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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阳错的命运

2017-07-29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今天,是葛樱莓值夜班。

  吃完晚饭,还没有把病房转完一圈,就听见护士小林在走廊里喊:葛医生,您的电话。

  拿起话筒,刚“喂”了一声,便传出母亲许子烈高亢且有厚度的声音。

  “小莓啊,我又考虑了一下,明天上你沈伯伯家,还是你一个人去比较好。国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该给你们年轻人留些单独相处的时间。我就不去了,到时候,你回家取上我专门从北京工美大楼买的一套刺绣桌布和沙发巾带给魏阿姨就行。”

  说着,还意犹未尽,电话里都能看到许子烈沾沾自喜的表情。

  “这套是纯手工刺绣,米白色,做工图案都特别好看,人家是出口的。”

  “好了,妈。我还在查房呢!就明天去沈伯伯家的事,你这两天已经说了三回了,一会儿一个主意。反正,您要不去,我肯定不去。又不熟悉,跟个傻瓜似的,聊什么呀?”

  “哎,小莓,你得听话,妈全是为了你好。国政就回来那么两天,年轻人不谈,怎么恋爱呢?总得要有第一次,才能打开话匣子吧!聊的东西多了,你的工作他的学习大家的生活,还有……”

  “行了行了,妈,又不是工作汇报。我就一句话,你要不去,我肯定不去!好了,我查房去了,挂了!”

  电话里传来许子烈的声音:“你这傻孩子,真不开窍,你魏阿姨可……”

  “咔哒”,电话挂了。身材高挑的葛樱莓对着护士站洗手池前的镜子,迅速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正了正胸前的听诊器,和小林交代了一句:再有医院外线电话找,告诉她我在查房,没空。说完,便飞快地跑向走廊尽头的病房。

  晚上,葛樱莓在值班室写完病历,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钟,快十点了。她靠在椅子上伸了大大一个懒腰,想了想,拨通了电话。

  电话是打给葛校言的。

  “爸,还在加班?”

  “噢,小莓。在看文件。出了几天差,手头压了不少,得赶紧处理一下。你在干嘛?这么晚了,打电话有事吗?”

  “爸,明天周末,我正好下夜班补休。咱们明天中午回家包饺子好不好?好久没见您,我想您了!”

  “哈哈,还是我女儿惦记我!有这份心,爸就高兴。明天,我要去测量站看看,不回去了。你回家好好陪陪你妈和小妹妹,包顿饺子慰劳慰劳!”

  “爸,你在办公室住了四年了,还打算住多久啊?难道要住一辈子不成?你不打算要这个家,不要我们啦?”

  “住办公室怎么了?方便,清静!有空,你晚上可以来我这看看,宝贝不少,你肯定喜欢。再说了,我怎么能不要这个家,不要你们呢?前两天,我还到学校看了小四,给她送去我出差给她买的书包。小四还嚷嚷着让我放假带她上水库钓回鱼,我都答应了。”

  葛校言说的宝贝,是戈壁滩上的石头。这里有很多造型和颜色独特的美石。葛校言最近几年把收集石头当做修身养性的一个好方法,周末如果没事,他会到北山去捡石头,捡回来,仔细清洗、上油、摩挲,琢磨造型构图景,每个都能说出一番道道来。葛樱莓有时候会从爸爸那里挑选两颗小巧,颜色好看,石料通透的留着。

  “我们是希望一家人能像别家一样,和和美美坐在一起,正常说话,正常生活。别让我们姊妹几个当你们的通讯员。你和妈别扭了一辈子,也该有个头吧?”

  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迅速转了话题。

  “大人的事儿,你们孩子不要插嘴。对了,小莓,工作还顺利吗?上个礼拜,碰到你们政委,他说你现在是科里的小骨干,是真的吗?还是老张言过其实,给你戴高帽的?啊?!”

  电话里传出葛校言的笑声。葛樱莓知道,今天的电话该结束了。葛校言压根不需要什么答案,对于他来说,转移话题就是胜利。葛樱莓在心里叹了口气。

  “哎呀,他那么一说,您就那么一听。谁没事一见面就批评告状啊!行了,行了,我知道您不爱听了,不说了。常让小郭帮您测测血压啊,别动不动就激动!”

  “好!知道了!”葛校言的话音柔和,甜甜的心里也搁下一丝酸楚。大女儿性格温柔,贴心,和她妈妈一点也不一样。许子烈这些年性格越来越强硬,家留给自己的位置越来越小,与其如此,不如两两不犯,换得清净。想到许子烈,葛校言一声叹气出了声,倒惊醒了自己。抓起桌上花镜,继续扎进文件堆儿。不知不觉,又到夜深。

  自打葛东风下乡插队,后来又有了恋爱那档子事,许子烈开始把大女儿葛樱莓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这里所谓的“重点保护”,不是宠溺娇惯,而是早早开始为女儿量身定制今后的发展道路。而且,一定不能让葛校言插手。她这些年总结出一点,凡事只要葛校言一掺和,绝对是情势急转直下,没的好。在葛东风身上,就出现了严重纰漏,虽说后来吉人天相,但费了多大周折,一颗心悬了老大一阵子。儿子后来还不理解,和许子烈别扭了很久,真叫当妈的伤心。

  等到葛樱莓初中毕业时,突然传出消息,军医大学护校招生,招生面向全国,整个甘肃地区五个名额,基地学校一个。要是考上,肯定就不用下乡当知青了。

  家中几个孩子,属葛樱莓性子慢。就说吃个饭,她小口小口不说,能包在嘴里,从左边倒腾到右边,咀嚼出花才肯咽下。一顿饭的时间起码比别人多一倍,非得等到饭菜凉透,油脂凝固。小时候为此挨了许子烈多次竹毛线针的惩罚。每次她都冷冷地瞟着她妈,大义凛然的好像刘胡兰在世,说什么细嚼慢咽有助消化,也有风度,还可以少吃,节约粮食,你们凭哪一点证明你们吃得快就是对的,吃得慢就是错的?把许子烈噎的急赤白脸,她倒镇定地伸出手,对着光仔细查看手上的受罚留下的红肿伤情。

  因此在私底下,葛校言和许子烈就断言这个倔头巴脑的丫头肯定适应不了下乡生活。因为满耳朵灌的都是知青缺粮少吃,为了填饱肚子什么招数全上什么主意都想的惨烈生活。这是个纯生计问题,哪里还容得了你像个大家闺秀装腔作势?所以,听说报考护校的事,许子烈便开始不厌其烦地每天给女儿唱紧箍咒。一句话,必须考上,考上才能逃离水深火热。

  葛樱莓可没把考护校上升到这个改变人生方向的高度。而是把这次参考当成从前经历的无数考场、竞赛一样,成为证明自己优秀度的标尺。她和班上的蔡萍一直把持着年级头两名,不是葛樱莓第一就是蔡萍第一,始终未论出胜负。于是,葛樱莓就把这次考试当成了华山论剑。

  因为大多数家长都和许子烈一个想法,所以报名人数多,但名额实在有限,校方不堪每天来咨询的打扰,干脆对报名者秘而不宣。葛樱莓直到拿到准考证才得知所谓的对手蔡萍压根没报名。人家是这么说的,虽然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但不愿意一辈子当护士伺候别人,我喜欢数学,赌一把,再等机会吧。蔡萍接着上了高中。

  两句话,把两个人的差距就拉开了。周围的人都在评说蔡萍是个书呆子,不识时务,傻!评说的人包括许子烈。但葛樱莓在想,是什么让这个白面团一样没有特征的女孩子,主意能这样正?护士!可是白衣天使啊,这么美的称呼怎么被她说的那么龌龊?

  志愿不可更改,葛樱莓带着不甘和不解上了考场。考试在她眼里,因为没有竞争对手的存在,仿佛病人对着佳肴,诱人的色香味对于她全部失去了意义。出来的考试成绩以她的能力,完全丧失水准。葛樱莓也说不清到底是盼着考上还是考不上。也许都有。结果她还是第一名,毫无悬念地走进了护校。

  女儿凭本事穿上了军装,葛校言夫妇自是高兴。但紧接着,他们的担忧又来了。女儿拖拖沓沓的毛病,是部队生活的大忌,她能克服吗?

  必须说,军队就是大熔炉。你怎么歪曲拧巴,哪怕头上长角,身上带刺,只要经过大熔炉的淬火,出来照样横平竖直,方方正正。何况,葛樱莓这样连瑕疵都算不上的小毛病。她在护校不例外地又当上了佼佼者。除了在每月情绪低落的那几天会想到蔡萍以及她说的“伺候人”的话有些小小的不爽外,她都已经死心塌地地为当个光荣的白衣天使努力奋斗,她甚至在全省的护理操作比赛上拿到桂冠,照片上了当地日报三版右下方的一个边角,虽然照片小到令面容模糊。但她从那个比两个拇指甲盖大的面积里似乎已看见未来的自己,未来的生活。

  命运这个事儿,好像有时候容不得你的精心谋划和测算,只需要你做好准备,等待不期而至的裂变。在两年护校生涯即将结束时,她和另一个同学被推选直升本校临床医学本科,出来就是医生。这样的事在学校历史上,之前没有过,之后也没听说。四年后,她毕业回到基地医院当医生。这条现在看起来鲜花盛开的光明之路,当初完全由父母,不,应该就是许子烈英明决断,一手铺就。说真的,在这点上葛樱莓特别佩服母亲。看看当初和自己在一起玩皮筋丢沙包,一起在班上学习动不动搞个竞赛的同学们如今平庸的生活,在她的嘴里常常蹦出句:人生就是大赌盘。

  可不是吗?当初在初中和她玩得最好,和她一起拉二胡的刘卫华中学毕业,没有考上学,没有当上兵,也不愿意离开家,就在服务社当上日用百货组的售货员。基地就一个服务社,买个水杯脸盆擦脸油的,都得上她那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老同学见面的心情可完全不同。第一次到柜台买东西,惊喜,拥抱,互诉衷情,小叙别后近况。这个那个的,话儿就像手中的抻面,要拉多长拉多长。再彼此打量一下着装,刘卫华的表情开始变得悻悻。是啊,葛樱莓,绿军装红领章红帽徽,加上女大十八变,英姿飒爽是必须的。就算军装是涤卡布的,衣服裤子也被收拾的有型有线条,看起来人马上变得不一样。说白了,军装抬人,甭管男人女人,甭管丑人漂亮人,只要穿上,立马在外型上上了不止一个档次。即便在基地,服务处的女孩子是最爱美,最时髦的。那个年代也不过是发帘卷卷,身上着个红带个绿,镶着小花边的衬衣领子翻出来,还能怎样?但二者间的气质气韵可差得十万八千里。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以后再去买东西,刘卫华看到葛樱莓的态度就变了。前几次,态度由大火改为小火,降了温。再往后,远远看见来人,便把身子转过去,装着干别的活,根本不抬头。由同柜台的别人去接待。几回下来,葛樱莓也知趣了,尽量少去买东西。

  这样的情况,许子烈碰上两次。每次见了,都这样和葛樱莓说,人生在世,在这里就见了分水岭。要不是,我当初力主你……

  葛樱莓总会接着说:是啊,还是妈英明!

  她还有些话咽下了。回到基地后,她听说,那个长得像白面团的蔡萍上到高中毕业,赶上恢复高考,成为基地第一个考上清华大学的应届毕业生,如今,又考上了研究生。也是基地独一份。好些年,蔡萍都是基地人用来教育孩子的典范。

  听到这个消息,葛樱莓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如果当年和蔡萍一起参加了高考,她没准也是名校毕业生,也读了研究生。如果在护校没有直接保送本科,她也就是一个中专生,小护士。也许在病房发药打针,服务的某个对象,就是蔡萍也说不定呢!那样相见的情景,是否也会像刘卫华见了自己那样尴尬熬人?这是否也应了许子烈的话:人生在世,在这里就见了分水岭。

  罢罢罢,不去想了,人生没有如果。好在自己的本科学历,当军医,又是女同志,在基地的子弟中也算凤毛麟角。自己也算不得落败吧!想到这里,她多少坦然了些。

  唯一让葛樱莓感到不痛快的,是母亲许子烈对自己的恋爱婚姻问题,也觉得有了理所应当干预的责任。

  这天下了夜班,葛樱莓回到家。两个妹妹都在。大妹妹葛蔬蕉高一了,成天讲究个人空间,这时候正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不知道干嘛。一见她回家,八岁多的小妹妹葛羽珍抛下正在看的《儿童时代》就往她身上扑,肉肉的脸蛋往姐姐脸上贴。葛樱莓好喜欢这样的感觉。

  “姐姐,姐姐,你好几天没回来了,咋不回来看我们?来陪我下几盘跳棋吧!”说着,不由分说把大姐往桌子前拖。

  葛樱莓平时住在医院集体宿舍,不是天天回家。

  “让你二姐陪你下!大姐要去干活。咱们中午吃饺子好不好?哎?妈呢?”

  “妈妈把饺子馅都准备好了,刚出去买醋了。大姐,你就陪我玩会儿好不好?二姐天天把自己憋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不让我吵她。好容易等你回来,就陪我玩会儿嘛!”

  老四自打生下来就身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甚至到鬼门关还走了一遭。许子烈说她吃的药多得可以拿麻袋装。葛樱莓大学毕业前,许子烈带着小妹妹专门来过学校,一来看看大女儿,另外就是请军医大学的专家给妹妹看看,到底什么问题。葛樱莓花了大功夫,请来权威教授,又是检查又是化验,结论是先天免疫力低下,要特别小心防止着凉。因为一旦感冒,别人没事,像妹妹这样的体质,就可能出现很多并发症,引出大病来。于是,小四的童年几乎被禁足,总是隔着玻璃窗看着其他小朋友玩耍。一出门,口罩扣得严严实实。上学也是两点一线,许子烈成为她的保护神和代言人,她也几乎成了许子烈的小尾巴。葛樱莓由此特别怜惜这位寂寞的小妹妹。

  “好吧!只能玩一盘!要不中午咱们吃不上饺子了!对了,看看大姐包里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葛樱莓托休假的同事给妹妹买的一套香味卡通文具。

  陪妹妹下了棋,趁着小妹妹拿着礼物,左看右看的新鲜劲儿。葛樱莓穿上外套,悄悄骑车去找哥哥葛东风,想问问他能不能回来,一家搞个小团聚。说真的,她有点怵去哥哥家,打怵的原因是嫂子姚志萍。

  照例,通过传达室叫电话的方式,见到哥哥。按理说,葛东风绝对算是个帅小伙,但现在是一脸的暮气沉闷。

  “你真行,我还真以为是单位找呢!”

  葛东风住的楼和这里隔了两栋,跑得气喘。

  “不冒充怎么成?送上门让你媳妇甩我脸子?我才不干。中午回家吃饺子吧,当改善伙食了。我看这两个礼拜,你的脸又小一圈。你们家吃忆苦饭呢?”

  想到嫂子那张难缠的脸,葛樱莓就没好气。但哥哥是自家的。

  “嗨,她就那样,你别当回事。这几天,又在和我闹,自己回娘家吃饭。我自己有时间下个挂面,没时间就啃个馒头,胃有点扛不住,疼了两天了,所以可能瘦了些。”

  葛樱莓一听就急了。说,“她又怎么了?总得有个消停的时候吧?哥,她是你媳妇,不是母霸王,你得拿出点样来,管管。这样下去可不成,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她爱闹闹吧,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哪天撑不住了,大家就都清净了。挺好!中午我就不回了,妈看到我这样,肯定又要唠叨个不停。我就别去找不痛快了!再说,胃疼,只能喝点粥。”

  说着,抬手看看表,说:“离开午饭没多长时间了,赶紧回家做去吧!等下回,我连带这次的,一并吃回来。你得好好练手艺,练好了,才能嫁个好人家!”

  “嘁!谁要嫁!如果结婚就像咱爸妈和你那样,我宁可一辈子不嫁!”

  葛樱莓推着车,用脚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撅着嘴,一脸的不屑。

  “爸最近怎样?那天张秘书来我们那里办业务,说上个月,爸自己在办公室晕倒了,张秘书正好有工作要请示,推门进去撞上了。赶紧叫来医生。说是脑供血不足,在办公室输了三天液。你劝劝咱爸别太拼命了,现在就你们姐妹的话,他能听。”

  “啊?晕倒?重不重呀?”葛樱莓焦急地看着哥哥。“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过?前几天,他还出差呢,说今天也不休息。不行,我这两天去办公室找他,好好说说他。唉,咱家怎么那么多不省心的事儿!你也别大意了,我上班给你开点药,给你送单位去。注意,这几天吃点软乎的热乎的。我走了。”

  “对,是要好好劝劝!这次没事不等于下次就没事。”葛东风赞同地点着头。又说:“也不知道你来,我给小妹买了几本图画书,在楼上。要不我带到单位,你来送药的时候带回去。哎,这么大的孩子正是玩的时候,她却天天憋在家,只能看看书。真让人心疼!”说着还不忘嘱咐妹妹:“你骑车慢着点!”

  回到家,许子烈已经系上围裙,正在擀饺子皮。桌上已摆好了装饺子馅的盆子,和撒上面粉的盖帘。见到葛樱莓,嘱咐她赶紧洗手来包。一边冲着小屋喊:“老三,赶紧出来。你这从吃了早饭一直憋在屋里,搞什么名堂?”

  等饺子包了半盖帘,老三葛蔬蕉才揉着短的似钢针一样竖着的头发走出屋。

  “哎呀,妈,大姐,我不是早汇报了吗,我在学英语。没听出我舌头都短了半截。”

  葛蔬蕉粗门大嗓的没个女孩子样,从小一梳辫子就哭,大了能做主了,一年四季梳着刚健短发。

  “中国话还没学好呢,学什么英语?”许子烈擀着皮嘟囔。

  “妈,你这就落后了,现在都在鼓励学英语,干四化。英语学好了,走向世界无障碍。连我爸都把我的《follow me》(跟我学,1980年代初,我国第一部原版引进的英国BBC情景会话英语教学节目教材。学英语热潮成为当时全民学习热的一个典型缩影。)借走了,说以后肯定用得上。哎,你们叫爸了吗?爸可是最喜欢吃饺子。小时候,一说吃饺子,他可比谁都积极。”

  葛樱莓看了许子烈一眼,许子烈没吭声,低头压着面剂子。她赶紧接上话。

  “我还给爸打了电话,他今天又到下面单位跑去了。老三,过两天咱俩去看看他,我听说他前不久在办公室晕倒了!”

  说完,葛樱莓看了一眼许子烈。果真,许子烈皱起眉头在等着女儿的下文,看到女儿看着自己,忙掩饰着,面部表情回归了正常。一边的葛蔬蕉听了可炸了窝。惹得一边正专心捣乱,琢磨着把包好的饺子捏成个刺猬兔子造型的小羽珍,也嚷嚷着要去见爸爸。

  “什么?我爸晕倒了?!到底怎么回事?”见葛樱莓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就瞪了母亲一眼。“就说嘛,这几年他过的什么日子嘛,有家难回,住在办公室,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身体不出问题才怪!”

  葛蔬蕉一脸的焦急和怨气,对着许子烈说:“妈,我求你,别再和我爸吵了。从小到大,我看着你们吵了一路。他对咱们家确实照顾的不够,但我佩服他。你知道学校的老师提到他,有多敬重?我才知道,他原来就是一介武夫,干上这行,全凭自己一点点琢磨,从土办法,到整套的科学程序,现在是响当当的发射专家。这全是他没白没黑干出来的。”

  许子烈也忍不住了,说得痛心疾首。“是我害他晕倒的?是我想和他吵?谁不希望好好一个家有个家的样子。我知道他这些年不容易,什么时候拖过他的后腿?你们几个都是谁一手拉扯大的?我说过什么吗?男人干事业没错,可也不能踩着老婆孩子的脊背往上爬呀?你们看看你哥现在这样,不全是他耽误的?!”

  葛蔬蕉听了,把刚包好的一个饺子,重重往面板上一搁,说:“你们的事我不管,反正明天我就拉我爸回家。”

  说完,噔噔跑回小屋,把门重重关上。

  许子烈也很激动,不顾葛樱莓的阻止,调门提高几度。

  “你大了,翅膀硬了,学会给你妈摔摔打打了。还有规矩吗?你整天为你爸唱赞歌,你体谅过我的难处吗?你把我当仇人吗?我想孩子们好,有什么错?你听好了,你爸只要愿意回家,我不拦着。但我这里……”

  许子烈的话一下哽住了,不顾满手的面粉,拍在心口上啪啪响。眼圈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这里,有个坎儿谁也迈不过!”

  四下,就静下来。

  这些年,葛樱莓作为大女儿,看得到母亲的不易,看得到母亲的付出,看到母亲从之前的爱美小资,逼成现在一边是个护犊的老母鸡,一边十足像个男人,工作家庭样样拿得起。作为女人,谁不希望两口子风雨共担,有个人疼着爱着,有个人在耳边说点热乎话。换做是自己,或许会比许子烈还觉得委屈。所以虽然心疼葛校言,但心里是向着母亲的。

  中午吃完饭,把一切拾掇完,葛樱莓来到许子烈的卧室,刚才老三的话又揭开了平时一家人都在回避的话题,对母亲刺激不小,她觉得自己应该给母亲宽宽心。

  进门,看见小羽珍躺在妈妈床上已经睡着了,两只手还紧紧搂着坐在床边的许子烈的一只胳膊。许子烈的脸上已看不出刚才风暴的影子,回归了平静。看到葛樱莓进来,她小心把胳臂一点点从小女儿的手中抽出,又稍停,观察女儿的表情,看到孩子没有被惊醒,才放心拉上卧室门,招呼葛樱莓到了书房。

  一路小声说着:“老四这丫头从小就是要拉着我胳膊才能睡得着。小时候,我手一拿开,她就哭个没完。我要干活怎么办?就一只手干活,一只手给她,只要摸到我,她就不哭不闹。”

  说话间,满脸慈爱的神色挡都挡不住。葛樱莓不自觉地也挽起了许子烈的胳臂。

  “妈,知道你对我们都好。你也别生老三的气,到时我说说她”。

  许子烈用手握着葛樱莓的手,说:“都像你这么知道好就好了!你哥,还有老三,都不理解我。可我这个当妈的还能和儿女置气?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说说就过去了。哎,和你说说正事!”

  说着,许子烈松开女儿的手,去把书房门掩上。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个包。

  “天凉了,你们要去看你爸,把这个驼毛背心带上。从前,他一到晚上就爱咳嗽,也不知现在怎样?”说着又顿了顿。

  “另外,劝他去做个全面体检。别总觉得自己还是小伙子。有了毛病及时治,谁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耽误就麻烦了!”

  葛樱莓把东西接到手里,一边摸着,一边把背心拿着往脸上贴,一脸惊喜。

  “妈,真没想到?!……这是您新做的?好暖和!爸肯定喜欢。他要知道是你做的,肯定高兴!”

  “就是要嘱咐你,不能告诉他。省得他得意,好像我多贱似的。较了那么多年的劲儿,我们谁服过谁?”许子烈的脸上又回归了强硬。

  “哎呀,妈,这和得意和贱有啥关系啊?!又不是小孩子,较什么劲啊?你难道愿意让爸在办公室住一辈子?您这是大度,大气。我看啊,今天是您们良好的开端。”

  听到这话,许子烈脸上有瞬间的羞涩。但只是瞬间。便马上不以为然起来。

  “你别在这耍贫嘴,反正不许你告诉他。我就是抱着革命人道主义精神。你又不是不了解你妈,谁遭难了都会搭把手。”

  葛樱莓笑着摇着头,说:“行,你发扬人道,你同情蒙难的同志,你是个善良的好同志。真服了您,就是啥来着?!煮熟的鸭子,嘴硬!”

  看着葛樱莓做着鬼脸,许子烈佯作要打。

  “行了,没大没小的。咱们说正事。”

  “妈,又有啥正事?这还不算最大的正事?怎么那么多正事啊?”其实,葛樱莓知道许子烈要提去魏阿姨家的事,她不乐意。

  母女俩争了半天,最后许子烈妥协了,还是陪着女儿一起去。但她坚持要让女儿穿上自己为她选的一件铁锈红的尖领掐腰的青年衫,还炫耀地对女儿表示,这是北京的女孩子最流行的。

  葛樱莓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太刻意。对这次赴约,她完全是不忍拂了母亲的意。所以,她坚持就穿着军装去,要不就不去。

  俩人又争执起来,出门时,葛樱莓老大不情愿地穿上了那件流行的青年衫。

  沈西元现在是基地的副司令员,住在离葛校言家不远的一栋二层双户的安静小楼里。

  虽说戈壁滩的春秋季短暂地近乎可以忽略,但毕竟刚刚入秋。无论楼前的院子里的养的花种的树,还是被精心侍弄的菜地里的蔬菜水果,都想要牢牢抓住最后的宝贵时光好好灿烂一把,这会子可着劲儿怒放着。园子里因而翠色喜人,间或一些娇嫩的花色点缀,看起来颇为养眼。小楼在这些风景的衬托下,变得神秘而有分量。眼前的景象让葛樱莓没来由地想到了刚刚看过的小说《花园街五号》,里面写的就是发生在一位市委书记家中的故事。那么这里又会有怎样的故事呢?

  刚刚进门,正在餐桌前和公务员忙着摆放杯杯盏盏的魏冬琴便迎过来。魏冬琴还是瘦,不像许子烈,已开始有些中年发福。一件淡青色的薄羊毛衫外套一件烟灰色马甲,熨烫平整,不仅衬出她保持很好的身材,人也显得雅致有派头。皮肤保养很好,白皙,没太多皱纹。烫过的头发,发卷精心做过,纹丝不乱。人一站过来,就飘过一丝淡淡的珍珠霜的香气。葛樱莓心想,电影里的领导夫人的模样也就大体如此吧。

  “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小许,你知道我不如你的厨艺好,弄这几样菜,就够全面评价我的厨艺水平了。你们千万别嫌弃。咱们吃饭是辅,好久没见面,聊聊天是真的。”

  她和许子烈聊了几句,便亲热地拉过葛樱莓的手,盯着她使劲看。让本身就对身上的衣服一直感到不自在的葛樱莓,羞得红了脸,眼神躲避着垂下头。看着魏冬琴手上戴着那块配着棕色小牛皮表带,黄灿灿表盘的英纳格坤表。

  魏冬琴上上下下打量着葛樱莓,话里掩饰不住喜爱之情。

  “快让阿姨好好看看,几年不见,小莓越长越漂亮了。你看这手指,修长细致,不弹钢琴真是可惜了。”转头对许子烈开着玩笑。

  “小莓刚生下来那会儿,你还嫌人家皮肤黑,长得难看,整个是判断失误。瞧人家现在长得秀秀气气,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多有气质!不输你当年。你当时要是不要,我就抱回家了。我就想有个女儿,女儿可是妈的小棉袄,你看,多贴心!”

  话来话去,全围着葛樱莓转,把葛樱莓搞得越发不自在。魏冬琴意识到了,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转而向楼上喊:

  “冬冬,你许阿姨她们来了,赶紧下来吧!”

  当沈国政走下楼来,许子烈和魏冬琴互相看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都把笑吟吟的眼神投向葛樱莓。

  沈国政留给葛樱莓的最初印象,便是他的忧郁和苍白的面孔。

  细白格子衬衫,铁灰色鸡心领毛衣,一条黑色西裤,和一双纤尘不染的黑色三接头皮鞋,配上沈国政高而瘦削的身材,清淡的五官和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书卷气便流溢出来。他很有礼貌地和来客打着招呼,声量不高,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淡然。

  当母亲热情地将之前反复提及的葛樱莓介绍给他,沈国政在葛樱莓的脸上也仅仅停留了不到三秒钟。

  这天饭后,两位母亲便特意给两个年轻人留下时间空间,自己跑到房间说悄悄话。

  哪成想,这样煞费苦心的安排,两个孩子并不领情。

  葛樱莓和沈国政像为了完成任务一样,从最初的互相介绍,天气冷暖,花园的花花草草,再到最近看的书和电影都聊完以后,他们都在绞尽脑汁在想还有什么话题可聊,最终发现徒劳。便是不自然的沉默,频繁地续水,喝茶,直到茶水的味道转淡,变成白水,如同他们之间的感觉。双方在这样的无趣中,尴尬地笑着。谁都不好意思起身上厕所。此时,两位母亲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葛樱莓周围戴眼镜的人不少。但沈国政的镜片后仿佛藏着特别的秘密似的,让葛樱莓感受到拉不近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也从他不多的话语里琢磨不出他想要表达传递的意思。好像两个被莫名其妙安排坐在一起的人,在下一秒钟离开后,马上会变成陌生人。中间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废话。

  终于,这样的尴尬令葛樱莓感到艰难,她偷偷地看了下手表。她才发现,刚过去的这一个小时是她所有记忆中绝对称得上漫长的一小时。她有些心神不定,终于借着上洗手间,站了起来。转身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轻轻地长出口气的声音。看来,感觉都是相互的。

  从沈家告辞出来,一路上许子烈很兴奋,直到进了家门还沉浸其中。她说沈国政一看就是一谦谦君子,气质文雅,彬彬有礼。有教养的孩子,对女人不会差到哪里去。这个话题自然也带出心头对葛校言的怨气。

  “你爸就是太粗糙,不懂感情,所以我们总是磕碰不断。活了大半辈子,不得不相信,找个情感细腻的丈夫,才是女人的幸福。和我说说你们聊天的感觉呗!”

  “妈,您就别剃头挑子一头热了。我没啥感觉,看的出来,他也没当我是一包蜜。我今天的任务完成,您以后就别为难我了!”

  “所以说嘛,要接触接触再接触,感情是小火慢炖出来的,一上来就甜得齁嗓子,山崩地裂的,才靠不住。怎么就成为难你了?你妈不是为你好?”

  “妈,您又来了!明天还要上班,您让我静一静,缓一缓。”

  想起刚刚那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葛樱莓的挫败感就来了。她不愿再回想之前的尴尬。

  其实令葛樱莓心神不安的不只是刚刚过去的小小尴尬,还因为一个人,林占雄。

  八十年代初,基地刚刚开始打开招收地方大学生毕业生的大门。林占雄便是第一批分到基地的大学生。

  林占雄,福建小伙儿,黧黑的皮肤,一头浓密黑亮有些卷曲的头发,却拥有泽亮的眼睛和一口洁白的牙齿,第一次见面,你不一定会记清他的长相,但一定会在黧黑的衬托下,被亮泽和洁白晃花眼。反正,葛樱莓对林占雄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没想到,基地对第一批的分来的“宝贝疙瘩”的盛情,令这位来自海边的小伙子一下难以消受。

  九月的戈壁滩已是秋意浓厚。基地领导亲自来新兵营为这第一批分来的大学生举行接风宴。

  偌大的食堂里,每个饭桌上摆的全是大盘大碗,看起来满满当当。仔细看去,一盆大白菜粉丝土豆炖肉片,白白的肉片,厚厚的一层肥膘。沙葱炒鸡蛋,一大盘炸虾片,几个罐头菜,四鲜烤麸,盐水黄豆,还有一个大菜,红白萝卜炖羊肉,底下用酒精灯烤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只是,桌上独缺些绿色。

  每个桌上还放上来两瓶北京五星啤酒。要知道,粉丝和啤酒都是来基地执行试验任务的北京上海试验队带过来的稀有物资。可以想见,基地对这帮来自五湖四海大学生的厚爱。

  只听得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基地政委举着酒杯讲话了:

  “今天,我很高兴迎来了你们这一批来自祖国各地的青年才俊,看到你们,我想到二十多年前,数万大军来到荒漠戈壁建设基地的日子。他们大多数人和你们一样,也是青春年华,胸怀理想,一腔热血,满身是劲。他们艰苦创业,从无到有,如今基地已被建设成中国最大的航天发射港,从第一枚地对地导弹“东风一号”发射成功;到第一枚导弹原子弹结合试验发射成功;从中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升空,到第一枚洲际导弹成功发射,他们和中国致力于航天事业的大军一道,书写了一部可歌可泣的中国航天史,这也是一部争气鼓劲的历史。后面要怎样续写,怎样写好,要靠你们这一代有知识有能力的年轻人,这是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事业。我想问一问大家,有没有信心续写辉煌?”

  此时,略显简单的食堂齐刷刷响起三声雄壮的齐吼声:有!有!有!那声音点燃了在座每个人的胸膛,急剧升温后,穿透了食堂的屋顶,冲出门外,回荡在金色沙漠收获的季节,直冲云霄,天籁般余音袅袅。

  “好!举起杯,就让戈壁青山作证,等待着你们的好消息!”

  手中各式各样的搪瓷杯玻璃杯甚至饭碗,纷纷举起,叮当作响,一干而尽。

  一番话,一席酒,一些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此刻挺直胸膛,也有了震天的豪气。

  首长的声音有了一些压抑不住的振奋。

  “当然,戈壁滩还比较艰苦。大家也看见了餐桌上,绿色缺乏。这让你们这群来自内地,见惯了青山绿水,吃惯了新鲜蔬菜水果的孩子们,可能会感到不适应。不用看,我也知道,在座一定有很多人已经尝过嘴上起皮起泡,流鼻血的滋味了。”

  下面的人互相看看,果真,嘴唇干裂,顶着火泡的人不在少数。便认可地点头。

  “我想说的是,这仅仅是你们刚刚开始面对的小小考验。后面还会有很多考验,很多会意想不到。但比起二十多年前,那些前辈,这些都太微不足道了!我相信诸位都能挺过去,环境是适应出来的!”

  “今天,我们的厨师已经把他们最好的食品,最好的手艺拿出来了。大家眼前的白菜、萝卜和土豆,是我们戈壁滩的三宝,还有我们戈壁滩最隆重的待客食品——羊肉。它们喝的是祁连山化下的雪水,吃的不仅是草,还有戈壁上特产的中草药——甘草锁阳苁蓉长大的,不腥不膻,肉质肥美,也是咱们内地吃不到的美味,大家尝尝。”

  听到此话,有的年轻人已忍不住,站起来,把脸凑近正咕嘟着热气的炖羊肉,深深地吸了口气。顿时一层白雾蒙上了眼镜片,一片模糊。

  这顿戈壁大餐和首长情真意切的一番话,令这群大学生心里热乎乎暖洋洋。

  在海边长大的林占雄,从小习惯喝凉水。初到戈壁滩,空气干燥得可以爆出火星,每天让他觉得嗓子冒烟吐火,他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亲水动物。新兵班里暖瓶里的水消耗得最快,等不及打水的他就上水龙头接生水喝。没想到首长嘴里圣洁的“祁连山的雪水”的杀伤力不可小看,一会儿,那些刚吃到肚子里没有来得及消化的肥肉羊肉就在生水的化学作用下,令他的肠胃里翻江倒海,势不可挡。上吐下泻,一趟趟跑厕所,后来连跑都跑不及,卫生员的黄连素也不起作用。是急性肠胃炎。终于,林占雄腿一软,晕倒在跑往厕所的路上。

  林占雄进了医院,就住在葛樱莓工作的科室。

  葛樱莓一上班就听见几个正在交班的护士小声窃窃私语,又捂着嘴,乐不可支地笑。一见葛樱莓,便凑上来神神秘秘地报告,三床来了个怪病人。至于怎么怪,说她看了就知道。

  进了病房,三床刚输了液。只见他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背对着门,正在床上鼓捣着什么。

  走近一看,罩着白被套的军被被他拉出来,正专注地用手掌比着一拃一拃地量着,一边把被子用力扥平整,又是拽,又是用手掌砍,又是两只手细细地勒,细心地抹,嘴里还念叨着:一匝半,一拳……忙乎地不行。折过来折过去,还是个又泡又翘的鼓面包。原来他在练习叠被子。

  “三床,你在干什么呢?不知道自己是病人吗?这么冷的天,光着脚在地板上,会着凉的。你到底想不想让病早点好了出院啊?”

  葛樱莓可见识过嫌训练苦泡病号的战士,所以口气有些咄咄逼人。

  正聚精会神对付眼前这床被子的三床正是林占雄,冷不防被身后响起的话音下了一跳,回过头,一看是位漂亮的女医生。

  “小看人嘛,谁稀罕在这里憋着。你们今天让我出院,我马上打包就回新兵营。才不会赖在这里呢!医院有什么好,光这消毒水的味道都呛鼻子!”

  林占雄一口闽南普通话,这些口气硬藏骨头的话被他软腔软调的鼻前音甩出来,就变得有些滑稽搞笑。葛樱莓憋着笑,努力绷着脸。

  “那就赶快穿上鞋子,乖乖躺着休息,以后有的是时间折腾被子。刚才看了你的血检和便检报告,还是有点问题。护士查了体温说,你也有些低烧。再折腾,就更出不了院,还得多闻几天消毒水味儿。”

  说着准备转身离开。却看到林占雄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脸痛苦状。

  “哎呀,还不正常?我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壮志还未酬呢!”

  一席话再也让葛樱莓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知道你学问大,也别太拽词了!来的时候,没人告诉你们新兵戈壁滩的生水不能喝?要是那样,他们也太不负责任了!”

  “说了说了,是我没当回事。在我们家,哪有什么自来水啊,喝清泉水是家常便饭,也没这样吓人的事啊?”

  “别说戈壁滩本身水质不好,盐碱大。就是刚到一个地方,也得容人换换水土,小心肠胃啊!真是,还大学生呢,连这点知识也没有!”

  就这样,两人认识了。熟悉了,葛樱莓才知道,林占雄从小打赤脚,惯了。下次查房,他脚上倒是穿上了鞋,却是一双木屐,走起路来趿拉趿拉,自然又惹得小护士捂着嘴笑。

  林占雄出院前,还拜军校出来的内务标兵葛樱莓为师,学到了叠“豆腐块”的精髓,不过五分钟,一个漂亮平整的被子就OK。走的时候欢天喜地,说在新兵营叠被子整内务是他的死穴,老挨批。这下,趁着住院,他也没虚度光阴,还练了把好手艺,回去可以好好给那些同伴展示一下,自己不光能学好物理,也能当个好兵。

  葛樱莓就笑话他,会叠被子也不意味着能当好兵啊!他一本正经纠正,当好兵从叠被子始。

  一个“始”字,在他卷平舌不分,说出来分外难听,召来葛樱莓一顿前仰后合还止不住的笑。

  出院那天,葛樱莓本想着赶早点上班,和这个有趣的新兵告个别。没想到,心急的林占雄早就跑没了影儿。护士指着护士站里一捧插在玻璃罐头瓶中的淡紫色的太阳花,说是他一早跑到后面的花圃里摘的,惹得养花的大爷一通追。说着,又指指葛樱莓的办公桌,说,那里还有他送给你这位恩师的礼物,说着又笑。

  原来,是几支狗尾草,被他细细编织,成了一个别致的手环造型,再用水彩笔简单着色,倒有了几分精致。看得出,这是个有心人。

  这些也都成了葛樱莓记住他,并心存好感的理由。

  三个月大学生新兵训练下来,葛樱莓没有再见到林占雄,却收到他托人带来的一包青鱼干。来人说林占雄军事考核第三名,当上了优秀学员。还说他现在光测站锻炼。对光测站,葛樱莓并不陌生,她巡诊的时候去过。是离基地首区最远的点号。

  后来,葛樱莓开始能接到林占雄打来的电话。还是夹着舌头软腔软调的说话,常常逗的平日里矜持稳重颇有淑女风范的葛樱莓笑得花枝乱颤。他告诉葛樱莓,看了的《快乐的单身汉》以后,电影里的主题曲已在他们站里一群单身汉中风靡。他先是在电话里拐腔拐调地给葛樱莓学唱,听到她在电话里乐不可支地笑声,忍不住告诉她,看到漂亮的女演员龚雪的角色就总是将她对号入座。

  葛樱莓便收住笑声,在电话的这头颌首摆弄着手指,一阵尴尬静默。那边便知趣地问安挂线,不再续下文。

  以后,再来电话,依旧是说不完的点号笑话,讲不完的生活乐子。

  葛樱莓听林占雄讲过一件事,这个点号因离首区远,几十口子人,清一色的男性,就连战士们养的大狗,也是雄性。很多战士因为常年值守,鲜见女性。有一次上级文艺小分队几个人来点号慰问,其中来了两位漂亮的女演员,她们不仅献了歌,还跳了舞。虽然因条件所限,没有舞台,就在房前的空地演出,现场观众热情,气氛热烈。看着这些新时期最可爱的人,在如此艰苦单调的环境工作,演员们非常感动,演出后他们和大家一样在沙地上席地而坐,玩击鼓传花。临走前又在一起合影留念。合影的时候,战士们都希望挨着两位女演员近点,登高的,挤缝的,各显其能,一会儿两位女演员四周便被围得像水桶一样严实。一名小战士想表现得和女演员亲近一些,一只手在女演员上方比划半天,终于不敢放下,镜头就拍下了他的手悬在半空的合影照。

  演出小分队走了以后,有位小战士立即从宿舍拿来两个脸盆扣在地上,大家不解其意,他不好意思地把脸盆轻轻掀开一角,只见沙地上有个不很清晰的凹印,原来,这是女演员刚才坐的位子。值班队长甩下一句:胡闹。想想,还是没有批评,任由战士去了。于是一连几天,这次慰问演出都是拿脸盆的小战士和同伴业余时间的重要谈资,他们谈论着女演员的歌舞长相身高体重,脸上抹的润肤膏味道是雅霜还是咏梅,她们的实现在谁身上停留的时间长,和谁说了话说得多,总之女演员的一切都是他们谈论的内容,讲到不可开交时,便跑去掀开脸盆看一看,好像在为自己的话寻找什么佐证。这让他们感到十分快乐。第三天晚上,戈壁再次刮起西北风,裹沙挟土地刮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只见那个拿脸盆的小战士一脸沮丧,眼里似乎还含着泪花,拿着磕得坑坑洼洼已掉瓷斑驳的脸盆,喃喃地说,就这么没了,我压了两块砖呢!原来,一夜的风,已将小战士精心存留的女演员的“痕迹”被抹去得无影无踪。小战士没有心疼被打烂的脸盆,却为消失的痕迹懊恼不已。此时的点号小院里,没一个人嬉笑。有人跑过来搂着小战士的肩膀,刮着他的鼻子说,咱有点出息,过段时间,也许还有人来慰问。刚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队长猛抽了一口留在手间的烟屁股,狠狠弹在地上。闷头闷脑来了一句,以后每个月,我让咱的兵周末轮流去首区,谁都别落下。一定让你们把首区的女孩子看个够!

  讲完这个故事,原本一直乐呵呵的的葛樱莓觉得心被揪的疼了一下。半响才问,你讲的都是真的?

  当然。你们是不会理解点号的生活的!

  不容易!

  几次电话以后,葛樱莓和林占雄隐隐感到俩个人的感觉更近了。翻年,在基地下发各单位的通报表彰里,葛樱莓看到了林占雄的名字。

  当林占雄站在葛校言的面前,葛校言愣住了。他没想到立言解决故障的是这样年轻的一个小伙子。

  这次105试验,导弹上一个应答机频率频差变化大,出现了不解码问题。是产品性能不稳定还是产品本身有缺陷造成的?这个问题直接影响发射计划。故障上报到试验部,葛校言敦促光测站协同试验队分析查找原因。光测站攻关小组的成员就有林占雄。

  三天过去了,单机试验进行了几轮,可事情一点进展也没有。葛校言有些沉不住气,周末专门来到技术阵地参加技术讨论会。

  会开了不到十分钟,会场上便爆发了激烈的争论。争论的双方一个是试验队一个是攻关组。

  试验队的一名高工率先开炮:我们和厂家联系过,鉴于应答机在出厂测试时,出现过类似问题,我们认为该产品有质量缺陷,应该报废。建议,发射计划后延,通知厂家解决问题后更换。

  这一结论,立刻让会场炸了锅。发射计划延期可是一个重大问题,不到万不得已,这是解决问题的下下策。况且,一个产品报废,不仅会在经济上造成损失,一来一去,厂家重新出厂产品,检测,装配、测试,地面试验都将重新来过,时间和精力成本都将是巨大的。问题的关键是,在前期测试时,应答机一切正常,贸然下“报废”的结论,显然不够严谨。

  会上,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的不可开交。葛校言带着老花镜,紧锁眉头,正盯着手中的几份试验报告,一只手拿着一根铅笔轻轻敲着纸面,一言不发。

  此时,坐在角落里,趴在桌子上认真记录的林占雄,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迟疑地举起右手。在被允许发言后站起来说:“各位领导,我想谈谈我的想法。”

  这个举动让葛校言眼前一亮。一边的攻坚组负责人,靠近他耳边轻声介绍说,这是刚来的大学生,叫林占雄。葛校言笑着示意:“小林,赶紧说说看。”

  林占雄站起来,操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原因还没查到,不能简单认为是机器的问题。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故障定位。”

  “关键是故障无法定位啊?这不是白说吗?”底下有人沉不住气了。

  葛校言双手朝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林占雄说:“别着急,大胆说说你的想法!”

  刚刚站起来,便觉得脸红冒汗的林占雄,受到葛校言的鼓励,渐渐平复了心情。他拿起笔记本,说:

  “通过这几天的测试,我梳理了一下,有几个问题。天线部分与频差有直接关系,是不是天线的问题?我复核几天来试验的全部指令参数,发现指令参数不稳定,尽管误差极小,但我们不应该忽略。”

  想了想,他又补加了一句:“如果领导相信我,请再给我们两天时间,我有信心找到症结所在。“说完,便坐下了。

  葛校言注意到,林占雄头发油腻腻的,脸上的胡子茬儿也胡乱呲着,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考虑了一下,葛校言问:“小杜,几天没睡了?”听林占雄又站起来老老实实回答说:“三天。”葛校言笑了。

  “好,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起,我就给你们两天时间解决问题。不过丑话说在前,任务完不成,我可要兴师问罪!”

  “谢谢领导支持!保证完成任务!”

  又是两天不眠不休,故障到底查出来,确实是由于固定弹上应答机天线在弹壳上的螺钉松动造成频率不稳,不是产品的问题。问题迎刃而解。从此,林占雄在葛校言那里挂上了号。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