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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颤音

2017-08-01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陈鹏亮正心急火燎往办公大楼赶,手里的人造革公文包,塞得鼓鼓囊囊。走得急,引发一阵剧烈咳嗽,肩头一耸一耸的,然而都没有阻碍他的步速。

  他门也没顾上敲,推门就进了葛校言的办公室。一边嚷嚷着:“葛部长,这不是胡闹吗?”一边解开风纪扣,摘下军帽,掏出手绢擦着满头的汗。微秃的头顶上细密的汗珠清晰可见。

  “陈高工,你不在家好好休息,怎么跑来了?来,来,赶紧坐下,喘口气!”葛校言张罗着拉出办公桌前的椅子。前一阵,全任务联合演练中,负责测试工作的陈鹏亮突发脑梗,倒在工作台前。好在抢救及时,现在刚刚出院,还在家休养。看他着急的样子,葛校言料定有事。

  “老葛,我在你这里敢说话。我不懂你们官场上的事,我只懂点技术。现在我们那里最懂技术的张敬谦被转业了,这不是胡闹吗?”他本来白净的面孔此时涨红着,激动起来,亮起了湖南口音的大嗓门。陈鹏亮是葛校言认识二十来年的老战友,是当时基地少有几个老牌的哈军工高材生。技术没的说,就是固执,说话爱放炮。他来基地二十多年,和老婆俩人的拉锯战持续了二十年。老婆在家乡的市委机关工作,听说官当的比他大。老婆劝他转业,他动员老婆调来基地。谁也说服不了谁,两地分居的日子一过二十年。每年两口子休假见一回。碰上人家和他开玩笑,说,不怕媳妇跑了?他会不高兴地回敬一句:反正现在还是我老婆!就背起手走了。

  别看老陈是南方人,却有着宽肩膀,高身材,弹跳性好,走路腰板挺得溜直,一弹一弹地大跨步。他爱好不多,喜欢篮球,当过篮球前锋。一个人生活简单。业余时间只有哪个单位组织篮球比赛,他不仅看得津津有味,还乐意当个“义务教练”,站在球场的白线外替别人着急。

  “张敬谦?怎么回事?”张敬谦,葛校言当然知道,他是基地数得上的测试人才。这两年,为精兵简政,部队在搞大裁军不假,但“裁”是为了“精”,怎么也不可能裁掉这样的技术人才。葛校言的眉毛聚在一起,口气也急了。

  “还不是因为去年顶撞机关检查组的后遗症!你想联试最紧张的时候,大家恨不能把一分钟掰成四瓣用。偏偏检查组来了,说要听汇报,那就根据汇报内容,让相关人员去,其他人接着忙。不行,人家非要全体参加,还打官腔。小张是负责人,一下没忍住,没鸟他们。”葛校言没想到被称为“大知识分子”的陈鹏亮也会说出脏话,料定他气得不轻。陈鹏亮自己尚未意识到,还在忿忿不平夹着手势在向葛校言控诉。在断断续续的叙述中,葛校言大致搞清了事情原委。

  “我承认,小张大庭广众没给他们留面子,知识分子,傲气是毛病。但他们不懂行在那儿瞎指挥,就不许别人提意见?这次转业名单,听说首当其冲就是他,这不是打击报复,不是卸磨杀驴是什么?”

  一句话把葛校言逗笑了。把人都形容成驴了,看来委屈不小。他宽慰着陈高工,让他安心回家休息。转业名单各单位早已确定,现在确定转业的干部已在联系工作,准备包装皮收拾东西。葛校言决定去找老领导沈西元。果真沈西元也很吃惊,那也是他心尖上的宝贝疙瘩。一边抓起电话准备打给政治部主任询问情况,一边催葛校言赶紧去张敬谦家看看。

  还没下车,葛校言就看见张敬谦在楼下的空地下,架上条长凳,他穿着件土黄色的军绒衣,袖子撸得老高,单脚踩在横在凳子上的一根板材上,刨子锯子的全招呼上了,热火朝天的。地下一堆木板子,还有做好一个大木箱。按规定,转业调动工作,单位都拨给一定数量的木料做包装箱。看来北大高材生也是一个木匠的好把式。

  葛校言叫了一声:“小张,手艺不错嘛!”

  满头大汗的张敬谦回头见是笑吟吟的部长,愣了。一下松开脚,脚下的木板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刚把葛校言招呼到家里,正忙着倒茶水的张敬谦听葛校言说,正想办法留下他时,却意外地拒绝了。

  葛校言细问之下,才知道,张敬谦知道自己被转业,生了几天闷气。他和妻子都是北京人,当年为了团圆,妻子随他调到基地。随着两个女儿渐渐长大,为了孩子到有更好质量的北京上学,这两年反复劝说张敬谦转业。张敬谦一直不松口。现在他被通知转业,最高兴的人是妻子。因为被转业,张敬谦心里也有疙瘩,就回北京联系接收单位。没想到,事情非常顺利,北京科委直接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不仅如此,还给他安排了一个部门副主任的职务。妻子晕晕乎乎乐了好几天,正忙着联系两个女儿上学的事呢。

  眼看木已成舟,葛校言虽觉惋惜,便也不再劝说。临走时,他握着张敬谦的手说:“太可惜了,沈副司令一心要把你留下,还是晚了一步。不过,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大家迟早都会分开。科委是好单位,也能接触科技前沿,有机会还可以为基地做贡献。好好干!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等着你的好消息!”

  张敬谦没想到自己转业的事惊动了司令员,之前的委屈不服气顺势烟消云散,好生感动。他双手握着葛校言的手,情绪有些激动。“部长,之前我真没想过走,也不愿意走。这么多年,我每天摸着那些设备,已经习惯的好像身体的一部分,真不让我干了,就好像失去一只手,一条腿,很不习惯。”

  他把头发掀起来给葛校言看。

  “宣布转业后,不几天,我的头发就白了一大把。基地就是我的家啊!就算走了,这里还是我心里的家。只要你们需要,有用得上的地方,我一定不遗余力!”

  两个男人分手时,熠熠闪动的目光里燃烧着团火焰,那团火焰仿佛照得见未来。

  一轮满月,慢悠悠地从窗外的树梢缝隙中爬上比楼顶高得多的夜空挂着,那么近,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亮,仿佛看得见月影中舞动的霓裳,佳人轻盈的舞姿。它又像晶莹透明的玉镜,照得见人世间悲欢离合,美丑善恶。

  又是一个中秋佳节。

  灯下,葛校言戴着老花镜,面前铺着信纸,此时,他正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照片。那是孙子哈达的,小子看起来长得蛮高,连喉结都鼓起来了。葛校言心里喜滋滋地想,小公鸡快学会打鸣了吧?

  他用手摸着照片中孩子的脸,脸上的笑容,正在抽条的的身体,仔细地看着。脑海里是孙子活泼泼的样儿。他喜欢啊,真喜欢,不,更多的是亲近。看着,看着,一阵心酸袭来。这个大孙子,他是几天前才知道的。那天,许子烈陪着儿子一起来告诉他的。

  说真的,葛校言已记不得有多久不曾正眼看过儿子了。儿子在自己眼里真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本想着结婚以后,他能成熟起来。结果又错了。

  葛校言最看不上儿子在儿媳妇面前唯唯诺诺的劲儿,说句什么,都要看老婆的脸色。他是没亲眼看见过,但几个女儿那绘声绘色的描述,让他绝对相信儿子就是那样的。这点让他嗤之以鼻。男人嘛,连自己的女人都征服不了,还当什么男人?这还不算,结婚几年,媳妇通过儿子,或者各种各样的途径来提要求,一会儿是给儿子调到机关,一会儿是职称评定打招呼,前一阵居然提出让把儿子调到北京的总部机关。如果儿子来提,混蛋加滚蛋骂一顿是肯定的。儿媳妇提,总是打着儿子的牌子,一副全心全意为了丈夫着想的样子。作为公公,自然不能发脾气,拒绝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烦不胜烦。他们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顶级人才?简直没有一点轻重。想想都替他们脸红。在儿子身上,葛校言找不到一点自己的影子。那副冲劲也远不及许子烈。

  接着,媳妇又闹上了离婚,动静还不小。基地成立几十年,听说过几对离婚的?儿子别的方面不突出,竟在离婚上拔得头筹,让他们当父母的,脸都丢尽了。按照时间推算,这事发生在没答应儿媳妇最后提出调北京的要求不久。在葛校言这里,姚志萍功利心重的印象是种下了。他一方面看不上儿子,一方面又觉得儿子离开这样的女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儿子单位的政委还专门到葛校言办公室汇报情况征求意见,据说是女方提出的,态度很坚决。亲家老姚刚转业到了内地,也为此回基地一趟劝说孩子,临走时,亲家愁得拉着葛校言的手直叹气。

  这几年,葛校言没怎么和儿子好好说过话。因为离婚这个事,他分头找了两人。葛东风倒好,要不就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低着头发呆。要么就是把手指插在乱蓬蓬的头发中,将眼皮子搓得往上吊着,鼓着眼睛盯着天,就是没有说的。鼻下人中处鼓着一个火疖子,亮亮的,顶着白头。好像地上长着解密人间所有困惑的密钥。稍一凑近,身上一股子浓重的头油味汗味口气混合的味道,一看就是近段时间过得潦草没心思。葛校言就看不上儿子这幅德行,天塌了,地陷了?有什么事解决什么事,消沉有用吗?可是葛校言说半天,算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儿子还是没啥话。问急了,就是一句,我们不合适,省得耽误人家。

  葛校言一听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就来气,不合适早干嘛去了?一气话就难听,大发雷霆之下书桌上厚厚的玻璃板也被擂碎,话也说不下去了。至于儿媳妇,葛校言本不想直接碰面,倒是她自己找到办公室。上来没说个啥,就开始哭,先是默默流泪,再抽泣,后来演变成悲泣,鼻子囔着,也说不出话来。葛校言最怕也最烦女人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就看着儿媳妇又是手绢擦泪,又是手纸擤鼻涕,一通折腾。末了,向葛校言说的也很简单:离婚丢人我知道,曾想再过两年再看,可实在没法继续了,这婚一定要离,爸爸,你们就成全了吧!

  总是事出有因吧?再问下去,人家就甩来一句:葛东风最清楚!这一句就够了,够让葛校言灰头土脸一阵子了。一定是那看起来蔫头巴脑的小子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否则人家也不可能理直气壮跑来。不能再管了,再管下去,葛校言就怕到最后脸皮保不住,怎么下来台?自己承担后果吧!

  儿子离婚了。这是几个月前的事儿。无论外面怎样风言风语,在这个家,离婚似乎是个充满险道沟栈的禁区,需要绕着走,淡化再淡化。

  当然,这都是在孙子的事出来之前的想法。现在,他也就明白为什么许子烈专门找了一个休息日,大家的心情还算平复的下午,把家里其他人打发出去,陪着儿子来请他,和他交代了这个事。

  原来,儿子最初是想把哈达接到身边,甚至已鼓足勇气向姚志萍摊牌。可回来,见到姚志萍设下的温柔宴,他又没了勇气。这时,吉日格勒写信来,说父母弟弟哈达几个人都不愿意,接哈达的事还是暂时放放。这封信把正在为此事苦恼的葛东风暂时解救下来,他想事情拖一拖,放一放,也许会迎来转机,就顺水推舟搁下了。不怪葛校言轻看儿子,葛东风此时就成了鸵鸟,以为脑袋扎在草丛里,能避一时是一时。但是钱必须要寄的,葛东风和朋友同事借了一圈过后,他只能动用唯一的收入来源——工资。再说姚志萍,本一心希望和葛东风要个孩子,葛东风却说自己受伤,无法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原来上交到自己手里的工资,现在只剩下一半,剩下的说拿走寄钱买药了。本来姚志萍一直以来对葛东风对这事的解释将信将疑,况且也没见葛东风吃什么药。问了几次,都是吞吞吐吐的回答,就更怀疑了。直到发现寄往内蒙的汇款单。葛东风疏忽了,自己的老婆就在邮局工作。

  姚志萍和葛东风提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调到北京再离婚。她也向葛东风承诺保守秘密,因为她很清楚这也是在保全自己的脸面。

  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之后,许子烈和儿子就忐忑等待着一场暴风骤雨的来临。这可不是五六级的西北风,而是一场伤筋动骨的灾难级海啸。

  葛校言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两人的预料,他坐在饭桌前呆呆做了良久,没有一句话,慢慢地,脸上却显出好像心脏不舒服才有的痛苦表情。在旁边一直惴惴不安地观察的许子烈有些不放心,就起身给葛校言茶杯续了水,递给他。葛校言像被惊醒了一般,看着她,使劲摆摆手,起身拿了衣服便出了门,急急地,好像逃跑。

  出了门,葛校言下意识地仰起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觉心头的憋闷释放了些。又觉脸上像有虫爬,再一摸,湿漉漉的。赶紧掏出手帕揩干,深深叹口气,便大步向前走,却并没想到要去哪里。

  “哗”,是青菜下锅一声过瘾的脆响,接着铁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那边,不知谁家的厨房里高压锅传来“嗞嗞”的冒气声,女人在喊:“把灶门开小,我看下时间!”一股浓醇的肉香飘出。

  葛校言用鼻子仔细辨别着是排骨还是牛肉的味道,闻着闻着,哑然失笑。他这个通过阀门开关的声音都能辨别设备是否正常的敏锐度,对柴米油盐却完全失效了。看看四周,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场站家属区,今天是周末,所经之处不时地看到有孩子在楼前玩耍,吱吱喳喳的像快活的小鸟。在寂寞的戈壁滩,即便是孩子们你高我低的争执吵嚷,也显得格外动听悦耳。当然,这样的感触在今天,在葛校言这里,被格外放大许多。

  那不是司令部杨文介吗?背朝着葛校言的他正带着宝贝小女儿在学骑自行车,看着父女专注的样子,葛校言没有打扰。二六型号的凤凰牌自行车对一个身量单薄的小姑娘来说,还是庞大了些。小姑娘坐在车座上,使劲弓着背,脚尖离脚蹬还差一点距离,完全靠蹬力把脚蹬绕过去,使另一只脚尖能衔接上,小屁股在车座上扭得越加欢实。虽然吃力,但小姑娘兴致颇高,头上两把大刷子一甩一甩的,兴奋地喊着:“爸爸,爸爸,你扶好了,我要骑快了!”

  “压着车把,放正!慢点慢点,别往后看,爸替你掌着呢!”

  瘦瘦的杨文介躬身扶着着后座,努力随着车子跑,嘴里不忘叮嘱着。父女俩的笑声越飘越远,葛校言出神地望着,脸上也挂着笑容,意犹未尽似地。

  杨文介他熟悉,参加过淮海战役的小兵伢子,司号兵,也上过抗美援朝的战场,别看受过炮火熏染,却是个绵软脾气,从不跟人红脸。爱拉京胡,唱的《苏三起解》是每次联欢活动的保留节目。说起老杨,命运多舛,大儿子生下来,发生新生儿窒息,虽然抢救过来,但脑子不好使。两口子怕再生下孩子,会疏忽了病儿,让孩子觉得委屈,就一直没再要。没想到,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到十二岁,妻子却病故。他只好把老母亲,一位小脚农村老太太接来照顾儿子。一次试验任务,他在发射阵地忙,好些天没回家。儿子想爸爸。惦记着爸爸说过的,要是看到天上火箭飞,爸爸便能回家了。他儿子就趁着奶奶不注意爬上了楼顶,要去看火箭,不慎失足掉下,摔死了。这件事对老杨打击很大,人也变得木木呆呆。单位把他送到内地疗养院休养了几个月,才慢慢缓过来。他四十多岁才再婚有这个女儿,宝贝得像看护眼珠子。冬天,他专门在楼后给女儿浇出冰场。自己又动手做了冰车,盘着腿,把女儿护在怀里,带着她滑冰车,教孩子滑冰,让女儿成为小伙伴羡慕的对象。夏天,他托人从内地带来各种花籽,自己跑到水库运来熟土,种上,精心护养,他说要把女儿养得像花儿一样美好。

  正想着,听得自行车铃铛响,惊得葛校言往后避让了一下。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家四口,他们对着葛校言抱歉地笑笑。男的推着自行车,前梁自制的儿童车座里坐着一个三两岁的孩子,正摁着车铃自得其乐,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儿跟着,一家看着其乐融融。看路线和女人手上扬着的尼龙布袋,估计一家人要去服务社转转。戈壁滩生活单调,处于中心地带的服务社、书店、邮局便成为基地人周末必去的几个景点,也是一家人在一起相处的最好休闲方式。葛校言冲他们招招手,“这是上哪里转转?”得到的回答果然是:“服务社!”

  望着一家四口说说笑笑离去的背影,有一种温馨像涓涓细流在葛校言的心里一寸寸弥散开,家,从未像今天在他心底映得如此清晰,唤醒了他的渴望,冀求。葛校言仔细搜索着脑海里关于服务社的记忆,关于一家子相处的记忆,他才发现这些年关于家关于孩子的记忆几乎是空白,所有的记忆似乎都很遥远,他记得出差上海,为女儿买系在辫梢的绸子头绳,拿不准什么颜色会让女儿喜欢,就“慷慨”地把各种颜色都买齐了一大把带回家,惹得许子烈笑话他,说这些头绳够用到女儿十八岁。他和女儿相视而笑,许子烈也望着父女俩笑。那场景长久地印在心里,现在想起依旧心里暖意融融。小女儿自小身体不好,很多时候没有办法和小朋友一起玩。他怕女儿寂寞,只要休息,无论去哪里总把女儿带着。爷俩儿一辆车,女儿缩在前梁,他讲着故事,女儿哈哈笑着趴在前梁,半天不抬头。有一晚,他们骑车经过一个没有路灯的小路,跌入一个窝坑,在车子跌倒的瞬间,他用肩膀和胳膊护着女儿,自己从胳膊到脸都被严重擦伤,碎沙石嵌进皮肤,血肉模糊。女儿毫发无损却被爸爸的伤情吓坏了,抱着爸爸大哭,一边摸着爸爸的耳朵,拿脸去贴爸爸的脸和额头,眼泪汪汪的模样令葛校言喉头也一热。

  可与儿子亲密的印象却像从记忆中洗刷掉一般,苦苦搜索却是零星。仔细一搜索才觉得心惊。从前光顾着给儿子挑毛病,好像他除了让自己看不上眼,提供自己挑毛拣刺的靶子,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他不知道儿子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想什么,为什么喜悦烦恼,记忆中与儿子最亲密的时刻在儿子尚未学会走路,牙齿刚刚露头,骑在他的背上,高兴地咯咯咯咯笑着,晶莹的口水掉下来,顺着他的白跨栏背心往腋下滑,湿腻腻的。小家伙手里拿着扫床的木刷子,高兴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木刷太重,没拿住,砸在他头上,痛的他眼泪打晃,回过头来一巴掌,原本咯咯的笑声终被哇哇的哭声取代。他为好不容易才跳入记忆中的温馨场面,引入这样的结局觉得沮丧。是的,太多次了,他见惯了儿子看到自己时的躲闪。有时仅仅是想摸一下儿子的头,表示父子之间的亲昵,儿子却警惕性极高地把头一偏一躲,骤然间情绪从温暖变成无名火。他印象深的是儿子惊恐的目光,通常都是儿子挨打时,或者是他和许子烈吵架甚至动手的时候,也许是太多次了,惊恐的目光几乎成了想起儿子时的标识。想到这里,他的心窝处竟然被堵住般,闷闷地疼。

  仅仅这一路走来,看似并不相关的景象,此时却急剧膨胀。将他的大脑,心脏充得满满当当,悲伤懊悔也一起袭来,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埋怨,再指责,他不知道未来该如何对待儿子,或者想像儿子会怎样对待自己,他有些灰心,但又充满希望,急切的。走了很远,他才发现自己正在走向家的方向。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