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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家儿女初长成

2017-07-25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但是生活有时总是朝着相反的路径发展。抑郁寡欢的许子烈一次意外晕倒,还以为是低血糖。被送医院后,她被告知怀孕,已经快三个月。算算,正是打架前不久的事。

  瞬间,许子烈撞墙的心都有。这个孩子不能要。

  她告诉医生要把孩子打掉。别人问她为什么,她含糊地说三个孩子已经让她忙不过来,再来一个吃不消。

  别看许子烈已是三个孩子的妈,但从体型上根本看不出来,还是高高窕窕。再说,许子烈爱美,已成为她的符号。基地的女同志就那么多,谁不知道谁呢?

  所以她的回答顿时遭到医院一班医生护士的奚落。

  “孩子投胎是来报恩的,父母高兴还来不及,你简直是扼杀!”

  “你肯定是怕体型变了吧?都三个孩子的妈了,甭爱漂亮了,没准生个带把的,你家葛校言不得高兴疯了?”

  妇产科的已婚女人说话更是不忌荤素,句句扎人。

  “当初办事的时候怎么不怕麻烦?三个月了,小手小脚都有了,简直是不负责任!这么大了做手术,出了啥问题,我们可负不了责!”

  ……

  就是最后这句话,让许子烈妥协了。

  回家的路上,许子烈远远避着每个有水或凹凸不平之地,走得很慢很仔细。她悄悄摸了摸小腹,突然有了珍惜和庆幸。两个多月了,这小家伙选择在母亲这么艰难的时候来到身边,如此坚定地留下,一定是想留住母亲,留住这个家,留住和父母的缘分。自己是不能辜负她(他)了,无论如何一定要生下来养大。

  她甚至开始感谢那位厉害的妇科大夫,以后两人还成了朋友。

  黄昏的戈壁滩在许子烈的眼里,不再粗粝坚硬,倒像一块巨大的金箔,在许子烈的脸上涂上柔和而圣洁的光芒。

  这个消息,许子烈谁也没说。几个孩子很懂事,爸爸走后,他们成天小心翼翼地,生怕再惹妈妈不高兴。葛东风葛樱莓有了大哥大姐的样子,主动将家务活分担。每天早上,闹钟响第一遍,不用妈妈再叫,两人便起床,洗漱收拾妥当。一个负责照顾妹妹起床梳洗,一个取牛奶,帮妈妈生火做饭。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先把妹妹送到幼儿园,再去学校。中午回家放下书包,一个淘米择菜捅开煤炉把饭焖上,一个赶紧将刚捡下的不太好的菜叶加上西葫芦剁碎,加上点麸皮和老玉米碎拌了鸡食给鸡窝送去,饭后洗碗刷锅,家务活被安排的井井有条。

  在基地几乎家家都盖了菜窖和鸡窝。基地经过多年建设,物资供应虽比前几年强很多,但自然条件搁在那里,总是不比内地。于是戈壁滩将这里的人都练成能工巧匠,无论地位高低、无论职业背景,都会为了改善生活,想办法自力更生。在戈壁滩能吃上新鲜菜的日子只有一个夏季,其他时候主要靠储存菜。依旧是大白菜萝卜土豆这些耐储存的品种。储存在哪里?菜窖。菜窖一般一人多深,可大可小,再在顶上搭架比小腿还粗的树干做梁子,用钉子钉的结结实实,铺上草袋子培上土糊上泥加上盖子,顶上留一通风口。每次登梯进出。菜窖冬暖夏凉,是天然冷库。手巧讲究的,还在里面砌上砖台,搭上搁板,铺上红砖,分门别类放置物品。菜窖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功用,是孩子们躲猫猫游戏的领地。

  扒下的叶子碎皮什么的下脚料也不会浪费。每周再打发孩子去水库什么的挖点灰灰菜苜蓿叶这些野菜,捉些小虫子,养几只鸡不成问题。这样既能有新鲜鸡蛋吃,还能偶尔打个牙祭,将淘汰下不下蛋的鸡开荤。所以养鸡就成了一天中重要的一项工作。为了吃几只新鲜蛋,付出的努力可不少。女人们将自家的鸡蛋和家里养了公鸡的人家换,回来对着灯光左照右照一脸笑嘻嘻。有个能抱窝的老母鸡自然好,没有也不打紧,用个大瓦数灯泡照着这些宝贝蛋,二十来天小鸡就破壳而出。先是纸箱里养,灯泡照着,毛茸茸地滚在一起,叽叽喳喳,好不喜人。一轮优胜劣汰后,鸡稍大点换铁丝编的鸡笼子,这时不敢把笼子拿出去,更不敢把鸡放在鸡窝里,生怕被老鼠和刺猬吃掉。所以即便家里一股一股鸡屎味乱窜,想想今后一枚枚新鲜的鸡蛋,便嫌弃不起来了。一天几遍地看,哪只鸡打蔫了,哪只鸡窜稀了,心里门清。鸡食里加点土霉素黄连素压的粉,给鸡灌下,第二天,病鸡一准又精神抖擞,跑跳自如了。如果碰上鸡吃胀肚了,鸡嗉子都歪到了一边,如果这时鸡再喝点水,这只鸡准是死路一条。所以碰到这种情况,巧手胆大的许子烈就会紧急施救,为鸡实施手术,把鸡嗉子切开,把食物清除,再行缝合,干脆利索。精心饲养两天后,鸡重又活蹦乱跳。这手绝活,把几个孩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接着又是一圈优胜劣汰,好容易长成青年,就被投入鸡窝。猪讲究个出栏率,鸡也有。从出生到现在,此时顺利入了鸡窝,就算孩子养大了。可防病抗瘟这根弦得一直绷着,来个流行鸡瘟什么的,鸡会成批死去,只有埋掉,几个月的心血算白费了。到了入夏,还要惦记给鸡抓虱子。一只只抓过来,掀开翅膀,翻开羽毛,一寸寸搜寻,只听两只手的大拇指甲盖对在一起,发出啪啪的声音。要是不小心,把虱子带到自己身上,更麻烦。每周要为鸡窝大扫除一次,提前把鸡装在笼子里呆一晚上,然后烫冲消毒。再能干些的,在楼前楼后开快菜地,铲下的鸡粪也有了好去处。迄今,在葛樱莓关于戈壁滩的记忆中,贵为司令员的将军和老伴儿在夕阳下,脑袋凑在一起为鸡捉虱子的画面最令人难忘,也最动人!

  每天中午,葛樱莓端着鸡食盆去鸡窝,立马被热情的鸡们团团围住。她愉快地喊着大白牡丹黑五类花花等为各只鸡起的别名,看着鸡们愉快地围在脚下,她觉得简直是享受。饱享美食的鸡们,也不介意她从铺着厚厚稻草的蛋窝中,拿出还带着粘滑热气的鸡蛋,换了别的生人可不行。有时正碰上一只鸡在窝里,吭哧吭哧地使劲,她就会安静等待,直到再收获一个热乎乎的鸡蛋。此刻,她的成就感远远战胜了鸡窝的臭味。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在墙上挂着的年画上记下今天的成绩。日复一日,和鸡们有了深厚的感情。每当家里杀鸡的时候,她就躲在屋里掉眼泪。等妈妈端上喷香的鸡肉,她也不为所动。

  家里买粮买菜买蜂窝煤的力气活,葛东风像个小男子汉跑前跑后给妈妈当帮手,几次之后,他就成了主打。自己骑着二八型自行车去买,个子小,骑上去够不着脚踏板,就套腿骑车也很溜。开始,许子烈并不放心,跟在后面脚底板翻得飞快,跟着去。她怕葛东风嘴笨又心不在焉,说不清,这些都属家里的大宗支出,再买错了,更多的麻烦事都有了。后来,身子日沉,力不从心,便写纸条明示。但是,对于这个家中的两个小劳动力,许子烈是由衷欣慰,也减轻了许多孕中的不适。

  孩子到底是孩子。每天早早写完作业,家务活干得飞快,然后就惦记着出去找伙伴玩。妹妹由谁带,兄妹俩就剪刀石头布来定夺。

  葛樱莓学习认真,好静,每天预习复习的从来不糊弄人。学习完了,一本小儿书能看上半天。要不就在楼下扔个沙包玩个“大肚子”工程,跳跳猴皮筋。长大点了,喜欢上拓印剪纸,一张剪纸样,一张彩色蜡光纸,一支铅笔,一把美工刀,就构成了她和伙伴们的快乐世界:精细地复制,一刀刀精雕细刻。跃然纸上的每个人都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一张花骨朵般的嘴巴,无论男人女人孩子士兵还是农民,喜兴地表达着他们的幸福生活。并将美好幸福的生活,小心翼翼地夹在厚厚的书中,成为向伙伴们展示的资本。后来,在校宣传队,葛樱莓还学上了二胡,敲上了扬琴。

  那时,还没有像现在的父母着急忙慌催促孩子报课外班,逼着孩子学弹钢琴拉小提琴,生怕孩子技不如人,输在起跑线上。孩子们参加课外小组,全凭兴趣,能否坚持到最后还不知道。学之前一定要考虑好一定是否由衷喜欢,否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半途而废,以后就甭想得到父母的支持和投入了。学什么,还要考虑父母的经济承受能力。葛樱莓就是这样,当初报名,老师觉得她性格安静,动员她学二胡。正好学校有一个老师,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跟着丈夫随军当了老师,拉的《江河水》堪称惊艳。葛樱莓一下喜欢着迷了。可一把二胡的价格虽不比提琴手风琴,但也不便宜。她怕妈妈反对。最喜欢她的班主任老师便拉着她到家里一起做许子烈的工作。许子烈年轻时很喜欢文艺,从心里来说并不反对。只是职工的工资比军人干部差了近一倍,家中开销已是吃紧。加上丈夫把工资又捏得很紧,便觉得为难。葛樱莓把捡废铜烂铁几年积攒下的四元钱全部掏出来,摆在父母面前以示决心。这举动把葛校言两口子惊住了。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姑娘手里有这么大笔钱,谁也都知道,一分一分积攒起来有多不易。他们的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这个不吭不哈的小丫头的心思不浅。葛校言最痛恨被胁迫,当场拒绝。没想到,一贯听话的葛樱莓绝食两天,又哼哼唧唧执着哭了两天,一脸怨尤,谁劝也不行,连在睡梦里也抽抽噎噎。一贯强硬的葛校言终于在这个女儿面前服了软。

  葛樱莓学二胡时,基本不在家练习展示。她不愿意初学时的鸹噪之音让家人笑话。每天放学后,便约着好朋友刘卫华一起跑到学校后面一处水塔练习,到底练得有模有样。认真说来,许子烈听过一次,在葛樱莓参加的红小兵宣传服务队汇报演出上,一曲二胡独奏《田园春色》,被她拉得流畅自如,她的舞台表现力着实让许子烈没想到。平时安静的她一副活泼沉醉的样子,头肩膀胳膊腿潇洒抖动,好像真的触摸到春天的生机。演奏结束,台底下的掌声叫好声比之前的节目热烈许多。

  葛樱莓学什么都很投入,后来又学了扬琴,音乐老师当她是个宝,不辞辛苦给她吃小灶。她的好朋友杨红的家里有架扬琴,也常常是她放学假期光顾的地方。虽也是学校里的扬琴高手,但较之二胡,还是差一点火候。许子烈知道其中原因,女儿好强,花那么大代价争取的事情,绝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男孩子可玩的东西就多了,乐趣也多很多。上树打沙枣,打鸟捉兔子刺猬游泳溜冰探险不一而足。既新奇又刺激。一天可以冒出八个主意。没条件玩,也要创造条件玩。怎样都好玩。女生的游戏在他们眼里就是太没劲儿了。

  老三自小就愿当葛东风的跟屁虫。哥哥姐姐剪刀石头布决定她去向的时候,葛蔬蕉总把眼睛瞪的大大的,视线一点不离哥哥姐姐的手。她知道谁也不爱带她这个小累赘,都想自己玩。姐姐玩出手慢,耍赖这些小动作,她从不计较。而哥哥一来小动作,换来的一定是她的尖叫,哭泣和坐地耍赖。好在哥哥的运气总不及妹妹的好,所以小家伙常常一副如愿以偿,志得圆满的架势。只要让她跟着哥哥,她就很乖。有一次,怕玩得正尽兴的哥哥甩了自己,就一路憋着尿,也不敢吭声。回家后,妈妈发现老三尿了裤子,老大自然又受了责罚。当然了,嘎小子模样的葛蔬蕉,泼泼辣辣,一点儿不娇气也不让葛东风觉得太麻烦,他也喜欢这个妹妹。

  葛蔬蕉理所当然地参加了哥哥和伙伴们的多次重大行动,直到现在说起来都是一脸向往。

  戈壁滩上没啥零食,一种叫做沙枣的果实就长久地停留在戈壁滩长大的孩子们的记忆里。沙枣,名不副实,枝、叶、花、果都被银白色一层沙膜覆盖,摸在手里涩涩的,颇有质感。每当开花,一小小的朴素的奶油色的像童话中摇铃般的四瓣小花,一串串绽放枝头,香气浓郁,有人说它的花香味与桂花媲美,故有“飘香沙漠的桂花”之美称。但在孩子们看来,沙枣花的味道太过浓郁,在沙枣林呆久了,会觉得脑袋发闷。他们不知道正是这沉郁的幽香,一路伴随他们对基地,这个故乡的悠长记忆,至死不渝。而当时他们的关注点不在此。

  从夏天开始,至深秋,戈壁滩的孩子们一点点地盼着沙枣从青疙瘩变成披着诱人红衣的果实,孩子们的节日也宣告到来。尝一颗,沙沙甜甜。甜蜜过后,就是嗓子眼处沙沙的感觉,顽强地贴附在喉头,可劲吞咽口水也难消去,但这也丝毫不能阻止孩子们对沙枣的热望。沙枣树枝稠叶密,枝干布满突起,弯弯曲曲,张牙舞爪,颇为高大,却是刺头。爬上树去摘,手上脸上常被沙枣刺划得尽是血道子,衣服也连累遭殃,常被挂破。根据沙枣的个头甜度,也被分了三五六等。其中有一种,个头不大,颜色深红到其尾端显示黑红的被孩子们称为“黑寡妇”,也不知出处何在。通常高品质的多是物以稀为贵,其树形也更高大。艺高人胆大的就冒险爬树,这属翘楚。上了树的孩子,好像林中老大,望着树下眼巴巴的伙伴,傲慢之气顿生。树下平日里玩得好的伙伴,这会子小嘴里扎了蜜,才有份得上树上老大投下的宝贝。有些平日里想得却不可得,想玩不却玩不上的画画书玩具什么的,这时都成了交换的条件。葛东风是爬树高手的其中一员,却算不上艺高胆大。许是带着妹妹不想被轻看,便豪气冲天哆哆嗦嗦的爬将上去。不过,他为人要忠厚得多,总是开掘潜力,不讲条件地为树下的伙伴服务。妹妹就在树下,一脸崇敬地望着哥哥,一边不停地捡着地下的胜利果实。口袋装满了,就扯着花衣服的衣襟装,一边还不忘往嘴里塞。当然,碰上沙枣结得又高又远的,也非爬树能解决的。孩子们也有办法,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自制工具,长长粗粗的竹竿木棍被接续了两三回,颤颤巍巍的顶端绑上结实的铁钩子,用钩子勾,顿时枝啊叶啊果的,掉了一地。最不济的方法是用石头砸,用脚踹,但脚丫子踹得生痛,也掉不下几颗,只好眼巴巴地望着。

  沙枣也颇受大人青睐。它除了在基地最困难的时期,为挺过粮食关做了贡献。巧手的主妇还会把枣核收集起来,洗净泡软,将枣核按照大小分出,用线穿出各种摆件,门帘,非常别致的工艺品。许子烈的家就有两个非常漂亮的门帘,风一吹,一帘幽梦尽可以做。而它们的原材料就是葛东风提供的。沙枣也具有显摆的功用,比谁的甜,比谁的红,比谁的大,成绩好的,也能小小得意一下。它还是最好的子弹,打在身上杀伤力不小。

  葛东风带着妹妹还闹过一次“沙枣事件”。有一次,许子烈带葛樱莓外出,没法回家做饭,就让葛东风带妹妹,嘱咐他做饭。没想到,葛东风贪玩,两个人就用沙枣充饥,吃得口干舌燥,满嘴白沫,嗓子发齁,舌头上厚厚地腻了一层白。把两个孩子吃得胃疼不说,三天拉不出大便,把葛蔬蕉肚胀得直哭。葛东风因此被父母一顿猛削。

  可是葛蔬蕉就是痴心不改,就爱跟着哥哥混。为了摆脱妹妹,葛东风也会想点馊主意。许子烈一直在培养葛蔬蕉的淑女风范,扎小辫留妹妹头帘,穿花衣。一天下班回家路上,看到老三可怜兮兮扯着老大的衣襟,抽抽搭搭在哭,央着哥哥带她出去玩。老大指着妹妹的头,吓唬她:“这么难看,怎么带你出去啊,还不被我的朋友笑话死!赶紧回家躲着,让谁也找不到你,好不好?”

  “就不嘛!不丑嘛!你和其他哥哥也没头帘,也没人说丑!你就带我去嘛!要不我就告诉妈妈!”

  许子烈走上去一看不打紧,顿时气恼的哭笑不得。葛蔬蕉的头帘被剪的很彻底干净,只是刀法不过关,头发变成锯齿状,缺一块,多一块,难看到家了。罪状根本就是现行,压根不用告状。“拷问”之下,葛东风交代,作案工具是用家里的饭碗比在妹妹头上剪的,没想到她根本不知丑,还是勇往直前。

  尽管妹妹给葛东风找了很多麻烦,葛东风还是最疼这个妹妹。他去插队前,正值夏天,拿着父母留给自己的钱,带着两个妹妹上了冰棍房。冰棍房是基地刚刚开起来的,里面卖自制的小豆牛奶果味冰棍和自制饮料。里面最贵的冰棍是牛奶鸡蛋冰棍,最初八分钱一根。那时候可真是货真价实,真的是鸡蛋和牛奶做的,闻起来都是奶香蛋香扑鼻。这是奢侈的所在,之前几个孩子谁也没吃过这种高档货。那天葛东风拍着胸脯对两个妹妹说,想吃什么吃什么,管够。葛樱莓秀气地吃了一根,便住了嘴。葛蔬蕉一口气要了四根,还意犹未尽。哥哥还贴心地带着毛巾装了四根带回家,说给爸妈一人一根,其他给妹妹解馋。结果,当天晚上,葛蔬蕉就拉起肚子,急性肠胃炎。让即将下乡的葛东风走得又内疚又牵肠挂肚。兄妹俩是情比金坚。

  大概是为了便于管理,基地的办公住宅分区十分鲜明。以东风礼堂为中心,正对面是基地服务处,百货副食等一切生活商品采买都在这里。它的旁边就是红墙灰瓦的招待所。礼堂两侧分别是面积不大却人气爆棚的新华书店、银行和邮局。东风礼堂是基地的标志性建筑,宏伟大气,有小人民大会堂之称,是基地举行大型集会观看演出和电影的场所。它的后侧是一个露天广场,搭建了舞台,也是大型集会的场所。每次集会便能看到,各单位集合整队高呼队列口号,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每个人手臂夹着一个马扎,在马路一侧等待入场,此时基地军务处的参谋威风凛凛站在舞台上,军姿严整,万人瞩目。按照编制序列,等待每个单位的领队挨个跑上前去进行报告,获得批准后,按照指定区域将队伍带入。动作齐整将马扎放下,“啪”利落的没有杂音。然后入座。两手收起齐齐放在膝盖上方,腰板挺立端坐。一个方阵一个方阵,一色的草绿,甚为壮观。据说基地其他岗位男士找对象困难,但军务处参谋都是例外。

  礼堂前后区域变为广场区。以其为轴心,一个宽敞好比长安街的丁字型马路和衍生的众支线便把基地分成若干区域。

  基地的司令部、政治部机关堪称大脑中枢,位居大马路的东南方,办公楼后的大片区域便是司政家属宿舍区。基地首长和各部领导都居住在此,因此从神秘度到房子的等级都较高。等级的区分倒不是因为特殊化。而是严格按照军队职务级别来分配住房。除了各路主官,机关处长主任也住在那里,即便是住在同一区域的一些干事参谋助理员,也是从基层千挑万选出来的优秀人才,年龄资历也不会太薄。

  马路的西南部是后勤部机关和医院,其后便辐射出相应的家属区。这里的房子相对较分散,房子也都不大。在部队的后勤部门管吃喝拉撒,什么营房财务军需劳资战勤,工作虽然与大家生活紧密相连,很重要,但天天都干的不是主流活计,你总不能说导弹是你打上去的。忙归忙,但给人感觉技术含量不高,也不如司政的干部斯文有派头。反正后勤干部提升慢是军队一个共性的问题,年龄偏大,职务偏低,气势上就逊一筹。

  马路的东北部,主要是机关直属队和各技术团站的办公地点和家属区,很多技术场站的干部住在这个方向。这里不属机关,都是些基层单位,级别肯定低,房子自然不大。但住在这里的户主,多数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很多来自大城市。因此从生活品位和子女教育上也和别的区域有了差别。

  马路西北部主要驻扎着基地的勤务部队,学校和粮店农场等服务生活区,这些负责生活保障的单位有很多不穿军装的职工,他们的家属区便多集中在这里。在部队,不穿军装,工资待遇与社会地位都和军人有一定差别。在住房上也一样。他们的家属多来自农村,家里孩子也多。在大礼堂的北边马路头便是火车站和铁路处的所在地,家属区自然就在那里。铁路职工多为工人,工人和干部待遇相差更远。住的都是不大的平房。每家一般都是三个孩子以上,那时没搞计划生育,五六个孩子也挺普遍。人多,没人管,孩子自然放了羊。房子也不够住,就想办法凑,几乎家家户户都想办法向外延展,搭个简易房建个棚子储物之类。长此以往,这个区域就成了基地脏乱差区域。

  这样的区域划分,却造就了等级的差别。虽是无心之举,却令人记忆深刻,尤其是孩子们。像极了上海的上中下只脚和老北京“四九城”的划分。北京从前是“东富西贵、南贱北贫”。而上海的上只角为买办、洋人、社会名流聚集,有钱有地位的多。而下只角则多是苏北人聚集的地方,人多是出门打工讨生活的劳动阶层。而所谓的中只角,则是一些文化人,微薄薪酬既住不起上只角,又不愿去下只角,他们住的地方叫做中只角。

  所有的差别就来了。司政机关区域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像极了人的脸面。相对主流,环境干净怡人,秩序井然。孩子们也被家长教育管教很严,礼貌待人,谈吐规矩,不大声喧哗。因为大人的身份,都是为官为政的,在他们看来大人管的都是要事正事,事关政策。做派行事颇为严谨,孩子们也受此影响,有些优越感。

  技术干部集中住的区域,对孩子的教育抓的紧。虽屈居臭老九地位,但知识分子的品味见识,谁也无法否认。再说在这个主要从事高精尖科技事业的地方,知识代表能力和出路,是毋庸置疑的。所以重视孩子学业是这帮大人的不二选择。所以在这个区域里,听说谁家的姑娘学习好,谁家的小子数一数二让老师偏心都不是什么新闻。后勤和医院区域的孩子,在中间晃荡着,自成一派。大马路的尽西头,划归了友邻部队,但生活教育还是依托基地。单位不大,人少就在气势上输人一头。基地的孩子以老大自居,动不动就觉得别人侵占了自家的资源,两边的孩子明争暗斗常常起冲突。但那里的孩子自强自爱,不吭不哈,低调不张扬,常常在学习成绩上有惊人之举。

  最头疼的就是铁路职工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是基地待遇最低的。家中孩子又多,每天能把家里那么多张嘴安顿好就是最大的功绩。至于考虑如何给孩子一个教育的环境,这个形而上更高层次的问题确实顾不上。这里环境脏乱差,卫生习惯不好,穿着也破旧。父母顾不上教育孩子的后果,就是孩子放了羊,调皮捣蛋得多,打架斗殴的多,甚至还会小偷小摸。无形中,这里的孩子就成了调皮捣蛋的代名词。这样的例子多了,无论老师孩子家长,就有了另眼相看,甚至被视为野蛮的缺乏教养的洪水猛兽。

  在孩子们心中自然也垒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各区的孩子分了派,上下学不一起走,玩游戏不在一起,交朋友一般也不在一起,甚至相互敌对怒目相向。

  葛东风家住在团站住宅区。这个区里的特点,家里的男人多从事技术工作,多在点号工作,一般都是女人带着一家老小。周末回家,男主人除了解决家庭急难险重的活计,还会言传身教,发挥自身优势,对孩子的学习施以影响。葛东风性格温和,用葛校言的话说是有点肉,但有一点和他老子一模一样,聪明。

  葛东风贪玩,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单调的戈壁滩是他和伙伴们玩耍的天堂。不是躲在防空洞和伙伴们修“工事”,藏猫猫,要么四处游荡,骑车上北山爬狼心山寻奇石,捡弹壳,挖苁蓉甘草,逮四脚蛇。反正那土灰色的硬戈壁,在这群孩子眼里,宝藏层出不穷,哪里都能被发掘成乐园。

  出了集万千人马建设了几十年的场区,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到了冬季,尤其荒凉。只有劲风下游动的沙丘,冰封的雪地和一点不见叶脉的光秃秃的灌木和胡杨,戈壁滩显得异常的冷清、肃杀。但孩子们的天性还是会想办法在沉寂的冬季带上色彩和喧腾。冰雪便成为他们无尽热情的理想挥洒之地。在开阔的戈壁滩上空地多,围出一块,用水浇在上面,用不了半天时间,一块上百平米的冰场就有了。

  如镜的冰面如同魔镜,一到上面,平时的寂寞冷清便在自由的滑行中一寸寸消散,心儿也飞了出去,任由它奔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阳光照射在冰面上,眯起双眼的缝隙中,是细细碎碎七彩的光晕,落在眼中,落在身上,那是怎样的惬意和幸福。

  滑冰车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冰车犹如将士战场的坐骑,一骑良驹在手,或驰骋或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奔袭,信马由缰,自由无缚,体验速度与激情,或与对手的较量冲撞,都是无限快乐的源泉。

  如果到了冰封的弱水河,冰场可供游刃的天地便更阔大,冰车可以自由飞驰,轻轻的几下子就能滑出上百米。滑冰车都是大人孩子自己动手制作而成,手工和质量都成为孩子间比试的标准。一块正方形的厚木板,在板子的底面两侧用钢钉固定两根平行的方檩条,檩条上再附上光滑的粗铁丝,有条件找材料的,可以直接用两根角铁替代方檩条和铁丝,用砂纸打磨的角铁更为光滑锋利,在找两根打磨好的铁钎子,用来点插冰面,一个冰车便完成了。滑冰车,老少咸宜,有的冰车做得更大,在上面用三块小木板拼成一个坐凳,变成了双人坐骑,有的人家三个孩子,中间做一个,后面立着一个,前面盘腿坐一个,便成为一家人欢乐的源泉。

  孩子们一般或跪或盘腿坐在冰车,双手持钎子用力往冰上一戳,向后使劲儿一撑,冰车便缓缓启动,随着加快戳击冰面的频率,使用的劲道越大,冰车的起始速度也就越快。孩子们喜欢在冰面上相互比赛,看谁家的冰车好,谁的速度更快。

  只见一溜儿冰车呈“一”字型排开,参加比赛的人双手紧握冰钎子,屏息静气,目视前方,蓄势待发。一声“开始”,一排冰车就晃晃着蹿出去。孩子们个个跃跃欲试,瞪大双眼,鼓着腮帮子,脑袋上下点着如捣蒜一般,拼命向终点滑去。冰场两边的人嘴里高声喊着加油,手上挥舞着,头上戴的帽子,脖颈上绕着的围巾都成为加油的旗子,场面颇为激动人心。

  冰车虽好玩,但在速度和灵活性上远不如“单腿驴”轻便,特别在灵活和速度上,“单腿驴”具有无法替代的优势。“单腿驴”是孩子们的形象说法,它更考量技巧。玩得好的孩子总能在“单腿驴”上博得彩头,一个漂亮的急转弯,快速的急刹,刀刃之下削出片片飞溅的冰花,那样子又帅又拉风。

  “单腿驴”的制作同样是考究的手艺。利用三十公分大小的方木板,前后都用挡板用来卡着双脚,木板底下单镶嵌一条打磨好的冰刀。玩时,双脚站在木板上,掌握好平衡,双手握住冰钎合力一撑,“单腿驴”就快速的飞出,速度极快,再轻轻左右甩摆身体,控制平衡和方向,转弯极为灵活。光平衡就够操练一阵儿的,站在上面更是一种速度和激情的体验。当然,如果技术不到位,或者运气欠佳,不小心遇见冰面上突起的杂物,即便是一株未及覆盖的枯草,也能一个跟头从“单腿驴”上摔出很远。因而它的潇洒度和挑战度是成正比的。当然其中的乐趣,也是后来制作精良的冰鞋无法相比的。

  葛东风是制作这两个家伙事的好手。一样的材料到他手里被整合加工出来,总是用起来最舒适,看起来最精致,工艺最细致趁手。有人说,这是得益于许子烈的身传。其实许子烈能干不假,就是缺乏对孩子的耐心。她才不会教孩子做这些在她眼里看来不上进,又充满危险的东西。小伙伴都认可葛东风的手艺,便各路找来好木板,磨着大人打磨角铁,交到葛东风手上。只要葛东风愿意接手制作,孩子们说出去葛东风的名头,腰杆子都要粗上几分,颇有手艺大家的风范。可想而知,葛东风的人气和人缘都很旺。他爱鼓捣的东西还有很多,自制的火枪的精致和爆烈程度,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喜欢打猎的大人和孩子追捧的明星。

  葛东风的手巧,托人买来一个矿石和可变电容器,自己用漆包线绕一个线圈,再弄上一根长长的天线,另一根电线接在暖气管子上,接上喇叭,耳边传来的声音:小喇叭开始广播了……一台简易的矿石收音机就成功了。让葛东风身边的小伙伴看得眼珠子瞪得像牛铃,羡慕之情顿生。他不仅手上巧,水上冰上的技术也精。显然,人造冰场的魅力显然不及天然的河流。但是危险也如影随形。

  每到冬夏两季,也成为家长们提心吊胆的季节。遇见尚未冻结实的冰面,不小心就滑到河里的,棉袄、棉裤、棉鞋被弄湿倒是小事,溺水而亡的悲剧也出现过。但快乐成为压倒一切的动力。

  戈壁滩的水碱很大,大人判断孩子是否偷偷到河里游泳或者滑冰的证据就是,看孩子的皮肤能否用指甲划出白道,或者看孩子的衣裤有无一圈圈的水碱印。滑冰难免摔跟头,摔了衣裤上就会留有印记。葛东风最好的朋友徐海明,就是因为游泳结下的莫逆。

  那年盛夏,十来岁的葛东风刚刚学会狗刨,兴趣正盛。每天午休,别蹑手蹑脚绕过午睡的家长,逼着妹妹给做掩护。邀上三五伙伴直奔二道河,幻想着做浪里白条。有时,他们也去水库边的菜地,那里有一个深深的水池。孩子们在地势高处架上长长的木板,时不时学着电影里高台跳水的表演,也在板子上颠一颠,在一个猛子跳到水里。

  戈壁滩的河水,即便有炎炎烈日烘烤,也很冰凉。人在水中久游,脚容易抽筋。这天,葛东风和伙伴们便遇了险。他游兴正浓,渐渐忘了离河岸距离。等发觉体冷水急,想往回返,腿却抽筋,加上水草绊脚,挣脱不开,连喝几口水,一路挣扎,却被水没头,眼看着连呼救都没了声气。这时,正在岸边的徐海明看情势不对,一边呼救,一边跳下水,连衣服也未来得及褪尽。几经努力,把人救下。可徐海明已精疲力竭,灌了个水饱,上岸来软软走了几步,便晕过去。吓得伙伴们又掐又捏,醒来第一句话就问:那小子没事吧?

  事后,一群孩子攻守同盟,没敢告诉各家大人。事情过了许久,许子烈俩口子才知道,对葛东风好一通暴揍。但两个孩子却结下一辈子的友谊。

  徐海明就是铁道北的孩子。

  “铁道北”是对铁路管理处辖地的简称。在基地早期,铁管处人员最多时,加上家属孩子有几千人,是基地的大团站。从清水堡到额济纳,整个道北地区全是铁管处的地盘,这还不算十号区里的两个生活区。戈壁通往基地沿线上的站点大大小小几十个,一个站点多的三十几号人,所有的生活用品,甚至水全靠列车运送。多数站点方圆上百里无人烟,每天的工作就是养路、修路,护路。甭管狂风烈日、风吹雨打,工人每天肩扛一把笨重的铁镐上路,踏着月色而归,陪伴他们的只是身后传出的自己的脚步声。劳累自不必说,孤独更为深重。看到一颗树都会生出亲切。它就像一个伴儿,和着风,刷刷地伸展着腰身,迎着人来人往,热情地拍着巴掌,远远目送,挥手告别。即便在寒冷的冬季,褪尽了枝叶。匆匆经过的巡道工瑟缩在厚重的老棉袄里,红着鼻头,吸溜吸溜吸着鼻子,双手笼在袖筒中,只匆匆一眼,便有了抚慰,因为知道它活着,等待它春天的复苏,夏天的旺盛生机。

  徐海明的父亲徐万虎是巡道工。当年也是参加基地建设的第一批军人。这条近三百公里的铁路,便是他和战友们一锹一镐挖出来的。等到铁路修好,他也行将退伍。他的老家在美丽的海滨城市青岛,家境虽不富裕,对照着兔子不拉屎的戈壁滩,就是天堂。徐万虎早就在心里画上了蓝图腹稿。然而一纸留队改薪的命令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路径。

  留队改薪,就是就地脱军装,改成工人。徐万虎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已成了家。家中还指望着他回去撑起家,给父母养老送终。但军令如山,不可违。从此他就成了手提信号灯,一手螺丝扳手,腰挂八斤半手锤的“李玉和”。不论三伏三九,刮风下雨,白天黑夜,巡道工都要用脚底板丈量世界。碰上风沙天阻道,就要挖沙,铁锹施展不开,就跪在那里用手扒。风沙太大,衣服领口袖口扎紧也不行。棉纤维吸土灰,就套上厚重的军雨衣,用绳系紧,戴上防风镜、口罩,口罩里还要垫上手绢。即便是这样,一场活干下来,每个人的鼻口嘴巴还是飞满了细沙,吐都吐不及。

  这风里沙里摸爬滚打的营生自然辛苦。徐万虎思乡心切,回老家说下了媳妇。这位身材健美,吃海鱼海菜长大的女人和他来到戈壁滩,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

  站点是孤独的,也是贫寒的。职工的家属随丈夫来到基地,通常没办法安排工作,没了工作也就没了收入,甚至没有粮食配额。除了钞票,更要命的是粮本还有那些无处不需要的“票票”,什么布票、粮票、油票、糖票、肉票、奶票、烟票……差不多每一种商品都需要“票”的。徐万虎工资和大多数工人一样,低工资要养活一家老小。生活的问题,全靠自己绞尽脑汁想办法。一家人先在站点住土屋,想着法子开荒开地,种粮种菜。能干的老婆种玉米换黄豆,自己学着磨豆腐,做黄豆酱。因为那东西蛋白质高,吃了经饿。主食主要就是粗粮,玉米面、芽面、黑面为主,几个孩子吃得吐酸水,个个营养不良。

  除了生活,就是孩子的教育了。站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孩子上学要送到几十公里外,学校又不具备住宿条件,孩子只好失学在家。等到好不容易调到基地,在两间阴暗狭小的平房一住十几年。房子是破旧的砖柱土坯房,顶棚是板坯抹灰,墙面石灰砂浆抹灰,地上铺红砖。夏天还算凉快,冬天就需要自己烧火炉保温。

  为减轻徐万虎的压力,老婆进了家属队,按照工分计费,打预制板拉砖运煤搬运垃圾,什么脏活苦活全干了,也挣不到多少钱。为了改善生活,就在离家十来公里的地方开了菜地,种点苞米和蔬菜,补贴一点儿。粮食还是不够吃,就拿粮本上的细粮和家境宽裕的人家换粗粮。老三两岁时高烧不退,因为徐万虎值班,耽误了送诊,孩子都烧抽搐了。结果挺漂亮的小女孩成了聋子,脑子也烧坏了。

  等着五个孩子拉扯大,徐万虎和媳妇也熬坏了身体。

  铁路上的人也算走南闯北,成天为生计操心,脑子和性子都活络,安静不下来。铁路的孩子身上有了这样的遗传,加上父母对他们通常都是“放养”,性子也就比基地“圈养”的孩子狂野难驯许多。

  “爬上飞快的火车,像骑上飞快的骏马。车站和铁道线上,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每当哼唱起这首电影《铁道游击队》的主题歌,“铁道北”的孩子们就觉得在歌唱自己,亲切感熨帖着每一个汗毛孔。爬火车自然是铁路孩子效仿那群绿林好汉的最佳玩法。胆大的孩子看见过往的货车,只要时速不超过三十五公里的列车就想办法爬上去。货车总是慢车居多。于是,先跟着火车跑一会,抓住把手,用手一撑,跳上去。跳下来时危险大些,抓牢把手,一条腿先着地,跟着跑几步,才敢放手,要不随着火车的惯性拖拽,轻者摔得皮青脸肿,重者便有生命之虞。拽拉着火车车厢把手,将身子倾出车外,听着呼啸的火车欢叫,坚硬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却生出大英雄的感觉。好酷,好拉风!

  在孩子们眼里,货车上总能找点比较稀罕的东西。

  尤其是冬天,地窖储存的“老三样”,白菜、萝卜和土豆,早已吃得嘴里寡淡,舌苔起了白膜。看到有基地为了改善官兵生活,专门到内地组织年货的火车,孩子们便趁此悄悄爬上去找点新鲜。价格高的或是稀罕的东西都是不敢拿的,但是碰到那些码在竹筐里,尽管带着冰碴子,但仍然不失可爱模样的小油菜,头顶黄花带着毛刺的翠绿黄瓜,小灯笼一样肉乎乎的青红椒,黄嫩嫩的韭黄,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蔬菜。一掐一苞水,看着都口舌生津,自然忙不迭地揣进早已备好的布口袋,便满足极了。冬天穿得厚,裹在蓝色的工装布厚棉袄里,就成了一道保险的屏障。

  爬火车刺激好玩,但毕竟冒着风险。而且,偷拿东西,讲出来事关道德层面,要是被爹妈知道,估计家里的扫帚疙瘩要被打断好几根不说,自己的小身板也会在床上压上好几天。所以,爬火车的事只敢偶尔为之。但是铁路上常有装卸物资的活计,上上下下的总有遗漏或者遗弃,于是那些没有打扫干净的“战场”变成了铁路上的孩子们欢乐的“战场”。

  善于发现和琢磨的孩子们总能找到一些好东西,各种型号和规格的铁丝铜管、钢管,有时还能搞一些硫磺,芒硝和雷管,做点小炸药的材料就差不多齐了。

  有了这些家伙事儿的孩子们,开始像个工作严谨的化学试剂员,本来一提到上学就头痛脚心疼的孩子们,把哥哥姐姐的高中课本翻出来,仔细研究,将硫磺和芒硝按照一定比例配比,装进瓶子里,插上雷管和自制的导火索,然后再用石蜡密封起来,一个“手榴弹”就做成了。这样制作出来的“手榴弹”威力很大,说是“凶器”,可一点不为过,闹不好就会性命堪忧。加上材料太专业,被大人们严加看管,平日里并不好找。除了手实在痒痒,想去水库炸个鱼虾,才偶尔为之。知道轻重的孩子们一般是不敢用的。他们做的更多的是用石灰石为主原料的“土炸药”的,将干石灰石放入瓶子里,加上一些水,用布条封死瓶口,然后快速甩进水里,不一会就“嘭”的爆炸了。

  另外一个刺激的项目就是用钢管做火枪,自行车链条什么的都能成为枪支撞机的元器件,甚至列车上的废钢砂都能被加工变成火枪的子弹,杀伤力也不小呢。孩子们还制作弓箭,想模仿毛泽东的《沁园春·雪》里称颂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里那个大漠英雄气概,将厚竹筒和钢丝弯成弓架,废旧的道钉、家里的竹帘子拆下来,刀削并在水泥地打磨尖锐,一把上好的弓箭就做成了。那些在成人眼中不起眼,甚至没什么用的废旧之物,都被孩子的脑瓜子里琢磨透了,变成神奇的宝贝。

  家里孩子多,就大的带小的,一个带一个。孩子带得粗糙,却有了更为强悍的生命力。他们的成长轨迹和那些成长在温室里的花朵般的孩子有了截然不同。

  徐海明就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从小伴着火车的轰鸣和震动入眠。他家兄妹五人,他是老大,底下两个带“把”的小子。老大就有老大的承担,他就像除了父母之外的又一名家长,手把手地把弟妹们带大,充当他们的保护神。

  男孩子在群体里树立地位的一个主要方式就是能打架,讲义气。打架打到见血,挂彩,就更加剧刺激孩子们身上雄性荷尔蒙的生长。野性滋生如同戈壁滩随处可见的芨芨草,长势凶勇而旺盛。铁道北的孩子打群架是经常的事。他们相信拳头能解决所有问题。

  上阵兄弟帮。家里的男孩子越多,越是讨巧,几近成为一种资本。徐家三兄弟虽不是长得虎背熊腰,凶神恶煞,占据打架的先天条件,但是哥三个,精诚团结,有勇有谋。关键是他们哥儿几个从不搞偷袭,下黑手,玩那些下三滥的把戏。不欺负弱小,有了麻烦总是站出来第一个主动承担。有了玩的乐的好吃的,甚至有些稀罕物,从不掖着藏着吃独食,大大方方和伙伴们一起分享。即便今天打了架流了血,挂了彩,衣服撕烂了,裤子划破了,输了,吃了亏,连爹妈都看不过去,既心疼孩子,又心疼衣服,于是三堂会审,非要找出“元凶”。带着他们去“凶手”家里说道说道时,他们兄弟三缄其口,从不出卖对方。倒是引得护子的母亲气不过,拿着扫帚疙瘩撵着弟弟满屋子窜跑,企图从弟弟们身上找出突破口。但只要徐海明挺住不开口,两个弟弟就像面对铡刀的刘胡兰,金口难开。于是,肇事“凶手”也省了家里大人的一顿胖揍,心下感动,便主动示好。碰到这样的小弟兄,徐海明从来不计前嫌,一定是握手言和,甚至不打不相识,还成为了莫逆之交。加上他们三兄弟聪明,爱捣鼓,上文中所提到的孩子们眼中的“高精尖”,他们都会做,而且工艺考究,在孩子们中口碑最好。

  如此下来,徐海明兄弟在孩子们中的人气越聚越旺。一路开拓下来,就成了铁道北孩子里的名人和孩子王。圈外的孩子要加入,首先要拜会三兄弟,自然让他们身上染上了“绿林好汉”的光晕。虽说成长环境粗糙,但徐家兄弟成长茁壮。

  在“江湖”上打出名头,徐海明带着弟弟作为家里的男丁,早早就开始为家里分忧。帮母亲拉砖砸石子忙菜地,夏天到河里捞些鱼虾,做成鱼干虾酱存放起来改善伙食,上狼心山打野兔子捉鸟,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计,帮家里干活成了主业,学习倒成了副业。

  徐海明不喜欢铁道北子弟的称呼,平时特介意别人问自己是哪里的孩子的话题。因为这个称呼在别人提起来,总无法掩饰的带有一种莫名的排斥。他却最喜欢踩着那五十公分距离的枕木沿着铁轨行走,他希望能一路向前,走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那里有美好和希望。

  本来葛东风和徐海明这两个在不同环境里成长的孩子就像两列背道而驰的火车,没有相交会的时候。但因为“游泳事件”,两人的友谊大幕自此拉开。葛东风胆子不大,但聪明手巧,加上为人随和,打心眼里把徐海明当朋友。游泳事件后,葛东风偷拿许子烈钱包里的五块钱,到服务社侧边的小饭馆里买了三斤白菜猪肉粉条蒸饺,外加二两饭馆自制的烧酒,豪气地请徐海明吃了一顿,没吃尽的悉数打包,给徐家的弟弟妹妹带回家。小饭馆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饺子皮粗黑厚实,里面的馅料因为放的油少肉少,干巴巴的,除了齁咸,没有更多香味。那时还没有动不动上馆子吃喝一顿的风气,饭馆承担的主要任务也不是一个交际场所。就是简单的饭菜,为方便从点号来基地办事的人,或者那些单身军官误了饭点偶尔打个牙祭的方便之所,客人并不多。不大的首区,谁看谁都觉得眼熟。谁要是三天两头进饭馆,准定被认为是烧包,是严重的奢侈浪费。不消几天,就会被饭馆里那几个膀大腰圆,眼睛像探照灯,一脸是非的家属工说出去,传个沸沸扬扬。这顿简单的饭,两个孩子却觉得分外香甜,这里让他们第一次有了像成年人上饭馆的仪式感,可以像其他桌的大人一样,把腿翘在粗糙的长条凳上,在攒着二两油泥的桌子上,推杯换盏,说说交心的话。孩子们第一次沾酒,两口下肚,就晕乎乎忘乎所以了,嗓门大了,感情也升温了,眼睛也红了。重感情的葛东风还掉了眼泪。

  许子烈是个仔细的人,五块钱找不见,想都不用想,儿子就成了第一号“犯罪嫌疑人”。当葛东风被拧着耳朵站在许子烈面前,两下就说了实话。虽说被许子烈织毛衣的铁签子加上葛校言用武装皮带,两下加起上了“家法”,葛东风的屁股有两天不敢沾凳子。但和徐海明的友谊更为深厚。

  就是这样投契的两个人在高中毕业后,一起参加上山下乡到了内蒙的塞拉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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