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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层空间的声音

2017-07-23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1970年,岁次庚戍,太岁化秋,生肖狗年。

  这一年年4月24日21时35分,魏冬琴同基地所有的人一样雀首仰望太空方向,在机房聆听从那繁星中传来的《东方红》乐曲。自此,中国成为第五个能够独立发射卫星的国家,虽然比日本晚了两个月,但“东方红一号”人造地球卫星重量为173公斤,比苏联、美国、法国、日本第一颗人造卫星的重量总和还要大。它的巡天遨游,让正处在复杂国际环境和国内乱局中的国人感到了一丝振奋。很多在这一天出生的中国婴儿,都被父母不约而同起了起名“卫星”。

  发射前夜。作为零号指挥员的沈西元感觉备受煎熬。

  煎熬来自之前不断来袭的故障。一个故障排除了,第二个又出来,第二个消停了,第三个又来……

  紧急会议一个又一个,传达了没有拨盘的红色电话指示,发射场的每一个人都会背:第一颗卫星发射要安全可靠,万无一失,准确入轨,及时预报。绝不能带任何一个疑点上天。

  沈西元已几天没能睡觉了。

  心惊肉跳的感觉持续到发射前夜。备受煎熬的还有沈西元的妻子魏冬琴。

  魏冬琴作为发射场气象预报的主要负责人那几天和丈夫的见面就在会议室。

  虽然又是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但俩人谁也顾不上仔细打量。脸色凝重,说挂着冬天的寒霜也不为过。汇报,汇报,讨论,争论。

  沈西元也就是在这间会议室才发现,平时羸弱甚至有些娇气的魏冬琴是有胆魄和气势的。

  发射场的天气三天来一直很坏,即便是西北风呜咽,也刮不走天空的灰霾。所有人都在为是否安排在二十四日发射心存疑虑。

  会议室里,几天未合眼的魏冬琴发言的声量低得简直听不见,努力清嗓子也不见效果。沈西元看见司令员的眉头皱着,头始终侧着,以便最大限度听清魏冬琴的声音,脸上却早显出不耐烦。他替妻子捏了把汗,自己的手心竟然先有了润意。

  魏冬琴语调不急不缓,但意思坚定。经过几天不好的天气,二十四日是个转折,云层一定会减轻,是发射的好时机。为了说明观点,她和同事将半月来的云层分布,以及去年同期云层图都做了曲线分析图挂上,望着图上一目了然的红蓝线图标,与会人员的脸色在逐步放缓。

  戈壁滩的天气,就是小孩子的脸,变幻莫测!

  发射前准备。

  场区一片紧张的景象。发射时间预定在晚上九时三十五分。这时现场的广播喇叭里正在反复播放着来自中央领导人对任务的要求:不要慌张、不要性急,要沉着、谨慎。基地所有干部战士全副武装,准备好背包、水壶、挎包,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天凌晨,还发生了一次险情。在加注塔架工作平台为火箭加注时,由于加注活门有些偏离,造成氧化剂溢漏,塔架顿时黄烟弥漫,味道刺鼻。好在加注手冷静处置,调整活门姿态,终将活门紧紧关闭。从塔架走下来的加注手,两手掌心濡湿,即便在早春的戈壁,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湿,冷风一吹,透心凉,两个膝盖硬硬地不怎么打弯,好像飘下塔架。别人夸他镇定,他说,紧张已让他不太记得当时做了些什么。

  晚上八点整,零号指挥员沈西元已下达一小时准备口令。此时,发射场上空的云像厚实的被子铺满天空,云层很厚。

  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天空。按照几天以来测试准备和天气会商的结果,现场的总指挥、技术负责人已经一级一级在发射任务书上签字画押了,中央已批准了发射时间。所有人都在等待。

  这非同儿戏。为了保证卫星各观测站与控制中心之间的数据传输,避免敌特分子破坏线路,中央发动全国的60多万民兵一字排开,日夜守护在绵延万里的电线杆下,动用了全国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通信线路。

  司令员时不时地抬头望天,叼着支空烟斗来来回回踱步,目光犀利地像要把天刺穿。他差人把魏冬琴叫来。按捺不住的焦急。

  “怎么样?只有一个钟头了,云层能散吗?”

  “没问题,今天的云是高云,相对中低云层薄,会很快过去,与我们的观察结果一致!”

  司令员再抬头望天,在他眼里,此时的云层和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脸色也和云层一样黯淡。

  “你就这么有把握?要是一会儿云层还不散,你可是负不起责!”口气有了严厉。

  “我为我们的观测结果负责,如果因为气象耽误发射,您可以处分我!”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是细声细气,但字字都是分量。

  “这可是你说的,只怕你到时负不了责!”转身就走,把魏冬琴甩在身后。司令员扭头问政委。

  “谁家的老婆?别看说话比蚊子叫大不多少,很有大将风范,比我强!”

  “你官僚了不是?咱们的发射站沈西元家的。你可别小看这个女同志,基地气象权威。”

  “哼,报错了,一起处分!”说着就哈哈两声,脸上的笑意却收得很快,顿时就不见了踪影。

  为这次任务,发射场装扮一新。发射场入口处高高竖立的巨幅毛主席画像,冷静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的巨幅标语悬挂在吊塔,夺目的红色呼之欲出。几十面红旗迎风招展,映衬着发射台上几个字“誓把卫星送上天”,就等鸣金出兵。

  随着发射时间向零时迫近,发射场上空浓厚的的高云渐渐裂开一道口子,像撕开的天衣,向着火箭即将飞行的东南方向渐渐延伸出去……

  十分钟准备!

  神色冷峻的司令员再次用目光去搜索吊塔下铁轮外罩上刻印的十六个字:严肃认真,周到细致,稳妥可靠,万无一失。深深吸了口气。

  整个发射阵地地下室除了秒表咔嚓、咔嚓的走动声,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晰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刷在这间深埋在戈壁沙丘下的指挥控制间的毛主席语录颜色鲜红炫目,“一定要在不远的将来,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也似在提醒着大家。

  “点火!”

  随着“点火”按钮被操作手按下,各种测量、记录设备同时开启,光测设备开始工作。

  “发现目标,跟踪良好。”

  “星箭分离,卫星入轨!”

  “遥测信号良好,乐曲清晰!”

  此时,太空中响起了一首中国人乐曲《东方红》。

  那一晚,早早备好的锣鼓被敲响。兴奋的官兵甚至端出了脸盆饭盆水瓢铁勺等一切能敲出声响的物件。发射场的锣鼓齐鸣,响彻云天,响到天明。司令员和政委在被欢乐的人群淹没前,没忘商量:

  “该给气象处魏冬琴请功!”

  “这个女同志不一般!该请!”

  “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那惊心动魄一刻的微电流,则一点点感应着远方的许子烈。

  回家几个月了。可疏散时的慌乱和狼狈还会时时在许子烈的梦中出现。在这些梦里,她无一例外地看到炮弹在身后爆炸,她惊慌地上前护住孩子,转头看时,一脸血肉模糊的葛校言缓缓站起,艰难地向她和孩子们走来,可没几步,他就撑不住倒下了,手还努力地向前伸着,她哭喊着去拉他,却怎么也够不着……她吓醒了。事后,她反复地想,把看过的那点战争电影在脑子里一一筛虑,总也没找到好的说头。但担心葛校言的心情一点不含糊。

  是啊,疏散这一路上状况频出,还真让葛校言说中了。由于是集体外迁,是专门调的闷罐车皮,行李和人都在一起,小孩哭,大人叫,一家子一家子的组合,热热腾腾。

  车子跑得像蜗牛,见车就让,见站就停。中间还碰上了铁路塌方,一耽搁就是两天。火车坐了,还得倒长途汽车。吃和住,都是马虎对付。一路慌张,让许子烈总有逃难的感觉,非常不好。连从未出过远门,一路保持着高昂兴致的葛东风葛樱莓兄妹也被折磨成了一对小苦瓜,好容易快熬到家了,人已是疲惫不堪。

  许子烈的父母早早打发她两个弟弟拿着扁担去车站接,自己早早等在家门外。当看着挺着肚子的许子烈拉扯着俩个孩子,背着大包小包,一地的箱笼背篼,有些狼狈地站在面前,许子烈的母亲兀自就叹了口气,青筋爆出的手撩起身上落满油迹污渍的长围裙一角,揩起眼角。立刻就遭到许子烈父亲的数落:你这个老太婆,天光大好的,惹出你的鬼叫。再狠狠瞪上一眼,就取下女儿背上的背篓,护着从未见过的孙儿孙女向屋里走。

  许子烈在父母家并不感到轻松。一大家子人如今又添三口,还有一个小家伙就要呱呱落地,十多口子的生活需要安排,经济上生活上的准备都要充分。

  许子烈的母亲有些沉不住气,自打接了女儿回家,无来由地总是叹气,走神。问她怎么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脸上是摆满的愁云。每当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许子烈心头就慌张和自责,她知道是一下添下的几口人和不明朗的局势让母亲愁的。

  葛东风葛樱莓刚来一个新环境还不怎么适应,戈壁滩的干燥多风骤然碰上这里的绵雨潮湿,也蔫了。总板着脸的外婆让孩子们有些怕,倒是更喜欢外公的亲切。每天一早,两个小家伙想躲在被窝里睡会儿懒觉,总能听见外公在外屋叫:香香的白糕(一种米糕)谁要吃?哈,我吃了!嗯,咪咪甜,再不起床,外公都吃了哈!然后就传来夸张的咀嚼的声音,听着真的好香甜。两个小家伙就在这种声音的引诱下,嘻嘻哈哈地穿衣起床,然后“公公”“公公”叫着,嘻嘻哈哈跑出来,一天就开始了。其实,香甜的白糕在家里可是奢侈的吃食,小小的,起码三个下肚才能果腹。疼爱他们的外公每次只买两个当做哄逗孩子的道具。

  许子烈回家就把带来的生活费都交给了母亲,好在葛校言拿的生活费还是比较充裕,否则她真害怕听见母亲的叹息。没办法,生活困难,谁也高尚不起来。

  许子烈这时就特别念葛校言的好。走时,葛校言千叮咛万嘱咐,穷家富路,别抠,谁家都不容易。

  她知道,别看母亲爱叹气,爱唠叨,其实,早就在女儿一家回来前,托乡下的舅婆订了鸡蛋鸭蛋各一百个,还和东街卖肉的刘登子订了几只猪蹄和猪尾巴,到乡下捉了肥肥一只老母鸡,攒下薏米仁,又炒了阴米子,说是给月婆子炖汤,下奶。

  给孩子联系上学的学校幼儿园,准备待产的物品,许子烈回家后一直忙忙碌碌没停。老三也争气,愣是过了预产期也不肯出娘胎。四天后,许子烈才被推进产房。

  “1月20,6.8斤,忠信变蔬蕉,安。”

  当葛校言接到老婆发来的好似密电文的电报,一下子回不过神。定睛看了好几遍。

  嗬,到底是对付钢铁的媳妇,发的电报都和钢板一样,简明扼要,铿锵有力。

  刚一开年,一胖丫头换了我的儿子。连名字都叫响了,什么蔬蕉,白菜的,全和吃的干上了。这个女人,哪里都刚,就是脑袋里的那点小资产阶级意识总也褪不掉。

  虽说结果有些意外,有点失望,但多日来的紧张疲惫,曾经的窝囊憋屈,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惦记着哪天找机会逗逗雷达站张营长,看来他神机妙算的老婆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女儿什么样?像老婆还是像自己多一些?这些当父亲的少不得要想的问题,此时在葛校言脑子里只能和窗外枯树桠上的缩着脑袋,迎着寒风微微战栗的老鸹交流。可这家伙,看着他隔窗盯着自己,心虚一般拍拍翅膀就飞走了,好像在对葛校言说着无可奉告。

  南方的四月底的热度已闻得见夏天的味道。许子烈母子三人在娘家上学的上学,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喂奶带孩子的带孩子,都走上正轨。许子烈如愿吃到很多在戈壁滩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水果,李子樱桃橙子水花生,再过些天,草莓枇杷杨梅也要上市,想着就舌下生津。但这依旧阻挡不了许子烈内心的毛焦火辣。

  这天下午放学,葛东风牵着妹妹葛樱莓的手,风风火火跑进门。人还未见,声音便传到许子烈耳朵。

  “妈妈,妈妈,我和哥哥晚上要去参加游街,老师说了,要穿干净漂亮的专门做客的衣服。妈妈,赶快给我们找出来吧。”

  瞬时,两个汗津津的小脑袋便凑到许子烈胸前,小胸脯一起一伏地,一脸兴奋。

  在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中,许子烈才搞清缘由:说晚上有重要活动,注意收听听广播。

  晚饭后,她早早打开前面的堂屋的广播匣子,那是政府给家家户户安的,用于通知。她还给一直黏在自己身边的兄妹俩找出了衣服,整理得平平整整。

  晚上九点整,匣子里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高八度的声音:“同志们,现在报告大家一个极其振奋人心的特大喜讯,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了!现在全文广播新闻公报:1970年4月24日,中国成功地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卫星运行轨道的近地点高度439公里,远地点高度2384公里,轨道平面与地球赤道平面夹角68.5度,绕地球一圈114分钟。卫星重173公斤,用20.009兆周的频律播送“东方红”乐曲。……”

  里面果真传来了熟悉的乐曲声,儿子甚至跟着哼哼上了: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东方红》乐曲和遥测信号,是那么清晰、悦耳、悠扬,许子烈听了又听,总怕不真切。兴奋让她的神经稍稍有些麻木。手使劲攥着,也不知在使什么劲。她在想该有多少人像他们一样聆听着这个响彻在浩瀚寂静夜空的天籁之音?她知道,将这个声音送上太空的就是大西北那个荒凉却神奇的地方,艰苦却又令人魂牵梦绕的地方,那群人就是与葛校言一起奋斗的人。这一瞬,她的心早已飞向万里高空,和卫星一起飞翔,旋转。

  许子烈多想骄傲地告诉她能见到的每一个人:知道吗?卫星就是从我们那里上去的,我丈夫就参加了这次任务!

  许子烈甚至觉得话就在嘴边,堵都堵不住,就要脱口而出了。她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巴。是保密规定在她嘴上加了一把锁。

  就在新闻公报播出后,县城的街市仿佛在瞬间被点亮了。早已准备好的鞭炮齐鸣,锣鼓声四起,连舞狮队也动员起来,比过年还热闹。许子烈牵着葛东风兄妹俩一起加入游行的队伍。街上的路灯从没像今天这样亮堂,她也才发现,街上居然涌进了那么多人,人们高呼着“毛主席万岁”、“庆祝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两个孩子自然兴奋到不行,葛东风和许子烈玩上了捉迷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根本不理许子烈的呼叫。要是往常许子烈早急眼了,可这天她的性子出奇地好。小樱莓也急得扯着妈妈的衣襟让她抱,好让她站得高一点看到身着节日盛装的演员们。许子烈也和孩子们一道,笑啊唱啊喊啊……

  广播播了十五天,许子烈听了十五天。她还知道全国各地都有这样的游行欢呼。她并不知道为了能在卫星上顺利播放东方红,技术人员不光苦熬设计,还把最为看重的政治生命全押上了。她辗转托朋友从北京寄来套红头的人民日报号外,仔细镶在镜框里,放在枕边,好像如此葛校言和基地就都在身边。

  许子烈回基地的心情越来越迫切。

  当许子烈将丰沛的奶水生生憋回去,把葛东风、葛樱莓、葛蔬蕉三个孩子留在父母家,兴冲冲抱着镜框回到航天城的时候,已是半年以后。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