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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什么

2017-08-02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在林占雄看来,首区宽阔的马路显得过于逼仄和狭窄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和葛樱莓以这样的方式,迎头撞上,再擦肩而过。

  看样子,葛樱莓怀孕了。腰腹突出,即便是宽大的衣服也遮掩不住。脸和眼睛都有些浮肿,白皙的面庞更加苍白无一点血色。身边一位陌生的中年女性推着自行车,陪着她,不时地说着什么,一脸关切。而她,似乎话不多,点头,摇头,浅笑,是主要的应答方式。他们之间只离着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正在他愣怔犹豫着是否该打招呼的时候,她也看见他了。只深深一眼,便匆匆低下头。似又觉得不妥,便把头转向陪着她的中年妇女,刻意热烈迎合着对方。

  林占雄只感到一阵扯心的灼痛。他放弃了搜索和探究那双曾经熟悉清亮的眼睛,也不再奢望能从那里读出什么样的心思,既然当初的放弃是自己的选择,他还要求她怎样呢?他还想要得到她怎样的谅解呢?惟有祝福,他真心地希望这个将永远被自己藏在心底的女孩子幸福。是的,在他眼里,无论她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还是即将当上母亲,她都是那个有点骄傲,安静善良,有着清亮目光的女孩子,他心中的女神。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好,把它刻在心里,融在骨血里。

  林占雄重又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微笑,朝着葛樱莓走来的方向。他不再奢望眼神的碰撞,甚至不想了解对方是否看到,是否接纳,只想用微笑表达他的祝福。他带着浅浅的笑容与她相错而行,并没有擦肩而过,一个在马路的左侧,一个在马路的右侧,相隔数米的距离,但都知道,他们如两条平行线再不会有交集,或许那背道而驰的身影,便是他们一生缘分的注解也不一定。

  葛樱莓当然看见了林占雄,目光所及的刹那,便调拨出藏匿心头久远的伤感。

  是的,那次安排林占雄和母亲许子烈见面,她是一心一意想和这个中意的年轻人一并走下去的。在她的揣度里,母亲对一个有着炙手可热大学学历,上进有能力的年轻人,是不会过多挑剔的。起初也只是怕他的斑秃,让母亲有所微词。但那是会治愈的。她甚至在想,以母亲自己的经历,以她的细腻,辨识,这些都不会成为女儿在婚恋上的阻碍。所以,那天的结果大大超过了葛樱莓的预测。她知道母亲的态度一定刺激到了林占雄。所以她负疚。她想向他做出解释,想给他安抚。她甚至在怨恨的眼神中向母亲示威:爱情这个东西,越有阻力越会逆向生长,不仅如此,还会长势迅猛。

  她是凭了心愿不管不顾去了,也做好了放下身段,承受他抱怨情绪的准备。然而林占雄的反应还是出乎她的预料。

  林占雄避而不见,回到了点号。打电话过去,电话那头反复告诉她,他刚刚出去,不在。急于解释的葛樱莓心急如焚地等待了几日,休息日直接出现在林占雄面前。他对她始终淡淡的,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像对待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冷淡又不失礼节。葛樱莓告诉他,无论母亲的态度如何,她对他的一切都不会改变。一些之前两人在甜蜜的时光里,也不曾说出口的直白话,都因为葛樱莓的焦急,出了口。她像个忐忑的学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他只是静静地听,没有态度地听,表情淡淡的。镇定,不为所动,并不从正面回答她的疑问。碰到同事,他大大方方把葛樱莓介绍给对方,说她是来做病员回访的,因为她参加学校治疗斑秃药物的一个课题,他是几个病例中的一个。他还和别人介绍说,她是他所认识的最为负责,好学钻研的医生,自己感动之余,也有责任好好配合她的工作。

  其实这些面上的话不说也罢,之前大家对他们的关系也有所耳闻。此番的表白,并没有让他们相信他和她只是一个愿意配合的旧患者和一个负责任的医生那样普通的关系。但是大家都看得出,他们中间出现了波折,而且是他处于明显的态度优势,而她则身居下风。他的坦然,甚至不以为意,倒加强了大家的揣测,越发激起了外人要探究情势何去何从的热望。她在如此揣测中无限忧虑,变得灰溜溜,挫败感越来越强烈。这样的挫败让她更加焦灼地想取得他的共识,他却开始沉默。

  葛樱莓回到首区。在短短一月中,脸上似削去两块肉,端着的双肩也削塌下去,原先合体的军装宽出寸余。刚刚体味着的初恋甜蜜的味道,便被苦涩充盈。初恋于她是悄悄来到身边的,回想起他的幽默热情,想起他的诗意浪漫,想起他的点点滴滴,一寸寸被放大,变得弥足珍贵。放弃于她是不甘不愿的,她甚至在如此反复掂量中着了魔狂,越发舍不下,她愿意拼却一搏。她收起女性的自尊,写了两封信给他。之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是她仔细斟酌过的。不是考虑是否恰当得体,而是怕说得不够充分,说得有缝隙,被对方捡了去,成了拒绝的理由。所以写写,听听,添添、补补。最后一遍誊写,信纸之间的诚意和浓情可谓密不透风。信是和着泪水写的,每一封信写好,她都觉得泪已流尽,无尽的哀怨也包围着她,眼睛却是被希望灼得红亮。那段时间,她的上牙总是下意识地爱狠狠咬着下唇的,觉得疼了才发觉。

  信寄出多日,石沉大海。葛樱莓在等待的日子里仿佛呆在炼狱,自尊和希望如剥掉的茧壳,一点点褪去。蜕变也是一种成长。当有一天,葛樱莓不再有什么要紧的盼望时,收到了林占雄的信。信中很简单,说感谢她的在意和看得起,他为这么长时间搅扰了她的生活,为自己带给她的困惑伤心抱歉。他说自己远未她想像的那么好,无论是家庭条件、性格养成、生活习性,都和她有很大差异,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带给她真正的幸福云云。这些说辞,没什么稀奇。再往下看,他却说,其实他对于和葛樱莓的关系,一直在犹豫。上次回家休假,家里介绍了一位女教师,两人都还感觉不错,一直在通信联系交往,现在他们就快要结婚了。他也希望她能有自己的幸福云云。算算时间,他和女教师的交往在他见母亲之前。这个事实一下击中她,她在反复看了薄薄的那页纸后,就捏着一直呆坐。从下班拿到信,一直到第二天天亮,人泥塑般地坐着,脑子却飞速运转。

  可笑的失败者!葛樱莓在反复的思考中这样定义自己的爱情。这些日子,她像一个傻呵呵的奋勇向前的勇士,却不知她跃跃欲试的是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战场。她在悲壮的凄风苦雨中,那边却是轻飘飘的莺歌燕舞,无异于一场羞辱。这一夜,她流尽了属于那个叫林占雄的男人的所有眼泪。把一本他送给她的惠特曼的诗选和几页曾被自己视若宝物的他写给自己的诗,一张张仔细撕碎了,冲进了最为污秽的地方——厕所。当阳光再次如约抚摸着她的脸颊时,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己也变得崭新起来。她不相信似的,试图再去想他,想那个曾经铭心刻骨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很平静,关于他的一切都不再有分量,甚至鄙夷,在不屑中她一点点重拾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尊严。她很满意地看着厕所中强大的水流把手中的薄薄一页信纸残骸瞬间便冲刷得无影无踪,她知道他在自己心里也变得无影无踪了。

  此时的葛樱莓可能永远无法了解,是许子烈的最后通牒让林占雄对葛樱莓彻底关上心门。许子烈告诉林占雄,葛樱莓会最终嫁给沈国政,希望他不要成为阻碍。所谓的与女教师交往,在当时也仅仅一面之缘。

  但葛樱莓已经不需要知道了。她服从了母亲的安排。她甚至觉得老话讲得好,“姜是老的辣”。母亲的眼光到底犀利得多,早早看出对方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沈国政的信来了几封,都似工作汇报一般的平淡,偶尔加了些花红柳绿的言情文字,也加得生硬突兀,大概是些抄来的中外古今有口皆碑的美好眷侣的名言壮语。马克思和燕妮的书信情话,曾带给鲁迅许广平爱情的勃朗宁的诗歌都在他的来信寻得见踪迹。甚至当时刚刚上映的外国电影《追捕》里的经典台词也被他引用了,火辣辣地留在信纸上。

  每每对着那让人热血沸腾,心跳耳热的文字,葛樱莓却没有丁点激动人心的感觉。但她照单收下了这份情意。不善言辞,甚至有些枯燥的沈国政肯在纸面上写上这些话,令葛樱莓完全没有想到。她有些感动,感动对方的有心。不管怎样,起码态度真诚。刚刚遭遇林占雄背叛,她将此前的激情判断成技巧,她鄙视技巧。她进而开始责备自己,太容易被所谓的激情淹没,激情和诚恳相比,孰轻孰重早已见了分晓,自己难道还要执迷不悟?

  再见到沈国政,葛樱莓心里倒比从前多了安妥。恋爱中男女都有的羞涩慌乱胡乱猜测躁动,在她身上都不见踪影。静,安静,安宁,安详,她愿意用很多类似的形容词说明自己和沈国政交往的心理状态。

  看到女儿的变化,最高兴的属许子烈了。但女儿前后判若两人的巨大反差,多少还是不安的。她悄悄问女儿,是不是因为伤透心,心灰意冷了?

  葛樱莓合上正在翻看的新版《内科学》,认真地看着母亲,正迎上许子烈热切的目光。她笑了,转过身对着窗户。窗外的角落上一只蜘蛛正勤勉地编织着蛛网,一只蛾子深陷蛛网里,徒劳地扑扇着翅膀。频率越来越慢。

  葛樱莓愿意好好想想母亲的问题。她搜索着记忆中的角角落落,想找出对往事的失落而产生的消极。好一会儿,她认真地回答母亲:真谈不上。

  葛樱莓的感觉更像浴火重生,一切都是新的,整个世界都刚刚入了眼,没有对爱情的向往,也没有对爱情的失望。也许是世界活泛前的寂静,身体从里到外都干干净净,放空了。沈国政的表情也是静静地,和这个世界不合拍的抽离。面对他,除了安静,还有一点点心疼,因为这个男人的眼睛似乎有一种不安,需要她的安抚。她的安抚,和他所需要的安抚,都无关情爱。这点是葛樱莓确定的。

  葛樱莓奔着安静去了。她觉得这远比情感奔腾,永远能听见心脏“嘭嘭”的跳动舒适得多。她和沈国政结婚了。

  许子烈一直把女儿女婿新婚时和两家父母的合影挂在卧室墙上。照片里的六个人都在笑,看起来,四位家长笑容倒比新婚小夫妻的笑容更加灿烂。起码都咧开了嘴,露了牙齿。尤其是自己和魏冬琴,一副如愿以偿、志得圆满的样子。小夫妻反而矜持,只是抿着嘴,安静地微笑。两位新人好像在为家长们庆贺着人生中的大喜事。这也确实是两家的大喜事。两家结亲后,老同事老伙计就不用说了,是真心祝贺。但也有一些平时不了解,走得不近的人听到消息,见到许子烈就说:恭喜,恭喜,祝贺你家姑娘成了司令员家的儿媳妇,珠联璧合,珠联璧合啊!

  这些话,让被喜气包围的许子烈也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好像葛家高攀嫁闺女。平心而论,家庭因素许子烈确实考虑过。她更愿意用门当户对来说明。这也没错,哪一位母亲不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呢?何况两家多年的交情摆在那里。“高攀”这两个字确实刺耳,别说自己没想过,就是真有此心,倔老头葛校言答应吗?清高的女儿会愿意吗?人家沈西元副司令干吗?

  虽然这些话是意料之中的,许子烈还是觉得没必要解释,这些年风啊雨的经多了,她不在乎。何况到了这把年纪还会为这一两句不入耳的话烦恼吗?她担心会伤害女儿。所以她特别在意女儿的变化。她仔仔细细看着照片中的女儿,笑容浅淡却明亮地透出眉眼,看到的时见底的坦然。倒是女婿,透过眼镜里的眉眼里看不出过多喜悦,平淡了些。不知为何,一些细微的寒就钻进心里。

  葛樱莓和沈国政在一起交流的时间不多,恋爱时,除了寒暑两个假期,因为在学校骨折,沈国政就回家休养了两个月。在回家休养的日子,魏冬琴见天就要求儿子给葛樱莓打电话,请她来家。魏冬琴对葛樱莓的到来自然欢喜,炖了补品,或借着给孩子上楼送小零食和削好的水果的机会,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她总有些担心,担心儿子不会照顾女孩子,让葛樱莓受冷落。她已认准葛樱莓做儿媳妇,所以害怕节外生枝。此时,她希望沈国政能像沈西元当年对自己那样呵护备至,完全捕获姑娘的芳心。

  哪知每次在儿子门口停留半天,都安安静静地,想像中两人聊着说不完的话题,笑着,甜不够腻不够的样子完全没有。敲门进去,却见两个人各忙各的,要么各自看书,要么葛樱莓拿着钩针勾着膨体纱的帽子,手套,甚至还悉心地为沈国政钩织了一副护膝。沈国政独自在写字台上对着围棋谱摆着黑白子。棋盘上已杀得云黑雾暗,沈国政的神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两人安静地互不相扰,偶尔搭句话,却反而削弱了室内已有的和谐。总之在两人身上压根看不出恋人间的卿卿我我。

  魏冬琴在心里叹气。私下悄悄问葛樱莓和沈国政相处的感觉。葛樱莓微微红了脸,瞪大眼睛,调皮地看着魏冬琴笑。

  我觉得挺好的!

  葛樱莓说的是实话,她真的很投入很享受这样平实的幸福。曾经的卿卿我我靠得住吗?她巴不得远离。

  魏冬琴又去问儿子同样的问题。嘴里嚼着大白兔奶糖的儿子奇怪地望着母亲。“怎么了?说什么?应该怎么样?和谁呆在一起不都一样吗?我要怎么说?”

  一连串的问号顿时击退了魏冬琴。和沈西元聊起时,她开始怀疑自己,甚至自嘲,谁说谈恋爱都该一个模式啊!沈西元也怪她瞎操心。

  不过魏冬琴还是有隐约的担心。她时不常找点东风大礼堂的电影票,甚至一所小礼堂的内部电影票交给儿子,催着他们去看。彼时,看电影是年轻人最好的消闲和恋爱方式。在黑暗中,有曲折动人的情节与你相伴,让你忘我。再者,八十年代的爱情片刚刚兴起,银幕上男女之间的美好极尽所能,也是坐在下面观影男女感情升温的催化剂,底下拉个手,有个你侬我侬的小小亲昵,该是多大的欢喜和幸福呢?再说,一所小礼堂的内部片,一般人看不到,有时也会放映一些很有情致的外国电影,年轻人总是喜欢的。

  两地相处有也有好处,短暂的相聚抓住的都是美好,缺点甚至缺陷被悄悄遮住,隐去身形。

  安排蜜月旅行,是沈国政和葛樱莓两个人难得的交集点。两人走的是江南行。从黄山一路苏杭扬州无锡上海走来,对江南的精致婉约,洇润缠绵有了细致的体会。也是在此行中,葛樱莓才开始真正了解沈国政。

  其实也就是些细碎的生活细节。比如,五月的江南已经和盛夏一般炎热。走累了,停下买瓶汽水,沈国政通常不会主动问及新婚妻子的感受,自顾先灌下肚再说。再说游玩,人家情侣虽不好意思勾肩搭背,但牵手并肩而行总是不过分的。男人迁就女人的步速,照应着,更是基本礼仪。何况新婚蜜月,正是小夫妻相互捧着粘着,喜爱到不知该如何爱的地步。在沈国政,全然没有这种意识,他更像个跳脱牢笼的孩子,一心一意被美景吸引,追寻美景。早早落下葛樱莓,脚底板儿翻得勤快,步幅又大又冲,让妻子横竖赶不上。提醒了多少遍,都不见成效。两人到一个景点,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寻找”。找来找去的烦恼,大大折损了欣赏景观的兴致。两人虽隐而不发,怨气总是有的。

  下黄山时,葛樱莓的脚崴了。红肿是由内而外慢慢生发的,开始葛樱莓告诉沈国政,沈国政挑着眉毛说,又没红又没肿,别那么娇气。葛樱莓赌气,踮着脚又走了一会儿,眼睁睁看着秀气的脚踝变成膨胀的馒头,彻底走不了。沈国政背背扶扶地好容易将葛樱莓带回旅馆,一句:“看你瘦瘦的身上没啥肉,还真沉!”在嘴头上翻滚了七八遍,让本很心疼丈夫的葛樱莓不胜其烦,倒恨不得多生出两斤肉。

  细节颠覆世界观啊!

  等晚上两人躺在旅馆床上,憋了好几天的葛樱莓有些委屈,就问,你的信和你这个人的反差还真大!

  正往嘴里塞着刚洗好的杨梅,嘴里一边夸张地“咝啊哈”的沈国政噗嗤乐了。

  “我这人是真的,信也真是我写的。可里面的材料都是我妈找给我的。我是来料加工,要不我哪里有那么多说辞呀?现在想想我都臊的起鸡皮疙瘩。谁叫你们女孩子爱听啊?”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完全没注意妻子的脸色。

  一席话,倒让葛樱莓灰头土脸。于是,给对方一个沉默的后脊背独自睡去。话虽这么说,葛樱莓还是在想法设法拿着放大镜去找沈国政的好。不找又怎样呢?谁让自己已经嫁给他了呢!

  有这样的见识,葛樱莓的心态得以迅速调整。放大镜还是有功效的。起码,沈国政的单纯,真实是葛樱莓考察出来的。碰上个男人天天和你玩心眼,斗心机,不说实话,那会怎样?想到这里,林占雄便会适时地跑进大脑。比较下来,她真的觉得庆幸。不仅庆幸,还接受得自觉自愿。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和魏冬琴变得越来越像,完全把沈国政当成了宠溺的孩子。不当成孩子又如何呢?好在心里是真的平静下来。她忘了是谁说过的,当一个妻子不能被丈夫宠爱,就变成坚强的母亲,默默守护她的爱人。

  尽管许子烈在女儿面前躲躲闪闪,葛樱莓还是能感受到母亲的关切。许子烈还是怕自己亲手安排的婚姻,让葛樱莓不幸福。为了让许子烈安心,葛樱莓什么也没说。

  葛樱莓还一直记得沈国政第一次触碰到她身体时,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地发抖。她又笑了,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突然就放松下来,甚至希望就这样睡去,那该是一种多么阔达的安静。

  毕竟是学医的,葛樱莓严格按照医书上写的,开始了她平静的婚姻生活。因而结婚第二年,女儿的到来可谓如约而至,丝毫不让葛樱莓医生意外。

  虽然沈国政不在身边,当葛樱莓也没太觉得有什么不适应。但魏冬琴可不这样想。婚后,她劝说本想自己住的葛樱莓搬回沈家。碰上葛樱莓有事晚归,或者单位值班,魏冬琴肯定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不论何时回家,桌上总摆有一小盅熬得黏糊透亮的银耳桂圆大枣羹,口感刚刚合适。魏冬琴还喜欢打扮儿媳妇。不论到哪里出差,总少不了给儿媳妇带这带那的,葛樱莓的好多“装备”都是婆婆给买的。魏冬琴总爱摸着葛樱莓薄薄的肩胛骨,心疼儿媳妇身体太瘦弱,于是回家变着花样给葛樱莓调剂。让难得和儿媳妇聊天的沈西元有次饭后指着自己有些发福的身体说:小莓啊,你只有向我学习,你妈才会消停。周末葛樱莓和婆婆结伴上趟街,见到的人都说两个人从身高到气质简直像娘俩儿。这时,魏冬琴的笑容最舒心。

  医院的女同志多,小媳妇多,谁都少不了和婆婆交道的经历,不说和婆婆过招难,几句牢骚总归是有的。但葛樱莓嘴里的婆婆,能配得上所有赞美的词。葛樱莓受到婆婆宠爱,脸上溢出的光彩,完全胜过天天和丈夫腻在一起的小媳妇。再看看葛樱莓越来越讲究的穿着,年轻姑娘媳妇们便把脸上心上的羡慕,一点不剩地交给葛樱莓。

  怀孕后,葛樱莓更成了家中的重点保护对象,陪伴葛樱莓最多的就是婆婆魏冬琴和母亲许子烈。葛樱莓安然地度过怀孕的适应期。她爱摸着越来越鼓胀的肚子,一边用钩针飞快地勾着给未来宝宝的小衣服小帽子小鞋子,一边在嘴里哼唱歌曲。虽说是下意识的随口而为,多数时候溜出嘴的都是于淑珍那首脍炙人口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向肚子里那个不知男女的小家伙表达心情。一开口“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她便觉得由衷贴合心情,声调也立刻悠扬,如歌里一般“随风飘荡”起来。等唱到“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她和她的孩子都感到未来的敞亮,对于这一切她知足极了。安安静静地等待孩子的降生,安安静静地当好妻子、儿媳妇,还有好妈妈便是她的最大愿望。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