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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精神故乡

2017-08-06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第一艘载人飞船快要发射了。

  这天,正在干休所守着电视看新闻的葛校言听到电话响,拿起电话,眼睛还舍不得离开电视画面。那上面正在播前苏联航天英雄加加林从太空归来,伴着两侧欢迎的人群,独自走在莫斯科红场的地毯,加加林带着微笑和拥有整个世界的骄傲,气宇轩昂地向主席台走去……

  直到话筒另一端传来沈西元的声音:

  “老葛,你好吗?过几天我们能在基地见上面吗?”

  “哈哈,老哥,我最近感觉不错,这不接到基地邀请,后天就动身出发,咱们好久没见面了,这回好好聊聊!”

  “是啊,是啊!终于盼来咱们中国人飞上太空这一天了!真高兴啊,这两天老是失眠。所以,我等不及啊,明天就启程。我在那里等着你!”

  两位老人兴奋地聊着,聊着遥远的太空,聊着第一个将要飞上太空的中国航天员,聊着将要见到的老战友,聊着家人和孩子的近况,直到电话筒都有些烫了,才意犹未尽放下。

  循着沈西元的电话,几年间的一幕幕浮现在葛校言眼前。

  即将发射的一艘无人飞船按计划已进入发射场测试阶段。虽然之前已进行过两艘无人飞船的发射,而这艘是完全按照载人标准来执行的,上级要求慎之又慎,确保稳妥。

  按计划完成飞船舱体对接后,要进行电缆导通测试。但当测试接近尾声时,技术人员突然发现穿舱插座有一处接点信号不通。这个插座很特殊,因为舱里外信号沟通,都通过这个插座。这种插座,在飞船上共有几十个,涉及的接点却高达一千多个。如果仅仅是个别插座的问题,只要单独更换就可以了。但如果是整个批次存在隐患,飞船上天后很难保证不出问题。

  不好的消息再次传来,负责生产插座的厂里,也出现过触点不导通现象。看来,这不是简单更换那么简单了。要想彻底清查,必须对飞船“开膛破肚”全面检查。

  这个消息震惊了工程领导,各个系统的老总齐聚基地,商讨解决问题的办法,渐渐,两种意见激烈交锋。一种意见认为,此前飞船用的都是同类型产品,所以不会有批次问题,只需将问题插座更换,因为此时飞船“开膛破肚”,可能会造成别的损伤,得不偿失。另一种意见认为,载人航天不是开玩笑的,不能带着疑点上天,无论代价多大,也要按照五条归零标准彻查。

  担任发射场测试工作的葛蔬蕉和丈夫何逸帆都持后一种观点。

  此时,发射日期已上报中央,各系统近千名试验队人员已经进驻发射场。如果因为这个问题耽误,则会影响大局。

  发射场迎来了好几个不眠之夜。

  为了尽快查清故障真相,指挥部决定,由北京的元器件专家组立即赶赴发射场,对故障插座进行判定,依据专家组的结论,决定飞船的命运。

  斟酌再三,专家组给出:很难排除是批次性问题的慎重结论。就像母亲十月怀胎,孩子都到了八九月,即将出生,结果说不行,要终止。这让谁也难以接受。

  沈西元和葛校言都是任务聘请专家,这个消息让他们难以平静。为了验证此说,专家们再次赶赴生产厂家,真是插座确实属于生产和设计都存在批次性问题。

  问题上报中央,中央作出彻底解决问题的指示。飞船推迟发射,近千名试验队人员,被迫“打道回府”。

  作为老专家,葛校言和沈西元都被请回基地做技术顾问。闻此消息,葛校言心情沉重地冲沈西元说:“有必要吗?代价太大了!上千号人啊!”

  “为了我们的工程顺利往前走,为了我们的航天员早日飞上太空,这样的狠心必须下,代价必须付,这就是载人航天!老葛,现在的标准比我们那时候更高了,不能拿老眼光看问题了!”

  冷静的沈西元考虑了一下,催促着葛校言。“走,咱们现在把新近总结的一些故障隐患疑点汇总一下,去找小安,发射场这块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嘴里的“小安”是新上任的发射场总指挥。

  整个工程各系统都以此为戒,开始了大规模的查找整顿工作。一系列严格的措施出台了,一系列苛求的规章下达了。这是中国航天工业内部的一次大手术,它使从仓库看门人到系统设计总师都明白无误的知道了自己的职权和责任,甚至细致到每一根电线和每一颗螺丝钉。在中国航天工业内部颁布、实施的“定位准确、机理清楚、问题复现、措施生效、举一反三”的质量问题归零五条标准,成为航天人必须执行的生死令。

  一切都为保证载人飞行的万无一失。

  随着几艘飞船的发射成功,测试软件专家何逸帆的名气大振。然而在他即将被任命为测试站副站长时,却被他拒绝了。而且突然提出离开。原来何逸帆在北京的同学邀请他去中关村创业,不仅条件丰厚,而且前景喜人。何逸帆决定转业。

  这个决定让葛蔬蕉颇为震惊。夫妇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冷战了几天。

  这天,葛蔬蕉想做一次最后尝试。她拿出大衣柜中的一个盒子,盒子装着用一块黄色丝绸仔细包裹的火箭模型。火箭是用木头和子弹壳做的,都是原色,没有装饰,没有一般商品夺人的色泽,但是手工精制,一看就是精心之作。

  “你忘了它了?”葛蔬蕉拿着模型看着何逸帆,神情有点哀伤。

  “我从来不曾忘记。如果忘记了,我就不会博士毕业来到基地。”何逸帆望着葛蔬蕉手中的火箭。何逸帆的父亲曾经在基地工作,在他五岁的时候转业回到北京。在何逸帆上大学时,因癌症离世。这个火箭模型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记得我五岁时和父母回到北京,基地的很多事情已记忆模糊,但是基地的色彩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到处是灰黄的色调,望不到头的沙漠是灰黄的,房子是棕黄的,连天也常常是黄沙密布。唯有那一身身的绿色军装,红色的领章帽徽,改变了它的色彩,特别养眼。所以,当我和父亲一样成为一名穿着绿军装的航天人,你不知道我觉得多幸福,多神圣!”

  “那你今天怎么会舍得主动舍弃这身军装,这份事业?”话题到这里,葛蔬蕉觉得更加难以理解。

  “小时候听爸爸讲他们建设基地的誓言是‘死在戈壁滩,埋在青山头’,我曾想有什么比生命还重要?戈壁滩有什么神奇夺人的魅力?我还听说,在基地艰苦的创业时期,冬天天寒地冻住帐篷,西北风一刮,帐篷都被刮倒刮飞了。人冷的根本受不了,他们单位有位战士就缩在大衣里,靠着干活的工具上,在笔记本上写道:‘天气再冷,冻不了我们的热心,花岗岩再硬,硬不过我们的双手。’是什么在支撑这些人这么不要命地干活?……像这样的事听得越多,随着我慢慢长大,我就越发不能理解,却又渴望了解。我爸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什么,我就把他一直视为宝贝的这个模型带在身边,他曾经多次和我说,希望我有机会到他工作和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去看一看。博士毕业后,我主动要求到基地,当时在基地还引起轰动,因为我是基地引进的第一名博士。因为我想来,想了解这里。我爸要是知道,肯定也会高兴。”

  “那你后悔了?后悔当初的选择,所以要离开?”葛蔬蕉忍不住追问。

  “没有,我从不后悔。当我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走出象牙塔来到基地,迈进了纪律严明,管理森严,生活单调的戈壁滩上这座荒凉的军营。我的许多同窗好友已经走出国门,或者来到繁华大都市,或者去了国家最好的科研机构开拓起他们驰骋梦想的天地。我却从来没有羡慕过,后悔过。咱们来的时候,基地还没有像现在声名鹊起,还处在高度保密中,生活物质保障也不像现在这样丰富。我却觉得内心无比充实,激情满怀。三个月的军训,你是知道的,多苦?每天在泥里土里滚着,每个夜晚靠着墙角站军姿。累得躺在床上就不想再起来,可我真的不觉得苦。那段日子,我觉得是我们父子离得最近的时刻,我每天都能和他对话,我们一起见证着我从一个普通老百姓一点点地向军人的转变。我能感觉到天堂里父亲的欣慰。我们去参观了场史展览馆,那里一件件实物,一幅幅图片,老同志的一场场报告,回忆的一段段历史,我仿佛回到了父亲奋斗的岁月。当远方的同学来信说他们的科研条件是多么优越,技术是多么高端,生活是多么优越,待遇是多么丰厚,业余生活是多么丰富时,而我们只能吃到贮藏的蔬菜,拿不到他们收入十分之一的津贴,晚上唯有孤灯月影相伴,我一点也不觉得失落,从没有后悔过。因为,每个人的追求和实现价值的走向是不一样的。

  我之前不敢相信,在拥有如此恶劣的自然条件,艰苦枯燥的生活条件的地方,竟然成就了中国航天那么多的科学壮举,成为世界第三大航天发射场,这里奋斗着怎样一群人?是怎样一种信念支撑起这片澄净的天空?我想更多地了解父亲这代人的所思所想。我用了十年的岁月,寻找着,实践着,也被感动着。我时时都在扪心自问,为什么他们能在这里一住就是几十年?为什么他们能回到繁华的都市却要放弃机会,不舍得离开?为什么一批批航天人会前赴后继地涌向这里?为什么年轻的夫妻要把年幼的孩子送回老家?为什么节假日的加班夜战他们没有怨言?当发射成功的消息传遍祖国大地,举国欢庆的时候,他们却疲惫地在操作台前睡着了;他们才能急切地奔上回家的火车,去告慰刚刚逝去亲人,去诉说内心的愧疚;才想起给远方的父母打电话唠唠家常;他们才内疚地为几天没有见到爸爸妈妈的孩子做桌丰盛的饭菜。去同事家串门,包括咱们自己的家,家里都是拼拼凑凑,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有的人家更简单,大部分家什就放在木板钉的包装皮箱子里,家里的电视机就放在那上面,其实大家都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因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也不知道哪一天组织上会确定我们转业……这不是高调的政治宣传,这不是不关痛痒的作秀,这些就发生在身边,就发生在你我身上,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这些问题常常问的我潸然泪下,心灵一次又一次被震憾!这就是军人,这就是航天人,国家利益,个人利益,大家掂得清轻重。

  十年里,我有多少机会重新选择?你是最了解的。同学们的荣耀和成就,我羡慕吗?实话说,羡慕。但我从没后悔,我没有急切地寻找关系转业地方,我也没有更多抱怨环境生活条件的恶劣,因为我事业的目标还没有实现。因为在这里我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爱人,我有了你,我们有了爱情的结晶,有了女儿皓月。所以我选择留下。

  十年里,我在这片澄净的土地上还感受到很多弥足珍贵的东西,比如单纯而质朴的环境。比如令行禁止,说干就干,不讲条件的严明作风,这些也形成了我们特殊的情感与做人和处事原则。在这里没有行人的路口不会有车辆抢行,没有上锁的自行车不会丢失。家里遇上困难,孩子没人看管,老人没人照顾,你可以放心托付给邻居。不会有人和你大谈金钱,锱铢必较。在这里说话敞亮,情感真挚单纯,没有埋在肚肠里勾心斗角,弯弯绕绕,没有复杂的人情世故,无论谁只要能力强就会有施展才能的舞台。这些都是现在社会里弥足珍贵的财富,是用金钱无法衡量的。我们会不会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会!因为人都向往更为广阔的天地。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有没有错?没有错!很多人走了,但也有一批批新人来到这里。新老更替,生生不息,才是一个地方一个事业焕发生命力的所在。回来访故忆旧的人,他们之所以回来,因为他们怀念这里,因为这里曾实现过他们存在的价值,因为无法辩驳的是,这里永远都是他们无法替代,最为宝贵的人生记忆,是最后一片精神净土。

  最完美的人生是怎样的?我认为要有丰富的经历,有价值,有故事。这样,当你老了的时候回想起来,心才不会觉得空。我们从事的航天事业,太空的博大遥远未知,让一切都向高处升腾,它是神圣的。航天作为这个时代的标志性事件,能参与其中,就是人生经历的丰富。它代表着梦想和高度,因此我们的奋斗变得更有价值,这其中必有常人所不知道,所不了解的故事。这几个完美人生的要素在我看来如今全齐了。所以我为自己从事的工作自豪。

  今天,我选择离开,也并不是背叛。我已经为这个事业倾尽全力付出过,奋斗过,我实现了我当初的目标。航天之路是无尽求索的,而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人生有各种各样的机会,怎样选择都不是错。我相信会有一批批人如我一般选择来,或选择走,可不管我们在哪里,这里永远都是我的精神故乡。此时,留下或者离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实现了生命的价值。即使离开,我们依然会用自己的方式热爱它,为这个事业出一份力。”

  何逸帆一个人动情地说了很多,他渴望着妻子的理解,他看到了妻子眼中闪动的泪光。

  何逸帆转业回到北京,带走了女儿皓月。他说要让女儿受最好的教育,有更为开阔的眼界。他希望女儿长大后能选择一条自己的路。夫妻俩一个在基地,一个在北京,为各自的事业忙碌。几年间何逸帆和几个同学创办的公司,很快因研发的多种电子产品成名,公司成功上市。由何逸帆作为主力研发人员的国内最先进的低能带电粒子测量仪在航天任务得到应用,和妻子葛蔬蕉一道也作为航天功臣代表参加了人民大会堂举办的表彰大会,受到中央领导的亲切接见。

  葛校言和沈西元在发射场再次重逢,当听到任务总指挥宣布中国首次载人飞船发射成功的消息,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等载着航天员的飞船按计划降落在内蒙古主着陆场,航天员安全返回,航天城举行盛大庆典的夜晚,沈西元却突然心脏病发作,在基地宾馆房间里安祥离去。离去时,星空被航天城璀璨礼花的光芒映亮,如一颗颗星辰镶嵌在遥远的夜空……

  按照沈西元的遗愿,他要把自己永远留在这块他工作了一辈子的戈壁滩。

  魏冬琴来了,瘦弱的她难掩一脸的悲戚,却努力挺直腰身,她要陪着老伴走完最后一程。她的脚步是那么慢,那么轻,好像生怕惊扰了老伴,是的,他太累了,有数不清的夜晚和假日,他和那些冰冷的元器件一起,和一群永远满怀热情的同事一起,和戈壁的黄沙皓月一起,无眠无休。现在就让他好好睡一觉,睡一个这辈子最踏实的觉,做一个这辈子最长久最美好的梦……搀扶着她的是葛樱莓。她作为女儿来为最为敬重的爸爸送行。想起相处的日子,她脸上的泪水怎么也揩不干。老人辛苦奋斗一辈子,走了还要继续坚守在这里。葛樱莓自从离开基地后,把自己的世界和基地完全屏蔽了,她不再愿意听到“基地”“东风”这两个词,这些年再也没有回过基地,专心致志地照顾女儿,照顾年迈的公婆。

  走在最前面捧着沈西元遗像的是孙女沈雪晴。想当年爷爷奶奶身边的百灵鸟,今天真的成为了一名歌唱演员。少女时代和母亲、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的雪晴,也曾有过叛逆期。她唱摇滚,唱RAP,听重金属,化小烟熏妆,头发总是愤怒地乍着,一如她的心情。心里每天像着火般的躁,不停地窜着火苗。她不想母亲和爷爷奶奶过于关注自己,她烦,她想过一过大人禁令中的生活。所以她逃课,她晚归,她见惯了母亲的泪水,她自己写歌词,自弹自唱,指肚指尖到处是拨动琴弦划出的血口,她却在痛感中感受快乐。歌曲发了一首又一首,她也少年成名,获取奖项无数。可她却觉得心静不下来,找不到方向的空落时时侵扰着这个早熟的少女。直到有一天,她听奶奶避着妈妈,给她讲起她出生地方的故事,翻出爷爷写的自传,沉浸在爷爷奶奶的世界里,她突然静下来。她像一叶飘萍渐渐长出根蔓,有了滋养。冥冥中那个遥远的生养她的地方好像为她单薄的肌体输入营养,红晕一点一点在她苍白的两颊漾开,也许那就是故乡的力量。此刻她脸上脱去了少女的稚嫩,一个圣洁的声音在胸膛回荡,那是献给爷爷和几百个和她爷爷一起在这里安息的人们的一首安魂曲:在遥远的大漠荒野中/有这样一群人/在凛冽的寒冬,抵御寒风坚强守望/在迟来的春天,滋养贫瘠催生希望/在灼热的酷暑,静听蝉鸣唱响光荣/在金黄的晚秋,遥望胡杨传承永恒/在那万籁静寂的夜晚/我们在早已熟悉的星海中/搜寻被我们看护在身旁的发射架/送往苍穹的卫星和飞船/亲人走了/战友走了/飞船和卫星也走了/可是,我们还在/我们是永远守望大漠飞天传奇的人……爷爷,您听见了吗?

  葛校言、许子烈来了,葛东风、葛蔬蕉来了,他们要为在一起并肩奋斗一辈子老战友一程,沈西元是晚辈们眼中的英雄,是令人崇敬的老首长和前辈。走在后边的那个结实的小伙子,连着鬓角的络腮胡刚刚刮去,泛着青色,一脸肃穆。这是哈达。当年回乡后,哈达谁也没有告诉,一个人跑到兰州打工,一边挣钱一边上课补习,常常一个烤饼就些咸菜就是一顿饭,生活清苦。虽然,他没有向亲人们承认,其实心里早已后悔了。选择外出打工,就是希望能用身体上的苦和累,惩戒从前的错误,洗去内心的负疚。直到有一天,一直在寻找儿子的葛东风出现在儿子面前,父子终于冰释前嫌。哈达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学习心理学,研究生毕业后来到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成为了一名航天员教员。几年后,他作为千挑万选出的志愿者,代表中国参加了国际航天组织的飞向火星的太空实验,和他的四位外国志愿者伙伴荣登美国时代周刊封面。

  那一天,护送的灵车汽笛长鸣,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当由卫兵护送载着沈西元的骨灰灵车缓缓经过送行的数千官兵面前时,刚才还烈日灼人的天空上,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当灵车停下,雨水也奇迹般地停住。随即烈士陵园的上空便出现一道彩虹桥,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条通往烈士陵园的道路。这是老天爷迎接一位航天老兵的最高礼仪。

  明天,葛校言就要回干休所了,走前,他想到烈士陵园再来看看昔日的战友,陪他们坐一坐,聊一聊。

  这里,安息着近700名牺牲的将士和职工。

  这里白杨傲立,红柳摇曳,眼前如林的墓碑,俨然是一方威武的军阵——

  这里曾有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将星闪耀;

  他们从不知道火箭长什么样子的外行,凭着一股子豪情壮志,带着他们士兵们,将新中国的第一枚导弹绑上了发射架。

  将军们的墓后,是一个个士兵的墓碑。墓碑呈纵队静静排列,似乎还在等待将军的调遣。

  这是加注战士张涛的墓碑,牺牲时只有24岁。

  葛校言清楚地记得,那位为挽救周围战友生命,而自己却在液氧分子的包裹中,成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的张涛,那位有着一张娃娃脸,总是带着生动笑容的年轻士兵和戈壁滩上留下了几十个焦黑的脚印……

  在这名英雄士兵的墓旁边,是一个入伍不到两年的河南籍战士的墓碑,他已在这里长眠了40多个岁月。他是在执行试验搜索任务时迷失在茫茫大漠。夏日的沙漠地表温度高达70多摄氏度,当战友们在沙漠中找到他时,他已被晒成一具干尸,仍保持在行走的姿势……

  在整齐的队列中,还有一块墓碑引人瞩目。这是第一位在这座陵园安息的烈士。人们只知道他是1958年第一批开进戈壁滩特种工程兵的一位战士,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墓碑上只留下“烈士之墓”四个字。

  这里航天战士的英魂组成的兵阵,那样壮观,葛校言的心颤抖了。他们安静地守护着生前战斗过的发射场,静静地见证着一个个航天传奇的诞生。在离烈士陵园不远处,生长着一种植物叫胡杨,它在干旱、多变的恶劣气候中,依旧枝繁叶茂,人们又将胡杨称为“沙漠的脊梁”。这是一名将军的诗句:胡杨,生,千年不死;死,千年不倒;倒,千年不朽。它们是英雄的树,选择了戈壁,就选择了它们顽强的一生。

  此时,寂静的陵园里走进一位男军人手牵着一个年幼的男童,他们走到一座墓碑前,墓碑前一个小花圈上写着:妈妈安息。孩子问男人:“爸爸,我妈妈在哪儿?”男人默默无语。孩子又说:“我妈妈在一个小黑箱子里睡着了是吗。”他又问:“妈妈什么时候能醒来?她会觉得黑吗?”男人抚摸着他的头,轻轻地说:“她在天上望着你呢!你和妈妈说说心里话吧,在这里她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能看见!”孩子听话地跪在墓碑旁,用他的小脸贴着冰凉的墓碑,喃喃地说:“妈妈,我非常想您,您什么时候再来陪我一起玩吧。我学会了滚铁环,还能折返跑呢!等您来看我时,我跑给您看。昨天在幼儿园睡午觉,彬彬淘气,把臭袜子放到我的脸上,把我熏醒了。我气得打了他一拳,他还委屈的不行,哭了,老师还批评了我。我有点不服气。不过一会儿我就想通了,没啥大不了的,下午我和彬彬就又在一起玩了。老师说我大度,有的小朋友说我软弱,妈妈,您觉得我做的对吗?……”孩子好似还有很多话和妈妈倾诉,男人静静地听着,不时地搂搂孩子,目光充满慈爱……

  葛校言坐在沈西元的墓碑前,收回目光。

  “呵呵,老哥,看看我们戈壁滩孩子的胸怀,我看这孩子以后错不了!你说是吧?”

  他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掏出一叠报纸,整整齐齐放在沈西元的墓碑前,接着说:“老哥哥,我把这几天的报纸带来了,上面是咱们中国人太空出舱成功的消息。就在昨天咱们中国人不仅来到太空,而且走出飞船,漫步太空了。太空终于有了我们中国人的脚印。听了这个消息,你肯定特别高兴吧?!老哥,转眼,你都走了五个年头了,一切还好吗?那天看发射点火前倒计时的时候,我真的绷不住了。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次,也知道每一次发射,都是咱们航天人心脏抽紧的煎熬。可我还是紧张地气都透不过来,因为火箭每一发状态都不一样,就是准备的再好,有一点哪怕是很微小的地方考虑不周,也怕发生意外。大家的眼睛都在这一时刻随着倒计时向“0”终点奔腾……终于看见火箭喷着火焰稳稳当当启程了,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地,从火箭发射到飞船进入轨道要经过约680秒的过程。对咱们航天人来说,那可是死去活来的680秒!直到通过大屏幕看到航天员身旁的舷窗有阳光射入,进入失重状态,航天员通过视频朝地面挥手,我们才终于松了口气。那种感觉,你最清楚。要是你在现场,该多好!唉,不说了,老哥哥,你耐心地等着我吧,总有一天我会来陪着你,咱们一起守着发射场,聊天看发射!”

  葛羽珍最为得意的一件事情,是她一岁多开始有的记忆。

  母亲曾经难以置信,但葛羽珍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些绝无二致的场景却让她不得不相信了。相信之后,便对这个最小的女儿,也是最不让她省心的女儿开始用上揣测的目光。

  那是些温暖的场景,温暖得葛羽珍时时想把它揣在梦里,永远不再醒来。

  在葛羽珍一岁的世界里,她的周围永远有不停歇的人声,具体发出的是什么意思,她自然无法了解。然而她只要睁着眼睛,身边就一定有一束束射向自己的目光。这是葛羽珍最早领略到的关注,虽然她并不明白目光背后的表情是什么,担心、愤怒、嗔怪、喜悦、幸福、监视、欣赏、慈爱、骄傲……她通通不能了解。但无论怎样,她喜欢被关注的感觉,所以总是睁着眼睛,只要有一丝精力,她都努力打开眼睛。

  今天葛羽珍在梦里再次与一岁的记忆撞了个满怀。

  淡绿色的童车,很宽敞。胖嘟嘟的葛羽珍像个大头娃娃坐在车上,黄黄软软的绒发被母亲扎成了两个细细的冲天辫支棱着。她的小童车被安置在家里的饭桌旁,小车里可容两个孩子面对面就餐,中间的小搁板抬起来就是小饭桌。桌上搁着白色染着绿斑点的搪瓷碗,那是她的专属品,她则悠闲地用肉乎乎顶着五个小酒窝的小手,握着勺子一下下无目的地捣着小碗,一边仰着小脸笑眯眯地看旁边围坐饭桌的大人吃饭,表情里带着好奇。

  每一张闪过的脸都挂着笑,一边端着葛羽珍的碗抓住空往她嘴里塞上一口食物,一边做着各式表情与一岁的葛羽珍做着交流,表情随着她的咀嚼也在变化着。

  葛羽珍最喜欢大人将童车的车蓬放下来遮住自己,以便她透过丝丝缕缕的缝隙观察大人,放下的车蓬让她觉得放松安全。她通常靠呀呀的呓语达到诉求。

  偶尔,毛躁的哥哥或姐姐放蓬子时,夹住葛羽珍嫩小的手指,她毫不犹豫的哭声顿时响彻家中。大人们马上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活计,直向她扑来。

  在葛羽珍看来,夹手指带来的痛苦远不及被所有人重视更让人快乐。她喜欢被重视的感觉。于是即便自己的搪瓷碗里时常有些褐色的粘粘乎乎的东西,后来她知道那是那个年代的营养品,藕粉。她不喜欢那种味道,也因为大人哄喂她时,脸上呈现的温暖灿烂生动的表情,让她把不乐意忍了,大口大口吞咽,做出香甜的样子。

  以至多年后,这些温暖的画卷永远定格在葛羽珍的记忆中。一岁的葛羽珍已经知道感动。

  询究起来,葛羽珍之所以对一岁的记忆如此不能忘怀,那实在是因为这样温暖的场面在她今后的记忆中逐渐稀淡的缘故。而这稀淡,在她看来与故乡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葛羽珍幼时的经历却并不美妙。六岁那年,因为一场感冒,她徘徊在了死亡边缘。生病时恰逢许子烈和葛校言都在单位忙,许子烈只是擅自做主开了些药片颗粒的给女儿喂下,便又去忙碌。两天之后,葛羽珍还是小脸通红,浑身酸痛,哭闹不止,许子烈回家,一摸女儿浑身滚烫,意识到不好,就抱着女儿上了医院。正值新春佳节,医院的大夫也完全没有心思仔细检查瞧病,循着经验,又开出另外一些药片颗粒,便打发母女回了家。一直到过完春节,葛羽珍的高烧倒是退了,但每天打了蔫般昏昏沉沉,体温顽强地在三十七度四左右傲然挺立。收入院详查,定性白血病的指标超高。一连几个月呆在带着大玻璃窗的隔离病房,一周总要从小细胳膊上抽三回血,一管子一管子的,看得许子烈心疼掉泪。每天接受着各种针药的镇压,口服激素迅速将葛羽珍从一个纤细的,从来需要大人从楼下追到楼下喂饭的瘦子变成一天四顿海碗满盛还喊饿的吃货,每天眼巴巴等着下午三点病房食堂推来的加餐:四片粗糙的麦麸饼干加一碗稀汤灌水奶粉冲的牛奶,不仅将它们风卷残云入肚,连嘴角边一点饼干屑儿也毫不犹豫用舌尖仔细舔进嘴巴。女儿的食欲不仅惊呆了父母,也让每次送餐的大婶总感惭愧,转脸悲愤地向许子烈抗议:你们怎么带大这女娃的,吃的是什么?怎么像是饿牢里放出来的?葛羽珍的小脸像充了气的皮球,把皮肤撑得吹弹欲破,能清楚看见面部丰富的毛细血管密密麻麻的走向。你总在担心,这样美好的小脸在下一秒会不会裂开。

  关于食欲肥胖,不说也罢。自打进了玻璃房,葛羽珍与外界的世界隔离开来,她再也见不到小朋友老师。每天除了裹在白大褂白帽子的医生护士,就只能见到仔细消毒也带着白口罩的父母。日子单调,令葛羽珍渐渐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她就每天在床上趴着看母亲带来的图书。连隔壁护士站里的阿姨也动了恻隐之心,总是刚刚在葛羽珍的小屁股上施虐扎完针,就放下针药盘子,趴在床头柜上教葛羽珍花个小狗小猫啥的,逗得葛羽珍破涕为笑,偶尔也会掏出裹着五彩玻璃糖纸的一两颗糖。葛羽珍不爱吃糖,只对那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纸情有独钟,她在集糖纸。以至后来,儿科从主任医生到护士卫生员,一有糖纸便会替葛羽珍攒着,上班献宝似地拿给葛羽珍,换来小女孩一个甜甜的笑容。

  葛羽珍呕血了,化验结果好于她,同病相怜的小病友突然走了两个,都是头两天还看着好好的,病情一下子恶化的。都是聪明伶俐惹人疼,不仅是当父母的心头肉,也是儿科的宝贝儿。那些天天为孩子治疗的护士一个个哭得鼻头通红。平时严肃的儿科主任在一天内来看了葛羽珍几次,听诊器在她小小胸膛后背听了几回,生怕有什么疏漏。隔着厚厚的镜片也能看到他眼睛里藏着无尽的哀伤。看到主任把妈妈叫到一边小声交谈,主任把头摇了又摇的时候,葛羽珍正想着用手中一沓平整的糖纸和那个并不知道死去的小伙伴换那两张描金线的稀罕糖纸的事,他们交换礼物都是各自戴着口罩站在阳台上,拿着棍子拴着画书什么的传递。

  葛羽珍被紧急转到外地上级医院会诊,火车上,葛羽珍高兴地想在铺位上翻跟斗,她可不理解一路抹泪,几天间就把自己折腾的黄皮寡瘦的许子烈。又折腾了两个月,一管子一管子的血,骨髓也抽了两回,谁都不再吝啬,眼巴巴地等待检查结果。终于一位头发花白的儿科权威专家不再冲着许子烈摇头,而是说,估计这孩子先天免疫力低下,如果是白血病,她早就没了。她现在活着,就证明不是。不过,这孩子要避免感冒和受伤出血。许子烈激动地握着权威的手,猛点头,泪水哗哗的。葛羽珍却高兴不起来,她知道未来的日子在劫难逃。

  一直到上中学,葛羽珍的体育课都是免修,室外活动取消。每天上了课就被关在家里,作业写完,就趴在窗台看外面的小朋友热火朝天地玩。看得馋吧吧守着许子烈掉眼泪,可许子烈的心是不锈钢刻的,压根不动心,词汇贫乏到除了“不行”“不可以”“不准”之外,别的词没有。葛羽珍从此不再看窗外,家里没大人时,一把大锁把她锁在家里,她就自己抱着娃娃自说自话过家家,还挺忙。最喜欢的一出把戏就是自己当医生,给娃娃打针动手术。可怜那无辜的洋娃娃不久之后,屁股便被扎穿扎破,身体里装的荞麦皮一点点泄露出来,露出丑陋的破洞。娃娃的手指头也被小刀切掉几个。虽然许子烈用针线修补了几次,但无法阻止娃娃变得越来越难看。恼恨不已的葛羽珍,用油笔芯在娃娃姣好的脸上画上胡子黑斑,八字眉,彻底和丧眉搭眼的娃娃分手了。

  在别的孩子在外边跳猴皮筋丢沙包二道河北山狼心山疯玩的时候,葛羽珍就憋在家里看大人书架上的书央求许子烈掏钱买的书和班上同学换着看的书,什么《收获》《十月》《译林》《啄木鸟》《水浒》《第二次握手》《高尔基文选》《鲁迅文集》《木偶奇遇记》《安徒生童话选》《毛泽东选集》《三毛流浪记》《家庭百科大全》《少年文艺》《基督山伯爵》等等这些乱八七糟的书无一遗漏,站着看坐着看躺着看趴着看歪着看靠着看蹲在厕所里也看,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对着镜子把书里的情节弄个真人版或者来个发挥演绎版,咿咿呀呀的,沉浸其中,偶不然地也会流把清泪自怨自艾。她真的就把外面的世界抛弃了。当然外界先抛弃了她。

  她的身体慢慢变好,但变得很宅。沉浸在书里文字世界的葛羽珍比一般孩子早熟敏感。初二时,她暗恋上学校高她几届的男孩。那个男孩是公认的学习尖子。学习尖子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个男孩子不仅学习好,而且会玩。足球篮球吉他都玩得好,还是学校活动的风云人物,学生会的主席。学校的老师一提到他,喜爱地会把眼睛眯起来地欣赏。她尤其喜欢在身后看着那个细脚大仙似的男孩子走路一摇一耸,额前的发绺一飘一飘的样子。所有的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全在乎那摇曳的身姿里。上学放学路上看到他,葛羽珍都有心跳加速要窒息过去的感觉。这份好感是断然说不出口的,遇见,倒像自己做了贼般,快闪而过。

  夏天,家人为葛羽珍买来连衣裙,她就洗了澡换上,把录音机摁响,听着她最喜欢的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主题歌,等着及肩的长发慢慢晾干。把头发梳理整齐,绑上精心配色的发带,在穿衣镜前左照右看,看着蓬松的发尾随着走动,微微跳动在肩头,闪出乌黑亮泽,心也飞起来。走出门,迈着自以为最优雅的步伐经过那个男孩家的窗户,不着痕迹地绕上两圈,心抖抖地,颤巍巍的,便心满意足地回家了。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在姐姐送她的一本漂亮精美的日记簿里毫无保留倾诉。

  直到暑假里有天回到家,她看到放在自己抽屉的日记簿四仰八叉地出现在饭桌上,背对着她的母亲和大姐葛樱莓正悄悄说话,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归来。

  “我看这丫头人小鬼大,小小年纪就思想复杂,学会谈恋爱了,说出去都让人难为情,以后学坏出了事怎么办?学校里不是没有那种除了事的女生,父母出去都抬不了头!”

  葛樱莓安慰着母亲,“别着急,小女孩这会儿青春期,盯得牢点儿就没事了,等会儿我来问她!”

  “白纸黑字写着呢,问什么问?!你赶在她回家前马上走,别让她以为又有撑腰的。我给你爸打电话说了,他也气得够呛。等会儿我收拾她,我们就是太惯着她!”

  “妈,小妹大了,有话好好说,别打!

  她躲在小屋里,似乎看得到母亲把试图阻拦的姐姐赶走,又从门背后拿出了那个挑窗帘加惩戒人的竹杆,气势汹汹等着自己。

  等了一会儿,葛羽珍自己从小屋慢吞吞走出来,她用冰冷的眼睛盯着正在火头上的母亲,低沉的声音似乎冒着寒气。

  “你们凭什么看我的日记?你们太不尊重人!”

  母亲抄着小棍就冲上来。“有没有搞错?我还没问你,你倒来责问我?反了天了?难道要看着你干出丢人败兴的事还蒙在鼓里吗?”

  竹条已经很疼地打在身上,一下又一下。痛感神经灵敏的葛羽珍此时感觉不到更多的痛,她看着竹条打下去,手臂上横起的棱印,这武器太厉害,下手马上肿。突然就丧失了理智地大声喊叫:你们干嘛要生我?生活有什么乐趣?我要离开这个专制血腥暴力的地方!,它太让人窒息!”反反复复喊着的就这几句,泪哭干了,嗓子也喊哑了,一头的汗水,身上手上腿上布满竹条留下的红印,葛羽珍像才恢复知觉,觉得火烧般地痛。许子烈拿着已打断的竹条,自己跑一边哭去了。

  那些漂亮裙子那个男孩子看见没有,葛羽珍不知道。但她哭嚎的声音她料定他是一定听见了。

  葛羽珍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许子烈上班就把她锁在家里,桌上搁着吃的东西。

  快开学了,她向许子烈提出到外婆家读书。她觉得没法再面对那个连话也没说过的男孩子。估计许子烈早就这么盘算了,转学手续办的异常迅速,她被送到外婆家读书。

  直到大学毕业进了报社,葛羽珍才认识到拿自己置气是件多么荒唐的事。

  葛羽珍的外号叫“沉默白咖”。

  自“日记事件”后,不仅从此她与日记绝缘,沉默也与葛羽珍如影随形,也可能更早,从“玻璃窗”时代起,沉默就注入她的基因。她没什么朋友,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不会说话,话一说出口,硬梆梆地打人,总让人不能亲近。别人说什么,她很敏感,总把一句话的意思分析出几种可能性。渐渐地她害怕说话,怕说错话。于是,她和人交流多数靠笔,靠小纸条,写在纸上的文字也是稳妥的。在外婆家上学三年,加上上大学的四年,她和家人的联系也是靠通信。母亲写来的信很长,就像她当年给插队的儿子写信习惯一样,一写就是十几篇,信纸背后也全是字。即便不在跟前,也把葛羽珍全部生活了解的没一点缝隙。后来,她在高考语文作文得了高分,她认为全是拜小纸条和写信所赐。也是为了赌气,高考她报了新闻专业,想逼着自己把口才和与人打交道的能力改天换地。

  葛羽珍皮肤白,白的晃眼,简直像了欧洲白人。虽然白是女孩子求之不得的,但她的皮肤异常娇气。不仅爱过敏,蚊虫叮咬一下,轻轻一挠,就红一大片,接着就溃烂起泡,好一阵都不能痊愈。而且心情紧张,皮肤也会出现过敏症状。她的心也和皮肤一样容易过敏,所以在人际交往上一受挫,就紧张,皮肤上也会显露。

  由于葛羽珍学习好,性格也登峰造极的古怪,加上她又爱喝也颇为古怪的白咖啡,所以这个外号就一直跟随她。

  葛羽珍毕业后留在北京,成为一家新闻周刊的记者。虽然家里有亲人在北京,她却不愿和他们多联系,每天独来独往。然而,葛羽珍始终在这个城市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性格也成为事业发展的最大障碍,她抢不到头条,挖不到深度。每个采访都干巴巴的。被组长警告了几次。她把自己与这个城市有疏离感,全部归咎于她从小成长的环境太单纯直接封闭。北京,基地。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连个起承转合的过渡都没有。她慢慢失去了交流的欲望,辞了职。那天,她从那座富丽堂皇的写字楼走出来,一个人走在街上。穿梭的车流,步履匆匆表情淡漠的行人,风格迥异高耸入云的建筑群,葛羽珍在这个城市灿烂的阳光中放声大哭。

  她入职到一家航天科普网站当编辑,这个工作很适合她,岗位更多需要和文字打交道。即便与人沟通,也多是通过互联网邮件或者QQ交流,连面都不需要见。指尖在键盘上翻飞,人隐藏在网络后,不再顾及对方的脸色,不必猜测他们的所思所想,文字变得趣味横生,沟通变得顺畅。唯一不满意,是鬼使神差地又入了航天的行当。自打离开基地,她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再和航天有什么关联。她把自己在成长中的挫折全和那片土地,那个事业联系在一起。

  下来班,她喜欢一个人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遛达,因为把自己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谁也不认识,令她安全无压力,心也安稳闲适。

  有一天,在世贸天阶,她和一个衣着时尚,手指尖点点朱红的黄发女子相遇。虽然擦身而过,总觉得面孔熟悉,大脑一下又没搜索出在哪里见过,便又迟疑着回头去看。没承想,对方也停下转过头。在愣怔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发声:“姜飞非。”“葛羽珍。”

  那是葛羽珍初一时最好的伙伴。姜飞非拉着她,一起进了一间咖啡厅。她好像是那里的熟客,一进门,不停地和一些红男绿女打招呼,还有一些洋面孔老外,她的英语显然很好。和葛羽珍在一起,两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葛羽珍文气,姜飞非洋派。

  姜飞非随转业的父母在初二时就回到北京。异地相逢,两人高兴地说这扯那,时间一会就过了一个多小时。考虑到第二天还要上班,葛羽珍要了姜飞非的联系电话准备告辞。姜飞非临分手嘱咐了葛羽珍一句:见到咱们东风的同学,别说见过我。

  看到葛羽珍惊讶的样子,姜飞非说:“我从来不和我的朋友说我长在那里,多傻多土啊?!我那时在基地呆的憋屈死了,什么都没有。全靠我爸我妈回北京带着东西往那边扛,才算不跌份,要不跟个小老甘一样,那口音甭提多冒泡了。我现在朋友圈里的人,都是从幼儿园开始论,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一个个排。要是人家知道我在基地的子弟学校读的书,非让人笑掉大牙不可!咱俩这是好朋友,才联系的,别人,我才不呢!”

  葛羽珍虽然也不喜欢基地,可听见姜飞非这么说还是不理解,这不是忘本吗?

  有段时间姜飞非电话特勤,鼓动葛羽珍拿出积蓄投资认养林木,说的天花烂醉。好像她给葛羽珍指出了一条一本万利的发财之路。后来,她才从姜飞非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姜飞非一心一意出国,出去嫁个外国人,现在是为了留学挣点学费。幸好葛羽珍正筹钱时,看到报道得知认养林木的事是个骗局。她马上找姜飞非。电话已不通了。此时的姜飞非已坐上了去法国的班机。

  几年后,她在网上偶尔看见了一条新闻,姜飞非现在是巴黎艺术圈里炙手可热的的装置艺术策展人。网上还挂出了她和她的法国伴侣,一个秃着脑袋,又高又胖的男人的合影。据说那个快七十岁的男人经营着法国南部一个葡萄酒庄,生意遍布世界各地,并涉足艺术界,有关他的消息常常占据媒体的版面。关键是相当有女人缘。只要看看他交往过的女性名单便可看出,明星超模好几个。照片上的姜飞非亲密地倚靠着男人,小女儿的情态十足,脸上挂着志得圆满的笑容。

  因为在媒体工作,基地还是有人会辗转打听到葛羽珍的联系方式,有用没用的先建立上联系。所以,她见到了父亲的老上级王伯伯的女儿王欢。当初王伯伯是倒在工作岗位上去世的,王欢的母亲提的唯一要求就是让女儿在基地当兵,守着父亲。而此时的王欢早已离开部队,成为一个专做部队生意的商人,是基地一些单位和领导的座上宾。见了葛羽珍总是拉她陪着参加一些应酬。开口就介绍她是葛校言的女儿,现在是某某新闻周刊的首席记者。她说的是葛羽珍以前供职的那家著名的新闻周刊。葛羽珍给她纠正多次,无效。只见桌上一席人便会因为这样的介绍,对王欢和葛羽珍多了些信赖和欣赏。慢慢葛羽珍才吃过味来,原来王欢拉着自己来,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葛羽珍是个一见应酬就傻眼的人,不知该说什么,也不会喝酒,坐在那里和上刑一样难受。去了两次,便再也不去了。

  再传来王欢的消息,令葛羽珍惊呆了。为了拉到工程,赚取暴利,王欢向已成为基地主管基建工程的处长徐海鹏行贿,企图在招标上做手脚,却东窗事发,他们和其他涉案人员一起锒铛入狱。

  葛蔬蕉去监狱探望的同学说徐海鹏在监狱里搞科研,居然还通过了一项国家发明专利。看着同学无限感叹的样子,葛蔬蕉说,其实,徐海鹏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技术专家。不过,现在也不晚。

  爸爸从前的同事中,葛羽珍小时候最喜欢的会变魔术的李叔叔和妻子,为了让双胞胎儿子回内地受到好的教育,从小把孩子送到奶奶家。两口子在戈壁滩一呆二十年,一家人团聚时,孩子都成人了。孩子们与父母感情淡漠。由于老人的溺爱,两个孩子吸上了毒,为了凑上毒资,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向父母提出要钱。在一次次满足要求后,已经入不敷出,再也无力承受的老人终于对孩子们说了“不”。毒瘾发作,慌不择路的兄弟居然亲手将父母杀害。逃亡途中,弟弟被击毙,哥哥被抓。

  听到看到这些事,都让葛羽珍满心的不舒服。有些固执偏激的葛羽珍把这一切都归罪于联系这些负面事件的共同因素——基地。光荣、奉献的背后,难道要承受如此之多牺牲、疼痛和沉重吗?

  葛羽珍闲暇时爱上网看论坛。在一个晚上,她发现了叫“弱水河畔”的论坛。当熟悉的几个字映入眼帘,葛羽珍情不自禁拿着鼠标点击进入。这是关于东风基地的一个论坛。帖子很多,她慢慢浏览着。渐渐就被吸引进去。她看到很多不认识的人发的文章,全是写基地的。无论是曾经在基地当过兵的,工作过的,转业到地方的,还是曾经生长在基地的子弟都把论坛当成了精神家园,论坛人气很旺。

  有人写道:

  “竹树林,松树林,怎比咱东风胡杨林;

  东黄山,西华山,酷不过东风狼心山;

  泾水河,渭水河,最难忘东风弱水河:

  西子湖,青海湖,替不了心中东风湖;

  鸟巢馆,水立方,亲不过东风大礼堂;

  中环路,步行街,平不过东风航天路;

  玫瑰艳,牡丹俏,香不过东风沙枣花;

  巴黎塔,比萨塔,高不过东风发射塔;

  天有情,地有情,东风人到哪儿都能行!

  人参,鹿茸难比咱沙漠中的苁蓉;

  伟哥壮阳不如咱盐碱地的锁阳;

  冬枣,红枣,最难忘的还是沙枣;

  西瓜,甜瓜,最甜的还是反修瓜;

  泰山石,寿山石,奇特当属戈壁石。

  “东风人家有三宝,鸡窝、菜窖、柴禾垛。三宝一度风靡小城三十载,可谓是户户有、家家有,三宝形态各异,几经演变,从杂乱无章,到统一规格,错落有致,它环绕于东风人家房前屋后,房左屋右,在当时;三宝是东风人家生活的必须品,它对稳定东风人生活质量起到了其它物质所不可替代的作用,几度风雨,几度年华,它演绎了东风人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如今三宝早已随着社会变迁而难寻踪迹,但东风人自始至终不会忘记三宝存在的那一段历史,因为它曾经是东风人家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说成是东风人家的生活血液也不为其过,让东风人永远记住它吧!”

  ……

  看完这些帖子,葛羽珍会忍不住笑起来。那么多熟悉的地方,那么多熟悉的戈壁特产,被这样一比较,真有些豪气冲天的感觉在其中,更带着浓浓的感情。说起三宝,她想起了自己喂鸡和躲在菜窖点着蜡烛看书,被熏倒了的趣事。

  再看,还有一篇是写东风湖的,“东风有湖,湖在城西南,名曰湖,实为坑,蓄水之用。戈壁缺水,挖此坑,缓解因旱而备,东风人爱美,称之湖。湖面30亩,水深均七尺,湖南岸中轴线有小溪连弱水,补水源,四角水泵数台,常抽水,做灌溉用,也可循环水质。湖岸因挖坑,泥沙堆积成斗笠状。周边有菜园数十亩,有兵看园,湖水浇灌,土质肥沃,产瓜果蔬菜。湖西段多水草,水中有鱼,多为鲫、草、大头鱼等。春秋季节常有大雁,野鸭等在此停留。岸边几棵稀疏翠柳,平增婀娜。黄昏夕阳,倒映水中,构成美丽画卷。微风吹来,湖水碧波荡漾,令人陶醉!炎炎夏日,为戏水理想之所。东风人对此沙漠之湖情有独钟,至今念及它,依然眉飞色舞,赞之有佳。”

  葛羽珍想起母亲讲起当年为修建东风湖,她和男同志一样,晃晃悠悠地挑着俩担土,唱着劳动号子,一路运土。那天她和男同志一样挑了一百多担,累得第二天爬不起来床。可许子烈讲起来,却兴奋的眼里直放光。就在参加劳动时,发现怀上了老二。

  每读到一篇文章,看着回复的帖子,每一次跟着乐,跟着感叹,便牵出葛羽珍丝丝缕缕的记忆,那样牵牵扯扯的感觉,令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不曾忘记过基地,她是想念那块土地的。无论是遗憾、怨气、悲伤、喜悦、愉快、回避、苦难和疼痛,她终于找到一个词去总结——爱。因为有爱才会在意所有。

  那天晚上,葛羽珍在电脑前坐了一夜。第二天,她迫不及待拨通了其中一个论坛管理员的电话,她更没有想到这个网名叫“沙枣花开”的管理员,就是当年被开除的校友梁俊。梁俊也学校里赫赫有名的人物,淘气出了圈,当年可是基地的家长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没想到今天成了一家企业的老总,企业在业界也是赫赫有名。他们很快见了面。葛羽珍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沉静斯文的男人会有那么痛的经历。这个成熟的男人向她完全敞开心扉,只因为他们都是东风的孩子。

  “我从小跟父亲没什么感情。小时候,甚至看不起父亲。

  在父亲火化那天,看到那样多的叔叔阿姨哭成那样,才意识到,自己对父亲的认识,也许有问题。

  对父亲认识的转变,也让我对他们那一代人、他们那个时代,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我对父亲很陌生。因为父亲话极少。小时候我和姐姐常听母亲对父亲发牢骚:‘人家当爸爸的都知道给孩子们讲个故事,说些什么,你怎么从来也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啊?’父亲吭哧了半天,最后好像还是没有说什么。从我记事一直到父亲去世,父亲没有跟我们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开饭了!’‘把锅端过来!’‘上学了!’除此之外,父亲不会跟我们有任何其他的沟通交流。

  父亲病危时,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破天荒的说了很多话,甚至还跟我们说起了玩笑。其实那也算不上玩笑,只是讲一个警卫员小战士偷偷摘他种的西红柿吃被他发现的事情。因为没有听父亲说过这样的事情,我们自己硬要把这理解为极让我们开心的玩笑而已。

  于是父亲病危的时候,竟然成了我们跟父亲相处最开心的时候。

  很长时间,父亲以前有过什么经历,父亲从事什么工作,我全然不知道。关于父亲,我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回国后去了哈军工,之后一直在导弹卫星基地工作。父亲好像永远都在想什么、思考什么。

  所以有时母亲大叫他好几声:“同志!”父亲才会愕然惊醒的回头答应。我们的父母在家里一直称对方“同志”,后来年龄大了,两人才互相称对方“老伴儿”。陌生不仅仅因为父亲话少,也因为跟父亲接触很少。我们一般每周只能看见父亲一次。周六晚上回来,周一早上,又坐着那辆绿色的吉普车走了。赶上有发射任务了,几个月都不回来。回到家里,父亲永远都是在没完没了、默默无声的干家务。父亲只是跟母亲有交流。但也一定是母亲主动说什么。母亲也是军人,有自己的工作。但是,还要带我们三个孩子。在那深处戈壁荒漠的基地,大家都没有亲人亲戚可以帮忙。母亲偏又是一个极要强的人,甚至还有洁癖。所以她操持家务的繁琐、辛苦,又更甚于旁人。身心疲惫的母亲跟父亲发牢骚、发脾气也是经常。父亲从来不会跟母亲争吵,更不会对骂、动手。这对父亲来说,是绝对不可能做的事情。父母发生不愉快时,永远只能听到我母亲又高又尖的声音。父亲最多胀红着脸说母亲一句:“你这个人啊!太主观!”以前一直因为父亲在我母亲面前的这样一种表现,感觉他很窝囊、很没有男人气,于是很是看不起自己的父亲。大了,我才明白,父亲不窝囊,我更没有资格看不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病危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了父亲老家的亲戚。从他们的嘴里我才第一次对父亲的过去、童年有了些许的了解。原来爷爷是教书的。在当地教育界好像还有些名气。但是很穷。奶奶早早就去世了。后妈对几个孩子非常不好。打骂是经常的事情。父亲偏偏又很倔犟,常常要据理力争,所以境遇也就最惨。我一下就理解了父亲跟自己的亲人冷漠,没有有任何亲近温情表现的原因。他没有这个习惯也没有这样的经验。母亲也在父亲去世后才第一次跟我们谈论起父亲的一些往事。母亲说,我父亲跟她讲过,小时候他眼睛一直近视,看东西模糊,但是从来没有人管他、关心他。参军以后,是部队给他配了一副眼镜,他才能够看清楚东西了。他是到了部队,才吃上了饱饭、穿上了好衣服,上了大学,才有了开心幸福像人的感觉。所以,父亲对党、对军队的感情,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以他们那样一种家庭状况和成长经历,也就难怪他们那一代人,在成为军队、成为党的一员之后,对组织可以那样的忠诚、为工作可以那样的尽心尽力。仅仅是艰辛的成长经历当然也是不够的,学习、思考才使他们变得更加坚定和忠诚。父亲最后留下的遗言竟会是:“不要给组织添麻烦!”

  我曾经对影视作品中先烈豪言壮语式的遗言很是不屑。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在今天这个时代,最后说出的竟然也是这样的遗言!

  这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那一代人、他们那个年代。

  关于他们那一代人,我思考最多的两个问题就是:

  他们活的为什么那么快乐、充实?

  现在想想,其实答案很简单。

  因为一个共同目标——要干一番让中国人提气的事业。跟父辈相比,自己多么渺小。但我又知道,我会努力做到不渺小。”他现在尽自己所能帮助农民工,热心做公益。

  他告诉葛羽珍,当年在基地的成长经历知道现在在他心里总是挥之不去,于是闲暇时记录下来,慢慢开起了这个论坛。最初只是想把自己曾经的同学老师故知邀请来,大家虽不能见面,也能通过这里来聊一聊,聚一聚,寻找一片心灵的净土。没想到,天南地北的基地人都来了,甚至异国他乡的基地人也汇聚在这里,越来越多。这块人气颇旺的虚拟网络成了东风人的一块文化阵地。

  那天,两人聊得忘了时间。后来通过梁俊,葛羽珍认识了很多发帖子的人,和帖子里主人公,他们的职业各异,但情感都是共通的。通过他们,对那块土地,对那里的人,葛羽珍渐渐有了新的认识。她决定用手中的笔去寻找,把这一切崇高的,平凡的,关于信仰,关于牺牲,关于承诺,有过的爱恨、有过的困惑、有过的遗憾、敞亮不敞亮的都记录下来,让曾经的人记住,让后来的人了解。在葛校言迎来八十寿辰的时候,他收到女儿的礼物,一本装订精美散发油墨芬芳的诗集《天地之链》,那些都是女儿记述基地的文字。

  在书的尾页她引用了梁俊在论坛里的一段话:虽然弱水潺潺并不奔腾,北山矮矮的山包也非巍峨,沙枣花芳香却并不艳丽,但弱水承载着我们奔涌的情感,北山托举着我们深沉的寄托,沙枣花永远绽放在我们心中,似长江,像珠峰,如黄山黄河永远根植于你我——东风儿女的心田。

  葛樱莓的女儿沈雪晴以一首《大漠航天情》唱响大江南北。在庆祝中国第一个空间实验室建设成功的庆典上,葛樱莓随慰问演出的女儿第一次正式到基地故地重游,久违的笑容再次浮现在她的脸庞。

  林占雄因为工作出色,能力强,被选调到总部工作。两年后,姚志萍随夫调往北京。走前,她在基地大摆筵席,走得热闹风光。林占雄为了给没有学历没有专业的姚志萍联系个好工作,费了九年二虎之力,但他没有和姚志萍提起。等他把一切安顿好,适应了新环境,购买了住房后,向姚志萍提出离婚,净身出户。当他回基地参加庆祝会是,意外和回基地故地重游的葛樱莓重逢……

  许子烈在病床上躺得太久了,大剂量的利尿剂没有消去她腹部的积水,两条腿却萎缩细瘦得抓在手里能一掌合拢,身上没有一点润色,稍稍一动,干燥的皮屑就落在床单上。葛校言双手拄着拐棍坐在床头,从前挺拔的腰背塌缩下来,身高又减了几分。他低头专注地望着妻子。许子烈也吃力地试图将头转向丈夫的方向,葛羽珍赶忙将母亲身体另一侧的靠垫垫高。许子烈的眼睛望向葛校言,早已失去神采,眼珠定定地,半天才转动一下,停留到她能支撑的极限,闭眼休息一会儿,再睁开眼看。葛校言也回应着她,仔细端详。在一起快六十年了,他们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好端详过彼此,目光里不再有质疑,埋怨,嗔怪,甚至曾经强烈的厌嫌,恨意早已不见踪影,此时涌进脑海的全是对方的好。在惺惺相惜中,葛校言感受到无尽的眷恋。

  “老太婆,你有什么要说的,告诉我,我好好听着呢!”说着,葛校言把手张在耳边,吃力地向许子烈俯身。

  “我走了,你,你怎么办?”许子烈嘴唇翕动,声音颤抖着,似有似无。还是被一辈子粗枝大叶的葛校言精准捕捉到了。他的喉头滚动变得艰难,眼眶也发胀发热。他转过头,佯装着咳嗽了几声,深吸了两口气,才恢复了常态。转过头,正迎上许子烈的目光。

  “别担心我,孩子们都在,我说话还是作数的,你放心!”

  许子烈肿胀的眼睛微微开启,还是侧头凝望着葛校言,似有满腹万语千言萦绕,却说不出,嘴里重重呼着气,吸进的气息微弱。葛羽珍实在不忍再看,起身,将水杯中的吸管伸到母亲嘴边。声音有些颤抖。

  “妈,别担心爸,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您还有什么心愿就慢慢告诉我们,一定帮您完成?”

  这话,许子烈听的真切。她翕动着干燥的嘴唇,没有声音。眼睛转向对面墙上,墙上是两幅放大的照片,那是儿子拍的。一副是戈壁胡杨林的风景,一张是老两口在胡杨林中的合影。那是儿子的得意之作。镜头中许子烈坐在枯树杆上,抱着件风衣,葛校言站在身后挎着相机,夕阳中,两人侧身眺望远方,笑意盈盈。那是两人在离开基地前拍的照片。现在许子烈的眼睛就盯在那里,仿佛置身其中,重又经受着戈壁骄阳的炽烈,但那是多么温暖,暖洋洋地,不愿睁开眼,曾经抱怨过的风沙轻抚脸庞,痒痒的,痒到心里。葛羽珍看到母亲脸上浮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葛校言紧握着她的手,许子烈慢慢闭上眼睛,体温从手指尖一点点凉下来,沁出一滴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流下来。

  葛校言拄着拐棍慢慢起身,俯下身在老伴儿的额头最后印下一个吻。告别之吻。

  “老太婆,放心去吧,等等我后面就来陪你!”

  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秋阳躲迷藏似地一会儿露个头,一会儿又隐去身形。接着,便定定地稳住心神,立在天边。屋子里一点点明亮温暖起来。映衬着摆放在五斗橱上照片,和花瓶里新鲜的百合花和康乃馨。照片中的许子烈在夕阳下的笑脸也变得年轻而生动起来。

  这个周末,葛东风、葛樱莓、葛蔬蕉、葛羽珍四兄妹几家难得地聚在一起,回到了葛校言家中。

  葛校言患上老年痴呆症几年了,如今已过了八十八岁生日,但身体状态还好。孩子们一进门,他就甩开保姆,一颠一颠跑到大门口迎接。看见一个,就笑容可掬地问候:“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爸,我是樱莓,老二啊!您忘了?昨天还陪你一起去了诗书公园,就不记得了?”葛樱莓挽着父亲的胳膊。葛校言认真地想,狐疑地望着其他人,跟着女儿往屋里走。

  “老二?哦!樱莓?呵呵!知道了!我去和老太婆说一声!”又不放心地问女儿:“那他们是谁?”

  “他们您也不记得了?不是昨天还和我念叨吗?这是老大东风,老三蔬蕉,老疙瘩羽珍!他们都回来看您了!”说着,一一把兄弟姐妹拉到父亲面前。

  “爸!”“爸!”“爸!”几兄妹亲热地呼唤着,拥在父亲身边。

  葛校言的背已佝偻了,身高矮了几公分,但坐在沙发里努力挺着背,望望这个,打量打量那个,嘴微张着在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粉红色牙床。

  “怎么不记得,好像都又长点个儿!”他认真地看着,然后冲着保姆喊:“老太婆,快来!孩子们回来了!”

  保姆好像已习惯了这样的话,一边忙着给大家沏茶,一边笑着说:爷爷,奶奶看着呢!您没看见她笑得多开心!”

  “好!好!看见就好!”葛校言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用另一只手覆上小女儿羽珍握着他的手,看着她笑眯眯地问:“你是谁呀?你个老太婆又气我,又把头发和衣服闹得花里胡哨的,你想拉大我们的差距啊?我才不许!”

  四个孩子里,羽珍越长越得母亲许子烈真传,听了爸爸的话,倒是把羽珍的眼泪引出来,可看到葛校言说话的样子,她又擦干泪水,咧嘴笑了,她揽着爸爸的肩头,和他头挨着头,大家都笑了。屋里好像又暖了些。

  桌上放着基地寄来的请柬,红彤彤的,镶着金色的边牙。一个如影集大小的锦盒里装着一副刺绣作品,上面绣着基地建场以来创造的中国航天史上的多个“第一”:我国第一枚近程弹道导弹、第一枚地地导弹、第一枚导弹核武器、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第一颗返回式科学实验卫星、第一枚远程运载火箭、第一次“一箭三星”发射、第一次为国外卫星提供发射搭载服务、第一艘载人飞船,第一枚地对地导弹“东风一号”发射成功;第一枚导弹原子弹结合试验发射成功;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升空;第一枚洲际导弹成功发射;第一艘无人飞船“神舟一号”起步;“神舟五号”飞船开始了中国人的首次太空之旅;“神舟七号”飞船中国人首次漫步太空;第一个空间实验室“天河一号”升空……

  厨房里,保姆和樱莓在忙着做饭,屋子里飘出阵阵菜的清香。阳台书房里,葛蔬蕉和葛东风一边一个陪着父亲一起看着老照片,书桌上摆满了一本本影集。葛蔬蕉指着照片一张张指给父亲,一边冲着耳朵不好的父亲大声说:“爸,这不是您和沈伯伯他们的合影吗?在大礼堂,礼堂记得吗?基地的一个主要标志。”她提示着。

  照片上有葛校言和沈西元,还有两位同事微微侧身在礼堂门前站成一排,沈西元在排头,紧跟其后的葛校言手里捧着奖状。他们穿着老式军装,帽子上的五角星,红领章颇为显眼。照片上的每个人都在笑,正值壮年的他们在阳光下笑得意气风发……

  葛校言咧开嘴笑着,嗯嗯地含糊作答。他戴着老花镜,手握一只放大镜,头微微颤着,一边看着,一边在子女的提示中频频点头,好像重新恢复了记忆……

  书房的另一头,葛羽珍在书架上找到一个又厚又大的笔记本,本子被塑料纸精心包裹着,估计是为了防潮。翻开看去,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回忆文字,因为记载的年份不同,墨水的颜色各异,有的褪去了颜色,变得浅淡。本子还夹着,贴着一些从书报上剪下或者复印的关于基地的报道文章。本子上最后一段文字引起葛羽珍的注意,那是葛校言的字,一笔一划,笔迹依旧有力:

  孩子们,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以前是近前发生的事记不住。最近连从前那些记得牢牢的旧事,也一点一点不见了踪影。我还在努力记。不得不承认我老了,尽管我多么不愿意。

  对这个世界,我越来越无能为力。回头想想,有遗憾。但还好,几十年的基地岁月,留下了我、你们的母亲,还有你们四个孩子几乎一辈子的记忆。无论走到哪里,它都和我们在一起。也因为它,我觉得我们一家人从未分开。我从没有后悔过我的选择,当然,更多是历史和命运的选择。个人在历史面前,总是微不足道。我有幸参与和见证了那段历史。

  孩子们,未来的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趁现在,我想给你们提点希望: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职业,都不要忘记基地,因为你们的根在那里。有机会,帮我和你们的妈妈,多到那片土地走走,看看!那里有你们父辈的荣光,你们还在继续着这份荣光!

  父亲葛校言

  看到几年前父亲留下的文字,泪水早已打湿了葛羽珍的脸庞。她望向书房的另一端,望向她的父亲,望向和她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望向那个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故乡。不知谁说句什么什么,葛校言被儿女们逗笑了,仰着头像孩子般开心。

  屋外的阳光执拗地照着葛校言光光的头顶,两鬓的白发,闪动着生命顽强的亮泽。在他身边的玻璃柜里放着一个罩在透明体里的火箭模型被擦拭得锃亮,那是基地成立五十周年的纪念品。火箭被镶在一个弧型的抛物线上,正在穿云破雾而去。

  2014年1月20日初稿

  2014年3月30日四稿

  2014年11月6日终稿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