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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乱中的触觉

2017-07-24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1971年,岁次辛亥,太岁叶坚,生肖猪年,闰五月。

  林彪摔死了。这个一代名将,一代奸雄,一个让人捉摸不定的副统帅头骨戳穿,胳膊腿骨折,他与老婆叶群被烧焦的尸体呲牙裂嘴的。这个当代魏延的死成了一个谜。他的折戟沉沙让随之而来的“批林整风”运动刮进了基地。之前因为这里地处边疆,备战和试验任务繁重,有令不准搞“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精神的庇护,虽然风波不断,但工作重心是确保东方红一号卫星上天。现在没有了尚方宝剑,蠢蠢欲动的造反派再也耐不住性子,一场如火如荼的运动就此展开。预定的发射任务受到干扰,面对前所未有的考验……

  对葛东风和葛樱莓来说,回到基地,见到爸爸妈妈是进入一个天堂般的时代。葛校言许子烈决定把孩子们接回来,已是两年后,此时局势虽略有缓和,但是各种政治运动却是如火如荼。趁着开学前,葛校言和许子烈是一起请假回家把孩子们接回来的。一家五口终于全部集齐,难得一次的全家旅行,也是这个家庭未来岁月唯一的一次。

  回来的旅途,对葛家兄妹来说更像是一个新奇的旅程。

  旅行中的色彩随着时间的推移,翠绿青绿墨绿一点点减少,减少,直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单调的黄,苍凉的土黄,让人沉默进而想流泪的干燥和灰黄。一路兴奋地叽叽喳喳,一路不停在车厢四处好奇打探的孩子们,现在也和他们的爸爸妈妈一样,安静下来,盯着窗外的眼睛累了。窗外的颜色忽而明亮忽而暗如夜晚,那是在钻数也数不清的山洞。尽管妈妈爸爸一趟趟穿过狭长拥挤的车厢过道去打开水给孩子们喝,大家仍感觉嘴干。他们开始怀想刚刚告别的姹紫嫣红,柳绿花红,水色晕染,皮肤上滑腻的水气。虽说此前,早已熟悉到没有感觉,甚至有点厌烦外婆家滴不完的雨滴,常常染上霉迹霉味的家什,现在却在一忽儿的颠簸中,像梦一样远去。他们更惊诧和恍惚于看似在近眼前的差异。

  只有两岁的小妹妹葛蔬蕉一路上咿咿呀呀,说着唱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在努力接纳着她第一次的“看世界”旅行。小蔬蕉已经可以满地乱跑。外婆说小丫头一点儿也不喜欢几个姨妈在她头上搞出的花样翻新的小辫,每每搅个乱乱蓬蓬才罢休。实在拗不过,索性给她理了个小男孩发型,这才消停。走前,外婆对许子烈说,这丫头别看长得秀气,可一副男孩脾性。

  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很小,有些荒凉的站台下了车,葛东风指着站牌给妹妹们大声读着:清水。

  清水堡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在祁连山脚下,山上的雪峰和松树清晰可见。因为有雪,这里的气温一直很低,夏天的蚊子也很少。山上流下的水,汇成溪流,无数条这样的小溪在山下流汇成了河流,流向居延海。

  这里很小,周边零星布着一些破落的平房,土坯房。路上行人更是稀稀落落。老乡的穿戴明显和这些从火车上下来的人不同,皱皱巴巴,蒙着一层灰的粗陋。不管冬夏,女人们头上总围着一块头巾,多是红的,蓝的,绿的,厚重的颜色像是要为这个黯淡的小镇子增添些色彩。不管男人女人,黑红的脸上都有明显两坨高原红。

  在清水站下车的人不多,都是往基地去的。葛校言一家人和大大小小的行李一起坐上了老乡一辆驴子拉的板车向西去了清水站的另一个站口。这是条秘密铁路,在过去的铁路运行图上根本不见它的踪迹。然而,却是通往基地的唯一且重要的枢纽,尽管只是一个四等小站,却有着举足轻重意义。一直以来,基地所有物资和生活补给都是通过这里运往基地。

  不足三百公里的铁路,进入基地的列车并不多。每天早晚各一班,分管来去。有试验任务的时候,会加开专列,沿途都有战士执勤守卫。碰上大风天气,铁路会停运。

  列车很破旧的,机车头是烧煤的蒸汽车头,隔几个站台还要不停的加水、加煤。开动的列车,热气腾腾冒着烟气,鸣叫着一路向西。列车除了客车还有货车运送供给物资。客车上乘坐的多是军人和家属。虽然在上车前,已对乘客进行了严格查验,但上车后,这样的查验还会再次进行,除了乘车人必要的身份证件,最关键的是一张专用的通行证,没有它是根本不能进入基地的。当天夜里,爸爸妈妈拿着通行证办理手续,军人仔细查验后,他们带着三个孩子上了列车。列车并不长,但车子开得很慢,走走停停。每到一个站,就会有穿军装的战士上来搬东西,说说笑笑,兴冲冲的。爸爸告诉孩子们,这些战士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掩埋了铁轨沙子清理掉,保障铁路畅通无阻,大家也叫他们“清沙兵”。他们卸下的是生活供给,粮食蔬菜淡水还有燃煤。这些小点都很小,沿着铁路线一路撒开。有的站点只有一间房,两三个人。他们的生活不仅艰苦,而且单调枯燥。因此迎接经过的列车,是他们最盼望的事。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的兵就在点号一干很多年,有的则一直呆在点号,只有入伍退伍时才到过基地。

  葛东风兄妹似懂非懂地听爸爸说,无比崇敬地看着那些上上下下脸膛粗黑的战士。经过他们身边时,孩子们甜丝丝地打着招呼示好:叔叔好!那些战士会还他们一个灿烂的笑,甚至一个逗人的鬼脸。

  第二天清晨,他们终于到达了东风基地。三个孩子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开始了他们全新的生活。

  战争的阴影慢慢消散,此时的基地渐渐开始热闹,疏散到内地的孩子们也被父母天南地北接回来团聚,还增添了一些新面孔,基地少有的人丁兴旺。学校、幼儿园看起来很漂亮,它们都是基地最好的建筑。

  趁着刚开学报到,还有几天自由时期。葛东风带着妹妹借着新鲜劲儿,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基地首区走了一遍。孩子们不停地向父母发问,对基地的情况就有了大致了解。也知道了十号就是首区,是机关和生活区。周边还散落的很多点号,按数字排下来,都超过几十号了。像内部铁路有的经过的小站,甚至连号也排不上,干脆就以那个地方的一标志物件或传说为代号。像“一棵柳”什么的,就是在定点时,看见有一蓬红柳而起的名。这些点号有的大的有几百上千人,少的就几个人,可负担的职责各异,各个都不简单。即便在首区,也区域分明。一条主干道大丁字马路,按照职责功能,分成了若干办公区、生活区、住宅区区域。

  葛校言还是每周回家一趟,许子烈自己带着三个孩子住在首区。刚回到基地的葛东风哪里都新鲜,每天都出去疯跑,总是等到要吃饭了才一头大汗跑回来。许子烈因为好容易才和孩子们团聚,亲热都来不及,自然由着儿子。

  开学了,葛东风和葛樱莓兄妹一个上小学五年级,一个上二年级。很快就结识了好多新伙伴。葛蔬蕉则被爸爸妈妈送入幼儿园。家是团圆了,但是葛校言和许子烈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每天,各单位都是学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人人自危。办公室的外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都是大字报。虽然烈火的苗头主要针对领导阶层。但对一般人也有波及。许子烈说话直率,爱放炮,也遭了秧。甚至连孩子们的名字也成为单位一些人攻击她的靶子,说她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满脑子花花草草,是极端享乐主义。葛校言则上了漫画,成了为领导抬轿子的吹鼓手。甚至许子烈的“享乐”,也是他立场不坚定造成的。好在职务级别不够,够不上游街批斗。但遭排挤打压,也够俩人喝一壶的。

  葛校言是个非常爱惜名誉,珍惜政治生命的人,这一切让他觉得前途黯淡,他有怨气。别的他没办法怨,只能怨老婆。回到家,看许子烈也是愁眉不展的样子,自然脸色不好。灰头土脸的两张苦瓜脸凑在一起,家里的磕磕绊绊又多起来。

  许子烈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倒。入党申请了多年,组织总说她不够成熟,身上毛病不少,还要继续考验,就把她拒在门外。这次基地有了工改军的名额,说是就是为了保留技术骨干。谁都知道,许子烈是厂子里响当当的技术人才,一直工作在一线,干活从来不惜力,而且岗位重要。如果论工作贡献,绝对是第一梯队的人选。可如今这些事儿搅到一起,自然没她的份儿。这件事,她不想和葛校言唠叨添堵,就自己闷着。

  孩子们不懂大人世界的纷争。家里冷冰冰,就跑出去玩找乐趣。那些大字报也引起他们的兴趣。葛东风和葛樱莓看到了爸爸的漫画。小伙伴也看到了,嘘声一片。一个孩子大惊小怪道:葛东风,你爸原来是保皇派!吹鼓手!

  另一个追着说了一句:我昨天看到他的毛主席语录上有个脚印,正好在毛主席的脸上,这是搞破坏,明天一定要报告老师。

  葛东风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脸红红地申辩:不是这样的。我爸参加了发射东方红卫星,他才不是保皇派。我的书昨天掉在地上,搞脏了,可我发现了,还用橡皮仔细擦干净了!不信,我拿给你们看!就是不许污蔑!

  一时间,伙伴之间吵吵嚷嚷,葛樱莓也加入捍卫哥哥的阵营。眼尖的她指着对面大男孩的胸前,一点也不发憷的样子,尖着嗓子慢慢悠悠地说:你胸前别的毛主席像章都快掉了,你把毛主席都弄倒着了,你才是最大的坏分子,我也要去报告老师!

  在几个男孩子愣怔互相打量的时候,她拽着哥哥就往家跑。背后传来孩子们的起哄声。

  当两个跑得汗津津的孩子跑回家,伶牙俐齿的葛樱莓抢先向大人发问:“爸爸,为什么办公楼前有你的漫画,把你画的胖胖的,腿又短,好难看!”

  “人家说你是保皇派,吹鼓手,你是吗?”葛东风也加了一句。

  两个孩子压根没有想到他们的疑问和不解会给这个家带来轩然大波。

  葛校言好像理亏的孩子,脸红红白白,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想想,把葛樱莓揪过来就在小屁股上扇了几巴掌。

  “小孩子,不懂乱说什么?”还觉不解气,又拉过儿子,对着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你们不好好在家呆着,整天在外面疯,不学好,叫你们瞎看瞎说!”又操起拳头在儿子肩膀上捶了几下。两个孩子的哭声立马炸了锅。

  正在做饭的许子烈听到,急忙跑过来。一看这架势,知道是葛校言在找出气筒。就把女儿儿子拉过来,护在身后。

  “在外面受气,回家耍什么威风?下手没轻没重的,伤着孩子怎么办?”

  其实一直以来两个人在教育孩子时,从来都是一个提刀,一个端血盆子的目标一致,不会一个人唱白脸一个人扮红脸的。只是这回许子烈心情烦躁,再看到葛校言拿孩子撒气也横眉立对干上了。

  这还得了,明摆着挑战权威。葛校言正在气头上,立马找到发泄的出口。他说孩子乱说话就是和许子烈学的,连老子都要质疑还了得?于是疯了似的把许子烈的衣服找出来,把他认为花哨的,具有腐朽意味的衣服统统剪个稀巴烂,又把许子烈的头发夹子,发卷、雕花纹的镜子镶金边的瓷杯什么的全掰断,摔了砸了,带花边的枕套床单没舍得剪烂,就把上面的花边拆了个乱七八糟。嘴里头恨恨地说,先让我把家里的资产阶级垃圾清了再说。干完这一切,依旧觉得不解气,还嚷嚷着要把两个姑娘的名字改了,叫什么红霞海燕。最让许子烈心疼的是把她攒了多年的《大众电影》画报也扔到炉子里烧了,弄得家里一团糟。

  许子烈尖叫着,护了这个护不上那个,最后全完了。绝望的她喉咙里发出的低声颤音连她自己也觉得陌生。终于顾不上形象,扑上去和丈夫扭打在一起。两人以往陈芝麻烂谷子的矛盾怨气,好像积攒了千年,就在嘴边等着,不用想孰轻孰重,后果是什么,哗哗全倒出来。痛快,伤人。

  搏斗的惨烈场面把三个孩子吓坏了,俩个女儿一边哭着,一边义无反顾加入拉扯的行列。老二坚定站在妈妈一边,用身子使劲推拒着爸爸靠近妈妈的身体,小屁股努力向后顶着。眼见不奏效,干脆抱着爸爸紧攥的拳头,一口咬上,顿时留下一排细密的牙印。这还得了?一掌被爸爸推出老远,尖利的哭声骤起,妈妈急着去护,三人又纠缠在一起。老三眼泪鼻涕一脸,哭着,嘴里嘟囔着爸爸坏爸爸坏,拿小脚从后面偷袭一脚,又马上往后闪,看看爸爸有无回击的企图,没有就再偷偷来一脚,鞋子也跑掉了。就一直在大人身后兜兜转转,倒像一个裁决摔跤比赛的裁判。一个哭泣又偷袭的裁判。大儿子站在一边,一脸的泪水,一脸的无助,正在变声的嗓子嘎嘎的叫: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呜呜呜……他想拉架又不敢,最后哭着跑出家门。留下一锅粥的场面。

  出门时,把桌上正在发面一只搪瓷盆撞翻在地,咣当一声,一地的碎瓷粒和一摊稀糊糊尚未发酵成功的面团。这意外之声倒是阻止了局势的恶化。双方互相指责着就此收兵。此时许子烈的头发蓬乱,左边脸颊红红的,显然是被葛校言的拳头擂的。葛校言胳膊上青紫好几块,被拧的。显然又是两败俱伤。两人怒目相向,目光交汇处,便是火光四溅。

  两个人不知道以怎样的忍耐力度过了一晚。周一一早,葛校言便搭班车回了单位。这一架打的,两人小半年没缓过来。家里的空气冰冰凉。葛校言一连几个月周末不回家。许子烈的脸上挂着霜散着寒。

  这一架,把许子烈的心彻底打散了。许子烈的心里难以接受。从不到二十岁跟着葛校言,虽然磕磕碰碰不断,但她一直全心全意对他。无论顺境和逆境,他的伤就是他的痛,他的一点进步,她由衷为他高兴。为了他的事业,自己怎样付出都会觉得天经地义。可是,每一次运动到来,葛校言把自己看成了阻碍成功的绊脚石,与自己的政治生命相比,妻子似乎真的可以说可穿可脱的衣服,虽不至于丢弃,却可以恣意发泄,没有一点男人的承担和隐忍。许子烈从没有像这次那样痛彻心肺,心灰意冷。她打定主意,既然葛校言觉得自己拖累,干脆就离婚。

  离婚的念头一经出现,就在她心里发了芽。虽然那个年头,女人离婚,相当于给自己判了刑。为了三个孩子,她一时下不了决心真这么做。但从心理上,她已决绝离开了葛校言。这个决定,也让她轻松不少。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