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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飘摇中的疏散

2017-07-21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1968年真是多事之秋,苏联向中蒙边境派出导弹部队,并安装了带有核弹头的远程导弹。随后,中苏珍宝岛之战爆发,两国边防部队进入实战状态。这一年,苏联发射了33颗侦查卫星,军事意图明显。靠近中蒙边界的东风基地成为战争一线的事实不可回避,基地拟定了几套应急方案,还举行了大规模的防空袭和疏散演习。1969年9月23日和29日,在世界都在预测中国可能遭受核打击的严峻时刻,西部国土却进行了第一次平洞地下核试验和一次高爆试验。巨大的震动波搅动了山川河流,更刺激了苏联。此时,中苏之战,剑拔弩张,一触即发。10月份,林彪的下达“一号命令”,全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基地对家属们进行疏散。葛校言同许子烈也面临着分别。

  这时,除了基地高层,包括葛校言许子烈在内的绝大多数基地官兵对急剧恶化的中苏形势还不是十分清楚,更不知道当时有多少枚核弹头已悄悄对准了基地,情况有多危机。部队准备打仗是常态。

  基地开始组织官兵紧急抢挖防空洞战备库,基地上下一片忙碌。但令人不安的的消息在后面:基地要裁减、撤离人员。

  此时的基地已有几万人规模,光家属孩子就有好几千人。十年建设下来,基地刚刚有了些除了军装绿色、沙漠黄色之外不一样的色彩,除了军号和番号声外,刚刚多了些了女人和孩子的笑声;有除了食堂外,房子烟囱上飘起的袅袅炊烟;生活里除了横平竖直的单调,还有了日常生活的热乎气……然而这一切就要结束了。有些岗位裁减,转业复员。剩下的部分家属孩子战备疏散。除了留守人员,基地机关撤离转移到外地办公。

  一连几天,往车站的路上开过了上百辆的卡车车队,车上载满了军人。也许没有见到过这样大的阵仗。随着车子缓缓开过,许多呆在家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追着卡车跑,调皮的男孩子数着卡车的轮子,什么四轮卡,六轮卡,十轮卡等等,最壮观的当属车队最后面的几辆苏制重型载重卡车了,开起来马力充沛,隆隆的声音中伴着股股黑烟。

  接到战备疏散的命令,葛校言许子烈两人都觉得有点突然。所谓战备疏散,就是让家属孩子投亲靠友,谁对形势也没有把握,对持续时间的估算更谈不上,所以选择的去向尤其重要。要考虑人家的接纳能力,家属孩子的就业上学。那段时间,基地很多人家都在收拾行装,虽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可大包小包的行李被褥,加上大人拉扯着两三个叽叽喳喳的孩子,奔向不大的火车站,场面还是颇为壮观,一种慌乱的情绪在升腾蔓延。

  这里的男人回避和别人多交流对此事的感受。女人们碰见,也是匆匆地低语几句,交流一下去向,为所知的那点可怜局势担忧,想着可能从此各奔东西,女人那点愁肠百结的情绪就钻出来了。不管男人女人,无一例外的神色凝重,上了冻的冰,一时半会难解。

  许子烈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走。在她的想像空间中,满目疮痍的战争场面多少还是幻象,何况守着这么多部队。当初就是英雄情结促使她来的基地,如今该同生共死才对。许子烈的性格中豪情永远多于柔情。

  这个念头在葛校言那里就给灭掉了。你不要命,三个孩子的命总得要吧!

  那我把他们带回去,再来!

  她的回答让葛校言哭笑不得。许子烈是只盯着鼻子尖,嘴比脑子快的妇人之见,他懒得争执。他知道,几分钟后,许子烈的态度就会自行转变。他急着考虑该送老婆孩子到哪里去的问题。

  葛校言自己从家乡出来二十年了,农村的家,日子本就过得艰难,再去几大口子,谁也承受不起。许子烈家在县城,虽说条件稍好,但也是有一堆弟弟妹妹还没工作挣钱,日子也紧巴巴的。是把孩子分开送,缓解压力,还是……葛校言犹豫着。

  这事许子烈拍了板。她说不能分,就是要饭几个孩子也得在一起,就去姥姥家。当务之急,就是筹钱。虽说对于这次疏散,基地会解决一些路费,但也不多。但一段时间几口人在许子烈家的生活费必须充分,否则谁家也吃不消。葛校言找了好几个家在内地的单身干部借钱,再加上一点可怜的家底,东拼西凑全给许子烈带上了。

  动身出发那天,来了个敞篷大卡车,一共五家人走。颜色各异的行李和二十来口人,把车厢挤了个满满当当。车上的人席地而坐。许子烈搂着女儿,另一边要去搂葛东风,一边搂一个,可儿子拧着身子逃开了。葛东风现在不愿意靠着妈妈肚子里的小家伙,于是就背靠着妈妈。

  葛校言坐在对面。这些日子以来,他才第一次有时间仔细端详妻子。许子烈神情木然,呆呆地盯着女儿的脚,心思不知跑到哪儿,眼睛有点肿泡,是昨晚的杰作。很少在葛校言面前表现软弱的许子烈,在打发两个孩子睡下后,就开始向丈夫交代这个,嘱咐那个,婆婆妈妈总也说不完。说着说着就眼泪不断,一边说一边揩着。看着葛校言为她和孩子们捆扎好的大木箱,几个行李包,和一个大号的背篓。她和孩子们的衣服,四季的,被密密实实捆好,外面仔细地裹了塑料布。背篓里装了很多饼子,是葛校言扛着面粉专门找单位的事务长帮忙做的,一个新疆人,做出的饼和馕类似,据说可以放很多天不坏。一只大号铝制饭盒里被腌好的萝卜雪里蕻塞得满满当当。外面也仔细地裹上了塑料纸。六个鸡蛋煮熟了,摊在圆桌上,准备明天走时再装。葛校言一边走来走去地看,一边问许子烈,还有什么没装上,到车上就晚了。半天没回音,抬头发现许子烈泪水奔涌。不觉心头喉头也有点发紧,出来的话音竭尽轻松。

  “稀奇啊,我们铁胳膊铁脑袋的铁老婆也会哭?”见许子烈还不理,又说。

  “又不是见不着,没准一个月后,你们就全被招回来了。还不如我执行任务的时间长呢!”

  “你看你收拾的东西,备得我们好像都没了退路,好像回不来了似的。”许子烈坐在床上,也不抬头,鼻音浓重。许子烈明显地在胡搅蛮缠。结婚以来,这是葛校言第一次如此用心地为她和孩子拾掇东西,还专门写了备忘录,把要带的东西一一列出,收拾好,再一一查对,一个个在纸上勾去。她要一起收拾,葛校言不让,说只要做好指挥检查就行了。她看得到,体会得到葛校言的心情。心里更难受,但她也是个不会表达感情的人,于是她选择用最最不可理喻的胡搅蛮缠掩饰心底的灼痛。

  “现在是非常时期,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充分准备只有好处。这点,我打过仗,总比你有经验。”

  “这几天闹得我肚子一直坠坠的不舒服,万一孩子早产生路上了怎么办?”对生老二的经历她一直心有余悸。

  “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生老二那样的遭遇是不会次次选上你。我拜托送你们的杨参谋,请他关照你们,毕竟是个大肚婆。来,让我听听忠信发表什么意见了?”为了缓解紧张,葛校言故意轻松地说。

  许子烈护着肚子,和轻轻将脸贴在她肚子上的丈夫一起感受着小生命的律动。

  火车开动前两分钟,正嘱咐儿子要好好照顾妈妈和妹妹的葛校言,突然想起什么,急急从兜里翻找着什么。许子烈也有些着急,以为落下什么,紧张地看着葛校言的动作。几张带着陈旧折痕的钞票终于露出来。葛校言急急地塞到许子烈手里。“这是连耳柜里铁盒里拿出来的,差点忘了,带上,路上想吃什么买上,别省!”话音刚落,火车就缓缓开动了。葛校言跟着跑了几步,终于在简陋的站台边缘停下。

  直到葛校言已远远地看不见了。许子烈才将握在手里的钱看清了,一共九块钱,想起铁盒子里的钱一分一厘都用明确用途,没有多的,该是葛校言这个月剩下未交的伙食费。

  泪水再一次涌上眼眶,挣扎着不让它们掉下。一双温暖的小手拉住她的左手,接着右手也温暖起来。不用看,是孩子们。

  许子烈努力挑起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看,戈壁滩的阳光多通透!那地上一丛丛的是骆驼刺,那是红柳。看,这里有野兔子,跑得没有我们的火车快哟!”

  “妈妈,骆驼刺扎人呢,可爸爸说它能吃,舌头该被扎出血了吧?”

  “妈妈,火车会累吗?”

  “火车是不是一会儿就能带我们去外婆家了?”

  “外婆家有野兔子吗?能跑过火车吗?”

  ……

  顺着她的手指,刚刚还挂着不及擦去泪花的孩子们,笑声已一点点放大,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抛出来,透着喜悦,透着向往。

  曾经的悲伤,不可知的将来都随着飞驰的火车,被暂且狠狠地抛下。

  列车驶过,在大漠里划出了一道迤逦的弧线后,戈壁滩重又恢复了宁静。

  此时,初冬的寒气为戈壁滩抹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空气干燥的能炝出火花来,西北风旋转着,尖叫着好不得意,到处都留下它凌乱的痕迹。一个漫长和萧条的冬季就要来临了。

  已经忙了整整两个月,自打第一枚中远程地地导弹的发射任务下达以来,葛校言所在的发射团就严阵以待了。

  这次任务时机非比寻常,中苏冲突针锋相对,层层升级。此时的基地,正在展开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升空的准备工作。而第一枚中远程地地导弹的发射则是之前的先头任务,也是极为关键的步骤。如果成功了,东方红一号人造卫星便能按照原计划发射。

  这里是试验任务领导小组会,基地相关部门和试验队的负责人列席。

  此时的会议室烟雾腾腾,即便是西北风冲着敞开的窗户怪笑连连,也依旧驱不散这里的焦灼沉郁。沈西元坐在会议室里很久了,仍然感到喘息的急促,阵阵热燥酥软从指尖传导到脚底。摸摸额间,似有湿润的凉意。

  “今天发生的严重事故,不仅遥测记录装置将勤务塔的钢柱打弯了,发动机电爆管也爆炸了,没死人算万幸。对任务究竟会有怎样的影响?要马上拿出详细的评估意见。我作为司令员,难辞其咎!”

  司令员显然在努力克制,语气停顿间,不忘用凌厉的眼神从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身上扫过。没人敢接他的眼风。

  是的,如此严重的事故尽管发生在测试阶段,没有人能轻松。不过这次事故的出现,并不偶然。革命之火的炽烈,白天黑夜地烧,烧的人人自危,晕头转向。仅在导弹运抵后的阵地单元测试,就发现了快三十个故障。先天发育不良的东西,出毛病是迟早的事。

  “国庆的礼炮声还没散,主席总理等着我们的消息,我们就是这么回报党中央的?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破坏革命?我今天也不给你们扣大帽子,但,到底什么原因?到底谁的责任?沈西元,你们发射团要给我好好说清楚!”

  沈西元刚刚到任发射团团长,这是司令员力排众议的结果。之前有人说他是黑专家,历史不清等好几条罪状,基地党委那里压着好几封告状信,而基地发出一封信出去就有可能惊动北京。据说,党委在考核发射团班子问题上,专门开了好几次会。为了防止再出差池,常委会是连夜开会拍板的。司令员的表情严峻:“东方红卫星发射任务上马,发射团是一线中的一线,团长必须过硬。我们完全从工作出发,干部部门专门蹲点考察了一个多月……”他晃着手中厚厚的一叠材料,语气稍作停顿:“把宝压在沈西元身上,不是乱拍脑袋得出的。当然在座的谁能找出比他更过硬的人选,可以!”司令环顾四周,似新疆人般凹陷的眼窝中射出的目光锐利,具有穿透性。会议室在短暂的静默后,有了一些讨论的声音,但很快再次安静下来。这天,关于沈西元的任命意见全票通过。会上,司令表态,如果沈西元出什么问题,我全权负责。

  沈西元怎么能不理解司令员今天恨铁不成钢的震怒。

  可是,沈西元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说。九月份,发射团就已全面动员。他在动员会上说得很清楚,这枚中远程导弹,可以打到几千公里以外,射程之远非同寻常,稍有疏漏,就会打到国外,酿成国际事件,引发冲突,给本已面临国际紧张局势的中国雪上加霜。因此,对待此次任务,发射团如临大敌,不仅在岗位上调选精兵强将,而且任务预案做了几套,可谓毫无疏漏。事故原因初步分析,在于导弹设计制造上有重大纰漏。可司令员在会上已点将在身,他不能不有所表示。但是真难啊,喉头哽塞难耐,转了几转才化得开艰涩。

  “现场测试操作失当,我承担主要责任。”

  教育孩子只能自己的打起,司令员此时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他很恼火,混乱的局势已波及到最讲严谨的科研院所,要找的人找不到,要找的东西找不着,资料也不全。老老实实靠大脑来运行的尖端科技被插入争斗的刀锋,何时是个头?不能总是修修补补,当消防军吧?那得给国家造成多大损失?必须施以教训,让大家膨胀的头脑清醒下来。他在等大家的表态。

  现场年龄最大的研制单位试验专家坐不住了,他态度诚恳地检讨:“事故原因基本查明,是我们编写的测试细则出现问题,控制线路设计不合理,继电器断电先后次序有问题。十几毫秒的差异,就造成了电爆管加电的机会。这件事与基地的同志无关,完全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我作为试验队系统现场负责人愿意承担责任。”

  司令员看着他,摆摆手。

  “现在不说责任,要说责任,是我这个现场指挥,试验领导小组组长的责任。现在我们主要讨论下一步怎么办?怎么把损失减到最小?”

  ……

  会议持续到晚上。讨论有了结果:现场更换一级发动机。

  月光泼洒在戈壁滩上,周围静得出奇。无边无际的苍茫大漠,密集着无数的沙丘,惨淡的月光在沙丘上颤抖、移动,一座座沙梁像一群巨蟒在爬行。

  明天,一个全新的日子。

  在沈西元的记忆里,忘不掉败走麦城的时光。多年后,一想到那天,他还是在记忆的屏幕上自动刷新多遍,然后断电屏蔽。

  沈西元每看到竖在发射架上的火箭,浑身的血脉便好似通电一般,全身重新清理,排兵布阵,此前身体里松懈的,需维修加固的,模糊的因子,通通紧张起来,恢复状态,清晰无尘。

  那天,他的感觉并没有变。

  导弹正常点火发射。

  开始几分钟,雷达跟踪系统图板上绘出的实际曲线,与导弹理论飞行曲线完全吻合。他甚至在听到报告的几秒间,有了点侥幸。就好像把先天有点不足的孩子好容易养活大,居然还嫁出去了,想到此,他甚至有了把头上戴的帽子掀下,攥在手里,狠狠在大腿上擂一拳的冲动。像沈西元这样的绅士,有这样的冲动委实不多见。可是上天没有给他小小撒野的机会,那点野念止于冥想。仅仅几秒过后,雷达跟踪技术人员从显示屏发现,速度曲线不再上升。接着,落区报告:没有发现目标!

  沈西元顿觉眼前黑下来。

  魏冬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刚给单位食堂出了趟公差,将新一批冬储白菜入了菜窖。此时,正一手一鞋泥地在水池台冲洗。

  魏冬琴从水库锻炼回到单位没几天,虽然暂时还没让参加业务工作,只在单位打个杂出个公差啥的。但谁都清楚,能回到单位,就是解冻的信号。主任和她谈话时透露过,等这次任务过后就上岗。

  她看见同一个办公室的老张经过水池,便主动上前招呼:“老张,怎么样?顺利吗?”

  待走到跟前,借着灯光,才发现老张一脸的无精打采。看见她,老张紧着走两步,凑到跟前,压低声音说:

  “顺什么呀!导弹找不到了,还不知飞哪里去了呢,要是跑出国就麻烦了!还不得惹上国际争端,打起仗来?娘的,还指着发射卫星呢,这下惨喽!”

  老张只顾自己搓火发牢骚,完全没注意对方脸色的变化。魏冬琴一下愣在那里,她知道这一发任务对刚刚上任的丈夫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一下觉得呼吸一下弱下来,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呼和吸的简单动作。

  “听说消息惊动了中央,司令员急的,把杯子都砸了。这不,满世界找导弹呢!哎,你家老沈现在压力最大啊!”

  看看魏冬琴没回应,老张一下觉得失言,掩饰地往鼻梁上推推眼镜,又用手推推。

  “哎呀,小魏,你别着急,我这都是听说,没准这会儿功夫找到了呢?那么大个家伙不会说没就没了。哦,不说了。我们一会还要值班,先走了啊!”

  魏冬琴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心里的声音在叫:魏冬琴,不能这么承不住事。别让人笑话,你是沈西元的老婆,顶呱呱的沈西元的老婆!

  她克制住情绪,好像还笑了笑。礼貌地道别。

  魏冬琴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脑子里好像很空又很满。除了担心沈西元,她还想念儿子冬冬。

  这发导弹寄予了魏冬琴另一种不同的愿望。随着沈西元和自己处境的好转,她本想这次发射成功后,就趁此机会和丈夫商量接儿子回来的事儿。

  想到儿子,魏冬琴就抽心扒肚地疼。儿子大名叫国政,爷爷起的名。她还是喜欢叫他冬冬,对这个冬天生的儿子,魏冬琴充满愧疚。因为工作忙,沈西元一直在点号,在家的时候不多。妻子身体不好,他无法照顾,他心疼妻子。所以在孩子很小时,便被送到上海的外婆外公家。儿子三岁时,她就和丈夫商量把儿子接来团聚。两口子写了好多信,做父母的工作,老人好容易勉强同意。可等着沈西元带着箱箱包包,兴高采烈地把打扮的像小王子的儿子带回来,她才知道这个决定有多艰难。

  自打外公外婆离开了儿子的视线,只要儿子清醒,就一直在哭。哭得很执着,拿什么哄都制止不了。即便哭到没有眼泪,也一直在哼唧。原以为,小孩子适应能力强,几天便好了,可是他们的希望落空了。不光如此,儿子从来戈壁滩的第四天开始生病,先是嗓子疼,接着就是无休无止地咳嗽,咳咳咳,咳咳咳,那声音越来越揪心,越来越空洞被放大到巨大。吃药打针都无效。每天,魏冬琴都满面愁容地看着儿子,儿子咳嗽一声,她的心就扯动一下。她多想替代儿子去咳嗽,越这么想就越绝望,整宿整宿睡不着,嘴唇边上的火泡此起彼伏,只是在唇周的狭小地带转变位置而已,火泡每每都长到极致,开出血色的花,最后被龙胆紫染得面目狰狞。坚持了一个半月,在她觉得心尖子都要被疼掉的时候,于是逃跑似地把儿子送回上海。奇怪的是,儿子的病一回到上海便不治而愈。后来,她把这一个半月的母子共处时间咀嚼了好多年。她才特别悲哀地发现,除了因为生病,儿子对她这个母亲的自觉的依赖外,她竟然在儿子身上捕捉不到别的孩子对爸爸妈妈的亲昵喜爱,这是让她最为绝望的地方。

  儿子现在快九岁了,上小学二年级。自儿子到了上学年龄,孩子的外公外婆对孩子回基地上学的态度明确坚决:为了孩子的教育,必须留在上海。

  为了孩子,沈西元和魏冬琴妥协了。魏冬琴和上海家里通信很规律,一周一封信,每个月父母便会带儿子去照相馆拍张照片寄给自己。随着孩子越来越大,魏冬琴越来越不能忍受这种只能在照片上的母子相见。常常在睡梦中哭醒,本来身体就不好的她又添上了新毛病,神经衰弱。人像抽去水分一般迅速干枯。因为想念儿子,她对一起出生的许子烈的儿子葛东风有特别的情感。每次许子烈当着她的面训斥儿子,她总是心疼的,背着劝说许子烈。有点好吃的好玩的,她就会给许子烈的孩子送去,许子烈理解她,让孩子们叫她魏妈妈。就为这声称呼,她渴望见到许子烈的孩子们,但有时又会有些矛盾和抵触。因为见了他们,她就会更加想念冬冬。

  这一阵,母亲在给魏冬琴的信上说,冬冬的裤子又吊在脚踝上了,个子长高了些。巧手的阿姨给他裤脚镶了圈格子斜纹呢布做了翻边翻上来,很好看。只是孩子没有以前爱说爱笑了,放学回家常常自己呆在小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外公叫他也不应,不放心悄悄去看,发现他趴在窗前,愣愣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好像那里有最吸引他的宝贝。再看看天上,蒙蒙的灰白,一如惯常的上海的天空,没什么稀奇。外公再叫,小家伙好像才清醒过来。问他看什么,他像被别人窥探了秘密,很恼火,居然饭也不吃,老两口哄劝半天,才作罢。母亲有些心酸,说这毛头才几岁,就有心事了。又隐晦表示,上海这个运动那个运动很多,父亲总被叫去开会,每次回家总是很疲惫,咬着烟斗,在书房里一坐好半天,话也懒得说上一句。家里也和上海的梅雨天一样,阴沉沉地发闷。嘱魏冬琴再写信时,多给孩子说点高兴新奇的事情,多劝劝父亲。

  自上次冬冬被送回上海,母亲便尝试教冬冬和爸爸妈妈写信。每次来信附上单独的一张冬冬写的内容。冬冬不会写字的时候,就画画,从最初的一颗五角星,一个太阳,一朵花,到看图识意。在他画上的爸爸妈妈总是在他身后,很小,很远,面目不清。拉着他的手的多数是戴眼镜的外公,胖胖的外婆,有时候也会看到高高个子,脖子细长,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的舅舅,小家伙捕捉人物特征很准。读书了,冬冬就开始写信,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信很短,从最初的两句话,到现在的半页纸。内容就是汇报又和谁玩了,最近学什么了之类,很规矩,很有礼貌,唯不见亲昵。可是对于每一个纸片,魏冬琴都视如珍宝。买最好的本子贴上,每个日期标的清清楚楚,后来怕时间长了褪色,用塑料膜覆在上面。一张张照片,一张张画,一页页信,就组成了魏冬琴和沈西元对孩子全部的成长记忆,已有厚厚的几本。信纸上稚气大小不均的字迹,就仿佛抚摸着冬冬,拥抱着冬冬。她最喜欢看信的开头,爸爸妈妈的称谓,如同儿子对他们一声声的呼唤。

  每次休假回家,魏冬琴总要花上好几天时间,才能和儿子熟悉起来。整个假期里,她的眼睛就像长在儿子身上,儿子的所有要求,她总是百分百满足。最难过的是去年,假期结束,一家老小送她到楼下,她把冬冬搂在怀里,亲不够,久久不愿撒手,抑制不住的泪水沾在冬冬的衣服上,冬冬发现了,马上挣扎出怀抱。眼睛盯着衣服上湿湿的印痕,冲着她说:妈妈,你的鼻涕是不是留在我身上了?哎呀,好脏!

  她愣住,慌忙掏手绢去擦,儿子推拒着,已躲到外婆身后。外公外婆怕女儿难受,推着外孙去妈妈那里。面对妈妈再次伸出的双臂,孩子却怎么也不肯被它们包围。在外公外婆的催促下,冬冬就好像送别一个普通的阿姨,脸上带着笑,有礼貌地摆摆手说,妈妈再见,祝你一路平安。便转身靠着外婆,看着魏冬琴。这一幕略显尴尬,她的眼泪好像没了去处,一下子张惶地收住,再次流出时,已比刚才更汹涌。她背过身,用手绢胡乱地擦拭着。父母在一边劝她,孩子不懂事,以后会好起来,一边无措地望着女儿。母亲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手绢包,冲她努努嘴,示意她放在兜里。再回身,她已经控制情绪,眼睛虽然红肿着,却努力对父母和儿子笑了笑:冬冬再见!好好听外公外婆话。爸,妈,你们回去吧!

  说完,不再抬眼,转身向公交车站跑去。心里却痛的让她没有了再说一句话的力气。从此,把儿子接到身边变成了魏冬琴急迫的心事。

  火车跑了很久,她才掏出口袋里东西,手绢里包着的是几颗牙齿,牙根处,还能看到一点点暗红。冬冬换牙呢!触了电般,她一下把手绢紧紧捂在胸前,像捂着随时跳脱的小生命。

  如今境遇刚刚好点,就碰上发射失败。老沈怎么办?她一下觉得离接儿子回家的路又远了!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