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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之缘

2017-08-04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转眼几年过去了,时间进入了九十年代,此时,代号“天河之家”的工程已正式启动。

  从“三棵柳”再到“三棵柳”,葛蔬蕉是两进两出的熟户。“三棵柳”是基地的一个点号,相比几个人的点号,这里要大些,有个两百多人。初建时因为赭黄戈壁中发现三株喜人的红柳得名,虽然长得并不蓬勃,但足以慰心。它在场区的南面,公路和铁路都要在此短暂停留。经过几代人的建设,今日的“三棵柳”虽然四周仍然寂寞荒凉,但内里已是花红柳绿,夏日里,营院里绿树成行,芳草玉立,加上自己开垦的花圃和菜园,倒也生机绰约。外面分来的大学生活跃,叫着叫着“三棵柳”就变成英文谐音“三克优”,即“谢谢你”,有向前辈致敬的意思。

  但外部再怎么建设,点号也好似一方孤岛,去不掉内里远离人群远离社会的单调枯燥。即便基地也不过如此,只是此时的点号把基地当做了心中的都市而已。戈壁的日子过得异常有规律,人们循着高音大喇叭发出的号音便安顿了一天。钟表似乎只是成为人们日常的装饰品,时间在这里缓缓流动,熄灭了憧憬,耗去灯油枯干的激情,也渐渐将一颗浮躁的心打磨平整,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习惯。

  大喇叭发出不同号音,分别为起床,上下班,午休,熄灯号。精力无限的年轻人为了区分号音,颇花了点心思进行编排区别:起床号,都达都达都达都……达……,好像在说,小猪小猪快快起……床……;熄灯号,都……达都达都达……,在说;睡……吧小猪小猪……。

  这里的生活没有悬念,便也不存在丝毫妄想,风起风落,对着戈壁的夜空数着星星入梦,却不是文学家眼中的美好。

  既然没有了选择,但在点号生活的人却找着法子在寂寞中寻找着快乐。打牌、打篮球、踢足球,吹牛聊天,上山采石玩根雕,挖肉苁蓉锁阳甘草,当沙漠“暴走族”。顾惜嘴的养猪养兔种菜,甚至当起泥瓦工,在戈壁滩开始造个凉亭,修个纪念物啥的。总之要想办法通过劳作把多余的精力消耗掉,排解心中寂寞,让枯燥的生活变得相对充实一些。虽然每个人都在努力习惯,但寂寞是无法掩饰的,对外面的世界的向往更是无法抑制的。年轻人都在寻找机会走出点号,走向更大、更好的发展空间。

  葛蔬蕉技校毕业就分在三颗柳,后来她考上国防科技大学,毕业又主动要求回到这里,因为她舍不下专业。

  这天,正在机房看书的葛蔬蕉接到在基地指控站工作的吴碧华的电话,吴碧华是她国防科大的同学,虽然不是一个专业,但关系铁磁。别看同在一个基地,两个人也很久未见面了,拿上电话嘻嘻哈哈个没完,半天才拐到正题上。

  “大头说,眼见快过年,咱们科大的同学也很久没聚了,趁着这阵人还齐,后天把大家叫一起聚聚,你怎么样?是单刀赴会啊?还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啊?”

  “大头”本名王江,因头大而圆闻名,最大的一号军帽也紧箍箍的卡着脑袋,他最怕大众场合脱帽,因为一脱帽头沿一圈勒出的印子清晰可见,配合上他的大头,简直就和圆圆的柿子一样。不过“大头”的外号不是白叫的。他极聪明,不仅学习从来以拿头等奖学金为任,还是个杂家,足球乒乓球围棋象棋,能动能静。最绝门的是,他做的手工,比女孩子做得还精巧别致。他还会裁衣服。大学里搞过服装表演,他可是最受欢迎的服装设计和制作,那手绝活让一众女生眼睛都看直了。千好万好总会有不好。“大头”懒,不仅不爱收拾,穿着也邋遢。衣服总是不爱洗,经常把所有能穿的衣服穿个遍,实在脏的看不下去就在脏衣服堆里翻找出一件稍干净点的继续穿。袜子被脚汗捂成硬壳标本,也不愿洗,就东一只西一只地甩放着。脚上的皮鞋更是一年到头打不了几次油,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翻毛“破皮鞋”。走进宿舍里,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臭脚丫和说不清的霉味,搞得没人愿意和他住一个宿舍。也是因为懒,个人婚姻大事总也没个着落。

  “你就贫吧!既然是大头召集,怎么要你充当发言人啊?他自个不打电话?敢情配秘书了?”葛蔬蕉知道吴碧华和大头关系好,同学们也总想把两人往一堆儿里凑,大头早有此心,就是吴碧华一直绷着劲,搞得大头心里七上八下的。葛蔬蕉就此揶揄打趣好友。

  “好了好了,就你嘴不饶人。大头出差了,明天回来。你总不能让人家打着长途请大家吧!快说你几个人来,我好张罗地点。”

  “我的同学聚会,当然我自己去了!都有谁啊?”

  “凡是在基地的同学,都通知到了,差不多都说来呢!哦,对了,别说我没告诉你,徐海鹏也来!”

  吴碧华的话让葛蔬蕉大脑有了瞬时的空白。她有几秒钟没接话。

  “哎,怎么不说话了?徐海鹏还说由他来请客呢,被大头坚决拒绝了。想想也是,自打你们俩吹了,同学聚会他从不参加。这回,不知为啥,特主动!所以,我还想着,问你要不要带你家何公子一起来!……”

  吴碧华还在絮絮叨叨。葛蔬蕉再也无心听下去,打断她,说:“回头你安排好了,把具体时间地点告我!我肯定来!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放下电话好长时间,葛蔬蕉的眼睛搁在书上,心却早已跑了。

  那不是一段愉快的记忆。

  徐海鹏是徐海明的弟弟,比葛蔬蕉高一届,也是技校毕业的。尽管原来两人并不认识,可在技校读书时,徐海鹏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是学生区队长,学习成绩虽不拔尖,但组织能力号召力都极强。但凡学校有大小活动,他总是指定的学员代表。轮到上台发言,也是慷慨激昂,侃侃而谈。他还是学员中第一批在校入党的。技校虽是学校,但更像一个小社会。对一个人的评价体系,已不简单以学习成绩论高低。思想品行,军事训练,日常养成,操行评定,学习成绩这些要素综合而成了一个学生的好与坏。军事训练达标、学习成绩是硬性的杠杠。但思想品行,日常养成,操行评定这些软指标和你的社会交往、人际关系、领导是否赏识有很大关系。所以说技校是学生进入社会角色的提前预演,绝不为过。而徐海鹏恰恰是在这个社会熔炉中,如鱼得水找到了位置。这些,是那个时候的葛蔬蕉并不能深入了解的。

  葛蔬蕉是低一届的学员队的学习委员。一个技校,除了一些干部战士的短训班,作为生长学员的教育,就他们两个学员队,几百号人。两个人虽无甚交集,但都因为各自的拔尖优秀知道彼此。

  技校为了将子弟身上的骄娇二气彻底根除,以军事化管理严格著称,对学员们绝不手下留情。两年的学习生涯,二十四小时集体管理,多一半时间用于学习,少一半时间是军事训练和义务劳动。校区路上,围墙,苗圃的每一块砖皆为学员所铺,拉垃圾扫厕所,修猪圈铲猪粪,砌墙铺路打土坯皆是亲手所为。有人比喻说,甭看戈壁滩的风大土大,但技校的路,即便是没有水泥红砖的土路,都比狗舔过还要干净。入校时大部分人都经历过叠军被整理内务的“折磨”。被子后梁塌陷,叠得没有见棱见角,不仅会被队长把被子拽到地下扔着,大晚上让你在水泥地上狂练叠“豆腐块”的手艺不算,还把内务分扣得泪水狂飙;精心藏在储藏室、叠在衣服里,甚至吊在水房窗户外的零食眼睁睁被队长组织的“清扫队”全部扫进垃圾桶,操行被扣五分记过;上课下课吃饭看电影的路上,但凡将番号喊得像蚊子哼哼不够响亮,集合晚一步、站队说句话、负责清扫的责任区被发现有一个纸片树叶的学员,操行两分就没了……等等的连连噩梦。当然,也有规则详尽的补救办法,比如你得上炊事班帮厨一天才能加一分扳回,或者发现同学异动及时报告,批评帮扶也有加分机会……除学习成绩不合格外,一些不服管理者,自由散漫者一旦逾越纪律红线,或者期末操行评定翻红不及格,无任何情面可说,即刻卷铺盖回家。所以两年学习下来,学员们各个被培养成钢筋铁骨,身体素质思想素质心理素质都以几何量级的提高。周末一群同学结伴上个街,甭管刚才步子多么凌乱,不出十步,大家从左右出脚到步幅步速肯定能调整成一致,而且是按照整齐的队列行进。不用说明,别人就知道是技校出来的学生。在如此高压态势下,苦熬打拼过来的学员像极了同甘苦的难兄弟难姐妹,自是有了一辈子的战斗友情,生死莫逆。葛蔬蕉虽然顺利毕业,但对如此简单粗暴的管理模式一直不以为然。但看到风头正劲,滋润上佳的徐海鹏还是不由得佩服。听同学议论,当初上技校,徐海鹏的名额一度被基地一名干部的孩子给顶了。是他妈扛着他爸因为工伤事故安的假腿,那副毅然决然的样子,把办公大楼站岗的哨兵也搞懵了,以致这位大无畏的母亲能顺利找到基地训练处长的办公室,一把“啪”地把假肢扔在办公桌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一上午。最后上面下指示多批了一个名额才算了事。也是因此,徐海鹏和上学时内向的性情大变,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不过话里话外,同学的口气里透出的还是佩服。

  徐海鹏毕业时,大家都在猜想,以两年打下的基础,毕业分到首区的单位不成问题。没想到,他主动要求去了“三棵柳”,离首区最远的一个点号。这一举动不仅令他的同学瞠目结舌,也让一直密切观察总结毕业分配趋势的后辈学弟学妹也大跌眼镜。没过多久,另一种传言又来了,“三棵柳”出来的干部在基地颇受青睐,人家是有备而去。

  不管如何,葛蔬蕉毕业时,父亲葛校言也学着老领导沈西元的样子,和分配干部打“招呼”,把孩子分到点号锻炼。葛蔬蕉也到了“三棵柳”和学长徐海鹏成为同事。在戈壁滩,女学员分到单位,通常呈“狼多肉少”的趋势。学员分配名单尚在基地干部处的文件柜,便进入单身汉的“目标人群”,横向比较,纵向分析,锁定目标,重点培养,一路分解消化了。

  别看葛蔬蕉总爱把头发削得短短的,脑后的发茬插入手指都盖不住,说话也虎里虎气不带拐弯,少些年轻姑娘的柔曼,多了些嘎小子的爽声脆利劲儿,却一点不耽误被站里的单身小伙子青睐。其中不乏站里站外,一些外来的名牌学校毕业的大学生硕士生的表白。也奇怪,葛蔬蕉偏偏恋上了学历不占优势,也没有家世背景,初出茅庐的中专学员徐海鹏。

  多年后,葛蔬蕉也常常问自己,当年为什么就那么死心塌地爱上了徐海鹏。想来想去,还是因为他的“钻”和“实”。

  在单位,新来的人要嘴乖手勤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谁都认。但有几个人能做到几年如一日,且心口如一,从无牢骚怨言?徐海鹏可以。几年了,徐海鹏总是上班最早到,下班最晚走,不仅把办公室清理的利利索索,把公共办公区域像楼道啥的都拖得锃亮如新,才迎来上班的同事。做的连战士公务员也自愧弗如。平时不管是领导前辈平级下属,嘱咐他的事,从不挑肥拣瘦,讨价还价。全当成自己的,一丝不苟去办,而且随叫随到,如同时刻等待出征的士兵。节假日加班顶班最多,却安之若素,没有丁点抱怨情绪。他对人的热情,好像阳光均匀洒满全身,温暖宜人,不会有冷热不均的惊跳突兀感。别人说,干事总有一图,否则不是傻就是憨。结果,年终评功授奖,名额给了他,他也全部推拒。这些还属能干事会办事的范畴,并不足以叩响葛蔬蕉的心扉。

  但说到工作,一贯重视一个人的学习和能力的葛蔬蕉也对徐海鹏钦佩有加。八九十年代正是唯学历论的时候,技校也就是子弟中专的学员在技术单位最不受待见。多是干些打杂,或是技术含量低,重复操作性工作,一干好几年。而徐海鹏不仅踏实肯干,而且极好钻研。为了学技术,他对技术组里的每位前辈都周到服务,查找技术文献,他手勤腿快。一手漂亮工整的小楷是他在为前辈抄写技术文件时练就的。不多时,技术组里的各位前辈,都愿意找徐海鹏一起干活,带带他,遇上他有疑问,也愿意耐心教导。进而专门找一些针对性较强的技术书籍文献,还把重要研读部分做上标记带给他。徐海鹏有了如此得天独厚条件,加上苦攻苦学,不多时,便成为站里重点培养的年轻技术骨干,单位有了培训机会,他总是被领导力荐推举。很多技术文件上的完成人的条目栏上都能找的见他的名字,有的排名还在前一二位,周围的同事也都心服口服。

  事业属于上升期的男人,脸上展现的光彩在女人眼中颇具魅力。一段时间里,徐海鹏简直就成为葛蔬蕉的榜样。无论待人接物,工作学习,她都以徐海鹏的所为作为标尺和动力,时时反观自己的不足。她最欣赏的是无论对上对下都完全找不到他的谄媚和势利的踪迹,对男对女,对老对少,都是热情有加,大大方方,不卑不亢。

  到了两人在国防科大同学的几年,他们就成了志同道合比翼双飞的恋人。一开始,徐海鹏没有对葛蔬蕉表现出特别的好。但葛蔬蕉是极为在意自己感受的人。那些黏在身后的追求者,打动不了她,反倒是徐海鹏的低调让她主动出击。

  毕业后,葛蔬蕉和徐海鹏回到基地。一般人眼中的比翼双飞,此时有了小小波折。

  波折来自于是毕业回到“三棵柳”还是借此机会到首区谋发展。两个人第一次有了分歧。

  葛蔬蕉是个事业型的女孩子,在她看来,当初单位送你考上科大,回来报效单位,理所应当。再者说,自己学的计算机专业,让她早已对回单位进行软件升级改造有了规划,在那片天地应该会大有作为。她对此信心满满。而徐海鹏学成归来,也是有规划的。一路没白没黑奋斗了几年,他希望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成为技术骨干只是他奋斗的第一步,也是一个铺路石而已,他希望未来能在仕途上有所斩获。男人想走仕途,一点儿也不过分啊。“三棵柳”的格局在他眼里到底小了一些。进到首区,天地才广啊,况且寒假回基地办事,总体室的主任见到他,已笑眯眯地向他抛出橄榄枝。

  在毕业前夕那些焦灼的夜晚,两人把校园的梧桐树道踩得矮下一公分总是有的,那些梧桐树看见两张熟悉的脸孔也哗啦哗啦表示着自己的不耐。葛蔬蕉也是在这条路上第一次知道了徐海鹏光鲜背后的心路。

  徐海鹏告诉她,打小他就为出生在铁道北有深深的自卑,所以他们三兄弟特别团结,想用侠义的拳头来解决碰到的不公和伤害。可是随着渐渐长大,他发现,拳头以外的伤害并没有消失,他们反倒成了名声在外的坏孩子。家长嘱咐自家的孩子远离他们,甚至动用武力,隔离阻挠两拨孩子的接触。父母依旧在为生活操心,餐桌上永远粗茶淡饭,衣服依旧是破旧潦草。放了学,别人家的孩子写作业看书玩耍,在父母的注视下成长。而他们却要和成年人一起参加劳动,扛起家庭重担,连写作业都成了副业。学校里除了那些圈里的兄弟惺惺相惜,干部子弟照旧对你另眼相待,主动保持距离。他们怕你,所以敬而远之。背后你在他们嘴里什么玩意儿也不是。老师的眼神最伤人,那些眼睛背后闪烁的目光,看干部子弟和他们这群人完全不同。一个暖暖的,透着欣赏和由衷的爱护,另一个则是冰冷的带着轻视。一旦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丢东西打架斗殴这样的坏事,老师第一个把怀疑的目光和呵斥投向他们这群人。成绩好了干了好事,眼巴巴地等待表扬,老师的眼光依旧是怀疑不信任,好像他们天生就是打小抄作弊的。总总这些,让不懂事的他在高中猛然觉悟,刻苦学习,誓为自己挣份前程。他说,当得知自己考分高出技校的录取分数线二十多分的时候,他和父母高兴地聊了一晚上,畅想着自己技校毕业当了军官的生活。他妈一口气给他煮了三个糖水蛋端给自己,抹着泪说,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他望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一直不见舒展的脸,难过地哭了。没想到他妈一直爱勾着的背挺得直直地,人也像一下高了几分。轻斥儿子道:别没出息,以后咱们要多笑,把日子往好里奔。

  徐海鹏这辈子也不能忘记母亲扛着他爸的假肢找领导哭诉的情景。虽然没能亲眼看见,但他想像的出来。母亲是个没有正式工作的家属,一辈子都在躬身干活,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父亲出马。父亲工伤后赔偿低,母亲一夜急白了头。可也只是在家叹气抹泪,捶着自己的腿,怪自己说话说不到理上,没出息,不敢去找领导。也难怪,平时母亲接触的最大的官也就是管他们家属队的队长,自然是怕见官的。

  为了儿子她是再也不能怕了。去找领导的头天晚上,他爸这辈子第一回陪媳妇儿喝上了老白干,两人躲在小屋里,也不让孩子打扰,你一口我一口地抿着,借着酒劲活跃了思维,开始对明天和领导见面的情景做预演。两人预想了各种可能性,被拦住怎么办,见了领导第一句话怎么说,如果被拒绝怎么办……两口子商商量量一直到深夜。酒劲上了头,踏踏实实睡了一觉,母亲梦里还在发表演说,说着说着就哭出声,一睁眼,满脸是泪,再一伸手去摸身边,老头子也睁着眼。两口子就叹息着,睁着眼熬到天亮。

  徐海鹏早上看到母亲穿戴整齐,拿着父亲的假肢要出门,身上的裤子是父亲铁路上发的工装蓝。细看下,膝盖上的布磨薄了,怕炀开,里面衬了布,用缝纫机踩出一圈圈密实的纹路。他知道,母亲在家属队的工作是垃圾焚烧回收,常常需要跪着清理那些又丑又脏的东西。手套和裤子是坏得最快的。他一问才知母亲的用意,哭跪着要拦,因为他知道父母这辈子最珍惜脸面。母亲却发了火,举着假肢挥到儿子腿上,生疼。喝道:

  “你妈今天为了老徐家的未来,是准备豁出这张脸去了,要是你造化好,就在家好好思量思量你以后的打算。要是造化不好,以后再别怪你娘老子,娘老子的本事就这么大,最后一步都走了。你现在最好别挡妈的道,陪你爸在家等信儿。”

  转脸望去,父亲坐在旁边,低头叹气。徐海鹏便起身向母亲和父亲深深鞠躬,说,儿子没能耐,为难了爸妈,对不起。说完他和母亲哭着抱在一起,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母亲的怀抱暖暖的,令人踏实。

  那一上午是他一辈子里渡过的最漫长的时间。他根本不敢安静地坐在屋里,便在家里四处找着活干。给父亲的搪瓷缸里泡上一杯浓浓的花茶沫子,便出门上了自家菜地,他想让母亲回家来吃个现成的,为全家做顿饭。摘菜洗菜,又跑菜市场买了斤瘦的臀尖肉,就在厨房叮叮当当忙活上了。越是临近中午下班,越是心神不宁起来,平时熟门熟路的厨技全找不见踪影,一会儿被刀切了手,一会儿被锅里溅出的油星崩到脸。好不容易几样菜上了桌,摆好碗筷,添了饭,母亲还没回家。他和父亲坐在桌旁心里慌得要蹦出心口,爷俩儿谁也不说话。

  等到大喇叭传出的午休号响过,周围都陷入安静好一会儿,母亲才回来。一进门,望着眼巴巴的爷俩儿,什么也不说,搁下假肢,冲他们摆着手,一屁股坐下,猛灌了一杯晾好的茶。这才透过气。爷俩儿就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也不好问。母亲这才笑出声来,半天收不住。

  “儿子,领导也没那么可怕,还是讲道理的。”

  这才细细讲了上午发生的事,连带表情动作口气,兴奋地像个第一次登上舞台的演员。她说训练处长见了她挺和气,把主管参谋叫来一起仔细了解情况,还做了记录,把她和老伴的情况都问清楚了。又找教育处核查了分数,安慰她一定给她一个答复,就开会去了。她不放心,一直守在办公大楼外,怕人家看到假肢不方便,早就揣进了面口袋。下班号吹半天了,才等到训练处长推着自行车出来。看到她,处长一口一个老嫂子叫着,满脸含笑,说刚刚上会就是研究录取的事。他说不会漏下一个好学上进的孩子,让他们等消息。这就意味着是办妥了。

  爷俩儿听了这番话,也许是太顺利了,不放心地似地又细细地问,连对方表情也析解开来细细琢磨,这才敢笑出声了。母亲把饭菜重新热了上桌,说了一句:“我今天才觉得自己有用一回!”

  听了这话,刚还沉浸在喜悦里的徐海鹏突然就哭了。越哭越伤心,谁也劝不住。

  讲到这里,徐海鹏的声音有点哽,掩饰般地把头望向天,突出喉结一滚一滚的。好一阵才对着葛蔬蕉一字一字咬得重重地说,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不再让我妈我爸受苦,当人上人!

  徐海鹏还是和葛蔬蕉一起回到了“三棵柳”,葛蔬蕉说服他的就一句话,到大机关,基层经验很重要。先在“三棵柳”这样的任务一线单位干,也许更好。

  葛蔬蕉和徐海鹏恋爱的事儿一点儿也没瞒着双方家庭。许子烈的态度非常让葛蔬蕉意外,没有态度。既不反对,也不赞成,只说自己看好。

  许子烈退休后,养花养草,偶尔还打打太极,说是要改改从前的急躁性格,修炼心性。果然有变化,脾气变得随和许多,和葛校言的关系也有了很大的改善。“天河之家”工程的论证工作正在进行中,葛校言是发射场系统论证领导小组的成员,虽然还是很忙,但他尽可能抽时间回家吃饭。晚饭后,两人有时会在一起散散步。当然还是要为诸如谁走得快谁磨蹭,谁叨叨的话题无聊谁没有生活情趣偶尔争上几句,互相翻几个不耐烦的白眼,但两人走在一起的背影已经是很久不曾出现的风景了。

  毕业后,徐海鹏就总是向葛蔬蕉表达,希望早点和双方父母见面,把两人的关系确定下来。葛蔬蕉能感觉到,自己的家庭背景是徐海鹏在意的。在两人关系稳定之后,徐海鹏告诉她,当初葛蔬蕉分到“三棵柳”,他其实和别的男孩子一样,早早就开始关注他了。但他不会像别人主动往上贴,而是可以保持距离。他了解这些干部子弟,在和家庭差距大的恋人交往时,往往会受到阻力。即便没有家庭的阻力,也会有外界无形的压力,轻易开始的恋情,往往更容易动摇。而一旦认定了,自己去赢得的感情,便会更为珍惜,外界的阻力再大,也难更改。他才不想让自己成为炮灰。直到上了科大,两人的差距变得小了,他才干敞开心扉,接受心爱的姑娘。他会有意无意流露出,能和葛蔬蕉这样的干部子弟恋爱的骄傲,而且还是女追男。不过有了毕业前夕在梧桐树下的倾心交流,这一切剖白葛蔬蕉愿意视为徐海鹏的坦诚,去理解包容。

  在见父母的问题上,许子烈是一步也不退让,她不想正式见徐海鹏。她说,见面放在结婚前更合适。徐海鹏为此失望了很久,就提出要尽早和葛蔬蕉完婚。

  说到结婚,葛蔬蕉有些犹豫。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划,但她在工作上是有些小小的野心的。站里的那套老的软件系统升级换代已做了明确规划。她交上的论证报告,站里领导和几位主任都觉得架子不错,虽现在还属于务虚阶段,但她是一心一意拿下的。这个工程量不小,怎么也要一年半载,她憋着劲想完成了再结婚。要知道,葛蔬蕉是个一心一意做事的人,不想几件大事搅在一起,互相牵扯精力。可为了安慰徐海鹏,她跟着他去铁道北的家吃了次饭。

  那天一大早,徐海鹏的父母把几个孩子都招呼回了家,两姐妹和大嫂帮着母亲张罗了一大桌饭菜,又包了胡萝卜羊肉馅饺子,看上去很丰盛。老太太赶在葛蔬蕉他们来前,到小屋换上了那件出场合才穿的铁锈红带米灰色花的羊毛针织外套。那还是徐海鹏前几年到北京出差在王府井百货大楼买的,她一直稀罕着不舍得穿。还从女儿留在家里的“万紫千红”香脂盒里抠了一坨润肤膏擦在脸上和手上,摸着脸照着镜子,直追问老伴,头发乱不乱。老伴笑眯眯在一边围着她左看右看。

  “挺好,挺好!老太婆,多少年没见你这么讲究过了,现在才开始臭美,我还挺不适应。”

  虽是老夫老妻几十年,一番话还是让她有点难为情。

  “我还不适应呢!不是为了见海鹏媳妇吗?咱们也不能太寒碜。人家是讲究惯了,你瞧我这手糙的,能揦人。一会儿要是握手都怕伤了人家姑娘。这不才擦点润润手。你也赶紧把衣服换上,我出去看看还有啥没准备好的。”

  葛蔬蕉那天一进徐海鹏家门,就被屋里的隆重热情烫着了。一屋子人跟迎接贵宾一般,齐刷刷站着。看着徐海鹏把她领进屋,递上手里提的给老年人选购的营养品和两瓶“尖庄”酒,和一堆水果饼干等食品。“爸,妈,小葛今天来看望二老,认认家门”,“好,好,欢迎!欢迎!”兄弟姐妹们就开始鼓掌,徐海鹏的弟弟还应景地开了瓶汽酒,“嘣”的一声开了瓶,酒泡子也随之冲出来。海鹏的妈一脸喜色,笑容像绽开的菊花,上来亲热地拉着葛蔬蕉的手,羊毛外套散发着一股很重的樟脑味,衣服上还留着叠衣的折痕。她的手很硬很粗很温暖,些微地颤,能感觉到老人的紧张。

  徐海鹏的母亲一直抓着葛蔬蕉的手,引到两个方桌拼起的餐桌旁坐下。屋子太小,两张不大的方桌加上座椅,就差不多占满了。海鹏的爸爸穿着羊毛衫外面套着马甲,羊毛衫看来是第一次穿,浅色的商标吊牌醒目地挂在脖子后。大家坐下后,海鹏爸爸作为家长打开话头,招呼着。

  “欢迎小葛第一次来家里做客,多吃,吃好,别拘谨!海鹏,你别愣着,给小葛夹菜。”

  “爸,这酒都倒上了,先别忙着开席,说点祝酒词吧!”海鹏弟弟年轻活跃,马上张罗上了。

  “哎呀,那些讲究词我也不会。来来,都举杯!欢迎小葛常来家里玩!”老人高高举起杯,眉眼,甚至皱纹里都带着浓厚的笑意。

  放下酒杯,弟弟又忍不住了,当着葛蔬蕉起哄:“二哥,你看啥时让我们改口叫嫂子?“

  于是,气氛更加热闹起来。两姐妹一个着急地用手比划,一个马上就小葛嫂子长,小葛嫂子短地叫上了。尽管葛蔬蕉平日里不是个扭捏的女孩,面对如此场景,也还是脸红。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聊得高兴,葛蔬蕉坐在海鹏母亲身边,老太太欢喜地得空就抓住她的手,好似安抚一般。葛蔬蕉跟前碗碟里的菜堆得冒出尖,葛蔬蕉认真地回应着一家人的话,倒也落落大方。桌上的男性,早已将酒换成老白干,海鹏父亲话最少,只是低着头认真听,除了偶尔夹口菜抿口酒,双手总在裤子上摩挲着,局促地好像自己才是客人。偷着看一眼徐海鹏,他的脸上喜色盎然,早已被酒烧成紫红,连耳朵根也红了。

  在乘班车回“三棵柳”的路上,徐海鹏凑在葛蔬蕉耳边,说,嫁给我吧!你没看我家人有多喜欢你!

  已调到站机关的徐海鹏得到消息,“天河之家”工程上马,基地机关一些试验部门准备招兵买马,充实队伍。他跑来找葛蔬蕉,希望她能帮自己给葛校言说说,打个招呼调上去。

  两人原打算“五一”结婚的,结果葛蔬蕉牵头设计软件,忙的人都焦了。所以又拖到“十一”。家具都打的打,从酒泉订购的订购,徐海鹏都张罗好了,只等将新娘子娶进门。葛蔬蕉还是天天忙碌在机房,好在春节前能完成,两人商量着转年春节,天上下刀子也把婚事办了。看着徐海鹏忙里忙外,而自己不仅当了甩手掌柜,而且还两次食言,葛蔬蕉心里特别过意不去。便答应了徐海鹏。其实葛蔬蕉对此一点也没有把握,父亲是什么样的性格,她当女儿的最了解。否则也不会有父母这些年那么深的矛盾。但想到已经把徐海鹏正式介绍给父母,葛校言挺喜欢徐海鹏的。这让葛蔬蕉心里多少有些踏实。

  葛蔬蕉知道,葛校言对身边人要求严格是严格,但绝非不近人情。他的下属,谁该调职调级,为谁争取个提前晋职,谁家里困难,需要解决什么问题,他都心里有数。只要有机会,他还会去主动做工作,该争取的争取,该照顾的照顾,没什么含糊。为了给一位生活困难的下属办家属随军,他跑干部处,后勤部,劳资处跑了好几趟,电话打了几十个,不仅帮下属的爱人办了随军,还解决了工作难题。下属带着爱人孩子拿着一大包家乡特产来家里感谢,他没有要,还让许子烈把专门去买的米面油等生活必需品让下属搬回家。

  葛校言对下属说:“工作也是讲感情的。有困难,就要搭把手。安下心工作,就是最好的回报。但千万不要庸俗化。新安置个家不容易,这些东西,你用得着。”那位下属感激涕零,后来转业到地方很多年,还隔上几年就要火车飞机坐着来专门探望葛校言。

  葛校言的一个参谋,很优秀,但在他这里发展受限。他就在总部检查工作时,力荐他的下属。参谋很争气,考察结果很好,很快到了总部机关任职。后来跟随工作组来基地调研指导,倒是葛校言向他和工作组做的汇报。会下,这位昔日的下属有些不好意思,反复表达着谢意。葛校言说:“你们是代表上级机关来的,听我汇报理所应当。你发展得好是通过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我只是牵线搭桥的。要有机会,我愿意手下每个优秀的干部都有更好更大的发展空间,都比我强了,我才高兴!”

  如此看来,开明的葛校言也能举贤不避亲吧?

  葛蔬蕉和徐海鹏都是这样想的。但葛校言让他们失望了。

  葛校言专门把徐海鹏找来,聊了一次。说:“小伙子,我专门到你单位了解了你的情况,从领导到群众反映都很好。而且听说,你参加了载荷试验任务,而且是主力。我看很好。载荷试验是验证咱们现在论证三大垂直技术能否顺利进行的关键试验,你们的担子很重啊!所以,我的意思是,专注完成工作,不要想其他。机关工作重要,但我们一线工作更重要,把试验任务完成好,比现在着急到机关找位置更有意义。现在工程上马,你们年轻人发展机遇会很多,不要急于一时,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多摔打历练,对你今后的发展更有利。我的意见,调机关的事不急。”

  一番话,让徐海鹏无法辩驳,他嘴上赞同着,心里像烧着的火盆被兜头的一盆凉水脚下,冒出怨气的白烟。

  葛蔬蕉能明显感觉到徐海鹏对自己态度的变化。这次谈话过后,他们的联系明显少了。她虽然对父亲的决定感到有些失落,但她也没觉得什么大不了。搞技术的,实实在在要有些成果,比在机关陷在事务堆里强。但她去找徐海鹏劝解的时候,徐海鹏只是闷头吸烟,并不多搭腔。烟头的红星一闪一闪,衬得他脸色阴郁。自打进了站机关,徐海鹏变了很多,交际多了,应酬多了,不仅学会了抽烟,喝酒也越来越厉害。好几回都是喝得酩酊大醉,被别人扶回宿舍的。

  又是一周……半个月了,葛蔬蕉没有看见徐海鹏的人,也没接到他的电话。葛蔬蕉人在机房忙碌,心里到底有几分索然。往常晚上加班,徐海鹏早就拿着在服务中心买的或者家里做的好吃的送来,打电话把她叫出来一会儿,两人说说话,看着她吃得心满意足也是一脸幸福的样子,互相打打趣。等她加了“油”再回到机房,人变得精神百倍。那真是值得留恋啊。想着,葛蔬蕉偶尔会悲伤流泪,置个气,但想想,这和两人多年的感情比起来,压根不算事,以后慢慢补偿好了。到底是个女汉子,说服自己化解情绪也就一会儿工夫,工作一忙,啥也不在了。

  徐海鹏把葛蔬蕉甩了。彻底,毫无回旋余地,全站都知道。

  等到葛蔬蕉的软件升级改造工程结束,兴冲冲地来找徐海鹏,想着怎么好好和他商量一下结婚的事儿。徐海鹏把早已准备好的,在服务中心买的一堆牛肉,猪蹄、扒鸡切了上桌,还在宿舍电炉上炒了两青菜,外带一瓶彰化甜葡萄酒。郑重向葛蔬蕉举杯祝贺。随之而来的祝酒词却让葛蔬蕉惊呆了。

  “小葛,你是我特别钦佩的女孩子,事业心比我们这些老爷们还重。这几年,工作学习你没输过谁,都是最棒的。祝贺你!”

  仰脖而下,一杯酒进了肚。葛蔬蕉急急去挡,嗔怪道,慢点喝,都快一家人了,怎么说话这么外道?

  徐海鹏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再满满斟上一杯,举起。

  “结婚的事不忙。我徐海鹏出生寒微,从小见识不多。我只知道一个家庭里都是男主外女主内,我爸妈是这么过来的,我爷爷奶奶更是这么过来的。我也希望自己不例外。小葛,你家庭好,工作好,人也好,什么都好,只是我配不上你。你有你的世界,我也要有我的生活。对不起,我就不高攀了!”

  说完,又是仰脖喝尽。好半天,葛蔬蕉愣怔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眼圈红了又红,终于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深呼吸,也把面前的杯子斟满,站起来,冲徐海鹏微微一笑,仰头喝下。拿起外套和包,冲出那件熟悉的小屋,那间曾留下两人无数欢笑的小屋。屋门碰上的声音并不大,却砸在两人的心头,他们知道彼此的心门在这一刻关闭了。

  这是个很简陋的餐厅,叫小吃部更合适些。别看格局小,野心可不小,叫成吉思汗餐厅。里面唯一的包间叫“胡杨情”,这家餐厅的手把羊肉,烤全羊,羊汤都很有特色。基地这一年对外营业的餐厅刚刚开始露脸,没有几家。所以吴碧华嚷嚷着要提前预定呢。掀开厚厚的,沾着油腻的棉门帘子,一股浓重的羊膻味便扑鼻而来。地下也油腻腻的,人走在上面有些打滑。推开包间的门,十几个同学差不多都来齐了,一见葛蔬蕉,大头鼓掌起哄:“欢迎我们的大硕士检查指导工作。”葛蔬蕉忙不迭的一一招呼。吴碧华跑过来亲热地一把搂住她,笑着耳语:“徐海鹏下午来电话说,今天单位有应酬,不一定能来。我这一颗心就放下来。咱们这些同学好好乐呵乐呵!”

  葛蔬蕉和徐海鹏分手后,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当年单位批准她报考了国防科技大学的研究生,现在毕业答辩已经顺利通过。

  今天同学聚会还有一个好消息,原来吴碧华终于被了大头几年的执着努力“软化”,两人正式向结婚的大门迈进。于是,餐桌上的话题多起来,大头挺身保护吴碧华,被同学你一杯我一杯灌得酒兴正酣,活跃劲儿被激发到极致,妙语连珠。大家你一言我一句,把酒言欢,气氛正浓。这时,有个身影裹着一阵冷风走进来,进门便道歉,各位同学,我来晚了。浑厚的男中音再熟悉不过,在烟雾和热腾腾的水汽中,大家看到了徐海鹏魁伟的身形,纷纷站起来。

  大头赶紧张罗着给徐海鹏端上酒,徐海鹏自己也另外倒上两杯。环顾四周,说,今天公务缠身,我怎么也要赶过来见见大家,当面赔罪道歉。等这阵忙完,我做东再邀大家聚在一起。我先为迟到自罚三杯。

  桌子斜对面的葛蔬蕉,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庞。这世界就是这般有意思,当你不想再见到某些人时,老天就开恩为你回避。两年多不见,徐海鹏胖了一些,头发梳的十分工整,应该是抹了发油发蜡之类的护发品,黑亮的头发倒显得他意气风发。她也看到他刻意停留的目光,于是微笑着轻轻点头示意,便把眼睛垂下,喝了一口杏仁露。

  徐海鹏一路寒暄着一边轮流给每个人敬酒,轮到葛蔬蕉时,他脸上已开始泛红,但绝无醉意。他轻轻和葛蔬蕉碰杯,问,好久不见,还好吗?得到肯定答复。又说,听说你结婚了,也不给我们随礼的机会,代我问你爱人好。他说话的样子很自如,没有一丝尴尬,就像两人除了同学关系,再无其他发生。他的眼睛里也找不到一点装的痕迹。葛蔬蕉礼貌点头示意,他们的交集结束。一个曾经差点成为自己的新郎的人,就这样擦身而过。

  葛蔬蕉突然觉得一阵轻松。来之前的顾虑是多么多余,是的,他们早已走出了对方运行的轨道,不再相干了,便不应该有什么回避。

  徐海鹏像一阵风一样有旋走了,也抽走了聚会的一丝热度。

  坐在一起的吴碧华挽着葛蔬蕉的胳膊,不满地说:“真虚,不来就不来,来就来。非要这样蜻蜓点水的来一趟。显得他多忙似的。他们处长的老婆和我一个单位的,晚上下班还说今天晚上和处长到礼堂看演出队的演出。就他还在这口口声声说,和处长应酬上级来人呢!他和谁应酬啊?”

  “大家同学一场,人家礼数周到,你就别挑理了!”大头打着圆场。

  吴碧华还是不客气,说:“我就是生气,他那时伤小蕉多深啊,现在却像没事人一样。”

  席上有同学就应和。“徐海鹏调到机关后,确实变化挺大,滑多了。另一个同学接口说,现在海鹏可是基地参谋长的外甥女婿。别看那女的腿因患小儿麻痹带点后遗症,是个邮局职工,人也不漂亮,但帮助他进了基建工程处,那儿是个肥缺。他也算是如愿以偿吧!”

  葛蔬蕉不想他们再说下去,适时地把话题转移。心里想起了另外一个场景,就在半个月前,她到服务社买东西,刚把自行车锁好,就碰上往外走的徐海鹏的妈妈。老人看到她,有些尴尬。葛蔬蕉亲热地迎上去,叫了声阿姨。尽管过去很久,她依旧记得这位朴实的母亲那双粗糙却异常温暖的手。很久不见,也不阻碍那份亲切。海鹏的母亲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受到鼓励般,上来拉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小葛,你还好吧?哎,我们家海鹏没福气……后面的话老人无法说下去,葛蔬蕉笑着用另一只手把老人的手捂在手里,阿姨,我挺好的。老人说,好,好,我挺惦记你的,有空来家啊,一定来家。那天,老人离开时总也忍不住回头看,一遍一遍地,眼神复杂。她可能用这样的方式替儿子表达歉意,这让葛蔬蕉感叹不已,人生的变数都在不经意间发生了。

  大头找来一辆四处透风破吉普,把几个在点号住的同学一一送回家。到家都十一点了,丈夫何逸帆在看书等她。一路被寒风吹着冷得够呛,人坐下半天没有缓过来。何逸帆跑到厨房熬了姜糖水端到她手边。葛蔬蕉心里一下就暖起来,说:“还是家里好啊!”何逸帆就笑,同学聚会还不好?你不盼了很久吗?葛蔬蕉叹口气,当然好!可惜看见了不该见的人。

  葛蔬蕉等着何逸帆来问,偏偏他不问。这是葛蔬蕉喜欢上何逸帆的一点,分寸感强,即便是面对最亲密的人。他知道葛蔬蕉和徐海鹏的事,但只要妻子不主动说,他一个字都不会提。

  葛蔬蕉和丈夫说了见到徐海鹏的情景和同学的议论。末了,她说:“难道感情也可以功利吗?这是我这几年心里过不去的坎儿!”何逸帆劝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只要自己觉得心安理得就好,没有什么想不通的。说着还逗她:“你现在是我老婆了,可不许你心里还有什么抹不平的。你就是太较真,忘了咱们是怎么认识的?”

  葛蔬蕉怎么会不记得?

  她在参加新型号任务系统合练时认识了刚刚调来的何逸帆。他是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的博士,来了一年多,是他们这组的测试负责人。这是这个型号的系统第一次合练,指挥模式尚在摸索磨合中。一个合练发现二十多个问题,有设备工作不正常的,也有操作失误的。在发射场,一旦发现问题,要让故障重现,定位,从机理探查,解决,这就是所谓归零。归零也是最折腾科研人员的过程,没有七天十天的拿不下来。但目前看时间根本来不及。

  在更换设备还是追查归零的问题上,葛蔬蕉作为设备负责人和何逸帆出现分歧。葛蔬蕉是个风风火火的性格,抓紧时间先把设备更换,下来再彻底清查。何逸帆坚决不同意。他只说了一句,我们不能简单地归于设备问题,牵出内在的隐患谁也担不了责,必须就地查清楚。我是不会答应的。

  其余的话他再不多说,对一遍遍来和他论理的葛蔬蕉置之不理。何逸帆高高瘦瘦,闲暇爱穿风衣,不系扣子。走起来路来,两腿紧夹,姿势拘泥,有点歪有点晃。现在穿着浅蓝色工作大褂,也爱如此,衣摆随风呼扇呼扇,很是威风。面孔白白的,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越发显出脸的清瘦。他和你意见不同时,并不多说什么,只拿眼斜睨着,带些不屑,甚至轻蔑。这回,对待葛蔬蕉就是这副样子,把存着满腹理由,想拉开架势辩论一番的葛蔬蕉晾在那里,憋屈地不得了。而何逸帆则带着几个小伙子,摆出不查到底誓不罢休的架势就“焊”在了厂房。

  因为合练受影响,受到指挥部通报批评。葛蔬蕉忍不住对来检查的站长,说了自己的意见。没想到站长说,按照何博士说的办,基地那里我去汇报。

  何逸帆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却有着和外表全然不同的强韧和定力。四天,整整四天,他们做了许多次试验,终于把故障定位,原来是受温度影响,造成设备内的继电器性能不稳定所致。这就意味着,即便更换设备也还可能出现同样的问题。等何逸帆疲惫地拿着一叠验证报告向站长复命,葛蔬蕉彻底服气了。

  这次不打不相识的经历,也成为两人相知相恋的粘合剂。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