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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树下的情思

2017-07-31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这段时间,林占雄自称在“闭关”。他在研制一个测试软件。这个测试软件是站里新订制的一台设备上要用的。但是协作单位做的软件不过关,精度达不到。站里派人去了外协厂协调了几次,然而精度这关始终攻不下。最后,厂长对站里来人连说抱歉,技术力量达不到,在要求时间内无法拿出。无奈之下,站里决定自己干,任务就交到已接连完成了几个攻坚任务的林占雄身上。

  这三个月,对林占雄来说,已是晨昏不分。甚至连宿舍到机房几百米的距离都被他省略了。干脆在办公室支上行军床,白天收起,晚上展开。一次加班到“晚上”,他想上卫生间,就拿着手电筒,准备照个亮。结果出门一看太阳都升得老高,晨昏颠倒了。因为劳累,也不见阳光,累得头发一撮撮地掉,林占雄得了斑秃。葛樱莓来过几个电话,他也是匆匆几句便挂了线。

  当林占雄在计算机上做完演示,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连专家评审意见也没精力听,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垂着脑袋睡着了,一直捂得严实的军帽,从端正到歪斜,终于掉在地上。他没有觉察。黑色的短发中赫然现出几块浅色头皮,像被啃噬过一般突兀。

  软件通过专家评审,编制的测试软件连技术部总体室专门搞软件的同志都拍手叫好。站长激动地站起来,高声叫:小林!惊醒的林占雄正弯腰拾帽,大家都发现了林占雄的秘密。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很久没来首区了,坐在点号到首区的周末班车上,林占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今天的心情格外轻松,不仅是软件完成,还因为能见到葛樱莓。一路上,他不停地摸着脑袋,好像很不适应。

  站长听说他今天约会,就找来理发工具,拉开架势,准备亲自操刀。

  “小子,咱可不能在姑娘面前跌份,来,我得把你的发型整整,别像个花皮球似的。”

  “站长,要是因为我掉头发,把女朋友吹了,你可得包赔!”

  林占雄围着披巾,和站长开着玩笑。

  “你放心!你这头发是压力太大闹的,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别老想着头发这回事。再说,我托人上总医院给买了特效药,人家还给了我一个偏方。咱几管其下,没问题。但你得答应我,必须把姑娘拿下。要是成了,你可是咱们站五年计划内脱`光'的头一份,一定要给咱们长个脸。现在你快给我交代那姑娘的情况。”

  得知林占雄心仪的姑娘是葛樱莓,站长一下激动了,手上的推子失了准心,夹住了林占雄的头发,惹得他大叫一声。

  “小子,好眼力啊?你知道她是谁的姑娘?”

  林占雄愣了,别看和葛樱莓认识了一年,他可从没打听过葛樱莓的来历。

  “你不知道?就是技术部葛校言部长的千金啊!”

  看林占雄愣怔,站长把眼睛也瞪大了。

  “你真不知道?行,要是你没给我打埋伏,就是人家姑娘保密工作做得好!”

  戈壁滩的夏天姗姗登场,却来得热烈急切。瞬时点燃了蛰伏等待了许久的花红柳绿,道路两旁的刺玫,带着姑娘的娇羞,红色刚刚露出头,玉兰怒放的盈白粉红已将窗栏妆点。高大的白杨好似铮铮铁骨的汉子,敞开宽阔的胸襟,率先对争艳斗胜的兄弟姐妹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为了防风固沙,基地在首区周边种植了大片白杨。这里也成了恋人们约会和拍照的一个景点。

  合着风吹杨树叶的哗哗声,葛樱莓和林占雄背靠着一颗高拔的杨树,心中溢满重逢的喜悦。林中无数只大树的眼睛,也在微笑地注视着他们。林占雄闭上眼睛,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而干燥的空气。发出快乐的笑声:“戈壁滩,我不流鼻血了,再也不用怕你了!哈哈哈哈哈!”

  葛樱莓也笑。“傻样儿,戈壁滩把你的头发都吃掉了,看你怕不怕。要是让你爸你妈知道了,还不伤心坏了?”

  说真的,今天林占雄的光头造型,委实让葛樱莓不习惯。再一细看,他头皮上的发茬儿颜色深浅不均,追问下来,才知道得了斑秃。葛樱莓十分心疼,也有些隐隐的担心。她早盼着林占雄完成课题,带他去见见妈妈,省得妈妈总是在催促自己和沈国政的事。可是,林占雄的头发肯定会拉低印象分的。葛樱莓可不希望节外生枝。她正想着给军医大学的同学求助买药的事怎么说,前段时间刚看到报纸说军医大学皮肤科专家研制了专门治疗斑秃的新药。

  没想到,一番话半天没得到回音,葛樱莓正纳闷,就看见林占雄立在眼前。

  “樱莓,我没有父母了,父亲在我小学毕业前一年,出海遇到飓风去世了,一年后,我妈也走了。我是叔叔养大的。”

  这个消息让葛樱莓有些吃惊,她无法将这个痛彻人生的经历和眼前这个乐观幽默的男孩子联系在一起。

  “童年,我第一眼认识的世界就是大海,潮湿的海风,飞翔的海鸟,飞卷的浪花,夕阳中编织金色的渔网,我曾以为海就是我全部的世界。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来到戈壁滩。它的荒凉单调和干燥,曾折磨我很久。”林占雄似乎还沉浸在湿润的海风中,他将后背靠在粗壮的白杨树,眼睛憧憬地望着远处的蓝天。

  “我那时在学校爱胡诌几句词,到哪里都爱来几句,不管成不成诗成句,反正我喜欢。但是来戈壁滩很久,我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好像原来丰茂的水源像干燥的戈壁一样枯竭了。当我连续一周流鼻血,早上一起来,被子上衣服上脸上都是血迹,看着就害怕。走着路,吃着饭,鼻血就滴下来,无缘无故的,总觉得血要在戈壁滩流干了。你知道我有多恐惧?可我现在爱上了这里,因为我干的工作充满神圣,一说就是和太空有关,和国家有关,容不得你来半点闪失。每当拿下一个任务,攻下一个难题,我周身清爽,你不知道我有多快乐,那一瞬间的幸福足以抵消所有所有的付出。我虽然是平凡渺小的,但干的事业是伟大神圣的。有时半夜醒来,我常常会不相信自己,怎么就干上了航天?”

  看葛樱莓微蹙眉头用心听着,不时还点点头,林占雄笑着将话锋一转:我爱上戈壁滩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是因为,这里有我喜欢的姑娘……

  说着,林占雄将热辣辣的目光飘向葛樱莓,一直专注的葛樱莓的脸一下就红了,她躲闪着将眼睛盯着脚上那双方口皮鞋,用脚使劲摩擦着地上的小草。

  “就是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林占雄笑着,伸开双臂抱着杨树的树干,仰头闭目做出一个夸张的陶醉表情。

  “但是,我现在我又可以诌两句了,你想不想听?”接着使劲清清嗓子,便大声朗诵起来。

  你的眼睛/望向我的时候/那么专注那样温和/没有丝毫的闪烁和犹疑/从青草含露的晨雾/到晚霞披红的暮阳/你没有桃树甜腻的嘴巴/说不出蜜语芳言/引不来彩碟共舞/你对这些并不遗憾/你没有垂柳的一树婀娜/没有丝绦与轻风缠绵/没有黄鹂翠鸟的邀约/你对这些并不羡慕/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桃树锁上了甜腻的嘴巴/只留下软弱的泣哭和一地的碎缨/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垂柳丢失了忠贞与婉约/向风雨臣服为暴虐弯腰/只有你/屹立身躯/任风吹雨打/不哀哀泣哭/不随风倾倒/却用大度的掌声/迎接更加猛烈的挑战……

  葛樱莓静静地听着这首献给白杨的礼赞,也许算不上什么诗歌,但她却从林占雄不标准的闽南普通话里感受着他的热情和真诚。从他不疾不徐,温和却不是力量和激情的声音里,葛樱莓受到了感染,沉浸其中。

  天空清透如洗过一般,蓝得令人心醉,阳光正盛,他们席地而坐,聊着天。林占雄说:“我才知道,你爸爸就是葛部长,从来没听你说起。”说着看着葛樱莓的反应。

  “我爸和我们的交往没有什么关系啊?”

  葛樱莓看出林占雄有些不自在,有些诧异。

  “你爸爸来过我们那里,他是我们的首长。我有点不习惯……你知道我的想法……但我怕人家会说我攀高枝,那就没劲了。”

  说这话,林占雄竟然有些扭捏。葛樱莓就笑着明知故问。

  “你刚才念诗的气势呢?不是不向暴风雨屈服吗?再说你到底有什么想法啊?我怎么不知道?”

  这话让林占雄有些急了,脸也红起来。他摸着头掩饰着表情。“你……我……我想让你当我女朋友,行吗?”

  “好了,看把你急的。你先好好把头发治好,我再带你去见我妈!要不就算我答应,我妈也不会让我找个没头发的人!”

  虽然是开着玩笑说的这话,但想到母亲,葛樱莓心里多少有些打鼓。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安慰着林占雄。

  “你别紧张,一定要放松心情,按时作息,我去找同学买药!”

  “哈哈哈,这么说你答应我了?樱莓!”林占雄此时高兴地一把抓住葛樱莓的手,喜不自禁。

  葛樱莓不好意思地往后挣着,涨红了脸叫着:“哎哎,别拉拉扯扯的,当心让别人看见。”红云跑到葛樱莓脸上。

  林占雄才觉出自己的失态,忙把手松开,一只手贴在额际,做了个立正敬礼的动作。

  “请首长放心,保证按要求做到!”

  杨树林中一只只大眼睛含笑望着两个年轻人,见证着他们的喜悦和幸福,在清风的指挥下,又哗啦哗啦地鼓起掌,似乎在为两个年轻人加油鼓劲。

  而在另一个时间段,魏冬琴从儿子沈国政的房间出来,门刚刚关上,就听见门里有什么东西摔到地上,“哐啷”一声,声响不大,却砸在她心里。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几欲开门询问,终于放弃。她的神色沉郁,有些恍惚往楼下走,下台阶时脚下踏空,差点摔倒,亏得抓住了楼梯把手,才没从楼梯滚下去。这一声动静不小,房子里都会听得见。惊魂未定的她没有忘记抬头看看刚刚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没有一点声响。却瞟见自己紧紧抓住楼梯扶手的那只青筋暴出的手,上面贴着胶布和醒目的淤青,她的眼圈倏地红了,急急走下楼。

  魏冬琴还是习惯像儿子小时候一样叫他冬冬。即便是如今儿子已经和他爸爸一样,一米八二的个子,比自己高上大半个头,看起来比当年的沈西元更显文气。上大学时的魏冬琴喜欢看书,郁达夫的小说和徐志摩的诗都是她喜欢的。在她眼里,儿子的形象气质与她喜欢的这两位作家很像,清秀舒朗,温文尔雅。然而,这亲切的形象却并不让魏冬琴觉得亲近。

  儿子从小没在父母身边长大,每年的见面也来去匆匆,与父母感情上有疏离隔阂,魏冬琴都能理解,也为此感到无尽的内疚。转眼间儿子已经二十多了,可在魏冬琴眼里还是那个笑呵呵,圆头圆脑,两颊上鼓着两块肉,让人禁不住想捏上一捏的小鬼头。每次见到妈妈,一两天就熟悉了,爱往妈妈的背后左躲右藏,玩藏猫猫的把戏,逗得一家老小哈哈大笑,再爬上妈妈的膝盖,仰起脸给妈妈一个湿乎乎甜丝丝的吻,那是魏冬琴记忆里多么甜蜜的时刻。以至于魏冬琴现在想起,总是想摸摸脸颊,仿佛还沾着湿漉漉的唇印,无限回味。

  可惜,那都是很久之前的辰光了。自打儿子上了初中,再见到久别的父母,便不再有这样的亲昵。每次相见,总是在外公外婆的再三催促下,礼貌问候。叫一下,说两句,好像新兵训练走正步的一步一动科目,不说不动。见面如同仪式,仪式结束,便大大松口气,躲回自己的小屋,任大人再怎么叫,怎么拿好吃的好玩的引诱,都不愿出来。见魏冬琴哭得伤心,外婆就劝,孩子平时很有礼貌的,就是见得少,要给他时间。大了,懂事了,就会好的。

  现在,儿子的外公外婆都去世了。和儿子见面连这样的仪式,对沈西元魏冬琴夫妇也成了奢望。儿子当兵,又上了军校,寒暑假总是直接回上海,看外公外婆,直到二老过世。就算回父母家过假期,儿子也没在家呆满过日子。每次都是沈西元两口齐上阵,反复劝说,好话说尽,儿子才答应多呆几天,非常勉强。即便在家,儿子对父母总是淡淡的。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开口叫爸妈。张嘴叫了,也没有亲亲热热的热乎气,声音小的需要凑上前才能听见。儿子长大成人,已经不愿意父母叫他小名。碰上父母忘了,“冬冬,冬冬”叫出口,他只当没听见。改叫“国政”,才答应一声。说话也是有事说事,没一句多余的话。从眼镜里射出的光,总是冷的,令夫妇俩有着透着脊梁的寒意。两口子很少见到儿子的笑容,除非家里来了客人。当着外人的面,顾及着礼节,儿子对父母的态度还要亲近些。

  所以儿子不在家时,沈西元和魏冬琴就盼着,叨唠着儿子何时回家。儿子回家前两天,这家里就笼罩上一层紧张气氛。他们会商量着,儿子回来两人准备什么,说什么,问什么。揣摩着该怎样做怎样说,能令儿子开心一点。接着还要商量儿子在家期间,要请谁来家里,什么样的密度,聊什么话题等等。今天这样商量妥了,睡一晚上,其中一个人主意又变了,就又凑在一起商量。说严阵以待,如临大敌,有些说不过去,总之是小心翼翼。等儿子真的回到家了,一句话出口之前,当父母的总是把它们嚼在嘴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琢磨,怕一个不当心惹儿子不高兴。说如履薄冰也不恰当,毕竟是亲生的儿子。所以,儿子回家,是两口子最高兴也是心最累的时候,尽管不愿承认,但每次送走儿子,他们都会在心底舒上一口气。沈西元这些年无论在事业上还是在个人发展上,经历的高高低低多了,留过学,和外国专家交朋友,多次为来基地视察的中央领导和军委首长做过陪同,做过汇报,见识不可谓不多,从来都是不卑不亢,气定神闲有风度。唯独在儿子的问题上,沈西元再也淡定不起来。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对魏冬琴发了牢骚。

  “再大的领导来,我都没这么紧张。一天要看着他的脸色说话,累都累死了。也不知道,我是爹,他是爹。你没看见儿子看我们的眼神,让人心有多凉,简直就是刀锋上的寒光。”

  魏冬琴心里虽然认同,却决然不给丈夫这个机会。一贯和气从不与丈夫争个高下的她,这会忍不住有些气势咄咄。

  “咱们谁也怨不着。要是早点把孩子接来,早点培养感情,也不至于今天和我们这么生分。我总觉得他心里有怨气,恨咱们。自从我爸我妈去世了,这道沟好像再也填不平了。也是,天下有多少父母能忍心对孩子生而不养?我想着就后悔,可哪里有后悔药呢?”

  说着,兀自掉起眼泪。沈西元拍拍妻子的肩,识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自从发觉儿子有意疏远和冷淡父母,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他还记得儿子在妻子肚子里第一次胎动,妻子兴奋得一晚上都摸着肚子和还不知男女的孩子说话,又让父母从上海托运来家里那台老式德国产的留声机,每天给儿子听交响乐,进行胎教。几经波折,留声机托运来了,碰坏了唱针,好不容易才修好。妻子又是音乐又是古诗词地教着未曾谋面的儿子,曾一脸憧憬对他说,他们这两个大学生,一定要把儿子培养成一个中国的爱因斯坦。想起来,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清晰可见。

  这些年,导弹火箭一个个上天,自己每天都在忙着上天的事,身边的事就忽略了。儿子小的时候,想着两人都忙,妻子身体也不好,儿子跟着老人起码有人照顾,不受罪。儿子大些上学了,又想着大城市教学质量好,物质生活也比戈壁滩优越,孩子在那里见识多,可能更有利于成长。再说,老人们从小帮他们把孩子拉扯大,孩子简直成了二老的精神寄托,再说接回来,那和夺走老人的心肝也差不多。所以,当初妻子那么强烈要求要接回孩子,自己也没答应。总在想,等孩子长大了,一定会了解父母的苦心。唯独忽略了孩子的情感。当初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一辈子没为自己打算过的他,托着老战友的关系,把儿子送去当了兵,又上了军校。然而,这样的弥补,是弥合不了多年缺失的情感的,事情似乎比他所料想的还要糟。

  前两天,沈西元回家,避着儿子,给魏冬琴看了一封信。信是儿子的学校学员队的队长和政委一起联名写的。信中附上了儿子两学期的成绩单,开了十二门课,五门主课不及格。补考还是有三门不过关,按照规定,本身是要降级的。在军校,学习是一方面,学员的纪律养成和德才表现也是很重要的考量。信上说,儿子很孤僻,常常逃避集体活动。还自由散漫,泡假条溜小号都是他,找个理由就不去上课训练,内务和军事训练科目总是给班级拖后腿。调了几个班,最后谁也不愿意收他,成了令领导和同学都很挠头的问题学员。大家批评帮助他,他不吭声,也坚决不改。和老师和同学们的关系并不好。有一次,不吭不哈地给几个他认为总和自己过意不去的学员,饭碗里放了泻药,后来调查出是他干的,让他在全学员队面前做检查。他居然走上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大家看好了,这就是下场。就扬长而去。关了几天禁闭,还是没有悔改。本来学员队考虑给他处分。但因为他是首长关照过的,学校就压了下来。目前,鉴于他的表现,综合学习成绩,几方面考虑下来,学校准备对他作劝退处理。开学后,学校教学训练处的正式文件就会下来。考虑到该学员的性格,也考虑到家长也是军人,还是一名领导干部,希望提前和家长通个气,请他们做好学员工作。毕竟惩戒不是目的,还是要治病救人。信末,还很正式盖上了学员队两位主官的红印章,鲜红刺目。

  魏冬琴拿着信的手一直在哆嗦,她有些无助,又像是求证似地望着丈夫。丈夫背着手,站在窗前不说话。身姿却没有平时挺拔。魏冬琴又不甘心地拿着信反复看,信末所说“毕竟惩戒不是目的,还是要治病救人。”的话,一次次刺激着她的双眼,心里也像刚开锅的水,起起伏伏。活了半辈子,她和丈夫一直洁身自好,受人尊敬,从来不曾和别人红过脸,斗过气,都是极其顾及尊严和名誉的人。然而,手中的这封信却打破了平静,令他们无地自容。她简直不能相信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儿子会有这样的作为,这样不被别人接纳。从来和儿子聊天,问到学校问到学习,儿子总是“好好好”地简短作答,好像自己都是多余问。想想儿子在客人面前礼仪周到,断然和信中那个不上进目无师长心胸狭隘的孩子联系不到一起。

  她急火攻心,又不知如何是好,冲着丈夫,叫起来。

  “都这会儿了,你别当哑巴了,倒是说句话吧!”

  沈西元闻言转过身,魏冬琴这才发现丈夫脸色憔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想必他受到的煎熬更甚。叹了口气,沈西元才说:“最后一年了,不能让他退学,还是找找老战友吧!我来想想办法。”

  两口子又憋在屋子里商量了半天。决定让魏冬琴先和儿子谈谈,了解一下孩子的想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唱白脸。沈西元再严肃地谈,说影响说后果,唱红脸。最为关键的是第三步,赶在开学前,看看有无可能联系转学。他们都意识到,以儿子的性格,退学就是把他往绝路上逼。转学谈何容易,但沈西元决定再努力一次,夫妻俩希望给儿子一个改过的机会。

  急火攻心之下,魏冬琴当天夜里就病倒了,发高烧。卫生所的护士来家给输了两天液,人就瘦了一圈,眼睛也凹陷了。母亲生病,儿子只是在第一天输液时,来房间看了一下,话也没多说。以后再没过问。两天里,魏冬琴在楼下的卧室躺着,儿子呆在楼上的房间,母子俩个没有交集。

  就在刚才,魏冬琴和儿子进行了一场艰难的谈话。她一开始还是照例问儿子在学校怎样,她希望儿子能自己告诉她实情,没想到儿子又是好啊好的敷衍,甚至还有些不耐烦。魏冬琴到底忍不住了,把信拍到了桌子上。沈国政似乎没有想到学校的处理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也完全没有想到队长政委会给父亲写信。眼看纸包不住火,他更失去了耐性。愣了半响,看着垂泪的母亲,他显得异常焦躁。几句话说的魏冬琴差点背过气。

  “我压根就不想当兵,不想上什么军校,你们现在嫌我丢脸了?以前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感受?”

  不待母亲有反应,沈国政近乎歇斯底里嚷嚷了起来:“你们就不该生我。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和外公外婆一块走,活着没一点意思!”

  魏冬琴万万没有儿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惊住了。她看见此时的儿子像一个防御性很强的小兽,一脸悲怆,嘴角抽动着,手也在微微颤抖,似乎忍受了无数的委屈,现在是在做着爆发前最后的忍耐。骤然间,她这个当妈的,心像撕裂了般一阵剧痛。她哭着跑上去抱着儿子,她多希望儿子会像小时候一样扑到她的怀里,伸出小手,为妈妈擦掉眼泪,再在妈妈脸上印上一个沾着口水的吻。耳边是他脆生生的笑声,还故意恶作剧打着笑嗝,拖着长音使劲笑着。仿佛全天下都是笑不尽的欢喜。然而,没有,在她怀中,儿子身体僵硬地像一块铁板,甚至连双手也无措地张举着,不肯给母亲一个安慰的拥抱。面对这样的亲昵非常不习惯,在短短的十几秒过后,他甚至有些生硬地推开母亲,自己坐在椅子上,不看母亲一眼,好像和谁生着闷气,留下魏冬琴像做了坏事的孩子,尴尬地站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也是在这一天,魏冬琴发现了儿子左手腕上内侧两条清晰的伤痕,追问之下,儿子告诉她,是用刀子划的。沈国政自杀过,而且不止一次。

  五雷轰顶,万箭穿心,这些词都无法准确描述魏冬琴的绝望和痛苦。她想像不出,眼前这具年轻鲜活的躯体藏着怎样的痛苦。她抚摸着儿子手上的疤痕,泪如雨下。

  此时,葛校言的家里如同揣着五百公斤的炸药,一点点火星儿都足以立刻引爆,把这里掀个天翻地覆。

  葛东风从内蒙回来了。

  第一眼看见哈达,葛东风的心和眼睛便像定在孩子身上。除了皮肤黑里透红,和小时候的葛东风有些差别,但眼眉就和小时候的葛东风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尤其是那一紧张就撅着嘴的样子,活脱一个小东风。小家伙大概刚剃了头发,绒绒的毛茬儿围着圆圆的脑袋。穿着一套蓝色的蒙古袍,袍子肥大且不合身,肩缝快垮在大臂上了,脚上那双靴子似乎也大了些,哈达拖着它,走着八字步。穿这身是为了照相,舅舅专门去借的。大概是第一次面对镜头,眼睛正对着炽烈的阳光,哈达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局促,努力咧着嘴笑,咧开的嘴里能看见缺了两颗牙。第二张,第三张就自然多了,小家伙还对着镜头使上了道具,手握着牧鞭,把骑马的架势做得很足。还拿双手比划出打手枪的样子,一只眼睛还闭着瞄准,嘴里模拟着声效,纯真的表情挡不住。

  如今,照片就放在许子烈的面前。

  屋子里就许子烈母子二人,很久没人说话。

  许子烈的太阳穴现在还在突突地跳。她还在为葛东风带来的两个不啻为原子弹爆炸的消息所震惊,呼吸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畅快,小心翼翼的。

  儿子结婚后,她和所有娶了媳妇的婆婆一样,憧憬过当奶奶的感觉,也问过儿子。但看到儿子不情不愿,吞吞吐吐的样子,联想到媳妇婚后对葛家人态度的变化,便再没问过。她能感觉到儿子的婚姻出了问题。但婆婆的尊严让她无法马上追问。有一阵子,她甚至在心里检讨起自己的自作主张。在挑选儿媳妇的问题上失察,觉得对不住儿子。甚至一直在寻找契机帮到儿子化解婚姻危机。

  她毫无准备,对从天而降的这么大的一个孙子,一个有着异族血统和名字的孩子会和自己有着如此紧密的联系。看到那一张张照片,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顿时被击中了。那就是自家的孩子,没错,那轮廓,神态,她一点点感觉着血缘的奇异。她拿着照片仔细端详着,放在稍远处,又凑在眼前,她在那张脸上飞快递搜索着那个和自己素未谋面的女孩子的影子。看着看着,眼泪就模糊了双眼。

  许子烈为那个未曾谋面,却在心里埋怨过的女孩子哀悼。愧疚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一浪接着一浪。那女孩一定美好的像花儿一样,单纯,青春。否则一向不敢悖逆父母的儿子不会如此坚决地要和她好。也许两个年轻人相爱无罪,错就错在他们相爱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如果没有葛东风,她现在一定活着,嫁了一个能干的牧民,生几个孩子。日子谈不上富足,但一定舒心平安,能看着儿女婚娶生子,像别的草原女人一样。而不会像现在成了孤魂野鬼,牵挂未了。可怜啊!许子烈也在反复问自己,如果当初知道了真相,自己会怎么做?会顺顺当当让高娃做了自己的媳妇吗?这一问,许子烈便矮下去。心里的痛楚更深,她无法想象也不曾想象。只有对地下的以死来祭奠爱情的女子说,我们会看护好哈达,安息!

  自打第一眼看到哈达的样子,许子烈的心就开始疼。孩子这些年怎样过的?自小没有父母的呵护,受了多少委屈?她有一肚子的问号,她想知道孩子的每个细节。不能再想下去了,过去的无法挽回。要想点实在的,管用的。手绢擦在眼上,才看到对面的男人也在无声地掉泪。

  这些日子对葛东风来说,是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大的煎熬,他面容哀戚,面色枯黄,瘦了不少。尽管一路都在设想与高娃家人再见面的情景,可是当吉日格勒领着他,掀开棉门帘子进了屋,他的眼睛好一阵才适应了屋里的灰暗。眼前的景象让葛东风吃惊不小。

  阿妈的样子变得他几乎认不出,从前乌黑粗大的辫子不见了,变成两根花白的辫子盘在头上,瑟缩着,不仅少了光泽也不再有气势。丰腴的身材像抽干了水分,变得黑瘦干枯。人也像变矮了,不时地扯着衣襟处掖着的手绢擦眼睛,眼里像蒙上了一层阴翳,目光空荡荡的。阿爸靠在床上,周围摆着茶碗和药瓶。身上摊着一个已辨不清本色的竹萝,里面放着加工过的羊毛,他在搓毛线。偶尔移动一下身体,老人总会一脸痛楚地张着嘴停上一会,才会将身子摆正。估计是碰到腰上了。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昔日彪悍威风的牧民的样子。听吉日格勒说,父母一个躺在床上,一个也身体不好。阿妈的眼睛快看不见了,总是淌泪。弟弟巴雅尔现在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小哈达放学回家,就是帮着大人做家务,作业都是插空写的。

  对于葛东风的到来,虽然出乎预料,但是阿爸阿妈反应冷淡。当年的学生巴雅尔除了见面时点点头,打了招呼,干脆不再理葛东风,找个借口躲出去。要不是哥哥吉日格勒帮着打打圆场,葛东风简直无法在这个家呆下去。吉日格勒的话也不多,尽量避开高娃的话题。但这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说起来,阿爸就骂女儿傻,也不看葛东风,就更加奋力搓着毛线,好像要立刻让手中的线绳刚硬起来,变成一根根利针刺向眼前的这个负心人。

  对着这个陌生人的到来,哈达起初的兴奋在吉日格勒舅舅告诉他,眼前的人是“阿爸”的时候消失了。他求助似地望向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外公,外婆,舅舅,没有人再说什么,再做一点解释。葛东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且没有丝毫的说服力。他紧张地看着孩子,像等待末日的宣判。

  哈达哭了,先是大颗大颗的泪水涌出眼眶,再一颗颗砸向土质的地面,也重重地砸在葛东风心里。他不敢看孩子,只有死死盯着地面,他似乎看到地面升起袅袅烟尘,高娃随着那尘雾移步上前,眼含泪水,却在他面前立住,仰头大笑而去,她在惩罚自己。接着,葛东风便听见哈达越来越急促暴烈的哭声,好像要把来到人间所受的全部委屈倾倒。从小尽管不能完全懂得,他也能体会到自己和别人家的孩子不同。那些大人或同情或异样的眼光,他多少能捕捉到。孩子们在一起比试,阿爸通常是被拿出来比试的英雄。外婆早就预见到这是一个男孩子必然会碰到的问题,就告诉哈达,他的阿爸死了。于是,没有阿爸的孩子,永远觉得身上的力量缺了一块,和别人不同了。如今,一个陌生的男人,就这样不明所以地当上自己的爸爸,他承受不了。

  哈达再看葛东风的眼神,变得倔强,像刺一样扎在葛东风的心上。他只在那里呆了两天,他实在难以忍受那个家庭压抑的气氛,不忍看善良的阿爸阿妈的眼神,他知道他们在心里恨着怨着,但没有人说出口,但那眼神足够残忍了。他是揣着哈达的照片走的,那是在舅舅的反复劝说下,哈达配合完成的。走时,是舅舅带着哈达来送行。自打得知阿爸是葛东风后,哈达便不再主动和他说话,更不可能有葛东风有过小小奢望的一声“阿爸”。分手时,葛东风试图想抱一抱哈达,和儿子拥有一份迟来的父子亲昵。但哈达用身体做着抵触,努力了两次,葛东风放弃了,因为他又看见哈达夺眶欲出的眼泪。

  “哭,哭,都是大男人了,什么事也承不住。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赶紧打算打算怎么办?”许子烈忍不住了,起身拿了张干净手绢塞到儿子手上。

  听说了这事的第一反应,许子烈立刻想到儿媳妇姚志萍,如今这生米煮成熟饭,总不能害了一个,又伤一个吧?她开始同情起儿媳妇,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小姚知道了吗?”

  到水房用凉水洗了把脸,葛东风已经镇定许多。“不知道,我没法开口。”

  “小姚这两年对我们家态度的变化,和你们俩的关系都和高娃有关吧?”看着儿子点头,许子烈忍不住摇头叹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妈,别问了,都是我的错!当初你极力撮合,虽说心里觉得对不住高娃,但我也已经认命了,只是我对小姚始终没有那样的感觉,这两年也伤她不浅。我努力过,尝试过从心里接纳她,可我除了把家务活全承担了,把工资全部上交,对她态度好,其他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知道她现在想要孩子,可我一碰她,心里的负罪感就像山一样压着我!如果再让她为我生个孩子,却不爱她,我的罪过就更大了!妈,你知道我的难受吗?每天回家,就像惩罚的开始,想逃,可又无处逃。她也有感觉,也有情绪。周而复始,我们越来越远,现在的家对我们都是一个冰窟,碰都不想碰。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弥补过失。现在更不知道!”葛东风站起来,越说越激动,多年的压抑,现在全在他涨红的脸,和大幅度的手势中宣泄出来。他悔恨,他想知道老天爷的手在哪里点了一下,命运的战车在哪里拐了弯,瞬间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让他欠下的债越滚越多,却不知从哪里还起。是那个不肯与自己相认的孩子?还是无辜伤害的妻子?

  许子烈从未见过儿子如此激烈的样子,那该是憋屈了多久的积蓄?这么些年了,她一直是儿子眼中的严母,在她眼里,儿子是除了不成熟,还有些磨叽窝囊。作为母亲把他的生活未来安排好了,就是对孩子的爱。她没有关心过儿子时怎么想的。此时,她特别想上前拥住儿子,像小时候儿子受了委屈,去摸摸他的头,给他安抚。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这样做。只是把茶杯往儿子面前移了移,示意儿子坐下。

  “妈今天才知道你的心情,你的难过。我知道你是有情有义的孩子。当初要是知道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我不会那么简单粗暴处理,起码也会一起和高娃家想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说不定高娃也不会那么早离世。但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事情还得朝前看。咱们理智地考虑,即便一切如愿,你和高娃在一起也根本不现实。你们一定会幸福吗?我看未必!”说着,许子烈看看葛东风,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和语气,她不想再刺激儿子。

  “现在你已经结婚了,看得出小姚也是喜欢你的,起码最初是想和你好好过的。你已经错了一回,不能再错上加错。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以前的事情我们改变不了,但要学会放下。只有放下了,全心全意对人家好,我想她不是捂不热的。这么大了,不能再由着性子来!”

  “可是,我想把儿子接回来。孩子太可怜了,他妈早早过世,我这个做父亲从来没尽过责任,连一天也没带过他。”

  这几天,葛东风睁眼闭眼全是哈达倔强和拒绝的表情。去内蒙之前,想着这些棘手的问题,他并没有想好自己该怎么办。他也知道吉日格勒希望自己能把儿子接走。虽说阿爸阿妈不愿意,但这个家老老小小,病的病,伤的伤,过两年巴雅尔也要结婚,负担确实太重了。但是葛东风没有提,只是把之前向一圈同事朋友借的三百元钱,交到吉日格勒手上。那一刻,葛东风深深鄙视自己,好像自己用金钱出卖了父子亲情,他和儿子之间的联系似乎只剩下薄薄的一叠纸。他甚至不再敢看吉日格勒和哈达的眼睛。

  “把孩子接来,小姚会接受吗?你们俩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吗?别人会怎么看你?你让我和你爸怎么做人?”许子烈一连串的发问,她希望能点醒儿子。

  “我知道你心疼孩子,我是奶奶,也心疼。但孩子的事,要从长计议,慢慢来!”

  “我和小姚结婚整整两年了,我觉得自己无法带给她幸福。妈,我真的不想我们的生活像你和我爸那样,永远生活在争吵里,冷漠里。如果我们再有了孩子,孩子也不会快乐,更伤害了孩子。我想她一定接受不了哈达,那对她也不公平。可我却不能无视哈达的存在,只是每个月寄钱给他,用钱来证明我这个父亲的存在。这个我做不到。我也不想装了,也不想再骗小姚了,我想和她离婚,自己带孩子生活。”

  “离婚”两个字说出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也是在这两个字出口,葛东风却觉得松了口气,态度也更坚决。

  儿子的话好像抽空了许子烈全身的力气,她不知道这个家庭会迎来怎样的风暴。

  寒风乍起,树上的叶子几乎一夜之间便“脱了光”。又是一年老兵退伍的日子。每到这个时候,葛校言总是无法保持平静。没有办法,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所以,每年老兵退伍的日子,所有管辖范围内的点号,他一个也不会落下——去看望老兵。

  这天下午,基地开出的列车到达170号,一下火车,站台上迎接他的是一棵棵像白杨树一样挺拔站立的士兵们,笑容或憨厚或青涩。8名胸前挂着大红花的老兵站在队伍中间,一眼便能看出他们和新兵的不一样,皮肤已被戈壁的烈日熏染出沙漠的粗糙质感,军装洗得泛白,膝盖和肘部的白印最明显,军胶鞋的鞋头胶皮也磨出了毛茬儿。他记得他们中间有上海和西安的城市兵,现在却一下无法从肤色辨认出来。看到葛校言,大家齐声喊:班长好!队伍便响起热烈的掌声。

  一声“班长”,勾起了葛校言二十多年前的回忆。那年他下连队锻炼,来的正是建设中的170号,这里曾被称为最苦的点号。从那时起,“班长”的称呼延续至今。

  在这里,他像一名小学生,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都要亲自动手去摸一摸,向大家请教。在土建工地上,和战士们一起挥汗挖土方,在安装机器设备的时候,满脸油污的和战士们一起推敲图纸。机器检修,和战士们脚跟着脚,踏着仅一尺宽晃晃悠悠的梯子,下到二十多米深的地下。和大家一起念叨不知谁写的顺口溜:“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人烟无处找。”一边哈哈大笑。

  对这里,每一个地方,每一台设备,每个管道,葛校言都了如指掌。以至于后来的点号领导每次向他汇报,总是捏把汗,因为担心说出来的数字和情况,还不如葛校言了解的准确、具体。

  如今点号上也有了一方绿荫,整齐的小院,兵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望着一张张年轻和不年轻的脸庞,和一双双如同戈壁蓝天一般不蒙一丝瑕尘的眼睛。葛校言的心头一阵阵发热。走上前,他将队伍里的每一个人的手握了又握。

  “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当兵是我们人生的财富。”

  “后悔来这里当兵吗?”

  “永远不会!在这里战斗过,是我们的光荣和骄傲!是军人的荣誉!”

  阳光下,葛校言两鬓间的白发格外醒目,他抬起右手,伸向眉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以一名老军人的名义向点号上所有的军人致敬。对面,队列整齐的队伍,齐刷刷的军礼,这是流淌在他们之间无言的表白。

  五

  这天晚上许子烈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扭亮了床头灯,看看枕边手表上的时间,凌晨两点二十。她也记不清,这一晚上自己已经折腾了几次,好像在数着分钟一点点苦捱。

  是葛樱莓今天带回来的那个小伙子令她不安。

  从葛樱莓的笑容和看小伙子的眼神,许子烈就知道女儿恋爱了,还陷得挺深。女儿把小伙子颇为隆重地介绍给自己,这个功那个奖的一长串,背下来也需要功夫,可见女儿的用心。在和小伙子聊天的时候,坐在一边的女儿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望着小伙子,脸上的表情好似她第一次见未来的婆婆。小伙子把许子烈递到手上的茶水,差点弄撒了,看来比女儿紧张更甚。

  但许子烈的想法却真的无法让两个年轻人轻松起来。

  以许子烈半辈子的人生经验,爱情真的就是最远处的风景,想起来看起来都很美,却难以抵达。就算抵达了,也淹没在凡尘俗世中,再难见识从前的美。当初自己和葛校言也算是有感情吧?为了结婚,葛校言也用了不少招数。自己嫁给葛校言,也是自觉自愿,没人逼着哄着吧?两人婚后,也有过甜得发齁的时候。可是怎样?虽然两个人现在不再像乌眼鸡,不再谁也见不得谁,但这些年感情也是被击打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要不是四个儿女,他们不会坚持走到现在。

  许子烈有时候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男人,拳打脚踢应对世界,有一身钢筋铁骨,容不得你去叫屈撒娇示弱。这都是拜葛校言所赐,哪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在婚前没做过爱人体贴,默契相知,花前月下的美梦?可婚姻让自己彻底梦醒梦碎。归根结底,许子烈认为是自己和葛校言出身的差异。结婚这些年,关于出身的问题,为她和葛校言婚姻设置了多少障碍。葛校言爱拿许子烈的出身揶揄妻子,许多年来,许子烈总觉得自己就没在葛校言面前昂起过头。这还不是重要的,由于家庭背景和个性差异,这些年,他们鲜有交流,就算是聊天,也常会因为观点不同认识不同,发生争执,不欢而散。没有和父母一起生活的经历,葛校言的脾气暴烈无节制,情感粗放,不懂得关心体贴。在他眼里,女人就该是个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要她钢筋铁骨,硬梆梆,就能马上变身穆桂英。想要她柔软屈从,变成我见犹怜的尤二姐也是分分钟的事。所以,许子烈觉得婚姻中,门当户对很重要,不是她嫌贫爱富,而是两个人成长环境和生活经历要差不多,才能有共同语言,相互理解。这些年,她尤其羡慕沈西元和魏冬琴的婚姻,虽然不奢望有他们之间的浪漫,但互相尊重体贴,情感依赖,她以为那才叫珠联璧合,琴瑟和谐。

  可那个叫林占雄的小伙子的经历和葛校言太像了。出生渔村,父母在他未成年离世。林占雄每说一句话,都不会看着对方的眼睛,眼神像躲闪游移,几个回合下来,让许子烈感觉不舒服。眼神都不敢对接,还谈得上诚恳和坦然吗?从他的经历来分析,林占雄也是肚里有数,主意特大的人。一想到这里,许子烈马上就想起葛校言。这让她的情绪立刻低落下来。

  许子烈不能再让女儿受同样的委屈。樱莓的性格不像自己,有不痛快可以自我消化,女儿都是闷在肚子里,往后要是受了委屈,还不得闷出病来。

  有了这些不满意,许子烈的脸上就透出一些信号。林占雄是个敏感的人,从小的经历,让他对脸色有超强辨识力。人也越发不自在,之后几个人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林占雄便起身告辞了。连事先和葛樱莓说好一会儿去副食部买了蒸饺回她宿舍吃的事似乎也忘了。

  本来许子烈还在琢磨着怎么劝说葛樱莓,现在不用了。客客气气送走林占雄,脸上写着不满和焦灼的女儿问许子烈什么意思?许子烈风轻云淡地笑着,故意不解其意说,小伙子挺能干的。但怎么突然走了?到底是孩子,不懂礼貌。有些小家子气。

  “他为什么走您不知道吗?您脸上都快结冰了,不把人吓跑才怪!你还说风凉话!”

  葛樱莓像被兜头浇了盆凉水,心里窝火极了。

  “你们这个年龄别动不动把一点好感钦佩就全当做爱情。就像当初我和你爸。了解一个人可不是那么简单!”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他和爸不一样,我也不是你!”葛樱莓甩下这句话就出了家门。留下许子烈在屋里生气跺脚:“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孩子重走我的老路!”

  今晚睡不着还有一个原因,许子烈想到了魏冬琴。有段时间了,魏冬琴常打电话来,每次的话题绕不开樱莓。她知道魏冬琴中意樱莓,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自己说看着沈国政葛樱莓特般配。许子烈就问沈国政的态度。魏冬琴说已经让儿子给葛樱莓写信了,不知收到没有。这话让许子烈握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有些奇怪,也有些不悦。看上看不上的,男方怎么让母亲提醒写信呢?沈国政到底什么态度?她想起来自己也旁敲侧击问过葛樱莓,女儿态度倒是特坦然,说沈国政和她通过几封信,就是一般说说学习工作,一切正常。许子烈此时盼着沈国政能加强攻势,自己拔下女儿这座山头。对沈国政,许子烈是满意的。有那样的父母,有那么好的家庭氛围,教育出来的孩子错不了。加上孩子斯斯文文的,有礼貌有修养,脾气应该不会差。关键是孩子学历相当,家庭背景相似。许子烈越想越觉得这个事错不了。

  有了儿子婚姻的教训,许子烈不敢再生硬干涉儿女生活,她希望女儿能自己体悟最好,实在不行,也要找个缓和的介入方式。怎么做好呢?许子烈深深叹了口气,夜似乎变得沉重起来。

  魏冬琴心里也有苦衷。儿子转学后,似乎好了一些。好在快毕业了,她现在就盼着儿子谈恋爱尽快结婚,能早点把他带出阴郁,让他快乐起来。娴静大方的葛樱莓就是她认为的理想人选。两个孩子在她和许子烈的操持下见了两面,追问儿子的态度,总是不置可否,不是“就那样”就是“还行吧”,从表情上也看不透。魏冬琴心里着急,再三催促下,儿子终于答应和葛樱莓通信了。

  在儿女婚姻问题上,两位母亲心里已达成共识。

  当回到家面对姚志萍的时候,葛东风积蓄已久的勇气再一次垮塌。

  桌上专门铺上了白粉相间的针织小花的桌布,是姚志萍钩的。看上去不仅漂亮而且隆重。桌上摆着四个菜一汤,青黄白绿红都有了,看着都有食欲。还有一瓶果酒和两个擦洗锃亮的玻璃酒杯。最关键的是系着围裙,忙进忙出的女主人。这一切让葛东风感觉温暖,又有点不适应。

  当两人举起酒杯,葛东风看见的一张笑盈盈的脸。

  “今天算是补过结婚纪念,你刚出差回来,怪忙的。你看好看吗?”姚志萍仰起脖子,葛东风才注意到她鹅黄色的高领毛衣上别着那枚晶莹亮泽的葡萄胸针。

  这顿饭是两人恋爱结婚以来,气氛最温馨的一次。也许因为愧疚使然,葛东风第一次对妻子用了很多赞美肯定的语言。也是此时,葛东风才知道在意和赞美是道催化剂,它可以让一个女人瞬间变得容光焕发,温和动人。姚志萍不断往葛东风碗里夹菜,她侧脸的弧度和眼里的光彩,都闪动着希翼和满足。如果一万公里的鸿沟,可以这样慢慢消解,岂不是自己从前太过冷血?葛东风心里凌乱起来,搁在心里的那些如喷薄欲出的如滚烫岩浆的那些话,便和着嘴里的食物一并吞咽下去。他的心挣扎着呻吟了一声,只有他听得见。

  接下来,是一个充满着女主人“精心”经营的夜晚,微醺的酒意,一杯暖胃的红茶,柔和的灯光,温度刚刚好的泡脚水,嗅得出阳光味道,摸起来松软的被褥,电唱机里传出舒缓轻柔的《春江花月夜》,女主人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脂香气,温柔的话语……如此良辰美景。

  然而,葛东风还是辜负了。当臂弯中那具从炽热中慢慢热度尽失的身体翻身离去,黑暗中,他的泪水打湿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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