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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哀愁

2017-07-19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这是领袖人物说的。

  1966年5月,文革爆发当月,确定了华夏第一个人造卫星的命名“东方红一号”。对这颗卫星的总要求,概括起来就是:上得去,跟得上,看得见,听得到。这年,核导弹发射成功,葛校言同许多人一样又在期待着下一个宏伟目标:为举目看见“东方红一号”在天上巡航做准备。然而,文革这枚精神原子弹的杀伤力,来势汹汹,一路深入到发射基地。葛校言同许子烈也产生了激烈的争吵。

  自从“两弹结合”任务几上几下的经历后,葛校言的心与许子烈就隔了一层,这种隔膜不是用言语能够捅开的,也不是用有道理没道理说得清的。葛校言知道许子烈是最无辜的,可他心里的结却很难解。

  在任务前的一个晚上,葛校言托魏冬琴给许子烈传话,在他看来就是鬼使神差。

  前两天任务演练时,地下控制室的操作手洪正福晕倒过。葛校言了解自己的手下,洪正福的技术那是没的说,但自小身体弱。地下控制室里,各种设备通电后,散发出许多热量,室温最高时能到四十多度,又闷又热,令人呼吸困难。洪正福之前还拉了几天肚子,虽然已现在好了,但人还是虚,所以发生了晕倒事件。

  葛校言就在这时再次向团长请求,希望团长能在指挥部做工作,让他重新担当操作手。结果请求直接被团长否了,还被骂了一顿。说他把任务当儿戏,将组织决定当做小孩过家家,朝令夕改,不讲政治。团卫生队已给洪正福做了身体检查,没有问题。洪正福也表示坚守岗位,还写了血书表决心。团长最后还痛心疾首地拍起了桌子,说,你这种情绪很成问题,不管组织上给你派到什么岗位,都应该愉快服从。你的军龄不短了,还是个当领导的,这种道理不用我讲。我们现在就是全力以赴保成功,其他任何私心杂念不要有!

  一顿批评让葛校言彻底死心了,就下定决心把分配的工作,干得漂亮。没想到,又发生了转运车掉队的事。虽然是客观的天气原因造成的,事后领导也没人打板子,可葛校言不能原谅自己,一时间,他甚至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他灰心透了。无论是战场上,还是当初确定他是任务操作手写遗书时,他都没有怕过死。可在那天,死的念头瞬间爬上过他的脑海。也就是在这种心理驱使下打的电话,作为告别。但他很快就后悔了,甚至特别鄙视自己的这种非常不男人的行为。他当然不会和许子烈说。

  不说,不代表心里没伤。他的脸就是最好的说明书。

  这是许子烈发现的。

  无论许子烈说什么,哪怕是简单的一句问话,葛校言总是一副极不耐烦的表情,眉头皱得像挂了把锁,两道参差不齐的浓眉揪在一起,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嘴角永远耷拉着,好像受了多大的亏欠。

  接到葛校言不寻常的电话,许子烈是不安来着。可是后来看到葛校言全须全尾的回来,人也没有什么变化,许子烈不仅踏实了,还觉得魏冬琴的话有道理,感觉葛校言心里是藏着他们娘儿几个的,对婚姻也有了新的憧憬。虽说不奢望达到魏冬琴夫妻的境界,但能有一丝丝甜的意思,她对婚姻就很知足了。

  许子烈不仅这样想,还努力这样做了。要想改变,从我做起。她懂道理。她很认真地在心里检讨分析了自己,觉得自己从前对葛校言是不够温柔,无论说话还是态度。再者,她后来也知道了在这次任务中葛校言遇到的曲折。许子烈就越发内疚。人就怕换位思考。她真思考了,也真是认识到了。如此看来,许子烈同志还是很有辩证思维,深得马列之精髓的。

  许子烈对葛校言的态度变了。每次葛校言回家,许子烈把家里平时积攒下来的稀罕东西,毫无保留,隆重贡献出来。人也收拾的利利索索,将洗干净的头发,用火钳子夹出个微卷蓬松的发型。换下灰突突的工装,摘下袖套,换上尽管还是灰蓝色的涤卡外套,但终归合身许多,小翻领里露出的衬衣,也是精心挑选的。在破“四旧”的背景里,这样做已经到极限了。偶尔有点好吃的,也是留啊留的。总是要放到快要变质,才心有不甘地吃掉。许子烈一直在工厂工作,说话嗓门大,现在也尽量压住。关键是姿态,原来他们说话总要争个你高我低,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现在她尽力克制,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再放低。

  但是葛校言反应平淡,不仅平淡,还表示出从前不曾有过的厌烦,不认可。他对许子烈的变化压根视而不见。面对许子烈的精心,他会说,你就是忘不掉剥削阶级的那一套,你看看电影上都是什么女人弄成这样,都是女特务,坏女人!好好的头发你要七弯八绕,艰苦朴素摆到哪里去了?你就缺到贫下中农那里受教育的一课。

  说得义愤填膺,好像他面对的就是要腐蚀革命干部的女特务,美女蛇。见许子烈说话柔声细语,他会说,捏着嗓子干嘛?没吃饭怎么的?有气无力。看许子烈不和他争执,会说,你别嘴上不说,心里不服。你看看阴谋家都是这样妄图颠覆革命的。

  原来,葛校言照顾不上家,偶尔还有个赔罪示好的态度。尽管粗枝大叶,嘴笨手拙,但好歹心里是有的。哪怕原来看到许子烈总吃凉馒头就开水对付,冲许子烈发好一通火。被骂得灰头土脸的许子烈也觉得心里舒服。现在不一样了,葛校言回到家颐指气使,觉得一切都是许子烈应该的,谁让她欠着他的。家里的活儿,能搭把手的也不伸手,反要让许子烈去求别人帮忙。关心体贴更谈不上了,对许子烈是从头到脚冒寒气,捂是捂不热的。

  林林总总,反正就是不顺眼。刚开始,葛校言的态度让许子烈不解,甚至自卑,私下里哭了好多次。过后又重振精神更加讨好他,但是葛校言油盐不进,没用。一段时间下来,许子烈也算看明白了,原来葛校言就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没事找碴的。

  这边的葛校言心里也难受。一个视事业、荣誉比天大的人,还有什么比被怀疑,不被信任的打击更要命的事呢?而这些是老婆带来的。葛校言向来认为是共产党带给自己这个放牛娃重生的机会,给了他很多荣誉,又把自己安排在如此重要的岗位。自己理应拿出身家性命回报也在所不辞。更不可能对组织产生一点质疑。他质疑的对象只能是许子烈和她背后的家庭。即便做夫妻几年,许子烈的单纯上进他时时感受的到,但身上小资产阶级的毛病也一直相伴,比如打扮。这次任务前,说一说,吵一吵,甚至闹一闹也就算了。可现在,这些毛病在葛校言心里被无限发酵、放大,进而成了头顶上空一块挥之不去的阴云,让他心烦意乱。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有些自责对许子烈的态度,她现在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也让他有几分怜惜。可回到单位,面对那些在基层蹲点的政工干部,在讲话里时不时地把他指代为“有些同志”,并动不动以“教训”“反省”的字眼来达到“敲山震虎”之功效。就让葛校言的失望、愤怒、阴郁更重一层。

  许子烈哪里是受着的命。憋屈了一阵后,也就放开了,针锋相对,家里硝烟四起,常常把葛东风兄妹吓得哭。开始,许子烈一见儿女哭,也忍不住跟着掉眼泪。她是委屈。后来,除了葛东风,她和葛樱莓都不哭了。许子烈吵,葛樱莓就站在一边对着父亲怒目相视,以示声援。要是见两人吵急眼了,开始推推搡搡,葛樱莓就死命地拉着父亲的衣服,去阻挠。在许子烈眼里,女儿贴心,儿子肉头。葛校言也对儿子光会哭的软弱劲儿,十分不耐烦。索性拿儿子撒气,葛东风没少挨父母的揍。

  当然,两口子毕竟是两口子,就算做不到床头吵架,床尾和,毕竟也是不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但是心里的结是扭上了,不容易打开。

  文革开始,单位里的各种学习、活动安排得满满的,俩人各忙各的,也顾不上摩擦了。

【责任编辑:袁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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