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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神仙会

2017-08-05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葛校言的离休命令宣布了。猛然退下来,他很不适应。一连半个月,他都憋在家里,闭门谢客。所有问候电话一律不接,都让老伴处理。谁劝也不听。

  许子烈知道葛校言心里苦闷,便把早就托人给他买好的全套渔具拿给他,动员他和对门的老袁一道结伴去水库钓鱼。又给他找来一摞老年杂志,说:“从现在起,保养身体,修心养性就是你的头等大事。“

  葛校言一下就像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对,对,你们现在都觉得我不中用了,只能每天喝喝茶,看看报,早上太极,中午气功,晚上对着月亮数星星是不是?那样就算能活到一百五,我也不愿意。我才不愿意当什么行尸走肉呢!”

  说着,还泄恨似的把渔具踢了一脚,说:“我可做不了姜太公,闭目垂钓,唏嘘感叹,回顾一生。我做不到。”

  许子烈也来了气。“行,不管你了,你就当你的壮小伙,永远二十岁,活成妖怪!真是癞和尚念歪经,好心当了驴肝肺!”

  到底憋不住,这天葛校言揣着一瓶二女婿孝敬的一瓶法国红酒来找亲家沈西元。沈西元早几年便退了。

  沈西元打趣道:“稀客呀!几次电话左请右请,你都不来,今天怎么主动上门了?”

  葛校言故意作势转身做出要走的架势。“怎么,老哥不欢迎啊?看来我又碰壁了。”

  说完,两位老人哈哈大笑起来,头上的白发也跟着一耸一耸的。两人拿杯子找盘子,葛校言掏出自带的炸花生米,沈西元让老伴拿出火腿酱菜的,又泡上两杯铁观音搁着。茶几上放得满满当当,葛校言这才觉得多日里憋着的劲儿缓下来,放松不少。索性把脚上的老头布鞋也脱了,蜷腿坐在沙发上。

  “我今天来跟来领导取经,特拿来一瓶红酒贿赂。说这个叫啥干红,对心脏有好处。我看也是红汪汪的,没啥特别。知道你不怎么喝酒,咱们就喝个意思吧!”

  “干红是红酒的一种特殊的酿酒工艺,这可是好东西,软化血管,解油腻。咱们今天可以好好放开聊!”沈西元掏出老花镜仔细地研读着酒瓶上的说明,高兴地把就给两人倒上。

  “我好像一下回到十多二十年前,那时候,咱们老在一起这么喝茶聊天,聊着聊着,解决的思路就有了,半夜两三点也不困,那时候劲头真大啊!”

  两人感叹着,说着从前那些事儿,话匣子便合不上了。从东方红一号到“天河之家”工程,从各自的孩子,到一起工作过的老同志的情况,无所不谈,相交甚欢。

  “刚退下来那阵儿,和你一样,从高负荷的工作状态一下子停下来,真的受不了,心里全掏空了,简直无所适从。我们家老魏害怕我闷出病来,就给我从外面买了好多音乐的光盘好多书啊名人回忆录什么的。她知道我原来就喜欢,但疏淡很久了。哈哈哈哈,那阵我家里成天响着交响乐,小提琴曲钢琴曲,像开音乐会。什么一战史二战史什么丘吉尔巴顿斯大林传,我全部看了一遍,慢慢地,心就静下来。后来我还真找到自己要干的事儿,现在每天觉得安排满满当当,常觉得时间不够用。看来心态调整靠自己啊!”

  “嗨呀,你的爱好都是些洋哇哇的玩意儿,我这个土里刨出来的土疙瘩,可玩不转这个!不过,你别说,你编的几本发射场事故和故障事例,现在已经成了基地的培训教材,每个参试上岗的人员都必须要学,让后面的工作少走了很多弯路,真是笔不小的财富。厚厚几大本,真不容易。”

  “是啊!那里包含了咱们几十年的经验教训,有的简直是血与火的洗礼啊!现在我正在弄手头这本指挥模式探讨,基地成立了一个课题小组,让我当顾问呢!今天正好你来了,我还想发动你也加入进来,你一直在一线干,对发射测试这块比我的实战经验更丰富。”

  “不用你发动,我这不是等不及,主动跑来报名了嘛!咱们本来就是一个战壕的。”葛校言高兴地用手拍着沙发扶手。

  退下来后,基地把沈西元和葛校言都聘请为工程发射场系统的专家顾问组成员。

  沈西元看葛校言态度上已没有了之前的沮丧和消沉,非常高兴,连说,好啊,好啊!

  “只是我真想在一线和大家真刀真枪再干几年,你说人一辈子能赶上几个国家的大工程呢,光务虚顾着问,蜻蜓点水似的,太不过瘾。”葛校言想起来还是不免惆怅。

  “这话可不对。咱们已经很幸运了,两弹一星咱都赶上了,开天辟地啊!看着国家在航天领域从无到有,从弱到强,扬眉吐气,这辈子真是没虚度啊!这也是咱们最骄傲的事。但是科学是发展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已经成长起来了,你看原来咱们有个大学生都宝贝疙瘩一样。现在天河工程上马,多少硕士博士都被这个事业吸引过来,他们的知识水平都比咱们强。现在只是需要实践经验,历练摔打,咱们这些老同志虽然在知识上老化了,但我们还有一些实战经验,这就是财富。理应把有能力有作为的年轻人扶上马送一程。这也算老有所为吧!”

  “是啊,是啊!我卸任前,还把点号都走了一遍,发现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现在都是主力啊。听干部处长讲,清华、北大、北航、北理工、上海西安交大、国防科技大学这些名牌大学毕业生不在少数。每年还有不少重回学校攻读硕士、博士的,还有不少地方引进人才,现在基地的科研力量是几十年来最好最强的。”

  “可不是!听说你家老三和她爱人现在都是任务专家了,你好福气啊!你有几个多好的孩子啊!”

  提到孩子,葛校言顿时哑了口,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他抬眼仔细看看沈西元,是啊,自打沈国政离休,人一下老了很多,原先高大的身材也好像缩了水,抽干了水分。他不想再去戳那块永远也难痊愈的伤疤,于是两人沉默下来,可思绪还是被回忆牵累着。

  沈国政毕业以后,因为沈西元魏冬琴只有一个孩子,就分到了基地。但沈西元一直有块心病,为当年儿子调换学校的事,他总有被孩子“绑架”的感觉,认为对孩子的发展并不利。所以就打招呼把沈国政分到了点号,还是最远的一个测量站。他希望一直在父母羽翼下成长起来的孩子,经风雨,抗摔打,真正成长起来,而不是一朵温室里的花儿。

  没想到,沈国政对父亲的做法愤怒不已,差点和父亲反目。但木已成舟,反抗无效,他和家里的矛盾渐深。这回,沈西元面对魏冬琴的眼泪没有就范。

  沈国政所在的测量站因任务增加刚刚组建,原来只是一个测量点。主要测量卫星和导弹的飞行轨迹,通过无线电通信接力将分散测量点的数据实时发送到东风和上级的测控系统。只有四十多人。对学无线电通信专业的沈国政也算是专业对口。站里直接让他们这些新分来的学生兵住进中队战士班。

  营区还在建设中,条件简陋,房子破旧,有的还是土坯房。老式营房的外表早已被风沙磨去了最后的光泽,这种条件在基地也算艰苦。食堂吃饭,来晚了凳子不够,还要站着吃,夏天还能忍受,到了冬天就有些难过,食堂地上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经常会出现有人端着碗滑倒,饭菜洒一地。吃饭的人冻得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狼吞虎咽吃饭,因为吃的稍慢一点,饭菜就会变得冰凉,肚子受不了。

  为了建设营区,站里的官兵全上手自力更生。自己砌围墙,年轻人点子多,围墙带着充满创意的纹路,平整如专业的泥瓦匠手艺。到战士班锻炼,要和战士一样参加巡逻站岗。红砖砌的宿舍的地板土大,屋子里总有股土味。屋子的中间是一火炉,每年过了十月十五就开始烧火炉,冬天全靠烧火炉取暖。睡觉怕炉子中途熄灭,所以半夜要排班爬起来添加煤块。赶上刮风,风向转变,就会发生“倒烟”,满屋子的人都会被浓烟熏醒,只好开窗子放烟,房间里顿时冷得像冰窖。厕所是旱厕所,离宿舍有几百米的距离,冬天晚上起夜,跑个来回,就冻得浑身打颤,躺在床上半天再睡不着。三九天的,天太冷,有的只好偷偷躲在墙角撒尿。尿水到地上很快就结上冰柱,只差拿棍子敲打了。

  营区地处沙漠边缘,风是它的地域特色。每年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刮八级以上的大风,“一年一场风,由春刮到冬”。冰冷的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伴随风的是是让你睁不开眼又呛鼻子的沙尘,瞬时天昏地暗。

  营区附近野狗猖獗,年轻人精力旺盛,冬天到了,就琢磨着怎么来填补被单调的萝卜白菜土豆剐到虚空的胃。于是晚上结伴到食堂找点肉,用绳子挂在铁钩子上,向围墙外扔一块石头,听到有狗叫,赶紧把钩子甩过去。也是肠胃寡淡,四处觅食的狗闻到肉香味就急火火跑来,连钩子带肉一口吞下肚。围墙里的人看到绳子动,赶紧拉绳子,钩子就卡在狗的嗓子眼。可怜的狗叫也叫不出,就被拖进院子,被了结了性命。早已磨刀霍霍的年轻人,趁热扒掉狗皮,把狗肉剁成几大块,放些盐辣椒花椒生姜外在锅里煮到七成熟就取出来,放到铁架子上,隔着炭火上烤,面上撒上点辣椒面和孜然,不一会肉就变得外焦里嫩,肉香味飘得很远,于是又招来一群晚上睡不着,饿得慌的人。大家吃着烤肉,喝着狗肉汤,单调的日子也算有了一点安慰,冬天熬着也不那么苦了。

  年轻人总会想法设法在寂寞中淘出点乐趣来。装备测试闲暇时,平时一板正经的年轻人也会放松一下,利用调试好的几台通信车,钻在里面进行私聊,碰上少得可怜的女同志加入,便像过了节,说着“地瓜”、“土豆”的暗语。因为一台车聊天,其他几台车都知道,像当年的地下工作者一样。他们还用在夜间拍摄弹道轨迹的光电经纬仪,用过期的底片拍照,图片不仅清晰,而且可以久存。

  夏天,营区远处的高高低低的沙丘便成了这些年轻人新的乐园。他们脱去鞋袜,光着脚丫踏上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沙坡,灼热的沙子烫着脚底板,于是蹦蹦跳跳一路往上爬,为了省劲,他们很快摸索出诀窍,就沿着沙坡Z字型绕着爬,沙子松松垮垮的,上面的沙子往下滑,走两步又被沙子往下退几步,一步一步耐心地与沙进行较量。等到爬到坡顶了,禁不住欢快的跳跃,扬起一阵沙粒,钻进到衣领内、嘴里、眼睛里。痒痒的,硌硌的。年轻人拿出自制的带脚挡板的大木板,把领口袖口扎得密不透风,闭上眼睛嘴巴,开始从坡上往下滑行,那种欢畅的感觉,让人禁不住大呼小叫往下冲,沙粒很快充斥嘴巴。下来后,头发里脸上都是沙子,大家互相打量着,为彼此的狼狈乐不可支。

  任务来了,站领导在庄严的誓师大会上下达了任务动员令。做好开拔的准备,庞大的车队便按照指示向测量区进发。到达测试位置后,大家便开始架设天线,联通设备,固定车辆,做好所有的前期准备工作。

  试验期是枯燥的,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和程序,通讯联调、系统联调、测控系统联试和全区合练,不断地模拟演练。测控是庞大的系统工程,上百个测试点一起行动,战线联通天南地北,一个环节出错就就可能造成整个任务的失败,思想必须高度集中。

  有些设备很陈旧,还是电子管、晶体管做的,都是简陋的三极管、二极管之类的元件集成的,稍微晃动一下都有可能造成毁坏。让人无法相信跟踪卫星导弹这样尖端的技术工作,是这些老掉牙的设备创下的功劳。屋顶上那座“锅盖”式的雷达天线,一旦任务来临,它都会随着跟踪目标的轨迹而旋转。远处那座孤零零的高塔,被称之为“校零塔”。每一次工作,雷达天线都要与之对接来校正零标位。它就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些沙漠飘零者。

  任务最后的实施在冗长的反复合练后到来,辛苦几个月就为了几十秒。等口令解除,操作结束,大家便下车坐在沙坡上等候,不一会就看见夜空有一个亮点缓慢的从远端飞来,几十秒后便消失在夜空。此时测量的数据已实时传送到指控中心,当得知目标精准,便是大家的庆祝时刻。大家在测试车旁欢呼雀跃,把身边所有能抛的都抛向空中,几个能闹的力气大的年轻人起哄着,大家干脆把指挥员也抛起来,空旷的沙漠中响彻了他们的欢呼声……

  戈壁滩是没有路的,车跑多了,顽强的车辙和不知疲倦的浮沙较上劲,拼着耐性,终于车辙旗开得胜,就慢慢形成了一条土路,弯弯曲曲,起伏不定,跑在上面就如同在搓衣板上一颠一颠的。除非经验丰富的司机,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充斥着赭黄,走着走着,便迷失了方向,忘记了时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好在那渐次而列,一路向沙漠深处延伸的电线杆成为前行的导航和希望。

  夏天的戈壁天空干净的没有一丝云彩,只剩下赤裸裸的骄阳,晒得人头晕脑胀,头皮发红疼痛的时候,会恍然发现远处的沙漠线开始抖动,地上所有的水汽似乎都蒸腾起来,变成一团团迷离的雾气飘散在空中。突然,前方出现一片蔚蓝色的海,浮动在海面上的是造型古典精致的亭台、楼阁、白塔,朦朦胧胧的,揉揉眼睛,景色越来越清晰。刚想陶醉其中,它却突然消失在眼前,重又变成雾气飘散在空中,好像做了个美梦。这就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这样的景观在点号炎热的天气里并不稀奇。

  夏日的傍晚,夕阳西下,一颗躁动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坐在沙丘上静观日落。等待彩霞由内向外扩散,红的、绿的、紫的,渐次散开,如火烧般。随着太阳一点点隐没在地平线,云的色彩也逐渐变深,直到最后的一丝霞光也收住,天也黑将下来。

  点号的夜生活是单调的,电视机那满是雪花的节目,实在让人没了耐性。甩扑克,钻桌子,聊大天,用闲聊来打发日子。实在无聊,便走出营院,用脚步丈量沙漠。

  点号就像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孤岛,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手中握着大把的日子,没有指望地重复流过,如果没有一副坚强的脑神经抵挡寂寞,说不定会疯掉。

  沈国政恰恰属于那一类不会排解的。那些年轻人生造出的欢乐,在他看来完全没有意义。他迷上了气功,每天下了班就把自己关在宿舍盘腿练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练过一阵,自称手心脚心发热,似有股股热流通便全身,便更加迷信神叨。打坐练功时,谁要打扰他,会令他怒不可遏,骤然翻脸。久了,和大家日渐疏远,交流越发稀少。单位上上下下把他视为怪人。每个月好不容易回趟家,他还是会把自己关在屋里,和家人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夫妻间的恩爱交流更被谈不上,连抱抱亲亲孩子也勉为其难。对父亲更是不理不睬。不到两年,得了重度抑郁症。住院、回家休养反复折腾,抗抑郁药物大把大把吞咽。人变得消瘦,头发也变得稀疏,怕冷畏光,每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更是不愿出门,唯有目光变得尖锐,砸到哪里,那里就能听得噼里啪啦细碎一片,见伤见血。所谓的事业、前程离他越来越遥远。

  葛樱莓对于丈夫的变化,似有心理准备。在魏冬琴哭天抹泪,沈西元长吁短叹时,还能镇定地安慰老人,照顾病人,忙前忙后。生活将她磨砺得慢慢强大,她成为这个家庭的顶梁柱,公公婆婆将她视为己出。但只要出了家门,所有的苦楚不如意便被关在房里,一丝缝也不透。把自己收拾得精致讲究,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在同事和病人眼里是兢兢业业的医生,在外人眼里照旧矜持稳重,让人羡慕的领导儿媳。就连在母亲许子烈面前,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对自己的境遇吐露一个字。平时问到,就一个“好”字当头,这好那好什么都好。当妈的虽说不上全部了解情况,但对女儿的脾气秉性还是了如指掌。想到当初自己的阻挡和撮合,懊悔之意心里早已存下了。叹气神伤也罢,但木已成舟,孩子都有了,还能怎么办,认命不认命都要继续走。便也不再细问,相互间留得最为看重的体恤和尊严。

  女儿雪晴是葛樱莓的全部希望。如今倒是没有辜负美意,出落得乖巧可人,爱唱爱跳。每天从幼儿园回家,便几个屋里跑着去把刚刚学的自己编的节目都献宝似的一股脑端上来,进行“汇报演出”。给爷爷奶奶表演,给爸爸妈妈表演,远的还有外公外婆。表演时还像模像样地针对不同对象,把他们也编进歌里,小表情丰富,缺了牙的小嘴唱出的词还丝丝漏着风,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把一屋子的抑郁都赶跑了。爸爸沈国政怕吵,不爱开玩笑。每次进门,她都怯生生地,先用乌溜乌溜的大眼睛判断一下爸爸的情绪阴晴,再跑上去问安,征询意见。唱歌表演的状态都安静下来,纯净的童音和干净的眼神,把小屋的颓废沮丧和说不清的灰霾雾气全部驱散,如同天使带来的圣洁之音,再不明澈的心也有了一丝感动。到底是血脉连通,每当这时,沈国政总是扫去眼中的尖锐,变得温和下来,会和女儿交谈两句,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和父亲告别的仪式是特别的——请爸爸闭上眼睛,在爸爸的额头印上自己轻轻的吻,便挥挥手,一步一回头出去。在这个房间里,女儿是用自己的克制,盼着爸爸需要自己,接纳自己。偷偷站在门外的葛樱莓,每每看到这一切,便会默默流泪。

  沈西元离休的消息把儿子仅存的希望彻底摧毁了。没过多久,他就在点号的宿舍里上吊自杀,等到被发现搬下来,身体都凉透了。宿舍收拾得很整洁,桌上的一本《周易》里,夹着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划着很多未解的卦相,三屉桌的中间抽屉里放着一个白色信封,上面写着“啟”。里面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两页信纸,便是遗书了。

  “母亲、父亲大人:我很早就盼着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它对于我是个解脱,您们不必伤心。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在我成长的记忆里,我的父母总是不在身边,我的梦里常常会重复一个场景,梦到我哭得满脸开花时,躺在一个女人的身边,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着,我便心满意足地踏实睡去。身边一个男人拿着扇子,一下一下扇着,燥热消退,他给我讲着三国、水浒,绘声绘色,我就在那些故事人物里游啊游,畅快无比……醒来后,我才反应过来,女人男人该是我的母亲父亲,我心里的父母应该是那样的:母亲美丽温柔,父亲慈爱,更是孩子心中的英雄。可他们的样子压根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在哪里?

  我承认,我的童年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有慈爱到宠溺我的外公外婆一路陪伴。但你们要知道,外公外婆和爸爸妈妈是不一样的。我不快乐!从来就不!我是多余的,没有任何存在价值。你们既然不愿意要我,为什么生我?难道你们的高尚需要牺牲我来达到,那我就是牺牲品吗?

  我很羡慕那些虽然物质生活贫瘠,却能和父母一起睡大炕,一家人大锅里喝汤的苦孩子。我羡慕懂得爱,并知道怎么去爱的所有人,那一定是一种非常愉悦幸福的感觉。我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不想有孩子。但这一切在你们的安排下我都有了,可我还是不快活!我想葛樱莓也不快乐,我什么也给不了她,她很无辜,难道我不无辜吗?

  我一直怕听雪晴给我唱歌,却又忍不住想听。听了她唱的歌,便像回到了我沉醉的梦境,那是她在帮助我感受久违的幸福。在她小时候,我没怎么抱过她,可我却是她的爸爸。这个身份令我痛苦,因为我无法让她分享我的爱,因为她让我想到了你们!

  放我走吧!好几次了,我都听见外婆外公在叫我,我想该去了。我走后,不要阻拦葛樱莓再婚,但是她一定要找个爱她爱雪晴的男人。我走了,你们不必伤心,就当我从没有来过!这辈子我们的母子父子缘分尽了,下辈子我也不希望在继续!你们也许是好人,高尚的人,却不是好的父母!让我们在梦境里相遇吧!”

  当沈西元夫妇拿到这封儿子的绝笔,他们惊呆了,心也彻底碎了。沈国政的离去,带给葛樱莓的打击更是毁灭性的。像个一直维系着,运转良好的五彩泡泡,突然间破碎了,连痕迹也狠心地抽走了。其实,无论沈国政怎样对待她,她都不会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挑剔,因为女儿,她甚至视沈国政作生命中的贵人,那是他带给她的。她习惯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面前的两个孩子,雪晴、沈国政,像生命中的一双眼睛。她甚至不奢望对方做什么,说什么,只要在身边,就是圆满。如今,谎言破碎,她原本以为一直会守候在那里的宝贝不在了,生活顷刻之间天倾地覆,她需要紧紧抓住的,就是那双还嫌稚嫩的手。别的什么都不能!所以当她面对两位通情达理的老人劝她为今后早作打算时,她坚决地说,我的生活有女儿足够了。再不多言。

  想到这里,葛校言的心脏好像拉上了无数条绳索,伴着他的呼吸,牵牵绊绊地扯着,那是一种比疼痛更难以言说的苦楚。樱莓是从小到大很少令父母操心的孩子,此时却成了他和许子烈的心病。命运这个东西,很难说清楚。起起落落,从来不打算给你准备的时间。回头看,徒增烦恼,还是向前大胆走吧,没有人能真正解救你,那些高高低低的坎儿只有靠自己闯过去。葛校言从沙发上把脚放下,换了个姿势坐着,拿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注意力全转移到味觉上,心里不再压得慌。

  “我就不明白,这酒酸了吧唧,有什么好?看在你说它对身体的好处,我再喝它两口。对了,老哥,听小莓说,你最近心脏总是不舒服,可要注意啊!工作要干,身体也得要。”

  “没事,估计是最近忙累了,休息一下就没事。小莓贴心,把医生给我配的急救包每天都要检查,生怕用时不在手边。一天两次给我监测血压和脉搏,你这个当爸的都没这个待遇吧?”说到这里,沈西元心里觉得暖融融的。他的话也让葛校言觉得欣慰,他希望沈西元天天都能像这样乐乐呵呵的。

  “过段时间,我们就要搬进北京的干休所,小莓的调令也来了。小莓和雪晴和我们一起走。换个环境可能对大家都有好处。你和小许放心,小莓和我们的女儿一样,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只是,你们身边少了个孩子,要不适应了。”沈西元望着葛校言笑了笑,一丝落寞浮上脸颊。

  “孩子有孩子的生活。只要她能过得好,过得愉快,我们父母怎么都高兴。小莓有你们这样的公婆也是她的福气。只是雪晴让人舍不得,前两天到家里,给我和她外婆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唱得我们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过,北京的教育质量好,我们再舍不得也得舍得!”

  “以后孩子放假就送她回来看你们!”沈西元转移了话题。“那我们都抓紧时间开始整理吧,这可是大事,大好事,整理出来也为我们在东风奋斗的一辈子做个交代。”

  接着两人就资料的整理开始了热络的探讨交流,没有了时间,没有了杂念。魏冬琴过来看过几次,到底没忍心打扰。就把熬好的米粥、小菜端过来,冲沈西元指指手表,提醒他吃药。此时,已月上树梢,两位曾经的战友依旧兴致勃勃。

  其实,葛校言也有不太舒心的事,是关于孙子哈达的。

  哈达一直在叔叔身边生活,葛东风每月寄钱。中途,不止一次动了想把哈达带到身边的念想。可征求儿子的意见,孩子就是不愿意。后来,葛东风再婚,又有了孩子,接儿子到身边的事就搁置下来。聪敏用功的哈达一路学习不错,葛东风对他上大学寄予了厚望,眼看着差一年要高考了,哈达突然给葛东风来了一封信,要求当兵,而且一定要到基地当兵。葛东风写信劝他好好参加高考,上个好大学,学个对口的专业,再说来基地当兵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信反反复复写了几回,哈达的态度却更坚决。后来,干脆自己办了辍学手续,天天在外游荡,以此来胁迫父亲答应他的要求。他给父亲的回信中说,没当过兵的锻炼不成男子汉!

  也就是这句话促成葛东风准备答应下儿子的要求。

  对儿子哈达,葛东风的愧疚是要相伴一生了。尽管有着父亲的名义,他却一直到有了第二个孩子天坤,才真正有了当父亲的体验,养儿不易。这种体验越深,他对哈达的愧疚就越深。

  葛东风现在卫星通信站工作,是工程师。一次任务联试,卫星通信站的设备出了故障,当班人员解决不了,必须找他到现场处理。

  葛东风和现在的妻子都是从事技术工作的,出差加班多。那天,正好碰上妻子出差。其实,在他们这个家属楼住的几户家庭,工作性质都差不多。碰上老婆出差,老公加班,孩子没人带,就把孩子托付到邻居家。吃饭,睡觉邻居帮着照顾,直到父母回来接手。在基地长大的孩子似乎都有过吃百家菜,睡百家床的经历。偏偏那天因为是葛东风临时加班,没细作打算,碰上周围的几户邻居加班的加班,外出的外出,谁也不在。没办法,葛东风就骑车带着儿子赶到单位。按照规定,非工作人员不许进入机房。他就把四岁的儿子放在楼里大厅坐着,给他手上塞上小画书,水壶饼干,反复叮嘱他。

  “爸爸在大楼执行任务,一会就来接他。见不到爸爸,哪里都不能去,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哭,要不天上的卫星该飞不动了。”看着儿子如同被交办了一项重大任务,听话地直点头,小脸紧绷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尽管有些怯生生的,但更多的都是郑重。

  葛东风摸摸儿子的脑袋,表示满意。基地的孩子哪怕在幼儿园,所受的启蒙教育里也会有卫星火箭,早早就分得出轻重。但是他想简单了,原以为两个小时就能处理好的问题,结果从半上午一直排故到天擦黑,还剩一个小尾巴没处理好。因为紧张、专注,他彻底把儿子忘了。

  大厅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终于变成漆黑一团,儿子坐在大厅里,小画书早翻了几遍,饼干吃光了,水也喝干了。剩下的就是害怕,寒冷,和肚子里空空如也的鸣叫。他所在座位上时断时续抽泣着,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刚才他尿裤子了,已憋了几个小时,因为不敢跑,也不知道厕所在哪里,实在没办法,就尿在裤子里。现在体温已经把湿裤子烘干了。他有些委屈,有些惭愧,可也不敢大声哭。因为他记住,哭声会让天上的卫星受惊吓,便不会飞了,那可是一个天大的问题。他想想、哭哭,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到葛东风抱着儿子坐上自行车,一看表,都快夜里十一点了。孩子被冷风激醒,张嘴第一句话就说:“爸爸,你不要我了?我没有乱跑,也没有哭出声,就是害怕!卫星还在天上吗?它没被我吓跑了吧?”

  儿子的表情很紧张,小脸蛋上的泪痕还在。葛东风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把脸仅仅贴着儿子的脸,喃喃道,“天坤最棒,最听话,卫星正高兴地在天上飞呢!”

  “在哪里?在哪里?”儿子来了精神,把头仰得高高的。

  很奇怪,那天晚上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天特别黑,路灯大概坏了,连路也看不清。怕摔着儿子,便推着车一步一探向前走,嘴里说,到家了,咱们就能看到了。

  一路上磕磕绊绊,每一次遇上险情,儿子总要给葛东风鼓励,爸爸不怕,天坤也不怕。好容易走上主路,骑上车,厚厚的冬衣贴着后背,湿湿的,凉凉的。突然,儿子突然指着天空,爸爸,你看是那个卫星吗?此时的夜空,真的有一颗微弱的亮点。葛东风忙不迭地应声,是的,是的,就是那颗卫星。那一刻,他真的希望有一颗星星会永远住在他和儿子的心里。他想到了哈达。

  这一次的经历,留给葛东风和儿子的印象都很深,上学后,这段经历被儿子写进了作文叫《卫星伴我回家路》,竟然在全国的一次小学生作文比赛得奖。

  葛东风却通过这次经历,感受到陪伴孩子成长的可贵。在哈达的成长中,他作为父亲缺席了。所以,面对儿子的请求,他要想办法满足。

  在葛东风再婚前,他如实地将自己的经历和孩子的情况告诉了妻子丽娟。丽娟什么都答应。只有一条,她没有让步。她说既然孩子从小不再身边长大,不如等到今后转业到了地方再公开父子关系。她说,人人都知道自己是个大姑娘嫁给葛东风,她希望能在基地保个脸面。要是接儿子来基地当兵,必须做好妻子的工作。

  果真,自打和丽娟说了,丽娟便黑着一张脸,除了天坤在旁边时,勉强说几句不得不说的话敷衍,其余时间都是不理不睬。直到他拿出天坤的作文,给她讲了那天的经历。他说,那天我在儿子的眼睛里是世界上唯一能拯救他的人,是他的整个天。可哈达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哪里?我害怕再不做就什么都来不及了。孩子没有错,错的是我!我相信你会理解的。

  丽娟没有吭声。第二天眼睛红肿的睁不开的她只对葛东风说了一句,我不管了,你有本事就去办吧!

  丽娟一句话点到葛东风的短板。

  每年基地各单位接兵都是分地方的,这个单位接甲地的兵,那个单位接乙地的兵。不是想接哪里就接哪里的。怎么能让孩子当上兵?就算丽娟不拦着,这也够让葛东风挠头的。

  听消息说今年只有雷达测量站要到内蒙接兵,但也不到哈达所在的地方。再打听得知,今年负责接兵的人叫林占雄,他是姚玉萍现在的丈夫。

  这着实让葛东风为难。一个现在的丈夫,一个前夫,造成这个结果的症结正是哈达。现在要为哈达的事,前夫要去求现夫,这个结果够尴尬,老天爷的安排也耐人寻味。葛东风还是想试试托人求情。于是连着几个晚上,做贼似的,拿着东掖西藏的礼品,总是在要去的人家楼下犹豫好久,才一横心上去敲门。葛东风面薄,每一次都犹如炸碉堡的英雄,给自己鼓劲:为了儿子,上!

  尽管臊皮伤面,把葛东风攒了小四十年的自尊快要消磨殆尽,回馈的消息却不好,牵线的人都摇头表示为难,说林占雄铁板一块,讲原则,难说话。

  葛东风像困兽一般闷着想了几天,眼看接兵日子就要到了,他不能再等了,决定去找林占雄。林占雄现在是测量站的参谋长,他负责今年站里的接兵工作。他没有去林占雄的家,而是到办公室。

  林占雄瘦了,从前的圆脸现在挂上了两把刀。不仅再也不写诗歌,生活里也再没有诗歌。脸上总带着股寒气。口音也脱去了一些闽南味道,加了一些西北腔。他是站里的狠角色,曾经为了参加任务,胃疼到穿孔休克,被抬着去了医院。做事风格干脆,绝不拖泥带水。他的情感生活自葛樱莓后变成空白,他拒绝相亲,把找上门的女孩子也拒之千里,一直把自己耗到三十多岁。直到从前的老站长专门找他聊了一次,上来就说,我看不起你。

  林占雄梗着脖子斜着眼看他,想说点啥,最终没出口。老站长待他像自己的孩子,这些年关系一直很好。他狠狠瞪林占雄一眼。

  “你别和我斜眼,也别不服,你就是没出息,为个女人连老婆都不要了。你不要可以,老林家的宗业香火你也打算在自己手里葬送了?”

  看林占雄把头低下不吭声。他接着说。

  “再说了,当年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怨人家姑娘。分了就分了吧,拿自己堵气,是男人应该干的事吗?把自己耗的老大不小的,就是提拔任用,人家也还要考虑你这个人是不是成熟,是否稳定。你这样的做法,我看就是不成熟的表现!”

  林占雄此时的态度全然柔和下来,知道老站长是为自己好,考虑问题比自己全面。他悻悻地辩解:“也不是……不是没合适的嘛!”

  “你给我说说怎么是合适?能踏下心实实在在和你过日子,敬老护小,对你好就是合适。你呀,别在这些问题上误了自己的成长进步。”老站长话里有话。因为近来林占雄提职的呼声很高。

  林占雄全听进去了。后来就有人介绍了姚玉萍,对方虽是再婚,可没孩子,关键是介绍人把姚玉萍的人品和能干说得天花乱坠,所以不久两人就结婚了。

  说实在的,结婚头两年,姚玉萍对他可谓照顾周到,不仅回家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累了,姚玉萍连洗脚水也会给他打来,让他泡个热乎的,解解乏。出差不用他操心,箱子整理的规规整整,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不少。还想着给他带药,还提前配些调理胃的药茶,怕他忘了,一路追着打长途提醒。那两年,林占雄过得很知足。仕途上发展也好,一路当上了站的参谋长。唯一的遗憾就是两人最在意最盼望的孩子迟迟不来。两口子求医问药,林占雄只要有时间到大城市出个闲差,姚玉萍肯定请假跟上,到地方先奔医院。检查来,检查去,两人谁也没看出啥问题。医生就分析是两人的心情不放松导致。

  因为看的医生吃的药物良莠不齐,孩子没生出来,姚玉萍的外形变化却很大,不仅人变得臃肿,汗毛也粗重许多,唇上甚至有一圈黑色的绒毛,好像小胡子一样。这些林占雄都不以为意,反过来还安慰姚玉萍。但姚玉萍大长的脾气,却让他连呼吃不消。唠唠叨叨也能忍受,关键是把林占雄看贼一样防着。每天必要掌握丈夫的去向,和谁在一起,必须要知道得清清楚楚。丈夫该回家的日子,如果他晚了,或者临时安排个事,桌子上的电话能被姚玉萍打得蹦起来。时间长了,林占雄扛不住,干脆在单位住的时间更长了。姚玉萍当然不依,背着林占雄把他身边可能接触上的女性排查一遍,时不时地坐着班车上林占雄单位来个突然袭击,再见到那些女同事女下属,那眼神就像小刀子一样扎人,挑衅意味十足。弄得单位的女同事对林占雄是躲得远远的,连正常的工作也是想着办法闪了。这下,林占雄对姚玉萍折腾的没了脾气,便正常回家。对姚玉萍的态度也客气,但多一句话都不说。姚玉萍前几年还因为自己二婚女嫁个头婚汉,对婚姻对丈夫都存有敬畏之心,但渐渐就放松了警惕,原来身上的骄妄之气又时不时冒头,嫌弃林占雄的生活习惯,尤其反感丈夫大冷天打赤脚的习惯,直说他是上不了台面的渔民之类的,令丈夫心生反感。他有一次对朋友发牢骚:“我就不明白,这些东风子弟甭管是是凤凰还是麻雀,身上哪里有那么多优越感啊?”

  听的人就笑着调侃:“发射的火箭都上天了,生下的孩子也觉得能长上翅膀呗!不过,我看还是见识太少,从小到大在一个又小又偏僻封闭的地方呆着,不和井底之蛙差不多嘛!”

  姚玉萍也在委屈,自己掏心掏肺对人好,怎么一而再地拢不住人,还让人家和自己离心离德呢?索性将林占雄看管得更紧,甚至哭闹。渐渐耗去了林占雄对妻子仅存的一点怜悯和爱意,两人就不好不坏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说像冰窖,但也捂不热彼此的心。

  对葛东风,两人虽没有交集,但林占雄是知道的。所以,见到自然客气招呼,当然还有一丝警觉。葛东风也是开门见山,直抒来意。林占雄嘴角上残留的一抹笑意,看着他,久久不答话。那眼神显而易见地高高在上。葛东风虽心里有些毛,但眼睛坚定地迎向他,成败在此,什么也不顾了。

  “你知道,违背规定的事儿我不会做。这次有好几个让我把家里的亲戚或者朋友的孩子带出来当兵,我都回绝了。你怎么就会觉得我不会拒绝你?”沉吟了一会儿,林占雄说。

  说完,似乎为了缓和气氛,又戏虐地加了一句:“人家还拎着很有分量的“炸弹”上的我家,你可是两手空空。”

  说完,两人都笑了。屋里的气氛一下轻松了起来。葛东风想了想,便前前后后给林占雄讲了哈达的身世,后头又讲了天坤的经历,连带上一场失败的婚姻,原原本本说出来,没有一点隐瞒。这是葛东风第一次让家人以外的人了解这个事,说出来,竟然有点轻松。

  “这是笔孽债,我必须偿还。不怕你笑话,你是我决定求的最后一个人。办到办不到,我都尽力了。”

  林占雄静静地听,一点没有打断葛东风。他能理解,作为父亲,他被这个称呼压抑了太久太久。

  不过直到把葛东风送出办公室,林占雄都没有给葛东风一个明确的答复。

  直到过了一周,葛东风接到林占雄从内蒙打来的长途,向他仔细询问了哈达所在的地址和个人情况。才说了一句,看看吧!

  哈达如愿当上兵,就在测量站勤务连。哈达当兵的地方在点号,平时没有机会见到葛东风。葛东风还是在哈达在新兵团时,请人安排他们父子见了一面。

  哈达长得很结实,个头不高,宽宽的脸膛黑红,透着青春和健康的亮泽,唯有牙齿白得耀眼。他是从训练场上被叫回来见面的,一路跑过来,耳朵根子被冻得红红的,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折掉。见到面,立正站好,梗着脖子一声响亮的:报告,新兵哈达前来报到!看起来很有一个兵的样子。等到只有父子俩,他也还拘谨地站着,两个拳头紧握在裤腿上蹭啊蹭,手上黑乎乎的,像卖相不好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萝卜,裂了好些细密的小口子,估计是长了冻疮,遇暖就发痒。哈达一声叔叔,把葛东风叫回了现实。他给哈达送来几件厚冬衣,毛衣毛裤是许子烈给孙子织的,便装棉服是丽娟买的。葛校言给哈达带去一块普通的石英手表。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和一些食品。哈达抱着一大包东西,想了想说,以后别给我带东西了,我都有,用不上。葛东风凑上前,想和儿子凑得近一些,哈达却向后退了两步,盯了父亲一眼,再把目光搁在地上。葛东风叹口气,说,哈达,无论你怎么看我,我都希望你好。你能当上兵不容易,好好珍惜机会。

  父子俩分手时,葛东风舍不得离开,一路看着儿子,而哈达却和大赦一般,扭脸就跑了,只肯给父亲一个背影,连头也不回。

  勤务连的兵干的活多活杂也重,正是“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勤务连的兵最怕干的活就是拉煤。供暖煤都是从外地调运过来的,车皮到站马上卸煤。卸煤时,战士们翻出最为破旧衣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不一会就会被煤灰搞得满脸黢黑,双手冻得僵硬,鼻涕吸溜吸溜往下淌,止不住,只好不停地用袖子抹。六十吨一车的煤七八个人卸,一场下来,除牙齿是白的外,其余部位都是黢黑,耳朵、指甲缝里的煤灰,连着几天洗都洗不干净。

  冬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供暖。锅炉的水泵声轰鸣着,烟尘迷漫着,在这里呆上半天就会变成黑鬼,凡是脸上带孔的地方,都掏得出黑泥。大家笑话说,烧锅炉的兵两鼻孔可当烟囱使。锅炉需要人工除渣、清灰,长久的轰鸣声让人彻夜难眠。刚上岗的新兵没经验,没几天就把锅炉炉排拉偏了,造成停暖,冻的大家嗷嗷叫。哈达好琢磨,他当班烧锅炉从来没有出现这个情况,让连里的新老兵们刮目相看。哈达还自学了理发手艺,一到军容风纪检查,就成了连里最受欢迎的小理发师,一水儿的“板寸”,可以拿纸来对着头发比,没有高高低低,头型绝对漂亮。理出了口碑,后来连长指导员的头发都由哈达来理。

  在连队,能得到连长的青睐不容易,干活眼明手快,点子多的哈达到了连队没多久,就成为连长器重的兵。

  点号生活条件艰苦,站里的管理处长就琢磨着开展生产自救,每天在田间地头上晃悠,寻思着如何改善官兵的伙食和生活条件。除了手下几个助理员,他爱把勤务连长拉在身边,连长身边就常缺不了哈达。

  在戈壁滩,冬天大家把“老三样”萝卜、白菜和土豆已经吃的烦不胜烦,就算是年节上从外地调运点时令菜,用车皮拉回来,烂的剩下一半就算不错,冬天吃点新鲜蔬菜难道只是奢望吗?长相粗鲁的后勤处长偏不信这个邪,他不满地在菜地比划着:“奶奶的,凭什么我们戈壁滩的人就只能啃白菜土豆,不能奢望像别地的人想啥时候吃脆生生鲜灵灵的蔬菜就啥时候吃得上,喝碗青菜汤总行吧?我就不信这个邪!”。

  管理处长说干就干,专门去北方的几个农业示范基地取经,带了一堆资料,几经转手,交到哈达手里。自打后勤处长动了这个心思,连长就派哈达几个文化好的战士到图书室,到书店查资料,又委托家里购买了和借阅了不少关于温室培育的书。这些书在一般人眼里多为无趣,看到这些书,不是一个小时看不进去两三页,就是看得直打瞌睡,只有哈达全部看完了,不仅如此还摘抄了大本笔记,还真的就在脑子里“照了相”。等到拿到温室的资料,理论和实际对照分析,再根据戈壁滩的气温光照土壤等实际情况,进行改造。变成了投资小,效益高的自创土温室。当然,这还只是理论和图纸上的估算,接下来就是动手操作。勤务连用推土机在戈壁滩推出了一块空地,修土墙,又找木工班做木工活,两厢配合,土墙两侧用木板夹着,中间一层一层的夯土,再在上边搭上竹条,铺上棚膜,用了一个礼拜时间,一个简易土温室就建成了。土温室白天吸收太阳光照,晚上铺草帘保温。接着组织战士到很远的地方去拉来熟土。然后再去远处的牧区拉羊粪。等到满身羊粪味道,双脚鞋底子上腻着厚厚一层羊粪的兵们将拉粪车装好,好客的牧民会煮上一锅羊肉款待大家。这样的好事连长总是带着哈达。

  在站里的官兵第一次吃上大棚里种植的新鲜蔬菜的庆功宴上,管理处长和连长都喝多了。平日里凶巴巴的管理处长,脚下划着虚步,帽子戴得有点歪,军装的风纪扣和第一颗纽扣敞开着,露出白线钩的护领,上面灰乎乎地腻着一层油汗渍。举着杯子对饭堂里官兵说:“今天我们吃上了自己亲手种的蔬菜,好吃不好吃?”

  得到大家响亮的肯定回答,处长颇受鼓舞,举着酒杯醉醺醺地夸下口:“以后,我保证大家每天喝上一碗热乎乎鲜溜溜的青菜汤!”

  处长又走到哈达面前,咧着大嘴笑得哈哈哈的,全然不顾一小片菜叶子黏在他的牙齿上。用一只手手猛拍哈达肩膀,力道大的差点把没有思想准备的哈达拍一个跟头,将大拇指翘的高高的,莽声大气对哈达说:“小子,脑瓜真好使,是可造之材!”有点受宠若惊的哈达咧嘴傻笑望着处长,露出的白牙划过一抹动人的白线。等处长走过去,连长也拍拍他的肩膀,打了个酒嗝,浓重的酒气熏眯了哈达的眼。他忙举起手中的半杯可乐,说,连长我以这个代酒敬您!

  兄弟,好好干!以后大有前途!

  没想到,哈达自毁前程。

  人走顺了,难免飘飘然。

  点号生活枯燥,为了活跃业余生活,常常组织些乒乓球篮球足球赛什么的。年轻人大把的精力无处消耗,于是在球场上,就拼硬斗狠。不是在技巧上取胜,而是想着好勇争胜,放翻对方。像篮球足球这样对抗性强的比赛更是如此,场面也属惨烈。别看哈达个子小,但喜欢打篮球,在场上灵活似小鹿,传球时虚虚实实,闪转腾挪,球就像长在他的手上,不会丢失。常博得场外观众的鼓掌叫好。每当这时,哈达就笑得眯起眼睛,嘴张的老大,露出他招牌似的白牙。但新加入比赛阵营的炊事班伙头军张军和黄克就不服这一套,仗着自己强壮,在篮球场上像两尊坦克一般来回冲撞,对方的队员经常被他们撞得人仰马翻的,弄得大家怨声载道。可那两个小子把这当做杀手锏,用的乐此不疲。终于,发生了流血事件。哈达不仅被这两尊大马力的坦克撞翻在地,那冲力还把他一路磕在场边地上拱起的水泥沿上,嘴唇被划豁了口,肉翻了出来,血一下流出,嘴上,衣服上,地上全是血,一会儿便肿的老高。右腿上也被划出一道五六公分的深深的伤口,在医务室缝了几针。虽说那两小子当面道了歉,但在背后,猛吹自己多么多么神勇,哈达多么多么不堪一击,说早就看他牛逼不顺眼,想教训教训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他们制服了。再传到哈达耳朵里,可是太刺耳了。

  报仇的机会终于到了。快过年了,站里很多人休假,加上老兵退伍,新兵要年后才到,平时就不热闹的点号,显得越发冷清。这天哈达和两个战士拿着工具到办公楼修了半天暖气,暖气管子里跑出的水把他们的裤子大头鞋弄得精湿,出门被风一吹,冻得咔咔的,脚趾头都冻木了。几个人回到宿舍把衣服换了,其中一个人拿出不知偷偷藏了多久的大半瓶“焖倒驴”,招呼着让大家喝点暖和暖和。平时战士不准饮酒。所以几个人喝了,还不忘一人吃几瓣大蒜盖盖味道。哈达哪里是这种七十多度酒的对手,不多会儿便醉了。哈达的醉意是表现兴奋。于是跑到炊事班,热情地邀请张军和黄克中午开车出去兜风。两个嘎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个平日里笑眉搭眼的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兜风就兜风,多大的事儿!你有本事搞到汽车我们一定奉陪。”

  哈达炫耀似的举着一把车钥匙,那是连里出公务的唯一一辆北京吉普212,钥匙成天像宝贝似的在连长屁股后面挂着,须臾不离身。怎么跑这小子手里了?

  原来哈达和连长关系好,能够经常出入连长的小屋。这把钥匙就是他偷偷配的。那天中午,天气很长脸,太阳把天空晒得碧蓝如洗,晒得人身上舒服的暖,像搔痒痒。天空找不到一丝云彩,一条笔直的路将大地和天空连在了一起,看不到尽头,只有凭借那遥遥的蓝和灰黄的色块分界线将天与地分割开来。

  哈达开车是和司机偷偷学的,今天是第一次真正施展拳脚。三个人趁着午休跑出来,看见营区大门在身后越变越小,成了一颗绿豆,一会儿工夫就看不见了。几个人好像放风一般兴奋,张军和黄克还放心大胆地嚎上几嗓子。哈达一边开车,一边陪着他们乐。脸上却有着一丝诡异。

  坚硬的戈壁,零星的碎石,车过掀起一阵尘土。已经离开路很远了,四处也望不到路。哈达的驾驶技术还不是太熟,坐车的人比开车的还紧张。终于,哈达将车停下来。看看天,阳光的劲烈缩了头,天气冷下来。

  “下车吧!”哈达冲车上的两人努努嘴,示意下车。

  “这是哪里?连个兔子都看不着。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回吧!一会儿露馅儿谁也担不住!”张军和黄克迟疑着走下车,有点摸不著哈达的心思,看看手表,催促着哈达。

  “我就不奉陪了!你们哥俩个自己走回去吧!喏,可惜只有一件大衣留给你们,小心冻坏了!”说完,将车上的一件大衣扔给他们,吹着口哨,一踩油门,将车开走了。留下张军和黄克一路狂追大喊:“你小子停下,停下,操你大爷呀,我们怎么回呀!”看着车子变成绿豆,终于看不见了。两个人的骂声也渐弱,渐渐变成了哭音。

  这天晚上,全连紧急动员出动寻找,终于在凌晨找到两个冻得哆里哆嗦的战士,他们在大戈壁上迷路了。

  从连长到后勤处长再到林占雄都力保,哈达最后做退兵处理。当葛东风问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时,从出事到现在一直说话不多的哈达此刻好像找到了爆发的理由,他冲着父亲大喊:“我绝不容忍别人欺负我!我就想看到你们被折腾,为了我保不住面子,反正看到你们难过我就高兴!”

  说完放声大笑起来,笑得似乎连气也喘不过来,待抬起头,却是一脸的泪水。他恨恨地望着葛东风,那眼神有渴望有拒绝有惭愧有倔强,种种对立的情绪掺杂在一起,令葛东风不忍直视……

  葛校言从心里喜爱这个倔强的孙子,孙子来部队当兵,他满以为孙子总算入了葛家的正根,巴望着曾经在儿子身上的遗憾能在孙子身上能弥补回来,孙子的聪明能干被部队认可,他还对许子烈夸口说,这才是我们葛家的男人,天生当兵的料!骤然得知这个消息,葛校言急火攻心,突发心梗。好在许子烈发现及时,抢救过来,人的精神却大不如从前。

【责任编辑:袁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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