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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像风筝一样

2017-07-26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戈壁滩的冬天除了肃杀和寒冷,带给发射基地的还有希望和热情。

  1975年年末的一天,天气干冷,冰凉刺激鼻粘膜痒痒地,鼻翼张合也有些粘滞。无人踩踏的空地上,还残留着尚未消融的积雪,白绒绒地诉说着冬季的苦寒和寂寞。积雪压在树梢,形成冰挂,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了一些迷人的风姿。在远离首区的发射阵地气氛却异乎寻常的焦灼火热。

  这天,中国第一颗返回式卫星进入发射程序。发射部队严阵以待。

  在沈西元的陪同下,参谋长带着机关作试、航测、通信等负责人组成的发射指挥小组已早早进入位于发射阵地地下室的指挥平台。不大的平台高架于控制室的中心区域,一架黑色的对地观察镜和三部红色的话机分外醒目。这三部话机分别直通地面指挥所的零号、航测指挥间、通信指挥间。上级首长和各个系统的负责人此时也早早进入地面指挥所。

  沈西元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不用看,其他人也是如此。

  快两个月了,自从卫星运抵基地,沈西元几乎蹲守在测试和发射阵地。最后这十天更是连轴转在发射站。

  两天前,试验任务领导小组签署了发射任务书。开完会后,司令员专门找沈西元来办公室谈了话。

  办公室里尽管空间不小,但烟味依旧浓重,会议桌的烟缸里还有未燃尽的烟头亮着红点。估计今天这个办公室已来了好几拨人马了。司令正在开窗透气。看到沈西元立在门口喊报告,司令笑着说,快进,知道你小沈不抽烟,怕熏到你。这个节骨眼上,可什么问题也出不起。

  在戈壁滩,酒和香烟是基地人的两个宝贝。它们是减压和抵御战胜寂寞的坚强后盾。在这里,男人们几乎都能喝一些,抽一些。酒只能在业余时间喝,否则会误事。但烟就不同了,甭管贵贱,即便自己搓制的土烟卷,也能吧嗒吧嗒吸着解点愁闷。烟的功效还不止如此,它还能解压,能让你熬夜时,帮助打掉瞌睡虫多挺一会儿。所以,每临任务期,总会有一些新烟民加入,烟的消耗量也会增加不少。每到此时,服务处也会想尽办法多组织点货源。沈西元也算稀有人群,他年轻时会抽烟,戒了。因为魏冬琴心脏不好,烟终归是不利的。时间长了,不仅抽不了,对烟还有了过敏反应。烟子熏重了,胳膊,手背会起连成片的红疹子,奇痒无比。这些熟悉他的领导同事都了解这一点,都说他是夫妻心相连,是难得的模范丈夫。但他有自己的解压办法,除了喝酽茶顶一顶,在大战前,不管多忙,宁可不吃饭,他也会抽点空把自己的皮鞋全部拿出来刷一遍,擦到光可鉴人,他的心也就踩实了。

  看司令这么说,他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是我小沈没出息。

  听完发射阵地各项工作准备情况汇报,司令点点头。一只手拿着一支香烟,来回在铁烟盒上磕击,并不抽。屋子里的空气渐渐凉下来,沈西元忙着去关窗。

  转过头,看见若有所思的司令把烟已叼在嘴上,火柴也点着了。又猛想起什么似的,吹灭,再仔细地将烟收进烟盒。沈西元心里过意不去,劝司令点上,说这点烟不碍事。

  司令捡起桌上的铅笔在手里抓着,把高大的身躯向椅背靠拢,仰着脸,长长地吸了口气后,看着沈西元,目光炯炯。

  “少抽根烟算什么,做不好你们这些专家的保障,耽误了发射才真麻烦。刚才我们几个已提着脑袋签字画押了,下面就看你们的了。要对部队做好再动员,认真做好回想,看看还有什么遗漏。千万不要让去年的悲剧重演啊!”

  沈西元知道司令这话的沉重。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第一颗返回式试验卫星因为运载火箭出现故障失败了,星毁箭亡。惊心动魄的爆炸声,滚起的烟尘至今还在耳边眼前回荡。八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当时现场看到这一幕的专家和官兵心痛到落泪。

  发射失利也给基地带来全所未有的压力。

  在“文化大革命”的泥沼中,基地也深陷其中。批林批孔运动在全国开展,不久全体官兵,甚至正在上课的学生们被召集起来开会,传达了中央那位女首长同志给基地两位干部的回信。原来这两位干部,给上面写了一封信,揭发基地领导对中央开展的批林批孔运动采取消极态度,并压下相关学习材料不向基层下发。女首长很快给这两位干部写了回信,对基地当时的批林批孔状况表示“惊讶”。随后,上级派驻的“放火烧荒”工作组深入基地,督促批林批孔运动的开展。自此,基地的“火”便越“烧”越旺。大字报贴满办公大楼,基地的领导可谓无一幸免,被帮促的,被斗争的,被打倒的,被查抄的,被看管的,被停职工作的,被搞得乌烟瘴气。很快,便陷入一片混乱。

  司令员白天在发射场工作,晚上到批斗会场交代问题,接受群众批判。官兵们每天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抄写大字报,学习“斗争”精神,参加批判会,真正用在正常训练试验上的时间难以保证。抬眼看看航天系统,全国的形势都大抵如此,甚至比此更甚。航天界闻名遐迩的大科学家好几个都含冤而逝,令人痛心。在此情况下,试验任务几近“带伤”进行,细究起来,失败的结果也是可以料想的。

  几个月的时间,司令员苍老了许多,白头发好像收到集合令,全齐刷刷冒出来,憔悴得令人心疼。当然,沈西元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检查总也过不了关。

  想到这里,沈西元深深吸了口气,看看司令,没想到正与那双犀利的眼神相遇。他们互相体味寻找到明亮,坚韧和勇气。

  也是因为这次失利,中央专委的首长作出指示,上级下决心从整顿试验秩序着手。笼罩在基地上空的雾霾,借了这股清风,一点点清亮起来。

  “憋屈了这么久,这回咱们一定要打个翻身仗,一洗前耻!”

  “底下的官兵早就卯足劲儿,就盼着这一发。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先别急着拍胸脯,要把问题想在前面。不能在我们这里掉链子。什么叫完成任务?是必须确保一次成功!”

  “是!”

  走时,司令把沈西元送到门口,拍着沈西元的肩膀头,使劲按了按,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能怕沈西元有压力背包袱,司令员临了还说了一句俏皮话:“你家小魏火眼金睛,这回还要她开金口,定风向。他们这些气象专家对卫星太苛刻了,只有十分钟啊!回去做做工作,看能不能加个时,哪怕两分钟!啊?哈哈!”

  沈西元知道司令员说的是发射窗口的选择,这一回发射卫星的最佳时段只有十分钟。他也知道这是提前几个月,妻子魏冬琴和他们气象室的同志,还有其他相关气象专家经过层层测量会商得出的结果。科学无戏言。司令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活跃气氛。

  现在沈西元正在地面观察的岗位上。脚上真是那双穿了八年的皮鞋,虽然鞋帮的边缘已磨开了衍线,打了毛,鞋面也有了几道老化的裂纹,但因为主人的精心养护和鞋油的遮盖,依旧透着神气的亮泽。军装打理得平整贴服,一如沈西元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失精气神和体面。此时,他全身上下每一条神经都调动起来,敏感地搜索着地面上传来的一丝一毫的异动。

  发射进入三十分钟准备的关键时刻。突然耳机里传来一个语气急促的报告声:

  弹上遥测信号受到干扰!

  弹上遥测信号消失!

  这一刻,空气似乎凝固了。

  弹上遥测信号消失,就表明遥测设备出现问题。如果确认,对卫星的捕捉和跟踪就无从谈起。火箭和卫星就好像断了线的风筝,还何谈返回。

  发射指挥小组迅速收集现场各测试部位情况,还是无法判断。无论地上地下,所有人都把焦急起来。司令员左手猛捏搓着下巴颏,冷不丁将下巴上那颗绿豆大小的痣弄破了,血珠子登时渗出来,染了一手,他却毫无觉察。

  航测和通信专家与沈西元迅速交换意见。向周边遥测活动点下达口令:

  系统关机,一分钟后重启!

  但是重启后,干扰报告还频频在耳边响起。此时里最后发射只剩八分钟。

  此时的现场气氛,如果有个心脏病人在场,一定会紧张到晕厥。沈西元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

  又一个口令下达:

  天元系统天线开移四十五度。

  很快有了报告声:弹上遥测信号干扰消失。

  弹上遥测信号接收正常!

  天线复位!

  干扰信号再次出现。此时沈西元和航测、通信专家心里反而有了底。这应该是设备受到大气电离层干扰。

  天线再次开移四十五度。

  弹上遥测信号终于接收正常。

  随着“一分钟准备”,“点火!””发射!”口令的下达,烈焰之上,火箭托着卫星稳稳飞上蓝天。

  指挥所里掌声按捺不住爆发了。司令员几个箭步登上指挥平台,兴奋地和指挥小组成员轮番握手。轮到沈西元,细心的他指指司令的脸,又举起司令的手,司令才发现端倪。司令哈哈大笑:

  “好在血的代价在我这里,不在你那里啊!再迟两分钟,我的心脏就跳出来了!哈哈哈!”

  这天,学校上午特意早早放了学。葛东风、葛樱莓从同学那里知道今天上午又该有新奇的东西飞上天了。他们便拉着葛蔬蕉爬上了楼顶平台,一直等着。楼顶平台是个很好的观测点。只是天气太冷,兄妹三人被冻得直流清鼻涕。就算细心的葛樱莓给妹妹带着花棉披风,可葛蔬蕉还是熬不住了,跺着脚直喊冷,这不小鼻子一皱一皱,咧着嘴准备开哭了。

  葛东风蹲下把妹妹身上的披风又紧了紧,好言哄劝。一边也在又蹦又搓手搓耳朵的葛樱莓,突然兴奋地喊起来:“哥,快看!来了,来了!”

  只听见远处有轰隆隆沉闷的声音响起,声波仿佛从最深的地下穿透传导,很快,浓重的灰色团雾裹挟着一段银白色亮柱飞上蓝天,这一天的天空格外高远,空气澄净,没有一点遮挡物。亮柱后橘红色尾巴若隐若现。神奇的好东西越飞越远,渐渐化成一个小黑点,倏地钻入远处的云层再无影踪,只有越飘越淡的啸叫声证明它曾经来过。

  葛东风把小妹妹抱在怀里,几个人痴痴地望着天空,强烈的阳光靠一只手掌的遮挡显然是不够的,便都使劲皱着眉头,扯着嘴角,咧着。一脸焦灼难耐的模样迎接着这个堪称伟大的瞬间,直到它从视线消失。

  葛蔬蕉吸着鼻子说:“还会出来吗?就没有了吗?我好像还没看清。哥,你们在看什么?”

  说着,还顺着哥哥姐姐的目光好奇地找。

  “没有了!没有了!”

  葛东风一脸的意犹未尽,目光粘滞在“神奇”消失的地方,不舍收回。这些年,他和小伙伴看这些“神奇”很多次了,都还不明所以时便没了踪影。小时候懂不了太多,但只要成功,大人的欢腾,父母的笑脸,都令他知道,这是个了不得的事。现在大了,似懂非懂,更渴望那些未知的世界,他更想用手术刀般的目光把那些“伟大”解剖,仔细研读,他多想深入那些整天忙得顾不上的家顾不上孩子的大人的世界,看看他们在忙什么?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这是卫星!”葛樱莓冒了一句。

  说出来,倒像是底气不足似地,看看哥哥和妹妹。葛樱莓又补了一句:“老师下来告诉我的!”

  “嗨,谁不知道啊。我还知道,它过几天还能回来。”

  “吹牛!又不是风筝。”

  “咱们打赌!谁输了洗一个礼拜的碗加剁鸡食。”

  葛樱莓的班主任喜欢她,家里都知道。葛东风学习不如妹妹好,父母动不动就拿葛樱莓和自己比,多挨了好多揍。他早想灭灭妹妹的威风了。

  两兄妹正斗着,却被葛蔬蕉的一连串发问难住了:卫星就是天上的星星吗?它长什么样?是长的还是圆的呢?

  “回家问爸爸!爸爸天天和它在一起!”葛樱莓安慰妹妹。

  “爸爸真牛!”

  葛蔬蕉说的由衷。

  三天后,返回式卫星携带着科学家希望拿到的宝贵数据和卫星拍摄的影像资料,通过上天、入轨、遥感、返回的重重考验,跨云破雾悠然归来,可谓准时准点。自此,中国第一颗返回式遥感卫星获得成功。

  一直带着发射站苦战数月的葛校言立了功,他把立功的奖状和报纸上刊发的任务成功的公报一起仔细配装镜框,挂在卧室墙上。

  扎着冲天揪揪的葛蔬蕉最喜欢黏在爸爸屁股后面,帮爸爸看着挂镜框的位置,嘴里喊着“我的这只手这边高了!”,“又低了!”一边笑呵呵地拍着手,张开的嘴里缺了几颗牙,看起来很有喜感。

  许子烈在一边看着丈夫忙乎,高兴之余有些奇怪。

  “你都立了几次功了,还没见你这么激动张扬过,还把奖状上了墙。你不总教训我,什么骄傲使人落后,要夹着尾巴做人什么的吗?你就要翘尾巴,不怕落后了?”

  许子烈的嘴向来不饶人。兴致高涨的葛校言还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有计较老婆的话。

  “这次和别的不一样,这次是我带着大家参加任务的全过程,不是打酱油的,是真正的主力军,那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次卫星成功,听说毛主席他老人家非常高兴,亲自修改签发的公报!你说值得不值得我挂?!再说了,这功劳里也有你的支持嘛!”

  葛蔬蕉也来凑热闹,像背书一样,背着手仰着头,一本正经大声说:爸爸真棒!妈妈真好!我爱爸爸妈妈!

  逗得葛校言大笑着,蹲下抱起女儿,作势要拿胡子扎小脸蛋。许子烈心里甜丝丝地,亲了女儿一口,便乐颠颠地去厨房做饭了。

  葛校言把女儿抱在怀里,刮着她的小鼻子:你看,你们女的都受哄是不是?可惜你爸的嘴头子硬!

  葛蔬蕉轻轻按着葛校言的嘴唇:爸爸的嘴不硬,是爸爸的嘴唇厚!

  冬日的午后,一只蓝背喜鹊跳上葛校言家对面的枝头,好奇地望着对面发生的一切,那所房子里飘满父女俩人的笑声,有了温情的暖意。蓝背喜鹊也受到感染,欢快地在枝头跳来跳去。

  许子烈怀老四的时候,没给葛校言找一点麻烦。葛校言几个月没回家,也没人专门和他说。回到家,老婆的肚子早已显怀如盆锣。但见家里井井有条,大孩子勤快,小孩子乖巧。倒是葛校言像足了这个家的局外人。

  他有些心惊,惊奇的是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人告诉他。按照日子计算,他是这个孩子当然的爹,所以局势怎么可以如此发展?他还惊奇,许子烈的脸从来就是晴雨表,总是如同她的名字,热烈又暴烈。有什么绝不在埋在肚子里转筋。这次回来,许子烈对他自然是不说话的。他可以理解,两口子打架自然需要时间消化。谁家两口子没有不磕磕碰碰的地方。又不是蜜里调油的,总是你好我好,一路平顺。闹一阵,吵一阵,冷一冷,凉一凉,就算过去了。日子该怎样还得怎样,不能指着把日子过成花,也不至于过成掉在地上的豆腐,无法收拾。就冲着三个孩子,就为许子烈肚子里未落地的骨肉,也该差不多就算了。

  在葛校言看来,老婆娶进门,就应该一切以丈夫为主心骨。以丈夫的进步为荣,换句话说,丈夫混得差,你老婆能过得好吗?关键是更不能扯丈夫的后腿,给丈夫添堵。上次自己是有些简单粗暴,想想十几年来,许子烈跟着自己,确实付出了不少。追随自己到这个荒凉之地安家就可见她的牺牲和勇气,这基地有多少娶了城里老婆的干部都是年年求着给老婆做工作,可老婆宁愿选择内地也不愿选择团圆。搞得那些干部三四十岁,说起来也结婚有媳妇甚至有孩子,可还像个单身汉,过年过节连个打牙祭的地方也没有,更别说老婆热炕头了。如果说,夫唱妇随是女人的本分,是应该的。可十来年了,许子烈不仅给了自己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一个温暖的家,生了三个可爱的儿女,工作上也要强,家里家外都是自己扛。扪心自问,自己也确实像许子烈说的,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没有为家里做过太多,但家,却给予了他最踏心的感觉。这不是福气是什么?不是连沈西元也很羡慕自己儿女绕膝吗?自己几个月没回家,并不全是赌气,真的是焦头烂额。大家都在这场政治运动中求过关,谁敢怠慢?白天晚上平时周末,几乎全天候了。尤其像他这种曾经被点了名的,态度更是决定一切。再说,他也再不愿意把这样的坏情绪带回家,再打一架谁也受不了!就算自己千错万错,许子烈了解自己当前的处境,当老婆的总该有体谅吧?哪个男人没点血性,成天把老婆当老佛爷一样哄着供着,也太没出息了吧?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想,一边自责,一边骂自己发起火来不管不顾太伤人。可是许子烈爱穿戴喜欢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套小资产阶级的东西改不掉,既害人又害己,还不该吸取经验吗?本身出身就不好,还不夹着尾巴做人,专门给人提供靶子,以她这样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以后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自己是在治病救人,她却不虚心。

  事情就怕“可是”、“但是”,一旦这个念头闪现,最开始的初衷便变了味。葛校言还是为自己没有及时了解许子烈怀孕的消息而沮丧,但此时的他已觉得这样的错误,各家责任是一半一半,各打五十大板。所以,就没太放在心上。他心想,现在回家了,这样的别扭绷一阵就可以了,还能坚持多久?不能惯毛病,家里到底还是男人说了算!

  可葛校言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一星期这样,两星期这样,三星期还是这样,一个月还是如此!许子烈不表达不满,不兴师问罪,不吵不闹。表情淡淡的,仿佛家里坐着的一个大活人是空气。遇上不得不说的话,也说,却没有好恶悲喜,如同和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晚上睡觉,把大床横着摆三个枕头,母女三人一张床。葛校言只好自觉地爬上女儿平时睡的小床,根本不给两人亲近的机会。孩子们也是,儿子见他是耗子见猫,但凡可以不出现在他眼前,绝不出现。大女儿见他倒是有礼貌,却没有一点亲近的意思,连笑容也少的可怜。就小女儿,年龄小,忘事快。见到他爸爸长爸爸短,笑盈盈地,多少给了他些安慰。一个星期天的中午,葛校言感冒觉得头有些沉,就想到大床上眯一会儿。却被小姑娘警告,爸爸不能躺。上次床上铺的床单被你剪坏了,妈妈补了好半天,还哭了好半天。她不愿意你躺!

  说话的时候,小姑娘眼神幽幽的,嘴噘着,乜斜着眼,等着她爸的反应。

  他才发现,床单被他剪得乱七八糟的地方,都被许子烈用密实的针脚缝上了,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破绽,大姑娘脚上的鸡眼一般局促。

  葛校言想逗逗女儿,作势要躺下。女儿叫着,我去告诉妈妈!告诉妈妈!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葛校言,苦笑一下,站起来。看来,那件事还在持续发酵,可该有个头啊!

  最让葛校言担心的是许子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脸、手、脚、眼睛到处看着泡泡的,肿肿的,人虚囔囔的,走点路就喘,像拉着风箱跑了三公里。上几次没见她这样。不由分说,就要推车带着许子烈上医院。许子烈也没反对,但坚决不上葛校言的自行车,葛校言只好让儿子推着许子烈,他在后面跟着。

  一检查,妊娠高血压糖尿病,贫血严重。化验尿,还两个“+”号。孕妇好多药不能用,许子烈也坚决不住院。医生只好千叮嘱万嘱咐,一定不要生气不要情绪波动太大,安静养胎,加强营养低盐饮食。孕妇很危险,需要密切观察,随时来医院就诊。

  医生说的时候,许子烈就一眼一眼盯着葛校言。葛校言在一边认真记,一边询问要注意的问题,眼神无意掠过许子烈,两目短兵相接,葛校言能感觉到里面的森森寒意,浑身不自在。许子烈把头扭向一边,再不看他。

  家里的副食本上就那点东西,也没什么好买。葛校言就带着儿子上水库钓鱼捉虾,回来就不加盐炖来给许子烈喝。虽然技术有限成果有限,但挡不住人的执著。锅子上咕嘟冒出的气息鲜香,平底锅上铺上薄薄一层清油,一层面浆把想安稳享清闲的虾子包裹着下了锅,哔哔啵啵蹦高踏低,一刻不得闲,一会儿白黄红渐成,晶亮酥香。然而这些嗅觉味觉上的侵略如同拳头遇上棉花垛,无用武之地。许子烈就是淡淡的态度,但只要是有利于肚子里的孩子,她都不会拒绝。葛校言已足够欣慰。

  老四出生在夜里,虽是足天足月,却是那年月少见的剖腹产。加上包袱皮,五斤的秤才勉强打得起。抱在手里,羽毛一般。许子烈本想自己生,却受了二茬罪。当孩子抱在手,许子烈的眼泪便如珠串,止也止不住。旁边的产妇劝她,别哭了,月子里哭,以后会落下迎风流泪,烂眼圈的毛病。她果真不再哭。

  此时的许子烈的心被怀里的孩子铺满,只想自己平平安安,能陪伴这个小猫一样瘦弱的女儿长大。女儿很安静,总在睡觉。即便饿了,不舒服了,哭的声量也很小,嘤嘤呜呜的。但哭腔却很憋屈压抑,总像被捂住了鼻口,听着揪心。也许在胎里受到母亲抑郁的影响,许子烈每想至此,便自责不已。更视这个女儿如珍宝,私人珍品一般不舍得别人碰她。老四长得不硬实,抱在怀里,软面条一样,生怕从怀抱的缝隙中漏下去。因此,许子烈也更有理由,去拒绝别人抱一抱她的愿望。葛校言自是不必说,三个孩子想和妹妹亲近,也常常被拒绝。

  虽然,老四出生后,是几个孩子里被照顾最好,物质准备也算最丰富的。但她体质也最弱,许子烈就成了卫生所医院的常客。常常半夜里让葛东风跟着,抱着孩子往医院跑。渐渐地,也成了“医通”,叙述病情概要时,医学专属名词一个个往外蹦。家里也多了儿科学、内科学、常见病治疗等书籍。一直到老四很大了,看病向医生陈述病情还是母亲代劳。碰上医生不解的眼神,许子烈一句孩子说不清就交代了。

  老四取名的发言权自是在许子烈。老二葛樱莓的学名已被葛校言改成“葛英梅”,老三叫了葛红,算遂了葛校言的意。许子烈不认,仍呼孩子原名。于是孩子们就有了家里家外两套名字。许子烈对老四的名字是再也不会相让,取名葛羽珍,虽没有了花花果果的口舌生香,却在宣誓着女儿的宝贝。

  春节前,东风菜场组织货源从大连进了一批冻的带鱼和黄鱼给大家过节。门口墙上的红纸写的喜讯刚贴上,糨糊还没干透,大门口就排起了长龙。对于常年副食供应紧张的基地,来点打牙祭的鲜货蔬菜糖果,稀罕得很。排大队,已是司空见惯。供求永远不平衡,供远远小于求。基地买什么都要排大队。服务处作为消息源头,那些工作人员就成了颇有些特权的的人,售货员的手也贴了金,手到之处,刀起刀落,转眼之间,定了乾坤,也丈量了交情。和售货员熟悉的,关系好的,你买到的肉啊,鱼的,成色就好,带鱼宽上那么两指,肉也厚实,那味道口感就有了质的提升。肉呢,部位也好,臀尖肉,肘子肉,瘦肉也多。要是不认识的,或是来晚的,想买到这些好货色的机会基本没有。所以,每次买东西,大家都吵吵嚷嚷,像打仗。能挤的嗓门大气势旺身材壮手臂长的,就使出十八般手艺开练了,面子薄声量小没有披荆斩棘精神的就苦了。开卖之前,售货员便带着皮围裙在一股股肉鱼腥味的包围中,手提着切肉的刀具,傲然站立在柜台后,看着拥挤的队伍,很有飒然之气。这阵势一开张便让人有了躲避之心。便打发家里的女人、老人或者孩子们去排队买东西。除了一部分真的因工作忙抽不开身,更多的都是顾及面子,

  葛校言家购买的活儿原先由许子烈包揽,后来交到葛东风和葛樱莓的手上。今天是周末,想着前几回了那兄妹俩个买回的带鱼都比两个手指头宽不了多少,还烂糟糟的发黄,许子烈决定自己来看看。单位孙师傅家的老婆当售货员,提前告诉了消息,因此她带着副食劵来排队,排队的位置还挺靠前。

  等她举着看起来漂亮齐整的五斤带鱼,心满意足地和孙师傅老婆用眼风示意着感谢之情,吃力地从一浪挤过一浪的队伍里滑出来,就听队伍里有人喊她。是医院的杨华琴。

  杨华琴把菜篮交给和她一起排队的女儿,忙着朝许子烈跑来。人未站定,张口就说:“许姐,好消息!”

  “什么消息?看你急的。”两人寒暄两句,直入正题。

  “老葛没和你说?天大的好消息!听说基地职工穿军装的名额下了,这可是最后一批,以后没政策了。说方文,李红玉都是板上钉钉的,她们可是你后面来的。你技术这么好,专业也和任务相关,这回该有你了吧?”

  杨华琴是医院药剂室的,也和许子烈一样,没穿军装的干部,但可比许子烈晚来基地好几年。穿军装,对于他们这样的职员干部来说确实是天大的事,在军人的体系里,唯有军装能说明一切。没有军装在身,从各个方面的待遇都远远差了一截。之前,基地已争取来两批穿军装的名额,是上级为解决任务线中职员待遇特批的,每次只有几个。如果按照条件,论业务,评贡献,许子烈肯定够得上。大胡子厂长也为她争取很久,但打了几份报告,都卡在了她的老问题上。说起来,两次受挫,已让许子烈有些心灰意冷了。但李红玉都有资格,让她好像看到了希望。方文和李红玉都在医院工作,一个是锅炉房的,一个是收发室的,都还没转干呢。如果她们能穿军装,自己这个为一线加工产品的工程师,怎么也该轮上了吧?她好像重新看到希望。

  “我可听说这最后一次,压力不小,很多人都在暗中使劲,什么招儿都想了。方文的爱人在基地机关当领导秘书,好递话。李红玉呢,后勤的几位领导,她都找遍了,从办公室出来,哭的眼泡肿肿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女的动不动就使出那点杀手锏,找领导哭鼻子,许子烈最看不上。就觉得索然,这才发觉提着带鱼的手僵了,赶紧换把手,从口袋掏出手绢,擦一下鼻子。

  “这是人家的本事,换我做不到!”

  “她男人不是前几年因公牺牲的嘛,后来,单位给解决了她的随军,安排工作,现在说要继承丈夫遗志,还想穿军装呢!你说人还有个知足的时候吗?听说,现在哪个领导一听她来找,都皱着眉头,捏着鼻子,闪不及呢!”

  “唉,人和人不一样,到底人家牺牲多,照顾也说得过去。”

  “你傻呀?你现在比谁都有资格,可名额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坑都被这个那个占满了,看你找谁说去。”

  “那我怎么办?都是领导定的事儿,我也不能让大风往我这刮就刮了。”

  “说你怎么就不开窍呢?咱先不说你的贡献,能力和水平,谁不知道你家老葛是发射站的能人,技术好,连基地的参谋长都和他拍肩膀。再说,现在基地和几个部的领导好些都是从发射站出来的,不沾亲也带故啊。赶紧让老葛去找领导说说,要不真没时间了!”

  许子烈和杨华琴虽算不得知心朋友,但杨华琴热情仗义,两人就是因为许子烈跑医院认识的,一来二去熟络起来。看着许子烈什么都是自己干,可没少帮着许子烈打抱不平,倒也让郁闷的许子烈消解了不少委屈。这个性格,也让杨华琴结识人多,高高低低,和什么人都能说得起话。因此消息来源多,也准确。

  “那你自己呢?不努力一下吗?”

  “当然要努力。可我没你有能力,也没有你们几个有资源。我们家男人普通人一个,没说得上话的地方。但肯定会争取。我劝你,别清高,这样的机会就一次,不说改换门庭吧,起码,生活会有一个大的转变。要是穿上军装,咱们左卡一道右减一块的可怜工资会上调一大块,到时咱开会不沾边入党评先靠后的少数分子待遇也会不一样呢!别的不说,在男人面前说话也提三分气。

  杨华琴停顿了一下,看着许子烈手中的带鱼,开上玩笑。

  “涨的工资,够你不费思量买多大一堆带鱼肘子肉呢!“

  说着,队伍里杨华琴的女儿在喊排到了,才止住了她的发挥。她重许子烈撂下句,“别犯傻,自己的事不争取,没人替你急!”匆匆走了。留下许子烈,呆呆看着手中的带鱼,黄褐色的鱼眼狠狠瞪着,为杨华琴的话注解似的,也在埋怨她的傻里傻气。

  让许子烈下决心和葛校言说的关键,在于她知道葛校言发射团的老团长就是管这个事的基地参谋长。他不光熟悉葛校言,也了解当年许子烈加工发射架的事情。许子烈对葛校言了解,让他为了老婆的事情去求人,完全不符合葛校言的性格,也不符合自己的风格。她决定自己去找参谋长,但之前要和葛校言打好招呼,毕竟参谋长是他的老领导,问起来,他也可以帮助介绍一下情况。

  没想到,遭到了葛校言的坚决反对。

  “按规定来,领导会通盘考虑的。你说你条件过硬,你做了贡献,别人都是吃素的?你凭什么能直接找参谋长?跨了好几级,这是越级汇报,违反纪律。你让人家怎么看我?不知道的,肯定以为是我撺掇的,给组织上请功摆好,像什么话?”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都打在许子烈脸上。又来了,永远是只关心领导怎么看,周围同志怎么看,他何时关心过老婆怎么想,怎么看?体恤过老婆的前途,未来的安排吗?

  许子烈对葛校言的失望已不想用语言表达。脾气执拗的她也没再去找领导。

  开春的时候,许子烈又碰上杨华琴,此时杨华琴白大褂里军装的两枚红领章像两抹跳动的火焰灼烫着许子烈的眼睛,可许子烈的嘴上是忙不迭的“如愿以偿”,“恭喜恭喜”的道贺声。

  杨华琴脸上笑意盎然。她拉着许子烈的手,闪到避人的地方,一脸感激加愧疚。

  “许子烈,谁都最该穿军装的人是你,谁让你面子薄,不去找人?这年头,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不都见多了?说起来,我能穿上还得感谢你呢!”

  杨华琴的话,让许子烈一时摸不清头脑。在她一五一十的讲述和许子烈以后了解到的情况,才拼起了事情原委。原来为了这最后一次穿军装的名额,很多人都去找,有些还是为自己的老婆说话的领导。让基地觉得难办。后来卡了几条线,人员还是超。有天参谋长和葛校言碰见,也不知怎么的说起许子烈的事。参谋长只刚刚起了话头,葛校言就认定许子烈去找了领导,心下恼火万分。他向领导表态,许子烈的思想水平和军人还有差距,穿军装的事不急,不让领导为难。表态非常坚决。事实上,许子烈的单位把许子烈早早报上了,但是单位有的领导心眼小,觉得自己老婆还是个老百姓,凭什么给年龄尚轻的许子烈名额,就在后面说小话,上眼药,说许子烈政治上不成熟云云。这些风言风语也传到基地,但组织上考虑许子烈的贡献、能力和技术水平,没有人比她更具备条件,本来还是决定把名额给许子烈的。现在许子烈自己的丈夫这样表态,简直是给基地领导救火。于是乎葛校言就成了基地对付那些给自己老婆讲情的领导嘴的最好挡箭牌,许子烈被牺牲掉,幸运的杨华琴补了缺。

  得知真相的许子烈恨得翻江倒海,却最终无力回天,永远失去了她的军装梦。回到家的许子烈,和葛校言没吵没闹。把一张大床撤了,换回两张小床,彻底和葛校言分床而居,再无话可说。两人仅仅维持着人前的一点体面。后来居住条件好了,干脆分室而居,直到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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