回到家,所有的委屈憋闷就控制不住了。好在孩子全托,丈夫不在家,她一个人可以随意所欲地哭泣,不用端着憋着,怕别人笑话。也曾经和葛校言抱怨过两次,葛校言每次都义正词严,说从她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她离一个党员的标准差得远,不成熟,意气用事。真正的党员是宠辱不惊,会认为这是组织对自己的考验,也是对自己的爱护。以后,许子烈就憋着再也不说了。

  此时,基地已正式下达“两弹结合”任务。为了确保不出问题,首先要从政治上把关。根红不红,苗正不正,是第一要素。于是一场全基地范围的清查工作开始了。

  许子烈首当其冲被清理拿下。

  其实许子烈的小业主身份并无多少险恶。可特殊时期特殊要求,清查工作比哪次都严格,组织对每个人都一一筛查,稍有模糊,就发函调查,甚至派人远赴家乡了解,大有宁可错杀一千,绝不错漏一个的架势。

  厂子这一时期的加工维修任务很重,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来活儿,随时干。厂子里就成立了突击队,作为技术骨干,许子烈也在其中。清查工作开始,有人提出质疑,把许子烈这样根不红苗不正的人放在如此关键岗位上,万一出了纰漏,就是国家民族的罪人,谁也负不起责!他们甚至了解到许子烈家从富裕到衰败的轨迹,居然得出结论,许子烈对共产党会不会有怨气,会不会做手脚报复都两说着。肯定不能安排岗位。

  厂长虽是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早练就一副铁石心肠,还是颇有人情味儿的。眼见,许子烈连续经受打击,生怕她顶不住,自暴自弃。不管怎样,许子烈是个人才的认识,厂长一直坚持,到哪里他都不怕讲。人才,就要爱护。所以他亲自找许子烈谈的话。谈话很诚恳,规避了很多伤人的说法,更多的都是鼓励,说无论什么岗位,都要鼓足干劲,做出成绩。

  就算领导不说,许子烈自己也能体会出事情的严重性。有些人的态度已经发生变化了,自己不仅从突击队出来了,甚至连厂子里的工作也不让干了。这还不够严重吗?可她面对厂长,还是把委屈担心咽下了,唯独没挡住眼里的泪。

  尽管厂长从没当面向许子烈说过,但许子烈听说,之前三天两头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运动,活动什么的,但凡矛头有指向许子烈的,厂长一直护着她,为她说话,还拍着胸脯作保证。已经帮许子烈过了很多关口了。这次,看来,厂长真是保不住了。

  许子烈被派去参加劳动,在水库种水稻。

  参加劳动,种水稻,并不是犯了错误的一种惩罚手段。而是基地这几年一贯坚持的大生产运动。基地虽然艰苦,但物资供应一直是由国家专门批准保障的。六十年代初期,整个国家都生活困难,到处饥荒。基地的粮食定量根本无法保证,基地很多人都患上了夜盲症、腹泻、浮肿的疾病。即便如此,基地还是要求每人每天节约一两粮食,支援周边的老百姓。那时候,上至将军下至士兵,能吃上一顿饱饭,都是最幸福的事。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基地开展了生产运动,开荒种地,种粮种菜,养猪养鸡养鱼。因为自然条件恶劣,水土流失快,土质差,碱性大,生产运动进行的并不顺利。要是哪家单位种菜种粮产量高,长势旺,基地就会在那个单位开现场会,介绍经验,司令员都有可能亲自参加。基地还挖了水库,在周边种水稻,每个单位都会派人参加劳动,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再苦再累,毕竟和工作在一线的感觉不一样。

  在这波清查中,葛校言和沈西元都被牵连,都是因为自己的老婆。

  许子烈的嘴向来不饶人,也该她倒霉。那天在政治学习上,车间的书记陪着基地政治部派下来蹲点的干事一起参加大家讨论,讨论的主题是“人民公社的优越性”问题。会上,干事做了一番热情洋溢的动员,鼓励大家敞开思想谈,说错了也不会挨板子,扣帽子,说出来就是为了理清思路,统一认识。大家见蹲点的干部和善谦虚,没有架子,便很放松。一些平时横在心里困惑无答案的很多问题便被抛出来,讨论的气氛空前热烈,七嘴八舌提了一堆问题。

  “您能给我们讲讲什么叫一大二公?什么叫三级所有制?什么……”

  “我觉得人民公社好是好,就是农民吃饭吃不饱,这是为什么?”家在农村的人感同身受。

  “既然领导在场,我也说说我的想法。人民公社应该讨论,但我们是搞导弹的,所有工作应为这个中心服务。食堂的小吴是学无线电的,是我们基地多么需要的专业,却来到修理厂食堂下放锻炼,烧火做饭,成天围着锅台转,当火头军。锻炼没有错,这种事谁都可以做,但他的专业他的本事别人可替代不了。眼看试验任务这么紧张,他却不能学以致用,连任务的边都沾不上,我们旁的人都觉得可惜,他自己自然更着急。再这样下去,他以前学的那些知识就要当咸菜被吃了。我们希望机关的同志把问题反映上去。”

  仗义执言的许子烈没想到,意见是被反映上去了,却白纸黑字罗列两条罪状:胆敢认为人民公社不重要,藐视劳动人民,阶级立场有问题;公然抵制下放锻炼政策,是挑肥拣瘦的自由主义,右倾思想严重。

  许子烈成了大会小会点名批评的对象。

  说起魏冬琴,自然和她的家庭出身不好有关。上海的大资本家,说白了就是剥削阶级的子女,是需要进行改造的。基地还是爱惜人才的。当初能来基地,一是因为沈西元是基地挖来的技术骨干。二来魏冬琴本身是学气象专业的,也是基地急需人才,又积极要求到艰苦地方创业。再者魏冬琴的资本家父母早在解放初,就把莫大的家产主动交给政府,还是开明的民主党派人士,在政府是挂了号说得上话的,几方面都不应该把人家拒之门外的。

  但这回确实特殊,确实严格,没有丝毫变通的理由。魏冬琴也是被任务排除在外的同志,需要接受学习,参加劳动。

  沈西元干脆被抽到附近的县上,和地方同志一起参加了“四清运动”。当然,谁也没明着说,都是工作需要,彼此心照不宣罢了。直到任务前夕,在试验部长的反复呼吁下,基地领导亲自过问,他才回到离开几个月的单位。

  沈西元走之前,一直忙着向接替的人交代工作,人更是一直泡在几个中队,尤其是一中队。忙得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怕葛校言有压力,专门和葛校言说,你啥也不用想,就想任务。其他由组织来考虑。

  葛校言的一中队,经历了多次任务实践和技术考核,基本上已经确定为执行任务的种子选手。虽说,任务一天不执行,就存在变数。但种子选手的地位难以撼动。所以全团,甚至全基地都把眼睛盯在一中队上,一点风吹草动都无疑是九级风暴,压力太大。偏偏这当口,自己家里出事了。葛校言作为一队主官,生怕执行任务时,反倒把自己给排除在外,对他就是巨大的灾难。所以,思想上不起波动是不可能的。他太需要来自上级的支持。他当然明白参谋长话里的意思。说真的,当时眼泪一下涌到眼眶,他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借口戈壁滩的阳光太猛,赶紧揉揉眼睛,才没在人前掉链子。

  可是葛校言还知道,沈西元自身难保。

  对沈西元被抽调工作组,团长一直持保留意见。任务当前,让懂技术,又懂指挥的沈西元调离,无疑就是卸掉左膀右臂啊,他的心里不好受!

  于是,沈西元走前一晚,正在基地开会的团长专门请假回来和他告别。一路风尘,到了团里,脸也顾不上洗一把,直接就奔到沈西元宿舍。临出门没忘了拎上老婆从老家给他带的一瓶杜康酒。

  宿舍里,沈西元的东西已收拾好,一个旅行包搁在地上,并不饱满。屋子里陈设简单,却很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毛巾脸盆都像连队要求的一般,抻得平平整整,一一摆放整齐,兵味儿十足。这也是团长欣赏沈西元的地方。虽是地方大学生,沈西元的军人气质却相当厚实。布料的军装也可以穿出毛料的感觉,永远板板正正,即便旧的已起了丝丝缕缕的毛边,也干干净净,见棱见角。脚下皮鞋锃亮,哪怕是双布鞋,也是纤尘不染。头发、指甲缝永远干净的找不见头皮屑和黑泥垢。无论什么时候,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清清爽爽,和窝囊邋遢不沾边。做事细致干脆不琐碎,讲究细节,却不令人反感。记得那个苏联军事学院毕业的别克瓦廖夫,曾追着沈西元问,是否也上过军事学院。在得到肯定回答后,耸着肩膀晃着脑袋说,不可思议,他完美的像个骑士。这和他接触的很多粗犷的中国军人都不一样。团长对骑士不骑士的不感冒,但他觉得沈西元特给中国军人长脸。

  沈西元正端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见团长进来赶忙起身。

  “您怎么回来了?正说,给您留封信,把有些工作再汇报一下,和您告个别呢!”

  “不见你一面,心里不踏实啊,请假也得回来!”团长进门就看见了立在床边的行李包,眉毛扬了扬,神色就黯淡下来。

  “你先去着,呆几天。这事我必须向上反映,马上就要冲锋陷阵了,这时把大将调开,简直是胡闹!当初调到基地的人早都查了祖宗三代,能有什么问题?不能把知识分子的出身看得太重,关键看表现!这话聂帅早就说过,不是我编出来的。看他们怎么说。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你说是不是?”

  话题被团长一提起来,还是挺激动。不等沈西元回答,团长顾自把酒瓶子重重放在桌上,啪的一声,音儿挺大,倒把自己和沈西元都惊了一下。

  “来,今天特意把我的存货拿来,咱们喝上两盅,算给你饯行。团长张罗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纸包盐水黄豆,一点儿雪里蕻咸菜,居然还有两根酱羊蹄子。团长拿着酱蹄子,得意地朝沈西元晃了晃。这可是从一所搞的,怎么样?咱也尝尝大厨的手艺。”

  一所是基地专为苏联专家和接待高级首长修建的。当时为了满足苏联专家的西餐口味,专门从北京、沈阳等地方调了几个大厨师,听说其中有上过国宴的。一所在基地人心中,就是一处神秘所在,戒备森严,别说享受到它的食品,平时连走进去,都是不可能的。

  一阵暖意涌上心头,沈西元忙张罗着收拾桌子,搬凳子。

  “团长,您太客气了!还搞得这么丰盛,您能专门跑回来,已经让我非常不安了!”

  “老沈,咱们就别说见外的话了。我知道你肚子里有话要说,我也好多事要在一起商量商量,说道说道!把茶杯子拿来,先满上,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沈西元赶忙找出两个喝水的搪瓷杯,仔细用开水涮了两遍,才一人斟上半杯酒。原本沈西元没有酒量,喝一小杯就上头,但他今天把酒倒得和团长一样多。

  团长就笑。说:“这就对了,醉不醉的先倒上,气势上就有了。看来没白受咱发射团“有条件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作风的熏陶。”

  团长点上一支自己搓的土烟卷,深吸一口,眼睛被浓重的烟火熏得有些睁不开眼。却又一连吸了几口。一腔的感慨却也被调动出来,推心置腹。

  “过去打仗,摸爬滚打,出生入死,又苦又累,不觉得什么。想不到现在戈壁滩上搞导弹,一无所有,白手起家,倒觉得比打仗要苦要累。导弹技术复杂,要求高,我的文化不高,不像你是喝过洋墨水的。说真的,我在团长这个位置上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真比带一个团冲锋陷阵难多了。技术上没有你坐镇把关,我真的心里虚啊!但既然来了,干上了导弹,我们只有迎难而上。目前这种状况,我心里没底,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团里下一阶段的任务让他们谁都放心不下。聊着聊着,就成了形势分析会。团里面,哪个人是什么特点,哪个人家里有什么困难,哪个人思想上有什么包袱,哪个人的性格特点,技术专长,一个个进入他们的视野,一个个在脑子里过。为得就是挑选最合适的任务人选。沈西元提出请团长做工作,一队不能没有葛校言。此时最忌军心涣散,而葛校言俨然是一队官兵的主心骨。作为领导,他们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自己了解葛校言,对葛校言的为人可以打包票。

  团长也着急,团里发射任务大大小小也打了几十发。目前,队伍里几种思想并存,有的是无所谓,觉得打了几十发,这次也不会有问题。要么是惧怕,原子弹的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两弹结合又是第一次,咱们刚研制出来的“铁疙瘩”性能可靠性到底怎样?谁的心里也没底儿!还了解到一些消极想法,类似“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认为差错难免。这些都是要命的思想。团长心里清楚,接受了任务,就意味着没有“万一”,一点儿问题都不能出。对于这些思想状况,部里,团里下了死命令,哪怕把嘴皮磨破,也要把思想政治工作细到发丝。几个月了,政委、政治部主任一直在基层蹲点,真真到了如临大敌,如履薄冰的状态。

  沈西元则最担心技术预想不充分,虽然部队已经要求预想到每个具体的操作动作,而且层层把关。但他还是不放心,这几天总在琢磨缺漏项,又整理出了几页纸,他也想和团长交换一下意见。

  两人就一直聊到后半夜,越聊越兴奋,酒也没顾上喝两口。葛校言的问题,团长向沈西元打了保票。有了领导的支持,沈西元这才觉得踏实下来。

  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基地的形势都被紧张笼罩,让人透不过气。甚至在部队组织看电影时,战士们也是全副武装,打背包,背着枪甚至还扛着40火箭筒发射器。

  今天下午,葛东风和葛樱莓兄妹俩早早地被妈妈接回家。昨天,单位战前动员会。通知除了任务官兵,基地其他人员及其所有家属孩子要做好转移准备,随时等待后撤。下午,许子烈放假在家,接了孩子,收拾东西。

  这次发射导弹携带了原子弹头,危险性极大。在调试和发射过程中,万一出现情况,原子弹提前爆炸,所有人员将会立即化为灰烬,后果不堪设想。为确保人员安全,基地决定,在发射前,非直接参加发射的人员要全部临时疏散转移。许子烈他们不知道,为了应对出现意外情况,上级制定了详尽的应急处理方案和防护措施。甚至连总参、总后、空军、军区、铁道部、公安部都被发动起来,一起组织弹道下面的数万居民进行了临时疏散,做好了安全救护的准备工作。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每家每户都配备了压缩食品。之前,基地组织大家看了一部科教电影,说的是怎么做好原子弹辐射防护。要求大家准备一些白布单子,危险来时,蒙在身上。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需要拿上御寒的衣物,和拆下的白被里。此时,许子烈的心里没着没落的,手上更是有一搭没一搭没了章法。她在想心事。

  女儿跑过来,先是试探性轻轻拉拉妈妈的衣角,不见反应,干脆使劲扯扯。许子烈扭过头,见葛樱莓急着告状。“妈妈,妈妈,哥哥要下楼去玩,让我不告诉你。然后说也带着我,我没去。因为我听妈妈话,哥哥不是听话的好孩子。”

  奶声奶气,还大喘气,小胸脯一挺一挺的。说完,一直扬着小脸看着许子烈,等待妈妈的夸奖。葛樱莓两岁生日后,突然金口大开。第一声居然叫的就是“爸爸”。这让很少陪孩子的葛校言大为惊讶,也让许子烈颇有些不服气。

  葛樱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大概从前不说话,把她给憋坏了。现在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成了话密,特别爱表达,说话不急不缓,很有条理,还常常冒出几句小大人话,最爱做的事就是告状。别看葛东风大她好几岁,有时还说不过妹妹。于是,葛樱莓就主动承担了监督哥哥的重任。

  要在往常,对儿女要求严格的许子烈早就该赏罚分明了。今天却只是摸了摸女儿两根细细的羊角辫,笑容都很勉强,更无意去捉拿儿子归案。

  她有心事。

  自打有了清查的事儿,心里的别扭没法说。想和丈夫倒倒苦水,葛校言和她也没什么话儿。难得回趟家,都是着急里忙慌的,要不就打岔说别的,脸上的表情远比自己还阴郁。她知道,因为自己,丈夫在单位也受了委屈,差点连任务也参加不上。可这也怨不得自己,作为丈夫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心里自然有怨气。

  在水库劳动,许子烈和魏冬琴的接触变得多起来。这次清查运动,本来就善感的魏冬琴,眼泪可没有少流。聊起来,她总对许子烈感叹,要不是爱人开导,她早就撑不住了。许子烈当时心里还真有点看不起魏冬琴,总不忘自己上海娇小姐的身份,需要别人哄。但再往开里聊,她就不这样想了,转而变成对魏冬琴的羡慕。

  沈西元担心妻子情绪不好,身体受影响,总想方设法逗她开心。俩人虽难得相守,可却抓住一切鸿雁传情的机会。那时电话不方便,即便接通了,也不好意思多说。就写便签,少则几句,多则几页,每天都不落下,凑到见面的时候,就一并带给妻子。要是很长一段见不了面,就托人捎东西。便签就很巧妙地夹带在所捎物品里,避免了同事的笑话。魏冬琴家里有一个精致的箱子,不大,上面描着花色金边,镶刻着精致的玫瑰,充满异域风情。里面装的全是沈西元给妻子的小物件和便签。

  有一次,两个女人在魏冬琴家聊得高兴,魏冬琴破例端出来,这样的闺房之密,一般是不会示人的。箱子里飘散出淡淡的香味,许子烈粗粗掠过,看到里面有几方做工精细雅致的真丝手帕,还有胸针和几枚发卡,一枚发梳上细细地刻着鸳鸯戏水的花纹,虽是寓意传统,但是从图案到色彩都没有那么张扬浓烈,倒是含蓄精巧,足见挑选人的精心。再就是好几个本子。封面都是用薄纸板刻出花形,然后用彩色丝线搭配编织的封套,绝不亚于一件制作精良的工艺品,这是巧手的魏冬琴的杰作。里面都是她保留的丈夫的便签装订本,内容不便翻阅,可随手翻检,里面不仅仅有文字,还有许多画页,内容俨然丰富。魏冬琴说,沈西元喜欢画画,常给她画一些只有他们两人才懂得画语,也算寄情于画了。看着魏冬琴的脸上一脸的幸福感,许子烈怎么也不能把那个挺拔刻板,眼神凌厉的沈西元和这些富有情趣的表现联系在一起。女人嘛,内心深处总是欢喜和向往这样的表达的,许子烈虽不能理解这样细致深厚的温情,总还是有些渴望的。

  但许子烈现在把怨气暂且搁置,她更担心丈夫的安全。她已多次想到那个“万一”。尽管领导一直强调,凭着中国人的智慧和干劲,这个“万一”不会有,但她还是想到了越来越多的“如果”,越到任务近前,越是想。结婚快十年了,她和葛校言分开的时候远远多于在一起的日子。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葛校言牵肠挂肚。捋一捋有限的相聚时光,都是陷入忙乱的慌慌张张,总有些事情在搅乱生活的平静,让她无法平静地和葛校言交流。

  是的,交流!葛校言对她多是教育为主,她是葛校言眼里永远不成熟的学生。而她,对丈夫总是有抱怨的情绪,这样的情绪基本已成为婚姻的常态。两人即便难得的在一起,也都是硬碰硬,谁也不会服软,更没有温存软语相待。就算在一起亲热,也是潦潦草草。以前,许子烈总以为天下夫妻都是如此,了解了魏冬琴的婚姻,她才觉得自己的认识出了偏差,原来婚姻可以这样美好。现在,她愿意去发现尝试自己婚姻中的暖色,哪怕只有一点点儿。

  可那么久了,葛校言甚至连个电话也没有。他到底怎么样啊?

  许子烈不知道,远在几十公里以外的葛校言心里同样不好受。

  团长没有食言。任务前一个多月,导弹、原子弹陆续进场,任务焦点全部集中在发射场。

  此时,“文革”的烈火势如破竹,轰轰烈烈,红卫兵大搞串联,造反派四处横行。在混乱的动荡中,惟有基地是平静的。为了确保导弹、核弹头的运输安全和保密,中央专门部署安排,叶帅亲自签发了一道“中共中央军委特别通行证”,上书:“这是一列运输紧急重要军事物资的专列,任何人都不要搭乘和阻拦列车的正常运行。沿途铁路职工、铁路民警、红卫兵战士和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进行串联的革命师生,都有责任努力协助,保证这次运输任务顺利完成。

  专列绕道北线进入,列车经常是白天停在某个车站,夜里行车。每到一个站停车时,都会有军队对专列进行警戒。专列上没有餐车,没有开水炉供应开水。只有到了大站,车上的不管是首长还是技术专家才有可能在当地铁路军代表安排下,在某个单位的食堂吃顿饱饭,而下一顿饭就不知是何时了。这次直接参加试验任务的,有来自全国十多家单位的上千名人员,他们协作配合,如同一架庞大的机器,咬合紧密,才能运转良好。

  气象部队不停地向高空施放探测气球,获取各种气象要素,争取最佳发射时机;通信部队认真维护线路和装备,保证通信联络畅通无阻;测量部队调整好各种仪器仪表,随时准备完成跟踪、观察、摄影、计算等任务;警卫部队加紧在场区巡逻,确保试验安全;后勤部队早就做好供电、供水、医疗、卫生、交通、物资保障。整个基地像一台庞大的机器,高速、稳定、有节奏的运转。

  沈西元因为团长和一些人的四处呼吁,从“四清”工作队回到发射团。葛校言也被确定参加任务。

  紧接着,在发射团范围内再次进行操作技术考核,考核主要为选拔最后在地下控制室的七名操作手。考核进行了多轮,除了政治上过硬操作技术过硬,还综合各种因素通盘考虑。比如心理素质,处置应激状况的能力,思想素质,身体素质等等。这些都是必要的考量。如果在关键时刻,你手哆嗦了,跑肚蹿稀了,处理突发状况,脑子转不过来了,或者是美帝苏修派来搞破坏的,那就是惊天大事故,谁也无法担待。葛校言过关斩将,被确定为三号岗。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每个人选都有双备份。宣布人选后,试验部和团领导专门召集入选人员开了会,分别谈话,每个人都表态表决心。会后,团长把葛校言叫去,专门交代,这机会来之不易,你好好表现,别辜负我们,别给团里队里抹黑。

  地下控制室离地面仅四米多,非常狭窄。葛校言他们做过适应性试验,如果没有氧气发生器,一个多小时,人就透不过气了。控制室备了一周的水和压缩干粮。按照制定方案,如遇险情,他们要在此等待营救。但谁心里都知道,这样的准备是远远不够的。如果真的发生爆炸,不要说导弹原子弹,就是个当量高的大炸弹,这个仅几米深的地下水泥控制室根本扛不住。所以他们连想都不用想,如果任务失败,后果会如何。几年前,就在苏联的导弹试验发射场发生过导弹意外爆炸,在现场的国防部副部长兼火箭部队司令的一个元帅及数十多名将、校级专家当场全被炸死的惨剧。

  没人为此胆怯。没有人要求,也没有相约,但每个人都写下了遗书形式的决心书。葛校言是这么写的:活着,为党的事业而战斗;死了,为党的事业而献身!不管遇到何种情况,绝对向党、向人民负责!

  这一切,许子烈都不知道!

  事情还是在悄悄发生变化。

  在完成了“空爆”和“冷核”的验证性试验后,各项准备进入倒计时。每个参试人员都在力争使每个环节、每个设备、每个参数的状态达到最佳,绝对可靠。

  那天,葛校言正在阵地上忙碌,听见有人喊。扭头看见教导员郑玉龙急急忙忙往这边跑,因为风大,一手还拽着帽子。跑到跟前,喘着粗气说:“快,团长政委参谋长都……都在队部,让你马上……马上回去!”

  等葛校言跑到队部,见到领导,他已经预感有不好的消息。他站在门口,一时紧张地连“报告”也忘了喊。三位领导个个神色严峻,团长背个手看着窗外,军帽拿在手上,军装的风纪扣和第一颗纽扣都被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布衬衣。不用走近,也能感到他身上的火气。政委一个胳膊架在腰上,另一只手摸着他下巴上零星的胡茬儿,若有所思。参谋长沈西元依旧军容严整,站着也是标准的跨立站姿。看见葛校言,赶忙招呼大家坐下。尽管还是面带微笑,笑容却比以往浅很多。

  等葛校言坐下,他才发现,屋子里座位摆放好像三堂会审,他一个人坐在三位领导对面,一丝不安从他眼里闪过。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把腰板又挺直了些,两手分别放在膝盖上。

  团长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开始他的讲话。

  “葛校言同志,指挥部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这次任务中,你不再担任操作手工作,改由王华良同志接替。”王华良是葛校言的第一备份。

  葛校言最怕的东西还是来了,可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喉头像水肿般,艰难地滚了滚,发出的声音很不真实。

  “为什么呢?我没有做错什么吧!”他的脑子在拼命搜索,回放。

  “你要正确看待组织决定,组织上有组织上的考虑。你踏实工作,不要背什么思想包袱,抓紧做好交接。”团长并不想就这个决定和葛校言更深入地谈下去。停顿了一下,又说。

  “组织上临时调配你去转运分队,参加导弹原子弹从阵地运往导弹野战发射场。这个任务一样重大,一样光荣,必须小心谨慎。基地副政委要亲自带队。你有决心把任务完成好吗?”团长沙哑的声音透出威严。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怎么睡觉了。

  团长不想告诉葛校言,让葛校言参加转运任务,也是领导们争取的结果。葛校言之所以被取消操作任务,是指挥部有人还是就老问题提出异议。认为这样重要的岗位,宁可让同志受委屈,也不能掉以轻心。颇有宁错杀三千,不放过一个的架势。这说法没什么不对。但团长在给指挥部汇报时,还是把团领导集体商量的,争取葛校言参加转运任务的意见说了。指挥部没有反对。他不想说这些,在他眼里,军人只有无条件接受命令,没有任何纠缠和价钱条件可讲。

  “请领导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葛校言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立正站直,平视前方,目光坚定,两手中指尖紧紧贴着裤缝,声音洪亮地回答。

  葛校言没有让团长失望。

  夜晚,发射场上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导弹在高压水银灯的照射下,像一位巨人,巍然屹立。第三次总检查过后,开始向导弹燃料舱加注,准备做试验。

  加注中队的指战员,驾驶着几辆特种燃料车,有序进入发射场。他们头戴防毒面罩,开始小心翼翼地联接管道,轻轻地打开开关,全神贯注地将燃料源源不断注入导弹燃料舱!由于气温的反差,散发出阵阵白茫茫的气体。刹那间,上空白雾弥漫缭绕,好像幻境。

  然而,这样的景象并非美景用来欣赏的,而是最要命的险境。一辆燃料车突然起火。蓝色的火舌从车辆与管道的联接处喷出,瞬间,便似跃跃欲试的蟒蛇往上直蹿。导弹的燃料活性大,燃点低。如不及时扑灭,燃烧起来,将引发发射场的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情况万分危急!整个发射场都震惊了!上下牵动。

  在千钧一发之际,战士张涛一个箭步冲上前,迅速将身体扑在起火点,好像铺堵敌人碉堡枪焰的战士,用血肉之躯抵挡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个举动发生在瞬间,不容人反应。等大家奔涌而上,起火点终于被制止。然而,张涛的衣服沾满了泄露的燃料,火势完全转移到他的身体上。他像一个裹挟着火球的火人,迅速奔腾跳跃着离开燃料车。远点,远点,再远点。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没有人能了解他忍着怎样的疼痛。终于他倒在地下,翻滚着,火终于灭了。

  此时的张涛完全是一具黑焦的躯体,空气弥漫着一阵阵焦糊的味道。他用仅剩的意识努力睁开眼,看着猛然醒悟的战友大声叫着向他奔来,视线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小,好像戈壁的风渐渐平静。他的眼睛似压了千斤的石头,怎么努力也打不开,最终契合在沙漠中。

  不,不能!在世界黑下来的那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抗拒着,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看到了,那高高耸立的导弹,安然无恙,似乎也在注视着自己,放心吧,放心吧!

  他一下子踏实了,甚至觉得自己脸上挂上了淡淡的微笑。其实,他的嘴角只是不被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好累,他想好好睡一觉,眼前一丝一毫的光亮一点点都消失了,世界一点点被拖入寂静。如同剧场,幕毕。

  待天幕再次拉开,一切准备工作已完全就绪。全没因一个生命的消失而天旋地转只是戈壁滩的天气此时又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气象预报说,我国西北部地区大面积连阴天气将持续数日。

  天气似乎有些反常。一向干旱缺雨的西北部地区,十月份,正是晴好天气,今年却是少有的例外。

  戈壁滩的十月,已是深秋季节。阴霾笼罩天空,气温骤降。沙枣树枝上结了一层冰凌,红柳被压弯了腰,芨芨草佝偻着身子,苦豆子耷拉着脑袋,苁蓉、锁阳早就将头缩到沙土下。夜晚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打在人脸上,如针扎一般。风声怪声四起,令人毛骨悚然。

  这样的夜晚,许多参加试验的人都无法入眠踏实安睡。团长睡不着觉,轻手轻脚地起来,披着大衣来到屋外,眼望着发射场方向,掏出香烟,狠狠抽了两口。随着烟头一明一暗间,他发现在自己的侧前方远远地还站着一个人,那是参谋长沈西元。看来大家都在担心天公不作美。他走上前,拍拍沈西元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按照发射窗口,指挥部将时间定在了二十七号。可我看这天气,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我这一颗心总是悬在嗓子眼里。”

  “不要急,天气很快会好起来的。我不放心的是咱们的参试人员,心情也受到影响。越到发射临近,焦躁不安是万无一失发射的致命大敌。”

  “老天实在不长眼,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刮起风来没完没了!明天下午两个真家伙就要转运进场,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说到这里,两人都不再说话,在皎洁的月光下,一起坐到地上一棵粗大,倒卧的胡杨枯树上,只有闪烁的烟头,一亮一灭,注视着他们。寒意一寸寸蔓延,他们浑然不觉,心头的烈焰灼灼。

  这样的夜晚,葛校言当然睡不着。他知道发射一队要提前进入阵地,熄灯前,他又专门和王华良过了几遍操作,反复叮嘱在应急状态下要做的操作。不是因为怕王华良记不住,而是完全需要操作手把这些内容内化于心,变成像呼吸眨眼一样自然的反应。虽然不能亲手去操作,可葛校言的心一刻也没有离开那里。

  当初葛校言写遗书的时候,不能说他脑子里,许子烈和孩子们的影子一点儿没闪过,但他想个人的事情确实想得很少。他想万一自己真的“光荣”了,组织上会把他的家属安排好的。而且,自从经历了许子烈为厂子立了功的那件事后,他对许子烈非常信任,把家,把两个孩子交给许子烈,他完全不必操心。不是他心狠,在他心里,男人战死疆场,是死得其所,是最有意义的,他不怕!可领导不给他机会,让他总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气势明显不足。

  这天上午,转运分队分两路分别从两个技术阵地将导弹核弹头转往导弹野战发射场。葛校言是其中一队的负责人。

  风沙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打着旋,怪笑连连,好似在嘲弄这些翘首以盼的人。按规定,风速超过每秒15米,温度超过零下11度,就不能进行试验。而现在最大风速达每秒25米,气温降至零下十几度。但在征求了气象专家的意见后,指挥部决定试验如期进行,所有的设备、人员按计划进场。

  门窗不时发出哐哐的响动,旗帜猎猎鼓动,高耸的白杨被吹得左右摇摆,扬起的沙尘令人难以睁眼。狂风旋起沙石,搅得天昏地暗。碎石被抛上天空,又狠狠地摔在驾驶室的顶篷上。沙石打在车厢铁皮上,噼啪乱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下午三四点中,正是戈壁滩光线最好的时候。此时,却是天昏地暗,能见度不足十米,长长的车队,一辆接一辆跟着,走走停停,缓慢移动。押车的负责人,不时跑下车打手势。所有车辆打开大灯,后来每辆车的前保险杠上都坐上了人,他们手里拿着灯,打着手电,用手里的灯光指挥司机向左、向右或者直行……五十多公里的路,走了三个多小时。即便是如此小心,还是出了问题,葛校言所在车队走丢了一辆车。

  载着核弹头的车走丢了!

  这消息无疑晴天霹雳,现场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

  团长在了解到是葛校言所在车队出了问题,登时脸色大变。

  “居然是这小子掉链子,简直……简直不能让人信任!要在战场上,我非崩了他。”

  一旁的沈西元赶忙劝慰。“别急!别急!应该不会有事!”眼睛却不看团长,一直盯着车队来的方向,他的焦急程度绝不亚于团长。

  “你就护着他吧!”团长气哼哼地甩下一句,走到一边去。心烦气躁地又是解风纪扣,又是摘帽子叉腰,不知干什么好,嘴里嘀咕着什么,脖子伸得老长。

  一个小时后,当葛校言带着的车慢慢进入人们的视野,稳稳停在预定位置,人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现场响起一片掌声欢呼声。走出汽车驾驶楼的葛校言面色如土,踏上地面,腿软了一下,勉强站住,却还能感觉到身上微微发颤。他太紧张了。

  葛校言觉得这几小时是如此漫长,足足像是过了一辈子。为了保证车辆平稳,减少与原子弹头的冲击,他让司机尽量放慢车速。当他们和前车失去联系后,他果断要求司机顺着路旁的电线杆作为标志,缓慢行进,终于有惊无险,安全到达。

  团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大怒大喜都在瞬间完成,表情肌还来不及转换。他冲着葛校言,狠狠地瞪了一眼。

  葛校言见到领导,想立正站好,进行报告。不知是脚下的沙土太松软,还是底气不足,没站稳,身子歪了歪。这让他又多了些沮丧。再站好后,声音低沉暗哑:“团长,是我的责任,我请求处分!”

  “怎么?大战在即,还没上战场,先腿软了?你是铁了心要把我整出心脏病来,回头再收拾你!”团长说着就和沈西元急忙跑到转运车前,听取专家下一步意见。

  此时在家中留守的许子烈一晚上也没有睡,昨天晚饭后,魏冬琴来找她,说葛校言打电话到家里,让转告许子烈,疏散时把孩子保护好。许子烈觉得奇怪,葛校言有一段没有消息了,按照从前的习惯,执行任务前几天,他害怕分心,一般不和家里联系。而且以前从来没有把电话打到魏冬琴家里的情况。和沈西元关系再好,领导和下属的关系丈夫还是有数的。许子烈心下一沉,就问葛校言还说了什么,魏冬琴就把葛校言简短的电话内容又复述了一遍。这样的反常到底是怎么了,许子烈越发心慌起来。魏冬琴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就劝,这次打的是原子弹,不是一般的导弹,谁心里也没谱。葛校言又不是石头人,不放心是正常的,正说明他心里惦记着你们娘儿几个。

  俩人没顾上多说,魏冬琴就告辞了。按照基地的通知,晚上以警报声为令,各住户做好准备,按指挥统一转移疏散。魏冬琴的不安不比许子烈少,她同样担心沈西元的安全,因为他们离发射场最近。

  晚上,许子烈把收拾好的小包放在身边,安顿两个孩子早早睡下。孩子们哪里懂得大人的紧张,疯玩了一下午,早已累了。两个孩子都是穿得相对齐整躺在床上,以便警报声响,就能快速跑出去。许子烈就靠在椅子上打盹,葛校言的影子总在脑子里转,也没怎么睡着。

  迷迷糊糊地就听到外边广播里军号响了,紧接着是尖利的警报声。

  她赶紧把孩子推醒,抱起葛樱莓,牵着葛东风出了门。赶到集合点,才发现,黑魆魆地全是人。一辆辆解放牌卡车排在那里,大家按照指挥人员的命令,有序上车,前往火车站。许子烈看看表,还不到四点,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夜幕中。

  她不知道,这个夜晚,在远离基地的有些地方,几万群众在部队的组织下也进行了几次防空演习,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他们所在的地方都是弹道区。

  两个孩子都是第一次坐火车。葛樱莓没睡醒,一直趴在妈妈怀里,两只小手不停地搓揉眼睛,并不睁开。虽然只是闷罐子货车,却足以令葛东风兴奋。这节车厢里都是家属和孩子,车厢里昏暗,空气憋闷,味道也不好。车顶上挂着瓦数不高的电灯泡,昏暗地如同大家惴惴不安的心情。

  葛东风很快找到了玩伴,几个孩子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快活得很。脚步把火车地板震得发颤,打破了车厢里的略显肃穆的氛围。许子烈和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大声制止着孩子,还没等起作用,就见车厢门口有两个负责把守的战士,扭头向孩子们走来,严肃、凝重的表情终于让几个孩子安静下来。

  许子烈听到旁边的车厢里,传出歌声,童声合唱的《毛主席来到咱们农庄》声音越唱越低,估计很快被制止了。旁边的女人小声对许子烈说,列车共有好几节车皮,估计传出歌声的那节是基地小学的。经过不知多久的等待之后,火车缓慢的开出了火站,一路走走停停。车厢的门一直大开着,除了两个把守的战士,人们都被要求远离那里。

  葛东风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阵势和场面,有点胆怯。看看这里,望望那个,大气不敢吭,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旁边。葛樱莓也醒了,睁着眼睛茫然看着周围,并不说话。

  火车继续跑着,葛东风怯生生地向许子烈要求撒尿,许子烈看看四周都是人,哪里有撒尿的地方,别的孩子也都安静的很。就小声呵斥儿子:“不是上车前,让你去尿了吗?就不能老实一会儿?憋着!”

  儿子觉得特别委屈,嘴巴咧了又咧,想忍,终于没忍住,哭着抗议:“我想回家,我要尿尿!”

  这个要求,像传染似的,刚才安安静静的孩子们,都开始嚷嚷撒尿,引起车厢里一阵骚动。许子烈尴尬地看着大家,一时不知怎么办好。车门口的两个战士替她解了围。就地解决显然不合适,为了保证安全,他们就轮番抱着孩子,让他们对着车门外撒尿。

  阳光下,戈壁被涂上了一层金色,奔跑的列车,穿军装的战士,晶亮的,朝着车外滋得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尿线……多年后,这景象好像刀刻般隐在葛东风脑海。

  终于,火车停下了,许子烈知道,水库到了。除了上厕所,所有人被要求留在车上。经过一阵寂静的等待,葛樱莓在许子烈身上不安分的扭动,许子烈趁机把她放下,轻轻活动着酸痛不堪的臂膀。葛樱莓望着她,急急地说:“妈妈,妈妈,我的蛋?我的蛋?”

  她的话,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许子烈才想起来,晚上专门给孩子们煮了一个水煮蛋,赶紧在包里翻找。正在这时,前面一阵骚动,很快有消息传过来,原子弹运载成功了。车上的大人们都兴奋起来,有的人还欢呼着,拥抱在一起。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好不热闹!

  “可算把心放下了,刚才我紧张的都不会呼吸了。”

  有的说:“这下再也不用怕苏修美帝国主义,胆敢惹我们,赏他一颗原子弹!”

  “我家老王就在发射团,为了这一下,几个月没回家,估计这回能给放个假!”

  “这就想了?这两年我和我们家老头呆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都是我自己带着孩子在老家。刚随军没两天,就碰上任务,他又是不着家!”

  “你说话真没把门的,不怕臊的慌,想什么想,老夫老妻的,就是觉得他辛苦!”

  “得了,别解释,都是女人,说说也没啥,没人说你觉悟低!”……

  热闹间,大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纷纷上来把葛樱莓围住。

  “小丫头,一说‘我的蛋’就成功了!真是长了张金嘴!你可是福星高照呀!”旁边一片附和声。葛樱莓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忘了要鸡蛋,吓得紧紧拽着许子烈,往妈妈身上凑。大家又笑。

  火车很快往回开了,这回走得痛快,一路欢快顺畅,回到了基地。下了火车已经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了。

  那一天,葛校言他们也近乎一夜未眠,整个发射基地都忙碌着。

  天空阴转多云。这对发射基地的参试人员来说,是一个令人高兴的信号。人们的脸也开始“阴转晴”了。

  拂晓,发射团的车队最先出发了,紧随其后的是产品结合车、调温车和其他装备车,最后则是各个试验队科技人员乘坐的车和主持试验的领导和科学家乘坐的车。

  当车队驶入发射场地时,戈壁滩上的狂风突然加剧,它漫卷黄沙,将本来就躲在云团背后的太阳,遮挡得更加暗淡。狂风将跳下车来查看情况的首长戴着的军帽也刮跑了。司机连忙跑过来,把他拖进车里。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风速终于下降到每秒20米。

  于是,下令开始吊装工作。

  风速在继续下降,能见度也越来越高。

  终于,结合车与起竖架紧密配合,顺利地完成了导弹与核弹头的对接。

  发射转入正常程序:起坚,测试,加注……

  按照程序,加注推进剂前,要请首长和无关人员离开现场。首长决定撤离前看望部队,给大家鼓鼓劲。

  团长在发射场坪整好队,转身,立正,向首长大声报告:

  “首长同志,发射部队整理完毕,请检阅!”

  “同志们,你们这支队伍,有着艰苦作战的光荣传统,有着严肃认真的工作作风,有着无私无畏的奉献精神,你们现在正在进行的是一件彪炳史册的光荣事业……为了迎接这个任务,大家已经准备了很久,在最后这个关键时刻,要一鼓作气,认真做好各项检查操作,我等着你们胜利的消息!”

  接着,首长和大家一一握手话别:“祝你们顺利,祝发射成功!”

  葛校言就站在这支队伍中,首长握住他的手,有力,温暖。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戈壁的风很硬,他却觉得自己像长在了这块土地上,身板挺直,眼眶发热,身上也热烘烘的。

  此时,他的心已经飞到地下控制室,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岗位就在那里。昨天的事,让他一直如鲠在喉。他多么希望在这个岗位上证明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无怨无悔。昨晚,团长和沈西元等团领导,专门来到中队,和大家一起吃的晚餐。晚餐是胡辣汤,团长大口喝着,一边猛吸鼻子,做出被辣的够呛的夸张表情。一边招呼着葛校言。

  “多喝点,驱寒的,明天就看你们的了!”

  葛校言知道,领导在用这种方式给他和他的中队鼓劲。此时他在想像着地下控制室里沈西元,王保良的表情,动作,他在心里默念着口令。

  “三十分钟准备!”指挥部发出了命令。

  地下控制间里,沈西元拿出上级从北京带来的毛主席像章,郑重地佩戴在每个人胸前。七个人列队站在控制间悬挂的毛主席画像前,举起右拳放在耳边,庄严宣誓:坚决完成党中央、毛主席交给的光荣任务,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人在阵地在,誓与阵地共存亡!

  “十五分钟准备!”发射阵地指挥员沈西元下达口令。指挥部用密语向北京报告:“卫要武、戴红身体检查合格,可以出发!”

  ……

  “一分钟准备!”

  操作员那双操作计算机的双手微微抖动了。荧光屏上开始跳动着倒计时的阿拉伯数字:

  “10……9……8……7……6……5……”

  几公里外,葛校言穿着防护服,和战友们按照命令分散趴在地上,大家都在等待那揪心的一刻。

  “4……3……2……l……0……”

  只听一声轰鸣,大地在颤动中形成了波状线。

  导弹载着核弹头,按照预定弹道朝着罗布泊落区,呼啸着飞去。

  九分钟后,千里之外的核弹试验场传来喜讯,核弹头精确命中目标,准时实现了核爆炸。

  西北的大漠中,升起一朵绚丽的蘑菇云像是一棵拔地而起的大树枝繁叶茂而生。

  此刻的发射场已是一片沸腾,在各个掩体、工位里的将军士兵干部战士全出来了,到处是拥抱在一起的身影,笑着叫嚷着奔跑着,有的就地来个单手跟斗,有的干脆哭了,激动的人群将沈西元和他的战友们高高抛向空中,一次又一次,“成功了!成功了!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一声声从胸腔迸发的声音穿透云层,空中飘舞着抛起的帽子,防沙镜、红绸布像一枚枚礼花绽放,两只雄鹰振翅飞过,感染着激昂的情绪,奋力向远处飞翔。

【责任编辑:袁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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