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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的寻觅

2017-07-22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巨大而宏伟的金色沙丘绵延向前,强烈的阳光没有丝毫阻拦,似乎要把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烤焦了,如同刺啦啦地打闪的镁光灯,无一例外地冲撞着每一个人的眼球。

  卡车一路狂奔,司机已把油门踩到底。车上的人的眼睛不敢有一点儿疏忽,都祈望第一时间锁定戈壁的一点闪亮——阳光反射在金属上的光亮。不一会儿,车子上了戈壁滩特有的搓板路,顿时,像个跳舞的匣子,手舞足蹈起来,只听司机大喊一声:大家坐好,咬牙闭嘴!话音未落,一下剧烈的耸动,还没回过神,又一下,上下颠抖,好像舞厅中亢奋的酒徒,毫无章法地跳动,震的人脑瓜仁儿疼。坐在驾驶室的人一个没抓扶好,脑袋把车篷顶撞得梆梆响。卡车大厢里的人更是颠得随时都有可能从车上飞出去。刀片似的风也来凑热闹,在脸上肆无忌惮地划来划去,还呜拉呜拉地狂笑着抓迷藏。眼睛被风刺激着,被强光照射着,一会儿便睁不开眼。在光和风的冲击下,实在站不住了,人便蹲在厢体里,或者索性坐下来,身体一会儿弹起来一下,屁股再结结实实蹾在地板上,多数人不会叫喊,却将牙关咬的紧紧的,只见每个人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表情咬牙切齿甚是怪异,扭曲痛苦。因为张嘴说话轻则会被咬破嘴唇舌头,重则牙齿被磕掉一颗也不奇怪。

  在戈壁上这样的搓板路随处可见,坐车在这样的路上跑上一小时,不管你之前吃得多饱,肚子一准饥肠辘辘。这要是搁在现在,肯定是爱美的姑娘们最佳的减肥去处。

  然而就是这样撒网捕鱼的疯跑,第一天,没有找到,第二天,还是没有找到。

  直升飞机也出动了。飞上天空的它开始慢慢倾斜,地平线和天空呈现了一种奇妙的角度,天空永远是那样干净,地面永远是那样荒凉,生命在这里显得格外的倔强、格外的纯洁、格外的坚强。

  “那里,那里,你们看,是不是那里?右侧前方!”驾驶员的声音尖锐,甚至带着颤音。飞机也开始降低高度。

  飞机上所有目光都冲着驾驶员所指的方向望去去。基地试验部调度参谋何友良就在这架飞机上。

  三天了,他们就像沙漠中迷失方向的孤狼,每天重整旗鼓,每天无功而返。眼睛被风沙和焦灼折磨血红。让人不由想起“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意境,把他们当做仰月长啸之西北狼。

  是的,尽管经过准确估算,弹着点应该就在原落点七百公里内。可是随着寻找一次次无果,也一次次动摇着这群技术人员看起来比别人更坚硬和骄傲的心。难道真的会飞出国吗?剑拔弩张的中苏关系,如此一来,就会演变成一场严重的涉外事件。想到此,每个人都芒刺在身,不忍再往下想。三天以来,他们就一次次盘旋在天空,天空此时没有了辽阔深远,剩下的竟然是逼仄沉重。

  终于看清了,那一堆在阳光下庞大扭曲的黑色就是导弹残骸,看起来是因为一二级没有分离而导致失败的。此时它藏在沙丘的侧面,偶尔会闪出一跳的刺目光亮,更多时候保持黯淡。

  何友良和机上的系统张总师,王副总工此刻完全没有了年龄和等级界限,兴奋地互相拍打着肩膀,跳着叫着,声音变了调,尽管裹着厚厚的皮大衣,彼此还是感觉到巴掌的分量。他们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悲壮?喜悦?希望?像掺和起来的八宝粥,什么滋味全有。

  “返航!”何友良把这一声叫得底气很足。

  就在何友良他们大海捞针般找到导弹残骸时,魏冬琴却陷入巨大的孤独中。从办公室出来,好像冰膜顿时就贴敷在脸上了,一喘气,一阵阵白雾在眼前飘散。冷像传导索瞬间从头皮到了脚底。魏冬琴把手从棉手套掏出来,向下扯扯棉帽,把帽耳翻下来,用帽绳尽量紧地把脸圈起来,一张脸只剩小小的一巴掌。一个人往家走。今晚的她颇有兴致,几天没有回家了,突然觉得回家的路格外亲切。关键是以这样轻松的心情。清冽的月光轻柔泼洒在身上,安静地表达她的美丽和柔情。只听得见脚步声,四周看看,是自己的。再往前走,又觉得有人,回头看看,还是自己。

  基地只剩下任务的一些关键岗位没撤离,人员走了多半。女人孩子几乎都撤离了,像魏冬琴这样没撤离的女人,凤毛麟角。本身就空旷的基地,此时越发冷清了,灯光稀疏。

  魏冬琴的好心情还来源于沈西元的电话,说明天回家。几个月了,不仅见不到人,连电话也稀少。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好心情都来自昨天刚刚成功第二枚中远程导弹的发射。这枚弹的成功不仅是前次失败的翻身仗,更为关键的是,东方红一号卫星指日可待。

  回到几天没有人气浸染的家,到处蒙上一层薄薄的细沙尘。戈壁滩的风沙是无缝不入。酷爱干净的她进屋就开始扫除。

  躺在床上,很累,却睡不着。起身拉开书桌抽屉,开始数数攒下的肉票,副食券。她惦记着明天老沈回来,怎么改善生活。

  正数着,耳边传拿钥匙开门的声音。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人?她紧张起来。人从床上蹦到地上,连鞋也顾不上穿,紧紧盯着大门。

  没想到进来的是沈西元。跟着进来的还有戈壁冬日的寒冽。不等魏冬琴发声,沈西元已把她拥入怀中。

  黄色的灯光,整洁的床铺,墙上的合影……这才是家的味道,然而这样的感觉久违了!桌上摆着两杯红茶,袅袅的热气升腾到无形便融合在一起,好像一对情投意合的爱人。屋子的空气也一点点被暖起来。沈西元看拿着水壶正在往暖瓶里倒开水的妻子颇感惬意。她还在为他准备洗澡水。他知道,不把自己“清理”干净,魏冬琴都不会让他坐在那张床上。此时,他困意全无,他只想好好和妻子呆一呆,说说话。明天还要给基地领导汇报工作,两人在一起的时光弥足珍贵。所以,今晚他提前回趟家。

  再一抬眼,摆在床头柜上儿子的照片映入眼帘,这一定是小家伙刚照的,他抓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心里却叹了口气,到处都在战备疏散,这个时候把孩子留在内地是他们的唯一选择。一会儿,该怎么宽宽小琴的心呢?他深深看了一眼正快活忙碌的妻子。

  沈西元变得魏冬琴都快不认识了。人瘦了,双颊不再饱满,原来迷人的酒窝就变成两道竖沟,沧桑感十足。原来总是泛着青色,光洁的下巴,如今胡子拉碴。头上顶着薄薄的一层发茬儿,估计是剃光了,刚长出来的。原来,魏冬琴最喜欢闻丈夫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味,清爽洁净。沈西元生活很简单,唯独到哪里都要有块好用的肥皂,他最喜欢上海扇牌的肥皂。这是他在大学里养成的习惯。回家休假,出差,他们都会惦记着多买几块储备着。现在想来,当初会死心塌地爱上沈西元,爱干净也是其中一个因素。都说臭男人臭男人,从城市到乡村,从南方到北方,这个特别的称谓在中国倒是难得的一致。但魏冬琴从见到沈西元的第一眼,她就觉得眼前的男人永远和这三个字无缘。可是,刚才,他搂她入怀,身上的气味差点把她熏到,汗味油味土味还有一些不明所以混合的味道。她的泪就兀自流下来,她从这些复杂的味道里清楚了解丈夫几个月来的煎熬,她心疼。

  “快春节了,你们是不是可以歇歇,休整一下了?看你瘦的。”

  魏冬琴忙着从柜子里把丈夫换洗的衣服找出来。

  “还不行!现在的局势紧张。你也知道,部队不是在抓训练搞防空演习,就是挖工事打防空洞。我们,就是要保卫星。这发成了,刚具备打卫星条件,离成功还远着呐,哪里敢松懈?”

  沈西元喝了几口茶,正感觉身上的每一条神经都在慢慢舒缓,每一个关节都一点点放松下来。这样的回答把魏冬琴刚刚的好感觉生生憋回去。

  “道理是如此,可就算机器也不能连轴转,也得加个油,停一停,防止烧坏不是?算了,不多说了,省得你说我落后!快去洗洗吧!”

  “不会。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沈西元笑眯眯地拿着妻子递过来的衣服,去了厕所。心里浮现出下午的场景。

  下午,沈西元正在办公室里专心看关于昨天任务的技术报告,葛校言来了。看着风风火火的样子,沈西元知道他有话要说。

  “团长,周末能不能申请给大家放天假?”

  怎么?刚成功一回,就骄傲了,就要提条件?”一向克制的沈西元面对冒失的葛校言说话没客气。

  “哎呀,团长,你误会了。不是那个意思。几个月了,大家都没休息。这不为了打卫星,一直在战前练兵。我们中队的很多人,手上练得都是血泡。这个冬天,连里病号没断过,病号灶都拉不开栓了。为什么?太累,身体拉警报了!这不,过元旦都没给大家留个洗澡理发的时间……”

  说着,看看团长的军容,葛校言的声音弱了很多。沈西元自己的形象也是难得一见的不怎么的。

  “要不半天也行?主要是看大家灰头土脸的。全军唯一的导弹发射部队,也不能是邋遢部队吧!士气很重要。从里儿到面儿都要给大家看看,尤其要给那些苏修分子们看看,我们不怂也不孬,离了他们,我们不仅能打导弹,原子弹,我们还能放卫星!”

  最后几句话,葛校言讲得调门越来越高,有些斗志昂扬的劲头。

  其实,要不是现在形势迫人,有洁癖的沈西元绝不能容忍。无论当初上大学,还是在苏联军事学院进修,沈西元从来不推崇疲劳战,因为疲劳不仅伤人,而且伤“神”。目前部队的锐气再伤不起了。部队作战,首先战的就是个精气神。

  “别把这些当口号喊,关键看行动!”

  沈西元是实干派,最不喜欢花架子,他最需要心里有数。

  “是!”

  “明天全团轮班休息一天!整理内务,做好值班登记。你们别到处喳喳,组织好,注意影响!别给我放了羊!”

  “是!”

  葛校言走到门口,沈西元叫住他。

  “家里安排怎样?有困难说!”

  “没问题,都挺好!”

  “你们这些领导骨干在大战之前,可要轻装前行!”

  “您放心!”

  沈西元冲他点点头,就抓起了桌上的电话。他要叫军需股安排食堂明天加两个菜,再找政治处落实明天晚上放露天电影的事。

  老虎也需要打个盹。今晚就彻底放松一下。想到这里,沈西元自嘲地笑了,舀起两大瓢热水浇在身上,拿起妻子准备好的肥皂抹在身上,认真搓洗着。水珠和皂沫覆盖下的躯体依旧挡不住肌肉轮廓的起伏,标准的倒三角体型,似能扛起起更多的重负。

  屋里,魏冬琴抓了几颗大白兔奶糖,悄悄揣在沈西元的外衣口袋,又用牛皮纸包了一把,连带一桶麦乳精塞进丈夫的军用挎包。沈西元老熬夜,身体吃不消。这些是母亲寄来,她省下的。

  收拾停当,魏冬琴换上平素不舍得穿的那件藕粉色真丝睡衣,又在耳后抹了一点桂花香水。便坐在床边,轻轻抚着睡衣上压出的褶子。整个人的眉眼和线条也一点点柔软起来,静静等待沈西元。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