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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万里情

2017-08-03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又一发试验任务来临。

  任务誓师大会刚刚召开完毕,宣传组负责整理留存资料的小战士正在空出的主席台上倒录音带。喇叭里传出站长宣读动员令高亢的声音,和全体人员的誓词。

  许子烈没有离开礼堂,她站在那里仔细聆听。熟悉,太熟悉了,快三十年了,这声音曾伴随她和同事们一起投入到每一次试验任务。岁月让她从当年俏丽的新媳妇,成为四个孩子的母亲,还有了第三代,如今她就快退休了。可这声音一直就在耳边,她在熟悉的声音中,一点点回顾那些抓也抓不住的岁月,一桩桩往事清晰如昨,起起落落。她朝如青丝暮成雪的人生,也许还有些可以永远铭记的。

  “团结攻关,发奋图强,誓夺任务新胜利!”随后三声齐刷刷的“必成!必成!必成!”

  虽然,每一次听到誓词,总是让人激动振奋、可今天听来那一声声从胸腔迸发的呐喊,让她周身的血液再次燃烧沸腾,她似乎看到那个倔强不服输,爱美爱顶牛的自己就站在眼前,“她”冲自己微笑着:

  “还有精神头再搏一把吗?”

  “当然。一定!”

  这次任务是许子烈争取来的。

  任务从一个钢板箱子开始。

  按照技术专家设计图纸,需用稍厚的钢板,可厂里没有,时间又急,于是她详细询问专家箱子受力情况。

  受力情况的直接数据是绝密的,专家无法告诉她。许子烈非常理解。于是她问专家,单位受力的范围。

  “每平不低于XX公斤。”计算后,许子烈斩钉截铁说,“厂里现有钢板可以,只是需要我稍稍改造一下。”

  让专家很惊奇,“你根据什么说可以?”

  “箱子是四方的,仰角是XX度,我把孔切割成XX度不变,把下边给改造一下。我保证没问题,你给我两天时间”。

  专家看着这位鬓角染霜,气质不俗,说话掷地有声的女师傅,下决心似的点点头。

  两天的“秘制”时间一晃而过,验收时,这个钢铁匣子的耐压力超过所要求的承力标准高了近三倍。专家高兴地左右端详着这个不同凡响的匣子,“还是许师傅有办法!”

  运送导弹的拖车上的增压齿轮坏了,技术人员拿着图纸到了哈尔滨、北京等地的厂家请他们帮助加工配,对方为难地回答:“这样的齿轮,需要研制专用设备。加工量必须要上千,要不没办法干。”

  还是许子烈挑头接下来。

  这是种螺旋齿轮,外边是斜的,里面带内滑间,里外齿的误差是百分之三毫米。她就在一个大盘子上划分度线,又是铣齿,对接……。

  许子烈埋头大干。她好像又回到多年前,浑身上下装了个小马达头子,用不完的劲儿。那次怀着老二,亏得肚里的小家伙儿体谅,才得以完成任务。今年又碰上让她这个当妈的颇为棘手的事,老三葛蔬蕉高考。而她最忙的这段时间,正是女儿备考的冲刺阶段。

  三女儿从小崇拜她爸,觉得那才是干大事的人。而她妈成天风风火火,张罗的都是家里鸡毛蒜皮那点事。孩子们大了也不撒手,什么都要插一把手,还总是打着“为你们好!”的幌子,不容你置疑。葛蔬蕉的青春期正赶上改革开放,各种思潮活跃。她对母亲的强势自然不接受,而且总是要奋力表达观点。所以,母女俩的摩擦就多了。人说一物降一物,此话不虚,老三就是许子烈眼中的铜豌豆,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让她没辙。现在面临女儿人生的一个最重要的节骨眼,自己不能全心全意照顾她,陪伴她度过,会不会让女儿有想法,说自己厚此薄彼呢?说真的,许子烈还真不踏实。

  不过,只要在车间里,和那些硬梆梆的铁疙瘩呆在一起,听见机器的轰鸣声,她的注意力就聚了焦,竖起的铜墙铁壁把外界的一切干扰屏蔽。

  几天后,许子烈“交卷”。带队接车的张参谋问,许大姐,这个咱能用多久啊?

  许子烈知道大家心里不落底,毕竟是发射场上的运送车,出点纰漏谁也担待不起。但是多次试车,她心里有数。

  长了不敢说,两年之内,我能打包票。

  厂长冲着张参谋说道,我们的许师傅出马,就是上了双保险,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了!

  许子烈这天回家,包没搁稳,换下衣服,就开始到冰箱拿存货解冻,接着就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开始准备晚饭。一口气做了两条红烧鱼、炖了一锅排骨。接着又揉面调馅料,做了一锅水煎包,是葛蔬蕉最爱吃的韭菜鸡蛋的馅的,她还根据女儿的口味加了虾皮。算了算,除了晚饭,还够孩子们吃三天的。又把几天没打扫的房子做了扫除,把搁了几天换下未及洗的衣服鞋子,拿上搓衣板刷子等家伙事儿吭哧吭哧洗了。便惦记着给大女儿葛樱莓打电话,交代自己不在的这几天,让她过来照顾两个妹妹。

  外孙女两岁了,她婆婆给请了保姆,一直都是奶奶那边照应。此时,魏冬琴就在葛樱莓身边。电话里听说许子烈要忙些天,便抢过话筒爽快地说,老许,你忙你的,家里的事儿你放心。到时,我和小莓也可以换班去,办法有的是。总之肯定把两丫头照顾好了。只是你自己要注意身体,别再像年轻时那么不要命,毕竟当外婆的人了,也得顾惜身体!

  许子烈心里过意不去,也说不出更多。连说,樱莓好福气,有个好婆婆,我们有个好亲家。外孙甩给你们了,连我家的事还让你受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都一样,站好最后一班岗!

  等放下电话,窗外的大喇叭里的熄灯号已经响了。她赶紧安顿小女儿睡下,又轻手轻脚推开葛蔬蕉的屋门,给她冲了杯牛奶,杯子底下卧了一只荷包蛋。看女儿正在聚精会神做习题,便没多说什么。回到屋里,她又把服务中心的订饭卡放在饭桌上,孩子们可以去那里打饭吃。想想还是不放心,在外屋灯下,把家里物品的存放位置和一些嘱咐的事又写在纸上,一并放在桌子上。

  就这样想想写写,等到躺在床上,许子烈却难以入睡了。吃晚饭时,孩子们都惊诧,不年不节的,妈妈怎么会一下做那么多好吃的。便大块朵颐,吃的满嘴油渍麻花。等她把最近要在单位加班的事说了,小女儿葛羽珍最先一脸的不情愿,推开碗,眼皮子耷拉着,一副随时要哭的样子。也难怪,这些年她几乎没离开过母亲,猛不丁离开确实不适应。

  老三葛蔬蕉的态度截然不一样,她一把拉过许子烈的手,顾不上自己满手的油腻腻,倒把许子烈吓一跳。

  “妈,别听小妹的,我支持你。人整天陷在家里这些琐事中有什么劲啊?又不是家庭妇女!有事干,被人需要,才能体现出价值嘛!”

  “说得轻巧!谁给你炖排骨,做水煎包啊?姐,你现在嘴巴上还沾着韭菜叶子呢!哼!”

  葛羽珍说话细声细气的,嘴可不饶人。葛蔬蕉赶忙把嘴揩净,瞪了妹妹一眼。

  “就你娇气,多大了?还当黏在妈身上的小尾巴,甩都甩不掉!我无所谓,有就吃,没有也不惦记。”葛蔬蕉白了一眼妹妹,从桌上又拿起个包子大大地咬了一口,示威似的。

  “好了,好了!你们俩遇到一起就不安生!姐姐不像姐姐,妹妹不像妹妹的!”

  姐妹俩一个向着爸,一个向着妈,常在家为此一争高下。

  等葛蔬蕉了解到许子烈为自己高考的事内疚,不以为然地向许子烈保证:

  “哎呀,我亲爱的妈,您真多虑了!我的学习啥时候让您和爸操过心啊?高考就高考吧,学习是自己的事,不用那么兴师动众。放心,要真考不好我也不会怨您的!家长不在旁边盯着,我还没那么心情紧张呢!您就踏踏实实把工作干好,让我们也光荣光荣!到时,多给我们烙几锅水煎包就成!是吧?”说着,转过头向老四挤眉弄眼求得支持。

  葛蔬蕉说话蹦豆子一样,一说一大串儿,连个喘气的机会都不给。母女三人都笑了。

  老三的体谅让许子烈有些意外,现在家长都重视孩子学习和考学。再忙,都要做好参加高考的孩子的后勤保障,省得日后自己不安,孩子埋怨。孩子们自己也互相比呢。许子烈就听同事说过,他家的孩子模拟考试分低了,怪家长伙食开不好,影响脑细胞生长。虽说听了大家都当笑话讲,但真碰自己身上了,还是得掂量掂量办。想想这些,许子烈心里真的踏实很多。她又起身把包里刚买的几筒奶粉和鸡蛋拿出来放好,又写了张纸条给女儿:好好复习,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这一夜,许子烈睡得格外安稳。

  任务当前,各个参试单位拿来的活儿都是急件,跟在屁股后面催得急,谁的都耽误不得,也就不好意思强调拖延的理由了。除了加班加点,没别的办法。

  任务前,基地新购进一台钻机,然而,试过才知道钻头工作起来,偏差太大。只好重新设计新钻头。新钻头生产任务下达,一个难题就搁眼前了。什么马配什么鞍,新钻头需要重新制作安装钻头的大刀盘。但现有车床能车的部件,要达到大刀盘需用的宽度,两者相差不是一星半点儿。别说车床干不了这么大的活儿,就是这种钢的焊接性能也不知道啊!

  干不了也要干!没有道理可讲。中国航天的很多成绩都是这样出来的。虽然身边比自己资格还老的师傅也在摇头,但许子烈决定试试。照旧又是先拿方案。谨慎的厂长和技术骨干讨论了两天,终于决定按照许子烈的方案办。

  许子烈就地取材,将两台车床拼接安装。但必须先解决钢板的焊接。为此,她找来了老搭档钱师傅。

  焊接方案磨了了一个礼拜,一个个提出来,一个个又被推翻。平焊,不能保证受热均匀,立焊,有没有合适的固定设备。尽管有打硬仗的准备,可刚开始就遇上的坎儿还真不小,许子烈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了。很快,她的扁桃体化脓,说不出话,也吃不下饭。厂长嘱咐伙房的师傅把菜和大米搅成菜糜汤,让许子烈既当水又当饭,每天灌下几大杯,保持体力。说不成话,有笔纸伺候着。活是耽误不得的。

  最后,两人一口气做了十来种辅助工具,先把钢板埋进地里一米多深,再用辅助工具内承外顶,保证了钢板不变形。

  一路折腾下来,开始车大刀盘,这才进入加工的核心。许子烈和钱师傅此时的状态说是熬红了眼的赌徒,一点不为过。两人一个把床板子铺在机床旁,一个把铺盖卷在库房,熬了快二十天。实在累极了,两人也聊会儿家常。钱师傅瞅着许子烈说不了话着急的样子直乐:“哎呦,老许,看你现在的样子可一点也找不见曾经大美女的风采喽!”

  许子烈泡了一大杯葛樱莓姐妹送来的金银花胖大海茶,小口小口嘬着往嘴里吸上几口,便压着嗓子连说带比划:“别说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比大白兔的眼睛还红!不过说实话,真过了困劲儿,反倒睡不着,每天打个盹就醒,咱们成天就惦着这一件事,煎熬得厉害。”

  “谁说不是呢。咱们都是熬鹰的。我们老爷们这么熬就罢了,你们女同志可真吃不消啊!只怕你家老葛要找厂长算账了。”钱师傅一忙,嘴也不闲着,俏皮话满天飞。

  “他才顾不上呢,我是忙一阵,他是天天忙得脚底板儿打后脑勺,自顾不暇呢!”

  “老葛是个好人啊!在他眼里,能干的,甭管黑猫白猫,能捉耗子都是好猫!就说我那小老乡孙福明,当年老婆随军几年办不下来,他一个人恨不得每天长在岗位上,还把节日值班全包揽下来。每个礼拜从他手里出的技术文件没有二十份也有十几份,小伙子是真能干。打字员看他辛苦,有点儿好吃的就给他留着,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没多久,就叫啥?东窗事发!结果,我老乡被处分,当年就要把他转业。关键时候,老葛站出来说话,说年轻人犯错也难免,影响恶劣,好在及时悬崖勒马,没造成严重后果。不能一棍子打死。关键看主流,观后效。一句话,改变了孙福明一辈子的命运。后来,他更加玩命工作,这不都提科长了。”

  这个孙福明,许子烈知道。当年葛校言为他说那几句话,可是顶了好大压力呢。生活作风问题在部队都是大问题。可是,回头想想,在戈壁滩,恨不得地上的石头都是公的地方。夫妻两地分居的准单身汉多,一旦把持不住,抛锚,擦枪走火的事不少,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孙福明的运气。只是,作为女性,许子烈还是保留看法,当年也为此刺儿过葛校言。所以,对钱师傅的话,许子烈并没有表态。

  “来,尝尝我老伴做的肉末辣酱,又香又开胃!这阵子着急上火,我的舌苔又厚又白,吃啥也没味道!有了这酱,就着馒头就是一顿,方便又好吃!”钱师傅适时转移了话题。

  “瞧你多幸福啊,有老伴天天给送饭,还变着花样来。你还老嫌人家耽搁你时间,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唉,我就是不会说好听的,其实心里挺美的!”

  一想到自己别说有人送饭,两个女儿还在食堂拼伙食呢!想到女儿,许子烈心里沉了沉。

  “老钱,你有个孩子和我家老三差不多大吧?”

  “你说的我家二小子?他刚上的技校。”

  “技校”是基地的人对基地中专的别称。七十年代末,基地因为办学师资基础薄弱,能考上大学的孩子凤毛麟角,为解决子弟上学就业,就办了这所学校。考分低于高考分数线。开设的专业全部和基地试验任务有关,学生毕业后经过专业岗位培训,便可以成为一名操作手,试验员什么的,干些初级的技术工作。学校里的教员,全部是军人,学校实行的也是完全的军事化管理,学生们除了不穿军装,训练和军人的要求没有两样,也叫“准军校”。

  “你家老二不是听你说学习很好吗?”

  “老二学习是不错,但他想穿军装,所以分数够了高考线,他也没去。”

  “真可惜了,中专哪里有大学牌子硬!”

  “想想也没啥,上个不咋地的大学,毕业后还不知道分到哪里去呢!技校毕业能穿上军装。我家老二就想穿军装,说一定要给我家改换门庭,光耀门楣。他从小到大就能感受到双职工父母,不仅待遇低,受气也不少。我这话不假吧?老许?当年要是老葛肯为你出个头,你也穿上军装了。现在比那些穿上军装的,待遇差一大截。难道咱们比他们贡献就小吗?”

  钱师傅越说情绪越大,正戳到许子烈的痛处。她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那你不还在这自觉自愿加班加点赶活儿吗?谁逼着你睡在车床边上了?人家值班的都困得人仰马翻了,你不是还睡不着,熬鹰似地浑身是劲吗?”她就逗钱师傅。她知道钱师傅就是嘴上图热闹,干活稳当着呢!

  “嗨,你个女同志都想得开,我个大老爷们还计较啥!我们不是为哪个人,哪个领导干活,咱都是凭良心,凭责任干!不让干,还手痒呢!”

  钱师傅一脸的愤愤然不见了,换上了一副不在乎的笑脸,有了点英雄好汉的劲儿。

  “说的就是,咱做好该做的,图的就是个心安!走,开工!”

  “开工喽!”

  两人戴上工作帽,许子烈仔细把头发掖到帽子里,又走到车床旁。

  新钻头如期交付使用。许子烈的肾炎累犯了,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葛蔬蕉的高考,她是彻底没使上劲。厂子里要为她和钱师傅立功。许子烈推了。她开玩笑说:“我干这活儿,就图个过瘾,踏实。三等功我有一个了,反正一个还是两个,退休工资都一样。就别在我这里浪费了,名额留给年轻人吧!”

  发射明天就要启动,许子烈向厂长提了一个特别的请求,要个名额去发射场去看一次发射。在基地工作几十年,许子烈没正正经经到发射阵地观摩一次发射。原先总想着有机会,还有机会。临退休了,她想是该了结心愿了。厂长特别痛快地答应了许子烈的请求。那天发射结束后,正值夕阳西下,她伫立在旷野上,默默地感受着沙漠中的黄昏美景。浑圆的太阳渐渐西坠,一团红红的火球落到地平线上,显得那么大,那么红,那么明艳纯净。余辉将沙丘熔成一片赤金,罩上一片绯红。天与地之间的距离被这团绯红缩短了,人在其中,被靠近,被融入……

  淡定的许子烈没想到女儿葛蔬蕉的选择会令她如此不淡定。

  葛蔬蕉高考成绩不错,排名第六。她报考的志愿是内地一所不错的师范大学,比录取分数线高了十分,上那所大学几无悬念。然而,她却选择上了“技校”。老师同学都不理解。她却说,自己的性格当园丁,会把学生们带的脾气暴躁,不适合。她更愿意像她爸一样,继续在基地当兵。此番言论,自然只有葛校言一人支持。而且,为了避免许子烈的“干扰”,技校开学前,葛蔬蕉在葛校言的“支持授意”下,到北京、济南、上海、武汉玩了一大圈,故意避开许子烈的唠叨,葛蔬蕉的主意最大。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