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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萦塞拉罕

2017-07-27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夜深了,一切都陷入空寂。一轮圆月静悬当空,好像伸手便能触摸,皎洁莹亮的月光铺撒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心也变得轻柔。

  此时,葛东风躺在床上,一会儿把脚翘起来放在糊满报纸的墙壁,一会儿又嫌热嫌冷地把被子掀开又盖上,反反复复,心里憋得慌,难以入眠。

  下乡不知不觉已有一年。他和三个同学被分配到塞拉罕左旗,当地农牧结合。因他是少有的高中生,看起来斯文亲切,所以来了虽还没有把牛羊青稞的习性全部搞清楚,就被派去当了老师。所谓的小学,就是二十六个个大大小小来自农牧民家庭的孩子。

  因为来这里下乡的知青不多,起先,他就被安排在那个笑起来嘴有点歪的小男孩巴雅尔的家住下。一顶破旧乌黑的蒙古包,一位肤色黧黑沉默寡言却透着质朴稳重的中年男主人乌拉罕,一位身材健壮,成天乐乐呵呵亲切的阿妈,几个欢蹦乱跳的弟弟妹妹。葛东风似乎一下子就被融入了这个普通的的牧人家庭,多少减去了下乡情绪的低落和不安。

  基地和塞拉罕左旗是共建单位,困难时期,基地接济民族地区不少粮食。有了这层渊源,加上分来的知青又少,葛东风他们三个人就成了宝贝,牧民们更愿意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

  刚到那天,热情的巴雅尔爸爸煮了一大锅奶茶欢迎新成员的到来。葛校言没喝过,端起碗就是一大口,结果一股膻腥气冲上来,立刻感到一阵恶心,差点儿就吐了出来。又怕拂了主人的美意,忍了又忍,压了又压,一闭眼,一碗灌了下去,呕了几下,居然没事!眼泪汪汪地还咧着嘴笑,一屋子的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都笑起来。

  阿妈身材健硕,每天忙进忙出,比男人还下力,脸上却永远挂着单纯快乐的笑容。看着她,破旧的蒙古包里时时都洋溢着温暖和灿烂。

  家里的大儿子叫吉日格勒,身材精壮,一条胳膊有明显的伤疤,说是被烫的。早早就不上学,却是一个放牧的好手。就是和他爸爸一样,不爱说话。和葛东风混熟了,小伙子就教他拿手的骑马和摔跤绝活儿。

  大妹高娃,健康的小麦肤色透着红晕,害羞似的。看到葛东风,总是不好意思地低垂着头,匆匆走过。长长的睫毛垂下,像把扇面。鼻尖像是她情绪的晴雨表,累了紧张害羞兴奋了,鼻尖上细密的一层小水珠全暴露出来。高娃爱干净爱漂亮,人也细心。大概仅有的两件衣服反复穿,已泛旧,却都是平平整整,干干净净,一条红色纱巾是最珍惜的装饰品。小弟弟巴雅尔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每天像个小尾巴一样黏在葛东风身后。

  这就是葛东风在草原的一家人。

  葛东风刚来时,一切都很新鲜。基地大部分下乡青年都分到甘肃金塔附近,只有几个学生到了草原。好朋友徐海明没和他分在一个队,两人要见个面,也要搭车走路三个来小时,每次见面和过节差不多。

  在这里上课很松散,牧民的孩子们也是家中的劳力,白天有许多活,所以人常常凑不齐。除了上课,葛东风也要参加农活和放牧。年轻的葛东风精神头儿正足,这里好像比他下乡前想像的要适应。最吸引他的就是新鲜玩意多。一来,他就为队上做了贡献,把自己之前在家装的一台收音机放在队部,用队上唯一的一架大喇叭,做了些改造,每天当各家各户炊烟升起的时候,便能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大喇叭的功力到底有限,能听清的人不多。但多少为这个闭塞的地方带来了一丝新鲜。

  负责来接知青的支书以前当过兵,他高兴地拍着葛东风的肩膀说,你们这些娃娃识文断字,就是比我们强。好好在这里发挥聪明才智,一起建设咱们的新草原。

  旁边的人就打趣:支书看重这个娃娃哩!以后召来当女婿。

  支书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说话的口气显然严肃起来:“别当着知青瞎说。中央有规定,又有民族政策搁在那里,我们要把好关,知青也会管理好自己。不要整出些花花绿绿的事儿。这也是我最不放心的,非让我说出来!”

  说完狠狠瞪那个人一眼,又充满期待地看着葛东风。

  葛东风反应很快,大声表态:“支书,您放心,我们保证遵守纪律。”

  葛东风是个闲不住的人,喜欢以忙碌来调剂单调的生活,他托人到旗上买了本赤脚医生手册,业余时间下功夫苦学。现在那本书的书脊磨得露出白色,书的边沿被手指摩挲的黑了。他还让母亲寄来了塑料的人体模型,拿着针灸对着布满穴位的模型比划。后来开始拿自己练习扎针,从开头的疼得呲牙咧嘴,把身上扎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到表情越来越淡定,入针越来越熟练,酸胀麻的火候也到位

  刚来时,他总喜欢围着房东家里有匹枣红大马转。枣红马一看就得到了主人的精心照顾,皮毛水滑光亮。葛东风最喜欢马的一双眼睛,永远充满善意,即便是在葛东风试图攀上它的背,引得它不高兴,冲着他尥蹶子,打响鼻,也还是一双水汪汪的无辜的眼神。和乌拉罕一家熟悉之后,葛东风便恳求房东骑一下。刚骑上没几步,马儿就自顾自地溜达开了,他一慌,脚套进了马镫,脱不出来,正着急。房东从后面吆喝住马,上来牵住缰绳,算是停住,把他解救下来。他狼狈焦急的样子,看得高娃在一边捂着嘴直笑。这样的冒失也一下缩短了他和高娃的距离。

  葛东风下乡的地方,地势为南高北低,依次是山、丘、平原和沙窝,在沙窝的南边有一条季节河。牧人的传统生活生产方式是“逐水草而居”,因此每年要搬好几次家。春天是出羊羔的季节,各家从蛰伏了一冬的山中搬出来,到河边驻扎。这时候的羊群是早晚都不能离人看护的,否则母羊下羔,不及时处理很可能会被冻死。当青草刚刚发芽返青时放牧最难。闻着青草香的羊群再也不肯老老实实地闷头吃枯草,而是追着风到处跑着找新鲜的青草吃,又怕它们跑丢了或者跑多了,动了怀孕母羊的胎气,只能不敢大意时时盯着羊群,尤其要把头羊拦着。只有等到草甸子里的草全绿了,放牧才轻省下来。此后一直到八、九月份,都是草原的黄金季节,美丽而优渥。

  葛东风是个好琢磨的人,按照他的性格和心灵手巧的技艺和医学知识,让他在牧民中很快建立了人缘,乡里给他配了小药箱。他还是孩子们心中的偶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孩子王。课下,孩子们总像小兽粘着妈妈一样,趴在他背上,吊着胳臂的,牵着手的,团团围着他,让他挪不动步,缠着他讲故事,做新鲜的玩意。巴雅尔家的毡房旁,总听得大叔大妈操着不熟练的汉话叫:葛家娃娃,大叔昨晚咳嗽了一晚上,你来给看看吧!

  小葛,你给我编的褡裢,人家见了都说又好看又好用,也想要,你教教我们吧!

  葛娃,老三昨天被他爸打了,躲在窝棚不出来,谁劝也不听,你说说他,他就听你的。

  葛娃,婶子家今天熬了羊汤,煮了肉,你过来吃吧!

  ……

  这样的声音每天都会在葛东风的房外响起,每当听到呼喊,葛东风都像是刚刚聆听了长官宣读的嘉奖表彰的通令,压抑着兴奋地朗声答到。如此的信任和爱护,也充分调动起他的干劲。当然,他愈来愈向上的冲劲还为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和扑闪在那双晶亮眼睛里的佩服、欣赏、仰视、爱恋、躲避、羞涩、甜蜜等等杂糅在一起的复杂眼神,他喜欢并迷醉于那种眼神。不管是否能和那眼神对接上,他知道它一直都在,停留在发梢上,在衣服上,在令人沉醉的空气里,粘附在自己并不健壮的身体上。他也喜欢那双眼睛,弯弯的,藏不住心情的眼睛,所有的心思在那里袒露无遗。高兴时,它变成狭长弯弯的彩虹,放射出晶亮的光彩。严肃时,眼睛像被唤醒了般,徒然放大,扑棱棱地逼着你无条件地接受,哪怕包含距离、埋怨、执意、委屈、责备、一本正经,在这样眼神的逼视下,你必须卸下一切伪装,绷紧神经,没有一点懈怠地坦诚相见。当有了爱恋,眼睛便成了一泓深潭,千言万语,百转千回成就了水汽氤氲,凝结的便是琼浆玉液,令你唯有沉醉沉醉,不问出处。

  他也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她,那个叫高娃的女孩子。他的搪瓷水杯里轮换泡着的甘草,胖大海,便是知道他有咽炎,常常在夜半咳嗽的结果。他的衣服常常被她偷去洗好,还拿着大搪瓷杯仔细熨烫,叠好放在床头。带去学校的饭盒,会时常惊喜地躺着一个鸡蛋。口袋里会有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鲜香的奶豆腐。这些都让葛东风实在地感受她的存在。

  年轻男孩身上正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时候,在睡梦中,他也常常会和高娃相会。相见的场面总是在和电影上一样的美景中。绿草盈盈的草原上,各色的花儿盛开,他拉着她的手一路跑啊跑,可是想像中柔软细腻的小手却像个木头棒子,越来越硬。他好奇地想把她的手拉到眼前仔细看看,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肥嘟嘟毛茸茸的羊儿绊倒,俩人摔倒在地。地上好煊软,摔倒也变得享受,原来是羊儿厚厚的绒毛织成的毯子。软软的,有东西压着身上。原来是高娃,他能听到到她在耳边的喘息,嗅得到她身上和着香甜的青草的芬芳,真想深深嗅下去,迷醉在迷人的香气中。他分明感受到她在微微的颤栗,忍不住抱紧,将脸贴上柔软的肌肤,晕眩,沉醉……梦境戛然而止。

  醒来时,他才不好意思地发现自己干了丢脸的事儿。有两次,当他不情愿地睁开眼,还想多沉浸回味一下逝去的梦境。却被眼前匐在自己身边的影子吓了一跳,那影子正静静地专注地看着自己。漆黑的夜色中,目光如钻石般莹亮闪烁。看到他突然睁开眼,那影子也惊得一下站起来,迅速退出去。是高娃。

  四周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马的响鼻声和一两声温柔的“咩咩”声。

  再看到高娃,他开始变得不自然。眼神也有了躲避。

  过了美好的金秋,就进入冬贮期。牧民们赶在下第一场冬雪前,把家搬到避风的山坡下,打足牛羊吃的草,还要随时提防前来冒犯叼羊的山狼。冬天里放牧增加了不小的难度。

  那天,是葛东风第一次在冬日里独自放羊。临出发前,胖胖的阿妈不厌其烦地嘱咐她:“一开始一定要让羊群顶风前进,不然到晚上你可就回不来了。”他高声答应着,只顾新鲜地牵上那峰高大的骆驼走了,并没太放在心上。

  到了山坡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了过来,硬得几乎不敢面向它。羊群懒懒地顶风缓慢前行,一边翻找啃食着雪地中的枯草裹腹,无精打采。葛东风牵着比自己身材高大几倍的骆驼,艰难地在羊群后面走,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不能让羊群停下来,更为了保持羊群的行进方向,顶风前进。冬天放牧,一呆一天,寒冷异常。牧人们总是全副武装。这天,葛东风头戴草原特制的羊皮帽,身穿厚重的羊皮袍,皮裤,脚蹬厚厚的羊毛毡靴。走了不多久,脚步就越来越沉重。到了晌午,两条腿就像灌了铅块,怎么也走不动了。看着正静静吃草的羊群,一直绷紧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转身把牵着的骆驼拉着慢慢卧下来,躲在它避风一侧,倚着宽大的双峰,靠坐着它温暖的肚子旁。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又吃了两块黄米饼。此时,阳光明晃晃地耀着眼,困意很快侵袭了疲惫的身体,眼皮沉沉坠下来,禁不住眯上眼,心里还模模糊糊告诫自己,就睡二十分钟。

  等到葛东风觉得冷,猛一睁眼,却见太阳已落山,风吹得更紧了。看看骆驼,稳稳卧着,嘴里悠闲地嚼着几根草,鼻子里喷出重重的鼻息,温和的眼神稍稍令他定下心神。才发现羊群四散,坡上坡下,到处都是。他手忙脚乱地跑来跑去,追赶着四散的羊。可这时候的羊再也没有开始那么听话了。它们执拗地感受着顺风而行的舒适,那些平素何等乖巧柔顺的羊儿任你赶着,骂着,堵截着,置之不理,甚至和葛东风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哪里管他是满头大汗连踢带踹外加怪叫嘶吼,各种招数都用上,都不行。冬天的暮色,说暗就暗将下来,是一瞬间的事儿,没什么过渡。可离家的距离还远。身后的脚印凌乱,只一会儿便被风吹散了痕迹。他不停地数着羊的数量,生怕也是一转眼的功夫就会消失一只,绝望的情绪起起落落,终于升腾到不可抑制。筋疲力尽,恐惧攫取着他的心脏。突然,远远地出现了一盏马灯的灯光,正惊诧着,灯光很快飘到眼前。是高娃,她骑着家里的枣红色的马儿出现在我的身旁。看着她熟练地吆喝着,轻跑在羊群左右,那刚才还执拗恶作剧的羊群,此时听见她的呼唤,却献媚似的围聚过来,葛东风琢磨半天,也没觉出那呼唤的特别之处,可是羊群就如同得令的士兵迅速聚拢,被快速赶往回家的方向。这样的情景,让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葛东风好像看到了救星,突然放松下来,气息运在长长重重的一声叹息中。高娃这才回头,看看他,笑了,一双豆荚眼藏着狡黠和疼惜。葛东风红着脸问她怎么会来接。她又甜甜地笑了:“早上嘱咐你的时候,阿妈就担心你会这样。看到天快黑了,你还没回来,我们都很着急!”“我们”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说着又热辣辣地盯着葛东风,看得葛东风的脸越发红了。只听高娃说,放羊保持队形和方向很重要。不过,看起来,今天羊吃得不错!说着,给他递过来一个羊皮袖筒,里面还有一个热水壶,手揣在里面,顿时暖融融的。

  快暖和一下,阿妈熬了奶茶等我们呢!

  说着,眼神热烈地把葛东风整个包裹住。彪悍!葛东风的脑子里不知怎么冒出了这个词儿。

  草原的女孩子爽朗热情。高娃对葛东风的好不再藏着掖着。吃饭时,她当着家人的面把好吃的夹给他,葛东风一有衣服换下来,她第一时间拿走。哥哥酸溜溜地嘲笑她,高娃,你对你哥也没这么好,干脆让葛娃当你哥!她红着脸,瞪哥哥一眼,把衣服抱在怀里,挺着胸脯蹬蹬地从他身边走过,示威似的。惹得哥哥向阿妈告状。阿妈搅着锅子里的糊糊汤,笑着说,谁让你成天欺负她?现在有葛娃给她撑腰。

  葛东风投桃报李,用弹壳给高娃做可一个别致的腰珮环,配上紫色黄色蓝色的丝线编成漂亮的团锦结,挂在腰间,随着步幅飘曳生姿,叮叮当当,婀娜生风。高娃珍惜地佩戴在外衣里,不轻易示人。

  徐海明来这里找葛东风玩,从两人的神态眼神,立马让他看出端倪。他不无羡慕。

  “你小子可以啊,大家都把下乡知青当做磨练革命意志,吃苦受罪来了。你倒好,掉在温柔乡,和草原少女眉来眼去的,还有心思盘算回基地的大业吗?”

  “这话可不敢瞎说!到时是会被扣上破坏民族团结和知青纪律两顶帽子的,让我吃不了兜着走。你可别诚心害我!”

  “行了,我跟谁说啊?但就算我不说,群众雪亮的眼睛也会发现,瞧你们那眼神腻乎的,扒都扒不开!谁也不是傻瓜。你让我们这些在草原像狼一样孤独的,身体健康生理发育正常的热血青年,情何以堪?”

  “哥们,你就别卖弄你一嘴的骚词了。说句心里话,我也挺矛盾。明知道这是犯错误的事。可你不知道,在这穷乡僻壤,被一个人关心着,是多美好的一件事。何况,还是一个美好的姑娘。”

  “东风,看得出高娃是个好姑娘。我也真的羡慕你。但是,高压线太多了,别把自己套进去,到时机会来了,脱不开身,就把一辈子全交代在这了。你能甘心吗?所以,别犯傻,别磨叽。我是肯定要回的,什么也挡不住。”

  说完这句话,徐海明捡起一颗石子,狠狠地向远处抛出去。

  “现在你能看见回去的希望吗?我妈每封信都在不停地告诉我在想办法,结果怎样?反正我是没看见。当爱情来了,谁又能抵挡?非得当一对矛盾来处理吗?”

  葛东风反驳着,但谁都听得出底气不足。

  别看胖胖的阿妈没有过问,但年轻人的心事,她看的明白。曾经刻意隔开两人,不给两人更多单独相处的机会。可过了一阵,她就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徒劳无益。河道边,草甸子,杨树林、放牧途中,哪里都能成为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倾诉衷肠的后花园。

  放牧的时候,两个人一个用口琴吹出刚刚学来的《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北京颂歌》、《我爱这蓝色的海洋》,一个用歌声助兴。背人的地方,高娃还是最喜欢和着葛东风吹奏《小路》轻轻哼唱,被视为腐朽的苏联爱情歌曲虽然只能偷偷唱,但年轻人都喜欢。那忧伤温暖美妙的调子总也听不够。每每这个时候,爱笑的高娃会变得安静,神情迷离,长长的睫毛笼着一团雾气。总爱问葛东风,我们以后能在一起吗?

  能!只要想,一定能在一起。

  更多的时候,葛东风什么也不会说,只轻轻枕在他心中的姑娘的腿上,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朵。琴声悠扬,时间好像也陶醉在美丽的画幅中,忘记了脚步。

  阿妈暗暗地叹气。要说,她很喜欢聪明有礼貌的葛东风,这个斯文的汉族男孩子和草原的小伙子完全不同,会很多新奇的东西,新鲜的感觉将生活约定俗成的沉闷吹开了一道口子,一丝清凉,沁人心脾。这样的感觉恐怕不是阿妈一个人的,周围的男女老少都挺喜欢他。关键是他来自于那个基地,那个有恩于他们的地方。面对从这个地方来的人,她和这个草原的所有人都一样,完全敞开胸怀去信任,没有理由不信任。

  可阿妈也有担心。要说做女婿,她可从没想过。虽说葛东风来的时候,旗上的干部来事宣讲,扎根草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但在心里,她多少还会把这个白净的城里娃娃当临时安家的客人看,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每当想到辛苦养大的女儿要是跟了他,她只觉得未来一片空白,完全想象不出来。和女儿嫁给一个健壮能干的牧民小伙子心中的踏实安稳完全不同。想着,她就无法安睡。又没法和寡言但暴躁的丈夫说,因为说了,就意味着一场无法收拾的风暴。她警告女儿,女儿却用沉默对抗。她有些恼恨葛东风,阿妈也年轻过,她多少能够理解,当单调的生活里出现一个完全迥异于周遭的异性对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吸引。可生活只有一个真理,悠长的岁月会把一切磨砺的如同草原上洁白的云朵,好看而不可即,沉淀下的都是和周遭无异的平常。她笃定女儿的生活不会和自己有什么两样,嫁给老实本分的牧民,养群孩子,照顾好男人,喂好牛羊,企盼风调雨顺,平安顺遂。要说对爱人的想像,对方如果善良健壮,是个干活的好把式,脾气温和,不嗜酒打老婆,对一个牧民的老婆来说。都是天大的福气了。一个女人还要多想什么呢?身边只有葛东风一个人的时候,她曾旁敲侧击地说,我们这里的女娃娃,要认定一个人,是绝不回头的,可以把命豁上。

  葛东风正从水缸舀水,听到这话,笑的一脸真诚。

  阿妈,这样的女孩子多可爱啊!谁娶了都是福气!

  孩子这样说,阿妈也没话了。只是把两个孩子盯得很紧。看到管知青的干部,总是欲言又止。她想打听打听,这些知青娃娃何时走。干部总说,扎根,扎根,没有接到走的通知,就还要安心锻炼。阿妈的心七上八下,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好在这时,葛东风已搬到了分下来的知青房。阿妈的心稍稍放下些。隔三岔五,也会做了莜面饼,油茶给孩子送去。她还是惦记疼爱这个小伙子,但是再不让女儿代劳。

  这天,葛东风把修好的梯子给队部送去。正在抽烟的支书叫住他。

  “葛娃,听说,你现在和乌拉罕家的高娃走得很近?”

  葛东风低下头搓着手,嘟哝了一句,“是房东家的,走得近没什么不正常吧?!”

  支书猛吸了两口烟,抽完了。拿着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发话了:

  “多大的娃娃学会了嘴硬?连信物都给了,还正常?如果因为这些七七八八的事儿,折腾出点乱子,搞出点民族纠纷,这可是你和我都担待不了的。民族政策可是大问题。草原上的人,都执着,认死理。你这个小身板担得住吗?担不住怎么办?我们都认为你以后留在草原的可能性不大,可乌拉罕一家都是老实人,你走了,高娃怎么办?乌拉罕一家还怎么在草原挺起胸脯子?傻孩子,凡事要朝远里看,不能眼皮子浅的只有鼻子尖的眼界。今天,是给你提个醒,不是什么组织谈话,你不要背包袱。但一定要往心里去。别到时闹到收不了场,我可是想帮也帮不上忙了。”

  这次谈话,确实让葛东风被爱情火焰烧得旺烈的心,冷却下来。他开始有意识地回避,躲闪着高娃。他也不想和高娃解释,也许被认为是个负心人,而被厌弃,会让葛东风心里好受很多。几个回合之后,不明就里的高娃慌了神。像一朵饱满带着露珠的太阳花,眼看着突然就失去了水分,蔫吧下来。

  这天晚上,葛东风参加了民兵的拉练任务回来,一身泥一身汗,回到知青屋洗洗涮涮。收拾好了,同伴早已睡下,他睡不着,正坐在桌前发呆。就听见毡子门有响动,接着门便被推开。居然是高娃。自打搬到知青屋,高娃没有单独来过,更别说像今天晚上的不打招呼,破门而入。

  只见她的脸上还挂有泪痕,睫毛笼着水汽,更加幽怨迷离,平日红润的嘴唇不仅没了血色,还干的起了皮,皱着,翘着。她直直站在门边,使劲盯着葛东风,胸脯剧烈起伏。

  “怎么是你?有什么事吗?”葛东风走上前,试图态度平淡,小声询问。

  “这些天怎么回事,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今天太晚了,别吵醒他们,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今天不说清,我不会走。我就是要让大家知道,草原的女孩子不能被人随便戏弄。”

  “谁戏弄你了?没和你说话,没和你见面就是戏弄?你把我说成什么了?”

  葛东风这些天的心情也很沮丧,因而被高娃的话刺激,便坐不住了。他拿起外套,和高娃一起来到洼地。之前,他们很喜欢在阳光好的时候,坐在这里晒太阳。身后是一棵不高却枝繁的杨柳,张开怀抱,把他们罩在身下。

  高娃听了事情原委,双手抱膝坐在地上,沉默了半晌。令葛东风有些不安。

  “其实无论支书和阿妈都是为了我们好。我确实违反了纪律。”

  又静了一会儿。高娃的声音传出来,鼻音很重,黑暗里被长发拢着脸也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你放心,你如果有个好前程,我不会拖累你。我只要能看到你就好!”

  话语戚戚,葛东风忍不住侧过身,抬手按在高娃肩膀上,想宽慰她。这一举动似给了高娃鼓励,也更触及她的伤感。她呜呜哭着,把头靠在葛东风肩上。

  两人小声倾诉着,竟然有了不再分开的勇气。高娃把头凑到葛东风眼前,看着他,眼里跳跃着一团火焰。说,“我高娃以后不会再喜欢别人,你今天要了我的身子好吗?”

  “你疯了吗?这样我们犯的错更大。”

  “你是不敢吗?不敢,就说明你没想和我在一起,不喜欢我!”。

  “别这样,我是为了你好,在一起也不能这样在一起。我会明媒正娶,我会用行动证明,他们说的都是错的。”

  一番话,说得高娃心跳得更为激烈。她翻身抱住葛东风。

  “东风,你真好!我就想对你好!”

  说着便将葛东风的手放在起伏的胸前,只轻轻一触那娇嫩挺拔的胸乳,葛东风好不容易,费尽心力筑起的壁垒,顷刻间土崩瓦解。他强烈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一时失去主张。

  “我把自己交给你,便成了你的人,就谁也拆不散了。”

  高娃的动作更激烈,她把葛东风扑在身下,用滚烫的脸颊贴在心爱的人的脸颊,胸膛,把唇印洒满。

  葛东风从来不曾领略过高娃的任性、蛮横和这样的热烈。他的身体胀满燥热,轻轻一触,便可能爆发。此时,他没有时间再去顾虑,他只想去倾听花苞绽放的声音,去享受生命的潮汐一浪跨过一浪的汹涌奔腾,滑起滑落,手指、嘴唇所经之处,分明是一片哔哔啵啵的火石击打淬火的动人声响,生命俏然挺立,明暗交错,起起伏伏中,两个颤栗的年轻的躯体努力地镶嵌在对方的胸膛。不管山崩地裂,不管洪水倒灌。

  那一夜,静月如画。

  也正是有了那样的夜晚,才有了葛东风今夜的辗转反侧。

  今天下课,碰上巴雅尔的大哥从队上回来,远远地扬着手,兴奋地冲着他叫,东风,快来,兰州27支局的信,是你家里的。

  葛东风接过,果真是妈妈来信了。

  妈妈很久没来信了。刚插队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葛东风知道,因为他来插队的事儿,母亲许子烈强烈不满,和父亲吵翻了。

  基地很多子弟,为了不下乡,有门路的都找着这战友那首长的关系,当兵了。即便再没辙,也选了离家近,同去的人多,条件稍好的农村。因为人多,基地专门会派人接洽,会专门补贴当地修知青房,补贴粮食,逢年过节,会派专人探望。不管能帮助多少,起码不会让你产生孤零零地被一个人甩在那里的感觉,好歹有组织的温暖。人多,有个什么难解的事,大家伙儿一起商量,人多力量大。实在不行了,还有组织解决。许子烈早就意识到,葛校言不会为孩子当兵,去找什么关系。也就是说,下乡是儿子的必然宿命。可既是下乡,也该找个稍好的地方安置吧!当时学校这批孩子,有二十来个到金塔的名额,是人最多,条件相对较好的大队,基地和他们还有共建关系。其他,七七八八的还有一些地方,人也零零散散。葛东风分去的地方,是基于搞好民族关系,刚开始输送基地子女下乡的地方。不仅离家远,没个照应的,而且,谁都知道,新建立的共建点条件一时都还跟不上。最最重要的,民族习俗不同,许子烈家里的饮食习惯偏南方口味,吃饭生活都会不适应。所以,作为母亲她还找了学校,希望转个知青点。对于一名母亲来说,这样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加上学校教导主任也和许子烈熟悉,答应调剂,说孩子们肯定有愿意去草原的,让她放心,问题不大。

  然而,让许子烈揪心的偏偏是葛校言。她认定,葛校言就是自己一辈子的克星。

  葛校言果然在知道后,进行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阻拦。他骂:“就你的孩子该被照顾,别人家的孩子是钢筋铁骨?你孩子不能受的罪,别人就应该?什么样的阶级意识?什么样的阶级立场?”

  “葛东风是你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太需要锻炼锻炼,改改他浮在水上不沉底的心性。去草原上,学学别人的胸怀,长点男子汉的血性,我看,是去对了。要是专门找,都没那么合适的地方。”

  葛校言并不罢休,专门去学校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这件事就这么被他砸实搅黄了。家里狼烟乍起,葛东风成了风暴的中心。

  对于葛东风来说,去草原,远没有许子烈想象的那么可怕。他甚至有些向往。作为一个对世界对生活充满梦想的男孩子,骑着马儿驰骋草原是一副多么美丽的图景,他从没想过拒绝。即便是在这里呆了一年,他也没有厌倦。虽然日子辛苦,虽然生活清贫,但被人认可被人需要,是多么简单的快乐。

  葛东风不愿意看见父母争吵。从小到大,他目睹了太多次父母的战争。每一次都撕心裂肺、伤痕累累,痛苦至极。父母吵架从不回避孩子,他无从了解大人的感受。但对于自己,他已从小时候的恐惧、伤心、到现在的厌倦、随时想要逃离、消失。他不明白,两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架可以吵?好像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触发战争的火星。他在他们的争吵里看到的脸红脖子粗的愤怒,是恨不能掐住对方咽喉的火焰,是眼神中深深的厌弃,是言语中肆无忌惮的伤害,哪里疼往那里戳,哪里狠哪里解气,往哪里捅。陈芝麻烂谷子,说一个问题可以牵出十件二十件有联系没联系,搭噶不搭嘎的一串问题,接着又是火光四溅,刀刀见血。他们吵架的时候,眼眸里看不见一点怜惜,有的只是怨恨的烈焰熊熊燃烧,烈焰过去便是冰冷,彻骨的寒凉。他实在想不出此时的他们如何能结合在一起,同床共枕,成为四个孩子的爸爸妈妈?因为父母吵架,他甚至自卑。他没有勇气制止,但是他可以选择逃离,逃得远远地。尤其,当自己成为父母吵架干仗的理由,他更应该走。

  葛东风真的走了,坚持没有让家人送。他没有恨过,怨过父母。他只想离开,在一个离家远远地地方,想念着爱着他的父母,他觉得美好。他想告诉妈妈,他情愿艰苦,他情愿清贫平庸,他也不愿意在心惊胆颤的吵闹日子中吃香喝辣。他想让妈妈知道,这一年他有多快乐。他还知道,高娃最吸引自己的不是别的,他选择和高娃在一起最重要的原因无关情色,高娃带给他的是温和的宁静,是柔和的化在水里的温柔。是万般烈焰灼身,千百愤怒的拳头在握,只要看见高娃,便熄焰哑火,愤怒的拳头戳在棉花垛,变成绕指柔。他需要这样的感觉,在他十八岁的成长岁月中,独独缺少这妥帖凝心的踏实。

  葛东风希望自己走了后,能换回父母之间的平静。确实,两个人是平静了,家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两人的愤怒的高音分贝。但是横亘在他们心中的沟壑却再也难以消除。

  葛东风插队后,许子烈一直坚持每十天一封信。他是第一个离开自己单独生活的孩子,许子烈心中的千般不舍和万般不情愿都化成了文字。孩子吃什么,能吃到白米白面吗?孩子爱长口腔溃疡,能吃到新鲜蔬菜吗?听说蒙古包都是睡在地下,冬天怎么办?雪水浸到地里,孩子拿的那一点被褥根本不成,会不会伤了腰?孩子在草原会不会遇上狼?……

  一连串的问号堵着许子烈的心扉,让她在最初的几个月食不甘睡不寐,每一个问号都增加了一分对葛校言的怨艾。偶尔,她也会嘲笑自己。自己参加工作的时候比儿子还小,离家也更远,就算半夜会因为想家而哭醒,不也过来了吗?当年建设基地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哪里有什么新鲜蔬菜,连肚子都吃不饱。可是,她又会想,难道父母受过的罪,儿女也要接着受?难道做父母没有义务为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而且,儿子完全可以不受那么多苦。

  于是,更多的时候,许子烈只能靠写信邮寄包裹来缓解她的惦念。她的信,用葛东风的话来说,简直就像一部长篇小说。她每封信,都不是一气呵成,而是今天写一些,明天写一些,主要是提防遗漏。总是事无巨细,全部叮嘱到。她这样一个随性的女人,本身写的是龙飞凤舞的大字。可为了给儿子多写点,信纸上全是憋屈的小字,害怕信超重,就一张信纸正反面全部写满,甚至连信纸四周的空白地带都铺满了字。每次读信,葛东风都要顺着母亲用红笔标注的哪里转哪里,来接续读完整。每至信末,她总要叮嘱一句:除了干活,别瞎玩,好好看看书,多长点本事。插队需要多久,一时谁也说不清。但情况在好转,我们要做好准备。

  许子烈又去找人高价换回棉花票,絮了一床十几斤的棉花褥子给儿子寄去。当然每次都有几本书,什么农牧业的机械的卫生的过期的杂志都有。有两次,破天荒地对儿子说,你爸让你学点哲学,长点心智,向前看,向远看,别觉得苦闷无前途,你的人生刚刚开始。我赞同你爸的话,也希望你谨记!

  当得知葛东风住在牧民家,家里有个漂亮的女儿时。许子烈的信中又多了一个内容,嘱咐儿子好好和巴雅尔一家人相处,要时刻记得男女保持距离,举止稳重,不要让别人说闲话。许子烈也说不上为什么,那个叫高娃的女孩,儿子在信中只提了两处,她却一下记住了,心里浮上淡淡的不安。不安在哪里,也说不清,就觉得有些不妥。

  好在儿子在信中总是意气风发,这个困难克服起来轻而易举,那个难题解决也不在话下。生活适应了,人黑了,长壮实了,学习了好多新本事,孩子们喜欢他,乡里乡亲的也器重他,都是让人高兴的消息。关键最让许子烈觉得欣慰的,是葛东风好像开朗健谈许多,态度积极,不再像从前唯唯诺诺,压抑。许子烈第一次觉得孩子长大了。

  巴雅尔的哥哥吉日格勒别看岁数不大,是民兵队长,常常要到队部开会,所以给葛东风收发信件的活儿就给了他。如此频繁的来信,他总是嘲笑葛东风还在拱在妈妈怀里吃奶的羊羔。葛东风最不爱听这话,尤其在高娃面前。两人就为此打闹一阵,每每吉日格勒便要求掰手腕决一胜负,才能让葛东风顺顺利利拿上信。别看葛东风的个子比他高出半头,力气却远远抵不上。吉日格勒就拿着信逗趣,对着阳光照一照,摸一摸信纸的厚度,有时干脆就顾自撕开信封,怪腔怪调地念,可惜识字不多,常常卡壳,唯有看到“妈妈”两个字他就特别来劲,念的内容也篡改成:小羊羔,妈妈很想你,快回到妈妈身边来吧!惹得他一家人哈哈笑。弟弟巴雅尔心里向着老师,就帮着抢过来。

  高娃对这个在远方,和自己一样关心喜爱葛东风的母亲充满好奇,也对他的家庭产生兴趣,最喜欢葛东风讲家里的故事,在他的讲述里,严厉到不近人情的父亲,护儿心切,暴躁能干的母亲,倔强的大妹妹,跟屁虫一样的二妹妹和娇气常生病的小妹妹,她一点点熟悉起来,她发誓要让远方的母亲不担心,好好爱她的儿子。葛东风家里寄的厚厚的褥子并不实用,如果铺在地上,棉花易吸水返潮,压在身下白白糟蹋了,还不暖和。阿妈给了几张张老羊皮,让女儿做了结实的皮褥子,隔湿防潮还暖和,再把新棉花褥子,拆开,做了一床厚被子,并用旧棉花做了褥子。保证葛东风能暖暖地过冬。

  两个年轻人好上之后,葛东风的信里不自觉地会提到高娃,告诉妈妈高娃为他做了这做了那,安慰妈妈不要操心。这些不经意的变化,却让许子烈非常敏感。

  此时,已有很多知青通过各种关系回到基地,有关知青返城的消息不断。许子烈一心一意想把孩子尽快上调基地。碰上聊天,她们这些知青的妈妈们也只有这一个话题。在节骨眼上,葛东风释放的信号却让一直神经紧绷的许子烈感觉到不妙。

  来来回回的几封信,印证了她的猜测,儿子恋爱了。这是许子烈最不愿意看到的消息。

  许子烈想不通,大家绞尽脑汁地要脱离的农村,生怕沾上一点关系。可儿子却一脑门子不管不顾要贴上去,搭上感情,搭上婚姻,他怎么不为妈妈想?自己已使出浑身解数,能否让儿子早点回到基地,还是个未知数。如果儿子和那个女孩子的关系砸实了,儿子肯定甭想回来肯定是不容置疑的。想想,许子烈就对那个她未曾谋面的女孩子恨得牙痒,她哪里了解一位母亲的苦心。想到当年生葛东风受的那些罪,苦苦熬心心盼,终于把儿子盼成一个小伙子。现在唯一的儿子却喜欢上了一个牧民家的丫头。她实在想像不出,长得白白净净唇红齿白一脸笑摸样的儿子,穿着宽大油腻的袍子,脸上被风沙打磨的粗糙不堪,脑门上的皱纹都藏着沙子的样子。身上是闷头的腥膻气,洗都洗不掉。每天骑着马,牵着骆驼,挎着猎枪赶着羊群,日升而出,日落而归,等着羊儿生满圈,养一堆孩子,一个一个再培养成一个个小牧民。天,想想,都觉得黯淡。

  许子烈克制住再继续想下去,免得绝望。她料定这是那个丫头的伎俩,她甚至已经在心里为儿子开脱。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人很容易软弱,条件再艰苦一点,旁边再有一些刻意的温暖和诱惑,很难不动心,况且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如果说之前,她在全心全意地为了儿子回基地努力,现在,她已经不打算给自己留下一点空隙,更要以时不待我的精神全速推进。

  在和儿子争论无果的情况下,许子烈不再给儿子写信,哪怕儿子一封封信写来辩解,她也不回。她了解儿子,他会因为自己惹母亲生气而内疚。这样也许有助于他的行为收敛。

  这样一过几个月。

  如今,许子烈来信了。

  许子烈在通知儿子,他马上就会接到通知回基地了,前提是他必须马上和那个叫高娃的女孩子断掉。在这一点上,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为了葛东风回基地,许子烈去找了魏冬琴。此时的沈西元已到试验部当部长,葛校言当了发射站长。两个人还是干一个行当,忙试验任务。沈西元的儿子冬冬一直放在上海,高中毕业后基地照顾,安排在南京军区当了兵。知道许子烈为了儿子回基地的事操碎了心,也知道葛校言许子烈两口子为了孩子的事儿,闹得关系非常不好。魏冬琴劝许子烈,沈西元也劝葛校言。可最后两人悲哀地发现,两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这股筋一时转不开,都声称,之所以还保留夫妻名分,完全是为了四个孩子考虑。沈西元和魏冬琴意识到,也许孩子问题的解决是扭转二人夫妻关系的钥匙。

  前不久,沈西元碰上南京军区的战友,正好管兵源。沈西元就拜托对方能否照顾两个当兵的名额。结果,战友爽快,不久就分到基地四个指标。沈西元高兴地让魏冬琴告诉许子烈,特地嘱咐等事情办妥了,再让葛校言知道。

  事情一环扣一环,事情办得分外顺利。许子烈怕节外生枝,一边提醒葛东风要把和高娃的关系断了。一边一刻不敢耽误,把葛东风返城和当兵的手续都办好,又请队上通知葛东风立刻回家休假。葛东风还指望着回家说服母亲。拿着阿妈和高娃家做的奶皮子,奶豆腐,干奶酪,油茶面,还给父亲带了一个皮囊装的自酿青稞马奶酒,兴高采烈回到家。没想到两天后就被匆匆打发上了兵车。那些土特产也原封不动地随着他上了兵车。

  葛东风一路的心情可谓是兴奋忐忑焦虑交织,此时他还纠缠于高娃会不会怨自己,自己该怎么和她和她家人解释,这只是母亲的安排,他被蒙在鼓里,和他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穿上军装,站在了训练场上,葛东风才开始感到绝望。他甚至都没有机会解释。因为所到部队属于一线,封闭训练,他根本没有机会写信。也没有人来过问,没有人责骂,他被世界遗忘在某个角落,无人问津。

  即便是连队如此大负荷的训练量,也不能阻止葛东风的失眠,噩梦。每天他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眼前总是那个把清白、柔情、坚定、对爱情的全部向往都给予了自己的女孩子的脸,可那上面没有微笑,浓情蜜意,有的只是忧伤愤怒和委屈的泪水。在梦里,他试图去解释,可满怀的话儿在嘴边,就是没有声音,他徒劳地张大嘴,做着手势,那张焦虑的脸甚至有些扭曲变形。他不知道这次离别对他的未来有多么深远的意义。他只知道自己在这场早有预谋的离别中,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的坏人。从小到大,他就对这样的人鄙弃痛恨,现在他心中不只有内疚后悔,更多的则是无从解释无法做点什么的委屈无奈。他甚至在某些雨夜或是站岗的时候,有了想当逃兵的冲动,甚至在怀里已揣上了高娃给他做的驼毛鞋垫,上面有用棕蓝黄线绣下的展翅高飞的雄鹰。但他也仅仅是让雄鹰的翅膀贴上了他年轻炽热还略显单薄的胸膛,便没有了下文。令他不安紧张的念头,仅仅止于想法。他的理由是没有钱甚至在这个大山深处百转千回的封闭军营,自己连怎么摸出去的头绪都没有。其实更为真实彻底的理由是,过往的教育和经历,让他根本接受不了规则以外的抗争。这些复杂的情感杂糅在一起,渐渐消磨掉事情的本真——自己到底爱高娃吗?喜欢她什么?诸如此类男女相爱下去选择在一起的理由都变得模糊暧昧,只剩下深深的自责。

  许子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为自己对这件事的做法颇为得意。她称之为天时地利人和之作。在得知儿子恋爱的事,没有烦恼多长时间,就有了当兵的名额。当自己把一切手续全部安排妥当,精心安排儿子休假,根本没有给试图说服自己的儿子机会,便送子参了军。甚至,葛校言最后在知道儿子参军的消息,也没有像以往任何事都要给以破坏和干预,而是一脸压制不住的喜色,为了掩饰,甚至连刨根问底的打算也没有,真是识趣。许子烈才发现葛校言到底是爱儿子的,面对改换命运的曙光露出,他终于选择了张开双臂去拥抱。她甚至开始后悔,也许之前的事情,都应该和这次一样处理,先斩后奏,成了既成事实,再告诉葛校言,也许能回避很多家庭矛盾。

  事情环环相扣到如此,一个环节不到位都会出差池,儿子的历史便会改写的惊险历程,令许子烈既后怕又庆幸。也对几十年来一直深信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有了一丝动摇,她更愿意相信这是冥冥中老天爷的旨意,感动于她作为母亲的良苦用心,为孩子的未来铺设金光大道。无论如何,她也要坚决捍卫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她生怕节外生枝。那些天,无论在单位还是家,只要接到电话,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放下电话,还是好一阵平静不下来。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强势作为伤害了儿子的感情,但她顾不了这么多了,她相信,当儿子开始拥有崭新的生活,面对人人羡慕的红领章红帽徽,便会理解和感谢母亲。她现在不需要对儿子解释,他需要自己去悟,他会明白为了娶一个牧民的女儿当老婆,敢于过一个与羊群蓝天白云为伍的枯燥人生,是多么不明智的选择。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扫清可能潜藏的障碍,彻底断了两个孩子的念想。

  要知道太阳明天照常升起,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许子烈给草原上一切还蒙在鼓里,眼巴巴盼望着葛东风回来的巴雅尔的家人写了一封礼数周到充满热情和感激的一封信。信中说,多谢他们善良的一家人对儿子一年多的无微不至的照顾,虽素未谋面,可从儿子的来信中,她认识了家中的每位成员。信中对每位成员的特点进行了高度概括和热情洋溢的赞美。自然也提到了高娃,说高娃是一位勤劳善良和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所占篇幅和字数和其他成员相当,甚至略少。信中说,因为事情来得突然,儿子甚至不能和他们道别就去了军营,具体地点,连她这个母亲现在也无从得知。作为母亲,她很感激善良的一家人,也希望他们成为最好的朋友和亲人,儿子虽然不在身边,但是家里有什么需要和困难尽管来信,她一定会把他们的事情当自己的事去办理,请他们一定给机会,让她尽心,也让她替儿子尽心。信中还说,儿子有这个机会非常不容易,所以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即便是作为母亲她也不愿打扰到孩子,影响孩子的进步,也请他们有什么事情,告诉自己来转达。信中还说,葛东风的东西就留给巴雅尔家里,留给其他孩子。信中还附上了一百八十元钱。这是许子烈很长一段时间的积蓄。写完这封信,许子烈轻松很多,因为,她了解那家人是懂事明理的,会理解她心中的意思。

  无论是许子烈还是葛东风,都没想到这一切对草原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在高娃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高娃在葛东风走后,沉浸在甜蜜的相思和惴惴不安中。之前,葛东风和她说过母亲反对他过早恋爱,并因此很长时间不给他写信的事,她也知道葛东风的母亲一直在设法为葛东风回基地做着坚持不懈的努力。这些信息,一度令高娃非常惶恐和悲伤,她害怕失去葛东风。但是葛东风的表白令她宽慰,他说会对她负责一辈子,他会想法说服母亲,让母亲接受她。无论在哪里,他都不会丢下她。尽管高娃看得出,葛东风曾经犹豫过,动摇过,对自己能否说服母亲并无十足把握,但是当葛东风向她表白的时候却是目光坚定,情绪激动。那样的神情,没有人该怀疑他的诚意。她在他的眼眸里找到了未来。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自从得知葛东风可能回基地的消息,阿妈成天都在叹气。做活路老是走神,惹得阿爸常发抱怨。高娃知道这全是因为自己,凭着妈妈烙在自己脸上滚烫的眼神,她就能知道妈妈有多担心。所以她怕,她怕妈妈的眼神,那种扒开来周身鲜血淋淋的眼神,她怕和妈妈单独相处。越是害怕,越是需要葛东风的坚定,她需要向妈妈证明,一切猜测都是虚妄。她和阿妈把所有的希翼和期待,都放进了葛东风回家的行囊。如论怎样,她们都会等到一个答案,一种证实。无论是不是她们想要的。

  早起的反胃干呕,想吐吐不出的难受,在高娃身上持续了一周才引得阿妈的注意。在排除了食物不洁肠胃不适的原因后,阿妈突然感到一阵六神无主地燥热,一怔之下,她意识到什么。凉意便一丝丝从后后脊梁漫出来,一点点延伸到脚底。她倒了一碗热水,递给高娃,努力平复着情绪。接着向家人编了谎话,带着高娃消失了两天。

  一个缺乏想象力的结局,高娃怀孕了。每天泡在各种粗重活路里的青春女孩,没有人关注月经是否准时到来的事。此时的高娃有些懵,更多的是惴惴不安。她把求助的眼神随时塞给母亲。阿妈没有因为高娃怀孕,而怜惜女儿。如果说,从前只是担心,现在她已被愤怒灼伤了眼,她恨女儿不自重,如此轻易把自己交出去,交给一个不知道的未来。她更恨她自己,没有从一开始就坚决阻止。她承认自己从内心深处对这个叫葛东风的孩子是多少存有幻想的,如果他是草原上的男孩子,女儿嫁给他,自己是一百个愿意的。也就是因为相信这孩子的仁义善良,她才隐隐抱有希望,不去阻止。然而,大错就在这样的犹豫和隐隐的企图心的撕扯中酿成。她把刷锅的笤帚头打在女儿的身上,也用拳头恨恨地擂在自己身上。

  所谓的祸不单行,果真很灵。在高娃每天顶着肿眼泡,六神无主地抱有最后一线希望时,在阿妈还没有从这个糟透的消息中回过神的时候,许子烈的信到了。

  巴雅尔的一家没让让远方的许子烈了解到一丝一毫家中曾经发生的慌乱情形。许子烈只是收到了一个超大的包裹,里面是葛东风留在草原的物品,里面有阿妈和高娃给儿子做的羊皮褥子、袄子等物件,当然还有一百八十元钱。翻找已半天,才在羊皮袄的口袋里找到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很大,歪歪扭扭,应该是巴雅尔代笔的:祝好运气一直伴随着您们!

  许子烈不会知道,因为知道了女儿怀孕,男孩子却跑得无影无踪这件事,高娃的父亲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火,把老婆女儿一顿痛打,甚至端起了猎枪。在两个儿子的苦求下,子弹留给了天空。阿爸喝得酩酊大醉骑上马跑出去,却摔断了腿。从此成了跛脚。

  吉日格勒抄着猎枪,发誓要找葛东风算账,要写信向许子烈讨说法。被母亲死死抱住了。阿妈哭着说:雄鹰即便被啄瞎了眼睛,也还是会朝着高处飞翔。

  心里的伤痛需要用流逝的时间修复,但高娃的肚子不能等。算起来,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在肚子里的孩子是弃还是留的问题,高娃除了泪水,还拿出了佩刀,以死相逼。她要留下那个从自己生活里已经完全消失的男人的孩子,唯有这样,他们还能在世间有扯不断的关系。家里打算在最快的时间里把高娃嫁了,必须赶在肚子显怀前。新郎就是前墚坝的那个脸上有吓人的两道疤印,说话咿咿呀呀比比划划,洞开的大嘴里,亮着黄色的大板牙的哑巴,一个快四十的老光棍。眼见天上掉下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到老婆,哑巴脸上的笑容纹路纵横交错,夸张的让人不好意思直视,高娃的阿爸拉着准女婿的手,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脸的谦卑,欲言又止的样子。结婚聘礼下的简单,就走了个过场,喜酒也很潦草,高娃就这么简单潦草地嫁了。

  高娃从此开始了不堪回首的生活。

  婚后的日子,掺和着更多的别扭和泪水。四十岁的光棍汉好不容易讨到老婆,自然希望发挥最大效用。可高娃左推右挡,连亲个嘴都一脸嫌恶,双手手横在两张脸中间,把脖子扭得筋脉暴出。惹得光棍浑身钻了上百只蚂蚁一般不爽,顿时失去耐性。一耳光甩过去,打得高娃眼前光星四溅。毕竟是人家的媳妇,心高的高娃不得不认命,日子过得磕磕碰碰。

  七个月后,孩子出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取名哈达。孩子长得白白净净,活脱脱一个小葛东风。光棍结婚前,觉得能讨上房媳妇,有热汤热饭吃着有人给暖着被窝便也很知足,很多事便当了阿Q,不多计较。可如今小哈达天天在他面前转悠,乡里乡亲的各种玩笑话也刺耳。他到底绷不住劲儿了。

  高娃没把月子做足,就开始屋里屋外地忙开了。晚上把儿子哄睡,她会在第一时间将烧在炉子上的热水打来,给丈夫洗脚泡脚。自打儿子出生后,高娃变化很大,全副心思都在如何为儿子和自己过上平静的生活,她开始在意眼前这个男人的情绪变化,察言观色。

  这天,她把水放在丈夫脚下,之前专门用手掌试好水温。蹲下来,把丈夫的脚小心放进盆里,丈夫脚汗重,捂了一天,脚臭味儿能把人熏倒在地。但她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不适。没想到,丈夫猛地把脚拔出来,一脚把盆子踹倒,盆子咣当当地在地上旋了几转,洗脚水溅了高娃一脸。哑巴随手甩了她一巴掌,又往她肚子上踹了一脚,高娃一屁股坐在水淋淋的地上。她惊恐地看着丈夫。只看见丈夫哇啦哇啦,大张着嘴,瞪得大大的眼睛一翻一翻,像一条地上垂死挣扎的鱼。脸憋得通红,手指着高娃,像是要把妻子钉在耻辱架上,他光着双脚,站在地上,比划着说,你这个贱货,别在这儿装可怜。你简直是在把孽种放在我跟前示威,我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孩子休想让我给你养,要么你抱着他一起滚蛋,要么把孽种送走。我哪怕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愿意成为别人嘴里的笑柄。

  越比划越生气的哑巴,跳过去要抱起正在床上酣睡的哈达要往地上摔。高娃冲上去拦腰抱住丈夫,一声似母狼哀嚎的声音从她胸膛蹦出,在草原清凉寂静的夜晚响起。那天,整个草原人家都被这失却了人声的凄厉声音叫醒了。丈夫惊得住了手。此时,高娃拔出靴子上的刀,比在自己的胸膛上。

  高娃病了,几天几夜连续高烧。一睡过去,便开始不停地胡话。说的最多的便是一句,别动我的孩子!说着说着,便惊醒,呆呆地望着帐篷顶上的图腾,又闭上眼,眼里的泪变滑落在枕边,再次沉沉睡去。好似听不见床铺靠里,因为喝不上妈妈的奶水而哭得声嘶力竭,马上要断气的儿子哈达的哭声。

  哈达被哑巴送到他外婆家的蒙古包,靠着喝羊奶一点点长大。高娃大病一场后,便像着了疯魔般,痴痴呆呆。每天头不梳脸不洗,只顾对着壁头说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见到哑巴,便把枕头抱在怀里,在屋子里躲着,闪着,一脸的惊恐,满嘴的诅咒。

  哈达不到两岁,高娃死了。死在她把自己交给葛东风的那处洼地,枕在听过他们火热情话,为他们的誓言送上风的掌声的土地上。身上没有伤,她那天穿着一件最隆重的客服——玉色镶嵌着金线的蒙古袍子,梳了头,净了脸,神情安宁。

  高娃的阿妈不到两年的时间,原先乌黑的发,白了很多。脊背也有些驼了。接到消息,她把哈达抱到女儿跟前,女儿的脸上盖上了洁白的哈达。她拉着外孙跪下,把一碗酒洒在地下。哈达太小,要哭。阿妈捂着孩子的嘴,声音颤抖:

  她是你的妈妈,终于上天去过她的好日子了,我们都不要哭。

  安葬了高娃,乌拉罕一家赶着羊群,驾着勒勒车,带着哈达离开了这片草原。

  这些,葛东风和母亲许子烈都不知道,直到几年后。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