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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泪滴

2017-07-30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今天,葛东风意外接到了一封来信。他的眼神刚刚触碰到信皮上“内蒙古”三个字,便像被灼伤般,感觉到疼痛。信封上贴了好几张邮局投递不畅的说明签,信封的边角也磨得豁了口。看得出,信被转了好多道了。几年过去,自打稀里糊涂踏上当兵的闷罐车,葛东风就和高娃家失去了联系。等到再写信时,信件一一被退回,一张小纸条在信封上嘲弄着向他眨眼:此地址查无此人。他又给当时的村支书写信,可是如石沉大海。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伤透了高娃的一家和草原上那些善良的人们。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感情骗子,一辈子也得不到他们的原谅了。

  葛东风也记不得有多少个夜里,他都能看见,高娃戴着他送的纱巾,伏在他的脚边嘤嘤哭泣。不诉说,不骂,不吵,连声质问也没有,只是嘤嘤地哭。他就在这样的哭声里,一次次醒来,一次次自责。也许是精神负担太重,他得了神经衰弱。晚上睡不着,白天训练没精神。几次军事考核下来,他都拖了连里的后腿。这让本来就看不上这些关系兵后门兵的连长很生气。开大会,当着全连的面怒吼:“葛东风,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一天抽了大烟似的萎靡不振,哪里有当兵的样子?熊兵一个!你也别再给我们连丢人现眼了!”

  结果第二天起,葛东风就被派到炊事班干活。三年兵当下来,两年在当伙夫。

  许子烈原来为葛东风做了很好的规划,争取在部队上入党,提干。结果三年兵当下来,不仅党没有入上,两个兜也没换成四个兜。后来,许子烈通过自己的老领导在某部电子工程学院争取到一个上学名额,只等参加考试,等待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葛东风从小喜欢无线电,自然心向往之。可是葛校言知道了这个事,却有不一样的想法。

  对于自己唯一的儿子,葛校言当然是爱的。小时候,他跪着把儿子背在背上带儿子玩骑马游戏,听着儿子高兴地咯咯笑着,奶声奶气叫着:“爸爸,爸爸,我们快点,快点!”,这景象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消逝不去。都说虎父无犬子,他多希望儿子,能有他这个老子的硬气。可一路看下来,儿子倒是个优柔寡断的软性格。他在检讨,也许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的,陪伴儿子的时间太少,儿子一直跟着妈妈的缘故?所以,葛校言尽管对儿子的个性不满意,但还对未来存在期许。他想,也许让孩子早点摔打历练,会好些。所以,对儿子插队这件事,他心里是支持的,他也不允许孩子去挑肥拣瘦,所以即便和许子烈当初有了那么激烈的冲突,他也还是力主让孩子去条件更为艰苦,离家远一些的内蒙草原插队。男孩子早经风雨,练就一副钢筋铁骨,是每一位做父亲的对儿子的期望。可是,当他知道儿子在插队时谈恋爱的消息,简直是怒不可遏。十八九岁,大好年华,有着过人的精力和一身的力气,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去儿女情长,而且是不被允许的儿女私情,结果弄出蜚短流长。干正事唯唯诺诺,优柔寡断。谈恋爱,倒是敢于违背规定,顶风而上。失望,成为葛校言对儿子的唯一情绪。那一段时间,他回家时,许子烈有时候会把儿子的信交给他看,或者转达儿子对他的问候,他根本不看不理。许子烈骂他冷血,他也不想反驳。关键时刻,许子烈把儿子折腾去当了兵,葛校言似乎有看到希望。他觉得要让一个男人成长得快一些,当兵是最好的学校。他甚至有些感谢许子烈,认为许子烈终于干了一件击中他心坎的事儿。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所有的机会都给了你小子,抓的抓不住全看自己了。他太希望儿子能给他带来振奋的消息。

  儿子当兵几年,葛校言变得对他极为关注。只要回家,有一个话题是固定的,询问儿子近况。听到儿子有点进步,他一天的情绪都很振奋。听到儿子不顺当了,这天,他总会找个由头把火发出来。三年下来,他脾气见长,火气越来越大。首当其冲充当炮灰的总是许子烈。失望的情绪到了顶点,便是痛苦。他骂道:真是个不争气的货!不上台面的阿斗!

  所以看到许子烈又在张罗着让儿子上学。葛校言几年来的期望失望,几年来积攒的耐心,忍耐,凝结在一起,催化膨胀,到达顶点,骤然爆裂,释放出无数愤怒的因子。

  “一而再,再而三,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不配再得到机会。部队上有那么多能干的优秀的战士,那样渴望机会,留给别人上!”葛校言冲着许子烈怒吼。

  愤怒加失望的葛校言,似乎觉得光怒吼不足以体现他的决绝,他甚至找到许子烈在基地的老领导去阻止这件事,甚至扬言要打长途到葛东风所在的部队,坚决不给儿子机会。此时的许子烈,就像是冲锋陷阵的救火队长,到处扑火。老领导本是念着许子烈的交情,好心为孩子有个好前途,当初也是托关系搭面子费口舌争取到一个名额,如今被葛校言急赤白脸地一阵阻挠,不领情不说,倒好像是显示自己不讲原则似的。虽然老早就知道葛校言许子烈两口子不属夫唱妇随的夫妻,都倔强似牛,但这样拆台折面儿的事情,还是因为亲生儿子,任谁也觉得不可理喻。自然心下悻悻,连连退却摆手。

  许子烈觉得委屈得要撞大墙。葛校言的举动,无异于在渐渐饱满,眼看着充盈欲飞的气球上狠狠扎上一刀,就算再眼疾手快,迅速补漏修复,再费尽心力充气,也还是会遭遇瘪将一大块,甚至慢撒气,绝对不会再有之前的轻盈和美好的飞行姿态。这哪里是亲爹的举动,简直比落井下石的仇家不差。气糊涂的许子烈甚至开始怀疑儿子和葛校言的血缘关系,一等一的亲生啊!于是她大骂着葛校言混蛋,心怀着对葛校言的满腔仇恨。是,虎毒还不食子,对如此恶毒亲爹,自然需要仇恨。一边一趟趟上老领导那里,赔上好话,赔上笑脸,赔上数不尽的眼泪,她恨不得当着老领导狠狠扇自己的脸。好在,葛校言在最后一步,没有打出给葛东风部队的那个要命的长途。谁知是良心发现,还是留下最后一道缝,神智稍微恢复。

  但许子烈已经顾不得去解读了。她迎来了下一个打击。因为葛校言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尽管老领导最后动了恻隐之心,在一声重重的叹息后,还是决定拾起许子烈那张掉在地上摔成八瓣的脸,给孩子一个机会。可惜,时间耽误了,首先录取的本科已无名额,眼睁睁地看着本科变成专科。

  许子烈彻底与葛校言决裂。从那时起,葛校言开始住上了办公室。未免再生变,许子烈像高度警觉的袋鼠,随时为口袋中的子女免遭侵害,保持着跳跃出击的姿态。直到儿子坐在了学校课堂上,正式在学籍表上填上“葛东风”的大名,她才把一直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

  葛东风自小喜欢无线电,因此在这所大学,自然是如鱼得水。时间到底是治愈一切痛苦的良药,心情也不再感到压抑,精神面貌大有改观。三年里,他品学兼优,班干部、优等生的头衔不断。老师和同学们都说,以他的能力,上本科没有问题。葛东风所上的学校是定向分配,主要是为军队的科研部队充实力量。因此毕业分回了基地。正碰上一哄而上的文凭热,他一个专科生自然不如本科,没进机关,没到一线技术单位,分在了二线单位。

  这些都令好强拔尖的许子烈如鲠在喉。思来想去,这一切都因为儿子的在情感的道路上走了弯路。于是,她决定让儿子早些安定下来,尽早解决儿子的终生大事。

  许子烈为儿子锁定的目标是和自己一年来基地的计划处处长姚立德的女儿姚志萍。

  姚立德刚来时,在许子烈他们站里,当上了汽车兵。别看小伙子个子不高,长得不起眼。可眼里出活,手上勤快踏实,嘴也周到。见了许子烈,一口一个嫂子长嫂子短的,给许子烈留下不错的印象。没多久,就从一名拉装具的司机,调到站里的机关开车。后来提了干,两个兜变成了四个兜,身份变了,可眼皮子不浅。见了许子烈他们这些职工师傅,照样热情恭敬,谦虚有礼。到车间去,搭把手帮个忙,从不惜力,没有孰轻孰慢。没觉得自己是军人干部,而表露出丝毫的优越感。这恰恰是许子烈最为在意和欣赏的。后来,姚立德调走,老婆随军来基地,许子烈和他们一家一直走动频繁。姚志萍比葛樱莓大一岁,许子烈给女儿做衣服买东西的时候,也常常记得志萍。志萍这丫头,颇有她爸的风范,从小就嘴甜,大大的眼睛里,敛得下轻重缓急,装得住厚薄冷暖。而最让许子烈看重的,就是这个丫头的利索泼辣,能张罗事。葛东风优柔寡断的性格需要这样一位贤内助。再说,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差不到哪里去。

  自打高娃的事后,葛东风对再谈恋爱的心思淡薄,脑海里的那个倩影时时蹦将出来,牵着他的心,扯着他的魂儿。看见女孩子,总喜欢两下比较,比着比着,自然谁也超不出那个一辈子歉疚多于了解,美好多于现实打磨的高娃,心思就越来越淡。

  对姚志萍,葛东风印象深刻。两人虽谈不上熟悉,但打小认识。他记得初中时,有一次学校红卫兵组织开会。刚刚入了红卫兵的姚志萍早早来到会场,风风火火地为坐在主席台上的大小头脑端茶倒水,两条麻花辫上的小塑料花在肩膀上上下翻飞。腰被武装带夸张地勒得很细,让人担心她喘不上气。胳臂上的红卫兵袖章鲜艳夺目,袖口故意翻上两寸,留出一截刺目的白衬衣。一切都准备的过于隆重精心。那天,她作为学毛选积极分子在台上发言,只见她尖着嗓子,拿着舞台腔,抑扬顿挫,配合着面部表情,脑袋晃动着,手上比划着,无限矫揉造作。听得台下的葛东风身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凉一阵,冷一阵的。只听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初二二班的那位嚷嚷着要给毛主席写信表决心的女孩儿?”

  “可不是!听说她张口闭口都是毛主席语录,不说语录,不说话。对老师同学都是看人下菜碟。对她有用的,家长官大的,嘴能甜乎,热情的能把你烧死。要是没用的,家里条件差的同学,她连正眼也不会瞧你一眼!”

  “呵呵,我还听说头天,人家铁道北的同学和她分在一个帮学对子,她还哭哭啼啼找老师要换人,说受不了人家身上的味道。过几天,学《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课文,搞座谈,她声泪俱下检讨自己的错误,沉痛地放声大哭,把学习对子的衣服都打湿了。老师带头鼓掌,让同学们向她学习。”

  “嘿嘿,这种势利眼,投机分子,就成了老师眼里的红人!哼!”

  ……

  旁边的谈话还在继续,口气轻蔑。但是葛东风已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了。他眼前一直盯着着台上那个女孩子肩头麻花辫上两朵小花,它们伴随着主人身体的晃动,而微微颤动,受了惊吓一般。当扎着武装带,带着一脸兴奋的姚志萍激情四溢的演讲结束,从主席台走下来,他看到她轻轻扬起的下巴,好像邀约挑战四方的斗士。

  姚志萍高中毕业后也下了乡,在金塔。不过不到半年就回到基地,安排进了邮局。这是在那个年代,基地为子女安置的一个较高端的单位,不是谁都可以进的,自然让同学羡慕。听许子烈介绍说,姚志萍现在是单位青年突击队的一个小组长,上进,能干。可葛东风听以前的同学聊到她,又多了一个名称:假正经。

  以至于被安排和姚志萍见面时,葛东风对她的印象还是扎武装带,挽起的袖边,扬起下巴的样子。

  现在的姚志萍的麻花辫变成一头卷发,一边一个暗红的卡子把两侧头发高高夹起,没有了头发的遮挡,显得她的颧骨更高了。米色夹金银线的翻领春秋两用衫,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柔和温顺不少,这让之前对她有深刻印象的葛东风有些不适应。

  葛东风的帅气,是受女孩子青睐的类型。那天的见面在最初的紧张羞涩不安后,姚志萍好像被重新启动了一套系统。开始不停地发问。比如入党没有工资定级是多少要交钱给家里吗单位忙吗女同志多吗会不会做饭有什么爱好抽烟喝酒吗,反正好问不好问的问题,她都巧妙地通过直线曲线,以退为进,或者旁敲侧击等各种方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所有的回答,葛东风都没好好思考,他也懒得思考,因为这一回见面后,他不觉得他们之间还会有什么样的瓜葛。既然不会有瓜葛,那这样的一问一答便成了游戏。一个认真地问,一个敷衍地答,或者顺着另一方想要的答案回答,游戏便不应该有厌烦和愤怒,愉快而有兴致才是游戏的本质。于是,他饶有兴致地想了想,对面的这个女孩子应该有个新的绰号:刨根器。

  想到此,他的脸上有了笑容,甚至有些享受,看着那张薄薄的唇一开一合,他的笑意渐渐浓厚。

  恰恰是葛东风的笑容打动了高傲的姚志萍,她把那笑容解码成为宽厚包容爱慕欣赏柔情等等掀动女孩子心扉的要素,划下深刻印记,抹都抹不去。

  即便抛开这些要素不说,在她和葛东风的问答的间隙,经过缜密思考,她迅速做了分析判断。以葛东风父亲的职位,是他们确立关系的要害所在。虽然葛东风不比大学生,工作也不是最风光,但好歹能有家庭帮衬。再说,家庭成员经济政治面貌也没什么可挑剔,两人经历差不多,两家又是故交,实在没什么可以犹豫的。还有,要说自己对葛东风的帅气免疫,恐怕也不是事实。尽管,她在很小的时候知道,脸蛋子靠不住。但所有这些条件加起来,再权衡之下,姚志萍芳心顿开。

  其实,也说不上是姚志萍矫情。基地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大批的单身准单身汉在等候着另一半的到来。单身女青年就是这里的宝贝疙瘩。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稳定军心,基地也想了很多办法,招女兵调动家属,但收效不佳。毕竟来到人烟稀少的戈壁滩安家落户,决心不那么好下。

  戈壁滩的未婚女青年金贵,就体现在找对象上。尽管那些当父母的,即便不是扛过枪打过仗,起码也是吃过苦受过罪,一路摔摔打打过来的,所以对孩子的要求也平实。男孩子踏实勤奋有出息,女孩子勤劳善良能干就行,简单的没有更多考量标准的几个字,就把他们对女婿媳妇的要求全部概括了,没有别的附加条件。但在适龄青年男女那里,却是有条条框框的。军人家庭出身的,自然愿意找军人家庭的。自己是军人的,当然再找军人更是没有什么意外。家里是军人的,再找军官也是必然。这里想说的,是那些不穿军装的,也非军人家庭出身的女孩子。她们的上上选是基地的军人子弟,也是军官。要么是那些处于黄金上升期的地方大学毕业生,这是基地一批发展快提拔快的新生力量。缺点是,家庭出身是农村。如果选择嫁,那就一定要把丈夫牢牢把控住,不仅从工资到身体,更要从语言到思想深处驾驭。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在基地当兵,后又提干的男青年。这部分中,有的家庭是城市的,有的来自农村,于是又有了配置高下的比较。最不济的,就是嫁给也不穿军装的基地子弟。这里也分得细,有家是军人的,有家境好的,有姊妹少的多的,总之,细分起来,道道太多。在姑娘们把对方分了三六九之后,其实自己也二五八地站了队。反正在基地有个真理似的笑话,只要是个母的,都剩不下。而且男方的条件一般都要好过女方。这点,要搁现在城市中的剩女看了,恐怕要羡慕的唏嘘不已了。其实,也无可厚非,姑娘们只是想借着婚姻改换一下门庭,谋条不错的后路而已。尤其是那些双职工家的女儿,离家一辈子的父母老了想叶落归根,可国家当时尚未有政策进行地方安置。因而,完全指望着女儿的婚姻为自己今后的养老找个好去处,好归宿。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女儿肩负着一家人未来的幸福,当然要待价而沽,谨慎从事了。

  戈壁滩的女孩子多不是金枝玉叶般伺候大的。见识的天地也就基地这么大一块地方,大多数人考虑最多的无非是嫁汉穿衣吃饭这些生计问题,没有什么更为远大的理想抱负。但基地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五湖四海的人聊起来,便好似去过五湖四海。加上基地承担的任务动辄和国家荣誉国家机密相关,动不动就受到国家领导和军队首长的关注,迎来送往中央级别的视察,尽显着超凡脱俗的特质。尽管山高水长,和北京首都隔着天远水远,可是在心理上,基地和北京的距离仅仅是电话线的这一端和那一端,一个拳头的距离。所以别看这个地方不大,别看自己从事的职业很一般,但带给她们的优越感却着实不少,自我感觉好到有些“作”,这里特指基地的女孩子。她们婚后,一般都占家里的霸主地位,在家中呼风唤雨。在基地这个不大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三天之内,只要愿意,一个人的家庭出身,背景经历,生活习惯等都可以了解个底儿掉。自然,谁家的女孩子当了外来户的媳妇,没有“拿”住丈夫,就成了一个缺陷,一个致命伤。戈壁滩的女孩子简单,说话大大咧咧,聊天也大大咧咧。凑在一起,除了丈夫,孩子,谁家的丈夫得到重用有本事,谁家的丈夫家世背景优越,谁的单位有个鸡蛋蔬菜的补贴……这些家长里短的便是唯一的谈资,也是这些年轻小媳妇拔高弄尖的资本,自然不愿被比下去。

  姚志萍就是其中一个典型。所以,在验明正身之后,牢牢抓住葛东风变成了她的头等大事。俗话说的好,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葛东风的笑容便是对她和他关系无言的肯定,她也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随和,不,应该说是可以击破的缝隙。总之,吃得定的。

  后面的一些日子,她常常和许子烈联系,打打电话,问寒问暖,透漏个邮局要来新邮票的消息,或者和邮局隔条马路的服务社,有点什么紧俏货,或者打着处理品的幌子,却是质量不错的内销货的信息。那时候,基地的集邮刚刚兴起,许子烈也兴致盎然加入了这个队伍。因为有了熟人,再去买邮票,就不担心抢购不到,姚志萍都事先留好了。姚志萍的手工也不错,业余时间爱钻研《上海毛线编织》,织毛衣钩绒线,图案花样翻新,被女伴们奉为天才。姚志萍不仅有了新的花式会和许子烈交流,还给葛东风的妹妹羽珍织过两件漂亮的膨体纱毛衣。两人的关系就热络起来。当然,许子烈是从不让姚志萍破费的。相反,家里做了好吃的,还会让葛蔬蕉给志萍姐姐送去。在她看来,这样敏感的关系,掺杂了物质利益,会让人不舒服。但嘴甜手巧的姚志萍还是令许子烈满意的。所以葛东风上次见面回来,不愿意再和姚志萍继续深入谈下去的想法,许子烈根本没当回事。高娃的教训够深刻了,什么谈不来没共同语言,都是瞎掰,找到一个会持家的媳妇,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强。

  姚志萍也聪明,早看出把许子烈搞定,就是成功了大半。和许子烈越走越近后,她有时会给葛东风单位打个电话,电话里也不多说什么,只问问最近怎么样?忙不忙?大礼堂刚上映的片子看了没?天气干燥,多喝点水什么的。电话这端温言细语,关切之情满溢,电话那头,拿着公用电话,收到的又是没有实质内容,满盘子的好心好意,压根也没有明确的什么目的,只有客客气气收着,陪着客气几句,表达着谢意。几回电话打下来,同事们都知道邮局有个女孩子总打电话给葛东风。基地平时生活太单调了,大家都对这些男女之事极尽敏感,于是打趣开逗就不能避免了。过一阵,姚志萍干脆打扮得漂漂亮亮,趁着食堂开完饭,大家刚刚回到宿舍,单身楼里人最齐整的时候,大大方方到了葛东风住的单身楼。她扬着演讲练就的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楼道口拦住一位:“请问,XX室的葛东风在吗?”一看漂亮女孩子来访,被问者也很热情,忙说:“刚看到过他,应该在,我替你喊下。请问您贵姓?”

  “我是小姚,说了他知道的!”一脸羞涩的笑容,好像看热恋中的情人。

  那边厢,自然没想到女孩子会找上门,面红耳赤地跑出来,一脸错愕,说:“怎么是你!”

  后面传来嬉笑和口哨声,一两个不识相的家伙装作出门的样子,故意走过他们身边,趁机打量一下眼前的女孩子。再捅捅葛东风,扮着鬼脸,说,好好表现哦!

  搞得葛东风越发不自在。急忙套上外套和姚志萍走到避人的地方。一问,她没什么事。去同事家还书,想起葛东风就住附近,顺带来看看。说着,还扬扬手中的书,作证似的。抬眼看看,是《基督山伯爵》,一本正在年轻人中流行的书。人家这话儿出口,也没上赶着给你送东西,没说什么越过一般同志友谊的话,不急不缓,不痛不痒,你没道理拒绝,也不能拦着,轰走人家吧!

  其实,不需要葛东风表什么态,姚志萍只需要这样的事实,就是被大家看见。接下来,许子烈就会知道,姚志萍对儿子很关心,不仅打过电话,人也去看过儿子,可见诚意。

  几次三番努力下来,总之,葛东风和姚志萍就有了联系,是写在胖嘟嘟头挨头的“囍”帖上的两个名字,是一辈子的联系。

  直到姚志萍脆生生甜丝丝地叫着葛校言“爸爸”,许子烈“妈妈’的时候,葛东风还是不能确信,他和眼前的这个被大家视为得体能干顾家的女孩子就要一起度过以后的人生。想到这些,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黑了,他心心念念了几年的高娃,即便几年不得音讯,但他心中那一线希望的火苗一直执着亮着,自己还有机会对那个纯真的姑娘说一声抱歉,还有机会为曾经的伤害弥补过失。

  直到这一天。

  那个时候,基地办喜事很新派,没有繁文缛节。通常都是在晚上下班后,请单位的同事朋友一起热闹一下,做个见证。家长一般不参加,家里人只是在自己家里团聚一下,吃个饭,做些婚礼的幕后工作。举办婚礼就在单位布置一新的会议室,天花板上悬吊着用皱纹纸剪出的彩带和五颜六色的气球,会议桌上早已摆上了喜糖和花生瓜子。当胸前别着红花的新娘新郎被请出来,大家开始起哄,讲恋爱经过。

  这一天,葛东风都感觉木木的,大脑一片空白。即便在热闹的婚礼上,他也有些魂不守舍。单位的同事笑话他,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此时,身边的新娘用胳膊肘碰碰还在愣怔着的他,他才回过神来。望着众人期待的目光,他开口了:

  “我们……我们没有……对,我们是先结婚后恋爱!”

  犹豫了一下,他说出了这句话,话一出口,一阵委屈从心底强烈涌将上来。骤然间,喉头发紧,他哽咽了。忙将眼睛垂下,深呼吸,完全顾不得来客已是一片哗然。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妈,我只是不愿再伤你的心,只是为了你。可是他无法压制对自己的厌恶。“你就是一个胆小鬼,为什么不敢表达,不敢坚持?高娃是如此,姚丽萍又是如此,你是害人害己!”他一遍一遍自责,好似无数钢针在刺,痛楚之下,他不知道该怎样做了,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绝望中,泪水终于涌出。他努力控制着。

  葛东风的异样,新娘看见了,所有的来宾都看见了。短暂的沉默过后,婚礼现场响起新娘好听的嗓音:

  “小葛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中午又被我弟弟灌点酒。结果,有点没出息,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我来补充吧!我们俩是发小,两家父母都是战友,说起来真是熟悉,也就很自然地走在一起,可能没有其他年轻人谈恋爱那么浪漫。但是,我希望他结婚后能为我补上这一课。刚才小葛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嘴笨,表达不到位。一着急,加上反胃,倒把眼泪给激出来了。来,我们给他鼓个掌,好好臊臊他!”

  说着带头鼓起掌来,脸上挂着笑容,包容大度。一席话,不仅大大方方,周到体面,还给失态的新郎打了圆场,也化解了自己的尴尬和大家疑惑,正沉浸在黑暗中的葛东风也醒将过来,收了泪,嘴角咧着,挤出笑容。

  有人就笑,只听说新娘出嫁要哭,因为舍不得娘亲。结果,今天新郎却哭了,是不是也舍不得离开娘啊?

  现场终于再度活跃起来。当新郎新娘卖劲地配合着用嘴去咬司仪手中吊着得上下飘荡的苹果时,却都回避着对方的眼神。

  虽然力挽狂澜,婚礼总算有惊无险,体面落幕。姚志萍却从葛东风的表现里感觉到,一定有一些自己所不了解的事发生过。一瞬间从幸福的巅峰抽离,心脏被用手抓住使劲挤捏般疼痛。这感觉一度让她呼吸困难。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在一个女孩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让痛苦降临?此时,她再看葛东风的笑容已经有了邪恶的味道。心慌,气短,头皮发麻,她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尝到了从来未曾体验的身体上的痛楚,即将要来到的是什么呢?巨大的问号再度攫住她的心脏。

  传说中的良宵美景,葛东风和姚志萍都没有等到。两人和衣而卧,背对着背,双人床中间空下一人的距离,露出粉色的丝光棉床单上那朵象征吉祥富贵和美的牡丹,孤独地盛开着。窗外,刚刚还泼洒着亮黄月光的明月,此时也有了心事,一点点隐退进云层,好似不忍再窥探人间的心事。

  一场毫无征兆的飞雪宣示着冬天的来临。虽说戈壁冬来早,但这个冬天似乎来得太早了些。国庆刚过,马路两旁的梧桐的叶片刚刚泛起黄意,便被覆上了白雪,地下铺上了一层猝不及防中落下的叶子,在北风的淫威下,“沙沙沙”地喊着疼,翻滚而去。

  晨光带着暖心的红,一点点亮起来。清冽的空气刺激着鼻粘膜,寒意直入心肺。马路两边,三三两两的战士正拿着宽大的竹扫帚清扫的落叶,各单位出早操洪亮的号令此起彼伏,“跑步走——”“一——二——三——四”,配上整齐的脚步声“刷刷刷”,像一部优美的和声传入耳际。

  葛校言熟悉这样的清晨,也陶醉于这样的声音。走在宽阔的柏油路上,他深吸几口气,甩开胳臂做了几下扩胸运动。顿时神清气爽,压在心上的石头似乎也轻了不少。又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此刻的葛校言脑子里还在过电影般闪回着几天来的场景。

  五天前,指挥厅内,基地和各部的领导做了两排,室内却异常安静,大家的眼睛紧紧盯着显示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和曲线。这是一枚新型火箭试验。

  当时间刚刚显示到160秒时,一直平稳的信号突然消失。大厅里传出“呀?怎么回事?”的惊呼,大家的目光纷纷找向葛校言。

  耳机传来地下控制室的汇报:XZ自动笔绘记录仪曲线不正常,显示火箭偏离轨道。

  “没有入轨?”不大的指挥厅顿时嘈杂起来。

  葛校言拿着笔,比对着另一台显示器上的模拟曲线,低沉地向领导报告:“160秒是一级发动机关机,二级发动机点火的时候。初步判断是二级发动机出了问题。”

  随后的各个点的报告一个接一个,“没有人员伤亡”,“发现残骸。”

  基地领导就地开了现场会,做出彻查原因的指示。葛校言注意到会场一角的何友良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盯着桌面,嘴唇颤动着,却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何友良,葛校言太熟悉了。当年复旦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是葛校言手底的兵。后来到了火箭研究院,现在是一名火箭专家。这次任务,他是技术负责人。这些年,尽管两人不在一个单位,可工作接触不少。

  这天晚上,熄灯号已经响过很久,何友良还坐在发射阵地的一棵倒地的胡杨树干上,抽着烟,专注地盯着远处的发射架,脚底已经聚起了七八个烟头。丝毫没有听见背后响起的脚步声。

  是葛校言。

  葛校言拿着一件军皮大衣披在何友良身上,拍了拍他的肩,好像无言的安慰。何友良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举起,握住了肩头那只手,葛校言一握就握到那个短了一截的伤指。这个伤指,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在一次操作中,是何友良毛毛糙糙造成的后果。此时,何友良的泪水一下就出来了。

  葛校言知道何友良的泪水为了什么。一枚火箭的研制到完成,需要几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是火箭人心血的结晶。虽说,火箭人将火箭比作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飞向太空的路。然而,当看到自己创造的似乎有生命的心血结晶还未完成使命,便在一瞬间变为烈火中纷纷坠落的残骸,是所有人不能接受的现实。他知道,航天人不会轻易流下他们的眼泪。

  果真,这一天都没怎么说话的何友良,仰望着黑蒙蒙的天空,叹道:“老葛,我现在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了!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葛校言看着何友良。二十年前胖墩墩,头发如钢针一般粗粝的何友良如今身材瘦削,两颊的肉削去般,越发显出了突出的颧骨。头发已是地方保卫中央的发型。一阵风吹过,掩在头顶的几缕长长的发丝飘起,耷拉在额头,耳边,显出几许狼狈。

  他听试验队的同志说,为了这枚火箭,何工已经连续加班四五个月了,体重掉了十来斤。为了熬夜,他学会了抽烟。而且劲头比几十年的老烟枪还猛,一天三包烟支撑着他完成了从设计、工艺、制造、安装到发射的全过程。他还知道,就在发射场这一个月,何友良连轴转的像陀螺,一天几次爬到几十米高的塔架上。发动机试车的时候,他又是几天几夜没合眼。每天背着水壶、装着几盒烟,盯在现场。说起来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比小伙子还玩命。在为火箭装火药柱的危险时刻,他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去,说危险,他来。

  他还听说,何友良和他老婆都是搞火箭的。因为忙,晨昏日月的有大半年的时间在试验场。两个儿子就一直跟着奶奶过,如今十来岁了。好容易见次儿子,买了一堆衣服书籍玩具去看,可孩子就是不叫他们爸妈,等他们前脚走,孩子们就把书撕个稀巴烂。惹得何友良夫妻两个抱头痛哭好几回。两个孩子淘得厉害,四处闯祸。七十来岁的爷爷奶奶也管不了,已经给儿子说了几次,让把孩子接走。何友良已经向老母亲保证,这枚火箭成功就把儿子接走。

  葛校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凤凰”,自己掏出一支,然后把整包甩给何友良。两人点上烟,一口烟下去,葛校言就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老葛,你不是不会抽烟吗?凑什么热闹?”

  葛校言抹抹眼角呛出的泪水,清清嗓子:“如果抽烟能解决问题,我就陪着你抽!呛死也值了!”说着看看何友良,接着说,“你呀,除了掉了几十斤肉,脑袋变成了列宁式,别的一点没变。还那么酸文假醋的。这首诗还有两句你别忘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只要干工作,就会有失败。我知道你为它付出的心血,理解你的委屈。但现在容不得我们惆怅,航天人就是哭,也得边干边哭!”看着何友良不吭气,葛校言把手把抽了几口的烟在地下摁熄,拍弹着衣服上的烟灰。

  “行了,最后一根,抽完,我们回去。我那儿有两大壶热水,回去泡个热水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指着你解决问题呢!冻感冒了找你算账!”

  尽管两人早已没有了隶属关系,可在何友良心里,这一辈葛校言都是他的领导。他乖乖地跟着葛校言往回走。

  一天后,各种测量分析数据,通过微波、传真送到,经过计算比对分析,故障原因渐渐浮出水面。火箭姿态失稳,点火控制线路决定着燃料的供应状况。是控制线路上的配电器出了问题。

  几经分析,模拟,故障分析审查委员会得出了结论,在程序配电器的导电触点之间,有一丝重量仅为0.15毫克的铝质多余物。这让搞了一辈子火箭的专家们仰天长叹。

  何友良拉着葛校言的手说,教训够深刻啊!不细致严谨,就是我们航天人的天敌。我会把这一事例编进火箭研究院的教材。

  虽然只是一张薄薄的信纸,葛东风拿在手中,却似有千斤的份量。信纸在他手上捏了一个下午,从单位带到家中,摊开放在桌上,字迹被手上的汗水摸得有些花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妻子姚志萍还没有回家。估计又回娘家去了。四周冷冰冰的,只有房间里的书架、五斗橱、大衣柜泛着幽冷的光泽。这些都是许子烈张罗的,买的好木料请基地最好的师傅打的,花钱不菲。也是让姚志萍在她那些小姐妹中长面子的一桩事。如今看着它们,葛东风心里毛毛地,好似有千条虫再奋力往外拱,令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用双掌使劲摩挲着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手上连带双脚都是一片湿凉。

  信来自内蒙一个陌生的地方,内容很简单。是高娃的哥哥吉日格勒写的。信中说,高娃已去世六年,给他留下一个儿子叫哈达,一直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小哈达很乖,刚上小学一年级,除了上课,还管着家里自养的十几只小羊,小羊被他养得很壮实。外公告诉他,家里穷,这十几只羊就是他以后上学的学费。哈达出生以来,葛东风的名字从没有出现在高娃家庭成员的口中,小哈达很懂事,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爸爸。自高娃死后,阿妈阿爸的身体每况愈下,阿爸摔坏了腿和腰,现在只能躺在床上。本来,按照阿妈阿爸的意思,要把哈达是葛东风儿子的秘密带到坟墓,永远不会联系葛东风。可是看着年老体弱的父母,作为舅舅实在担心小哈达的未来。自己已有四个孩子,即使收留了哈达,也没法再供哈达读书。阿妈阿爸只有一个愿望,让哈达上学,以后走出草原。哈达自己也特别喜欢读书。于是,到处打听,好容易找到葛东风的地址。信中特别强调,他们一家怎么都会把哈达养大。

  信中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的情绪。

  然而,这封信不啻为一颗重型炸弹在葛东风头顶当头爆炸。

  那个花朵一样美好的女孩子死了。曾经他们是那么亲近,直到如今,他还似乎能闻到她身上的青草芳香和足以令人沉沦的淡淡草原乳香。她漆黑的弯眉,迷蒙的眼睛,扇面一样的睫毛、小巧的鼻子,湿润的唇,近得好像指尖还留有痕迹。她还在等待他的一声歉意。这些年,他笃定她一直会在那里等待,他在心里无数次信誓旦旦。他用这样的信誓旦旦来美化自己和姚志萍糟糕的婚姻状况,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卑微和懦弱。此时,他才明白,自己其实一直在找借口。他内心是逃避的,逃避什么?逃避贫困,逃避他心里早已认定的,和高娃没有可能的未来。他是想让高娃忘掉自己的,他拖延寻找,时间越长,他的胜算就越大。

  葛东风盼着着另一种场景:多年后,他回去找高娃,高娃早已结婚,做了一大堆孩子的妈妈。岁月将她变成了一位典型的牧人之妻。黑红的面庞上爬满粗大的毛孔,曾经秀气的脸盘大了几圈,从五官上只能依稀找见从前那位窈窕美好的少女的影子。她头顶着红色的头巾,身上的袍子不再有窈窕的腰身,陈旧的辨不清本身的颜色,腰上绑着油腻腻的围裙,袖子撸得高高的,正在锅子里搅拌着奶茶。长期干粗活的手指不再纤细,粗糙地像泡涨的水萝卜。她茫然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眼中瞬间闪出光亮,又再次黯淡。她似乎没有认出他,抑或没打算相认,只是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蹭着湿漉漉的手。而他微笑着看着她,只说自己过路来找口水喝。当他端着热腾腾的奶茶,慢慢小口啜饮,她就站在对面,一边准备着午饭,一边还腾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豆腐放进一直黏在她腿边的男孩子嘴里,安慰似地摸摸他的头。男孩子看起来只有两三岁,脸上两团高原红,他一边嚼着刚放在嘴里的美味,一边扭过头专注地望着陌生的男人,时不时吸一下快要“过河”的鼻涕。她小心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他们在充满奶茶味和羊膻气的蒙古包里,很少的几句闲话,她有些拘谨。一会儿,男主人握着马鞭回来了。她热情地向他们介绍着彼此,眼神却躲闪着,一脸谦卑。很快匆匆躲去马厩,给跑了一天的马儿准备饲料。热情的男主人倒上新鲜的马奶酒,一定要请远道的客人喝上一碗。微醺中,他脸上挂着安静的笑容,向看起来把日子过得安宁平静的一家人道珍重,最后深深凝望曾经的恋人便挥手离去。有些惆怅落寞,却不再回头。他知道那个女人会在身后偷偷看着他,他不需要她想起。即便想起,也是潭水中投入的石子,一点微澜过后,很快恢复平静。他的脸上湿漉漉地,是泪水,心里却越来越平静敞亮。

  是的,这就是他预想过多次的见面场景。他用这样的场景来劝慰自己平静,他也真心希望高娃能过这样的日子。也许,他很多年前就认定他们是无法交集在一起的两条线,无论他曾经在高娃面前怎样的海誓山盟。他肯定,自己爱过那个如花一样的姑娘,但他不能确定,当她变成了阿妈的模样,他还会爱吗?原来,在自己这里,爱情是如此浅薄。原来,这些年的不曾忘却,仅仅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忏悔,一个仅仅为了自己的忏悔。自己就带着自己这顶伪道德的枷锁,走入了和姚志萍的婚姻,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另一个无辜的女人。

  如此血淋林地扒开多年来想看却不敢看的灵魂,简直触目惊心。葛东风对自己深深地嫌恶和恐惧。

  那个花一样美好的女孩子死了,她用死来完成她的永远记住。她赢了。他仿佛能看见她在不远处对着自己浮起嘲弄的笑容。是的,她用死亡把他永远钉在忏悔的十字架上,他一辈子无法偿还。她留下他们的骨血,让他永远无法摆脱他的罪孽,生生世世,把他拉入无底的黑暗。

  葛东风已经不能判断,那强压也无法抑制的,如陷入绝境的狼嚎是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地徘徊在喉咙间,他紧紧咬着牙槽骨,好似听见胸腔被那声音挤得咯吱破碎的声响。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那个名叫哈达的影子,他和她的结合体是一个怎样的组合?最终他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他甚至没有一张高娃的相片,他试着拿出纸笔,他有着很好的素描功底。他要画出姑娘的样子。半个晚上,他脚下的纸团越聚越多,最终他放弃了。那千百次徘徊梦中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一个被无限赋予的美好。

  怎么办?怎么办?他颓然倒在床上,好像一个耶稣受难图。他需要睡去,睡去,等待明天的到来。

  而此时的姚志萍下班后,不想回家。想想这周已回娘家蹭了两天饭了,惹得父母又开始疑心是不是姑爷和女儿出什么岔子,她实在不愿父母为自己烦心。就在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新到的杂志,才慢吞吞骑着车往家走。

  想到回家,姚志萍就烦,就委屈。结婚快两年了,家就像一口沉闷的锅子,搅不热乎。当初,她是带着对婚姻的美好憧憬走入婚姻的,和全天下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婚礼上难堪的一幕,虽然自己极力掩饰过去了。但不表明不需要葛东风的一个解释。可是,她真的没有得到。她从来没有想过一对相亲相爱的年轻人的新婚之夜,一个人生中的里程碑,神圣幸福的时刻,新郎新娘在婚床上可以背对背,带着各自的心事度过原本甜蜜的一晚。什么人可以做到?她和葛东风做到了。

  那个晚上,她心中充满屈辱。她听得到背后翻来覆去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等待,有几次,她甚至忍不住想张口问葛东风,为什么?为什么?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几个字充斥她的胸膛,反复击打着她的神经。她把他们开始交往的每一个细节都仔细回忆,试着自己找出答案,最终,她的喉结只是滚动了几下便作罢,她承认葛东风对她自始至终缺乏热情。可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结婚,没有人逼着他,用刀用枪比着他。而在结婚时,才让她知道他并不在意她,把所有的难堪推给自己,自己却早无退路,这不是残忍吗?思来想去中,她感觉脑子木了,身体每一根骨头都在痛,但她不想翻动身体。她在抵抗越来越浓重的挫败感,她甚至为葛东风找起了理由,无心之举。不会说话。本来嘛,结婚前他们就是没有更多恋人的感觉,也许正是意识到这点,他才希望在婚后弥补呢?可是每一个理由都是软塌塌地站不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听着身后轻微却并不均匀的呼吸,知道那个人也没有睡着。她几乎放弃了心里的抵触,想像此时的葛东风哪怕转过身来,抱一抱自己,只要说一句“对不起”,她就可以吞咽下所有的委屈和困惑。等待,再等待,除了翻身和偶尔的一声叹息,她再感受不到什么讯息。在第一缕阳光侧身钻进粉花窗帘的那一刻,她所有的期待苦涩屈辱已盈满胸膛。

  也许是出于愧疚,婚后,葛东风自觉承担了所有家务。洗买烧汰,一日三餐。对姚志萍客客气气,对妻子的一应要求,都不反驳,工资每个月全额上缴,但也仅限于此,两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

  记得第一次,婚礼后一个多月。半夜里,姚志萍被噩梦惊醒,想着想着,所有的委屈顿起,泪就涌出来,越来越盛,渐渐变成低声的呜咽。旁边的葛东风也醒了,好一阵不说话。他起身拿来毛巾。一会儿,姚志萍感觉到有手在扳动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那手在微微地颤抖。她惊了一下,止住了哭泣,身体却在抵触。耳边传来葛东风的声音: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这些天我也不好受,但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姚志萍听得却分外清晰。她还在等待。

  我们好好过吧!

  一句“好好过吧”一下砸中姚志萍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她的泪水又流出来。身体却不再抵触,任由那个男人将自己揽过。

  当两个人赤裸着身体,黑暗中,她看得清葛东风起伏的胸膛,她用被单掩着身体,任由心房砰砰跳动,有些尴尬也有些恐慌和期待。终于,他们缠绕在一起,耳边似有电光火石的噼噼啪啪,刹那间将他们的身体狠狠地吸附,她的身体一点点暖起来,开始发烫。空气中弥散着一股令人迷醉的气息,引出她的渴望,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深处的膨大和坚硬,她用火热回应着,抚摸着他光洁的后背,喃喃地问,你爱我吗?

  没有回应,尽管能感觉到对方越发用力的拥抱,她瞬时从澎湃中跳脱出来,仔细搜索着对方的回应。没有,没有,哪怕喉咙中一声含糊不清的“嗯”。渐渐身体上的火焰不再跳跃,温度也一点点冷却下来,膨大在一点点萎顿,软缩。一声重重地叹息后,传来他的声音:对不起。可能……可能是没休息好!

  他还在试图拥抱,似在表达歉意。她却觉得那有力的臂膀此时更像缠绕在身上令她窒息的锁链,需要自己奋力挣脱。逃脱了,她开始感觉皮肤上阵阵凉意,用手在胸前抹去,一层薄汗,很快便无影无踪。同时消失的还有她的忍耐和热情。她赶紧抓住被单,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眼里又涌出泪水。

  “你说不出来你爱我是吗?因为你压根就不爱。”此时的姚志萍冷静下来。

  “不是都结婚了嘛,又不是谈恋爱,要放在嘴上。我们不是都这么亲近了?”

  “你不说要先结婚后恋爱吗?现在结婚了,不该谈爱了吗?”

  她越说越急切,竟然忽地坐起身,穿上内衣,打开床头的台灯。感觉到晃眼和刺目,真相也逼将出来。

  他没料到灯会突兀亮起,显得有些不适应,用手遮挡了一下。她突然就对那张侧过的脸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像看一个面目猥琐的叛变者。她曾经深深迷恋过的那张英俊的脸,此时写满了谎言和敷衍。“我说过,咱们以后好好过。这就是最好的承诺。好了,快睡吧!我去趟卫生间。”

  她知道他想逃离。任他去吧!好好过?还怎么好好过?是你说好好过,就能好好过的?这些话在她脑中盘旋翻腾,却没有出口。她伸手关了台灯,重又躺下。第一次,稀里糊涂的第一次,就这样失败了。在不经风情的姚志萍看来,身体的失败不足以败兴。但却更加验证了一个事实,身边的这个男人并不爱自己,爱仿佛是他的痛点,就连仅仅为了哄女人开心的兴致都没有,那便是彻底的不爱和背叛。她的心也彻底凉了。

  姚志萍变了,她收起了婚前对婚姻的所有美好憧憬,浑身上下充满了幽怨怒火和不信任。即便在和葛东风有了夫妻生活以后,也难以消融她的怨气。每当两人的身体刚刚离开,翻身各自睡去。她依然感觉不到和葛东风的亲密,似乎身体和心灵分了家,只是再行一件所有夫妻该有的仪式。仪式就是仪式,不走心。

  她用各种过分表现着不满。葛东风下厨做的饭,她不是嫌咸了就是淡了,一会儿说难吃一会儿说好东西都让葛东风的手艺糟蹋了。于是就打饭,又说是对付她,大锅菜没一点香味,全是熬出来的。反正怎么也不是。一到饭桌上,从拿起筷子到搁下碗,她一直在抱怨。每月她只给葛东风十块钱零花,弄得葛东风捉襟见肘,常被同事笑话。下班葛东风回家晚点,她就甩脸子冷言冷语。似乎为了羞辱葛东风,她把内衣也丢给丈夫洗。洗完了,葛东风嫌不好意思,让她自己晾,晒到窗外,她还不愿意。她把怒火迁怒于婆婆,似乎所有的陷阱都是婆婆挖好,让她跳的。她不再去许子烈家,也不打电话。甚至对葛东风回父母家也不满意。她希望把和葛东风的矛盾挑明了,让葛家老老小小上上下下都知道。她的脾气越发越大,越闹越凶。葛东风越是谦让,越是客气,她越觉得虚伪。渐渐地,她开始苦恼怒火越来越没有发泄的方向。她甚至希望许子烈有一天会问一问,但是没有。再说,葛东风给自己的委屈是心上的,是暗伤,也不是一桩桩一件件能列出来说明白的,大家能看见的。只能看到她可劲折腾的过分。想起来,姚志萍更觉得葛东风的可恶。她又开始把希望放在生孩子上,老辈人说了,什么都靠不住,孩子才是一辈子贴心肉。有了孩子,就有了希望。但就是和葛东风为数不多的夫妻生活,葛东风从来措施严密。她哭过,闹过,没用。他要么就放弃,要么我行我素。只是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对她更周到,更迁就。至于说得出口的原因,他总说,生孩子是大事,要一切都准备好。这些床帏间的秘事,姚志萍是个好面子的人,更是无从可讲。眼看结婚就要两年,同事们见她的肚子总没有动静,就打趣。她也只能尴尬受着。心里就更觉得葛东风阴毒。慢慢地,姚志萍开始觉得回家是个负担,想逃,还要顾及面子。回娘家,串门,轧马路,什么招都想了,都用了。还是要面对,逃无可逃。

  这天回到家,姚志萍还真的没有看到葛东风,桌子上是他留的一张便签:临时出差。便签上搁着一个小巧的塑料盒,盒子里放着一枚精美的葡萄形状的胸针,说是结婚纪念日的礼物。金色的叶子,淡紫色晶莹剔透的果实,颗颗饱满,栩栩如生。看到这枚葡萄胸针,姚志萍一愣。邮局一个业务组的小刘有一个,是男朋友到北京出差带回来的,别在乳白色的毛衣领上,着实靓丽。姚志萍也很喜欢。此时看见,她心里动了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愣。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