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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我与东风的今世之约

2017-08-07 12:39 来源:中青在线

  关于东风,刻入脑海中的是横平竖直单调的线条;是灰黄色的冷清戈壁绿色的军装;是鼻孔里永远充斥焦裂土腥味的干燥;是礼堂门前因军容风纪不合格而被罚踢正步的官兵;是任务来临时的紧张神秘,父母的不着家;是熄灯号响起前广播里悠扬如诉的小提琴曲,伴我入梦的是气质有些特别,眉清目秀嗓音甜美的广播员的一颦一笑,那基本上就是对“文艺”的美好想象。

  当然,令我心痒艳羡的也绝对少不了活跃在礼堂排练厅的基地业余演出队召来的一群文艺兵。那些骄傲地挺着胸脯,头梳发髻或马尾,亮出光洁饱满额头,透过阳光能看到脸上唇上一层若隐若现细小的绒毛的十七八岁的姑娘们,闪着光泽的弹力练功裤包裹着修长结实的秀腿,走起路来跟脚下安着弹簧,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她们刻意模仿专业舞蹈演员走路的小外八字,既有条儿又有范儿。尤其配上黑色的印着大大“舞”字的大T恤,窈窕摇曳的身姿却在腰间看似不经意打的结中无限显露。

  哦,那是在封闭到百无聊赖的地方对于有关美好青春时尚的最好想象。

  东风似乎与外界毫不搭噶,除了广播里的新闻和从外地休假出差归来带来的零碎信息,很难对外面的世界有一个整体的描画。也确实,电视是录播转播,报纸都是几天前的。嘴上的孤单寂寞绝不是矫情的代名词,甚至连欢乐和悲伤都是寂寞的。一说外部,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北京,因为那是与基地联系最紧密的地方,所有指令都是从那里发出的。甚至父母的故乡也难以和它比拟。

  时光的流动似乎也是最慢的。以至于如今我每每叹息时间飞逝,总要狠狠怀念东风带给我的奢侈时光。可那时的我,却觉得厌倦,总喜欢一遍遍看桌上的座钟,墙上的挂钟,盼着时间能快点过去,自己能快快长大,离开这个封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地方。

  在东风又很多“不被允许”的规章条文,不能问出处的令行禁止或者不成条文的“规矩”,“保密”常常被父母和老师挂在嘴边,像紧箍咒一样限制着我们。当然还有自家订的“家规”,还有专门针对我这个体质欠佳“小老病号”的管束,在外部的内部的高压下,更像生活在一座孤岛上,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我的生活线路就是学校和家的两点一线。直至离开基地,在老人嘴里“一泡尿转三圈的”东风,很多地方我都未去过,更不要提周边地区。

  至今记得第一次上东风的北山时的狼狈场景。那其实根本谈不上“山”,顶多是个小山包,不会爬山的我居然照着电视上登山者的架势开始勾身撅臀去“爬山”,样子狼狈,一双新鞋就此报废。然而快到“山顶”时,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我才突然醒悟,原来可以轻松自在走上来。可如此一来,又怎么叫爬山?

  所谓少年宫、课外班、小提琴、各种玩具、郊游、画架、音乐会、歌舞晚会、餐厅等等词语都像漂在空中的五彩肥皂泡,都只存在电影上画报上的向往罢了。那些转学回来的学生,一年甚至更长时间都会是班上年级里的明星,哪怕他们只来自于名不见经传的县城。

  见识,见识。它就像软肋,令我一直为此气馁。

  好在对外部世界的渴望,让我在书里找到一些平衡。有些文艺细胞的妈妈和口袋中数目可怜的零钱帮助了我,大书小书都能看到些。还有东风那家唯一的新华书店。放学后,囊中羞涩的我常常在店员冷漠的眼神下,脸红红地站在心仪的书柜前蹭书看。店员巡视的目光,如芒刺在背,至今难消。

  和单调封闭的环境比起来,常年吃不到新鲜蔬果,物资单调带给我的记忆,简直没什么不得了。但日后到了内地,我对吃鱼虾等鲜活水产超乎寻常的热情,还是把自己吓了一跳。谁让小时候见不到呢?

  抱怨了无数次的东风,终于变成了我义无反顾的逃离。曾经我特别渴望摆脱,逃离,向往外面的世界。我一直以为自己挺恨航天这个行业的,因为看惯了父辈这代人非同一般的艰苦,因为它冰冷枯燥。我对那种封闭的憎恨可能谁也想象不到。封闭的环境让我一辈子都和这个世界是疏离的。我像一条离水少氧的鱼儿拼命游向热闹接地气的生活激流中。

  我从苍凉的戈壁沙漠来到绿水青山的西南,尽管只是一个川北乡镇,然而满眼的绿色,花色繁多的时令蔬菜瓜果和那些没有被冷冻过的鸡鸭鱼肉,一切都是鲜嫩活泼的。更多的惊喜是一周一次的班车可以拉着我走进时尚的城市,热闹的街市,看到各色人等,见识各样新鲜。我从未如此接近内地的生活。我贪婪地大口呼吸,苍白的脸上涂抹上了红晕。

  后来,我的世界不仅远离了东风,还远离了航天。在新的领域,我努力工作,见识了很多原来连想也不敢想的人和事,也收获了许多荣誉。人也进了首都,不再有那么多约束和封闭,只要你愿意,天天都可以感受城市的火热,新鲜甚至匪夷所思。可我却感到不适应,浮躁,甚至凄惶。心很毛,找不到方向。世界在我面前急剧放大。

  我开始如此深刻地想起六岁住院的那间玻璃房,想起它带给我的与外界的隔膜。虽然只是一层窗户的距离,虽然玻璃窗是那么透明、易碎,我却无力穿过。那就是封闭的力量。即便我在人群中学习、生活,与大家呼吸一样的空气,却始终无法将自己真正融入其中。

  此时,东风又不可阻挡地来到我的记忆,曾经它让我抱怨、烦恼,迁怒,想逃离,可现在它又是如此鲜活扎实地刻在心上。我想那便是故乡,我的生长之地,我的根脉,我的父母为之奋斗一生的地方。它带来的不仅有成功的荣耀,也有生命、血泪和汗水。

  我难以割舍。

  几年后,我来到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工作。从北京的四环边跑到西北郊区的北京航天城,远离都市喧嚣,重新与静谧封闭偏远为伍,心头不悔,甚至觉得格外踏实。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是真的与航天难以割舍。

  妈妈是个讲故事极富感染力的人,她喜欢给我讲,喜欢讲基地。尤其在离开基地,进了干休所以后。基地过去的故事里,那些看起来普通甚至有点窝囊的叔叔伯伯阿姨像一个个传奇立在我的面前。还有那些年龄跨度曲线一路排过来的基地子弟,虽然遍布大江南北,只要话题和基地沾上边,任你熟悉还是不认识,都会立刻亲密起来。他们都令我尊敬和感动。我总在妈妈身边夸海口: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的故事写下来。

  我相信,我和东风今世有约。

  然而,妈妈终于没有等到这一天。

  也就是因为她的离去,让我觉得开始着手人生第一部长篇小说《第四级火箭》。

  在这一阶段我完成了长篇报告文学《中国飞天梦》,和一系列航天小说等作品,我试图用我的书写为中国航天文学留下一丝痕迹。《第四级火箭》被选为中国作协重点扶持作品,《中国飞天梦》被选为全军重点扶持作品。这些为我写作《第四级火箭》增添了信心。

  《第四级火箭》是我倾注的心血之作,也是父亲第一次陪伴我写下的作品。我的父亲,一位建设东风基地的开拓者,在基地工作生活了40年的航天人,对子女教育恪守批评为主原则的老人,从来不看我发表的作品,却第一次主动看了我的《第四级火箭》书稿。不顾眼疾困扰,一连数个白天晚上,一字不落读完。这辈子破天荒第一次由衷表扬我:没想到,你还写的挺像回事,引的我很多记忆都回来了!不错啊!

  那天夜里很晚了,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然而,父亲离开我回到成都家中仅仅19天,就传来他病重抢救的消息。两个多月重症监护室的抢救,命悬一线的父亲终于顽强挺过来。醒来的父亲却失去了近期的记忆,忘记了老伴过世,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今天做了什么。却还清楚记得东风基地,那些经历过的事,那些一起奋斗过的老人,如数家珍。

  将这部书献给父辈们就是对他们及其不朽事业的纪念。

  今天,当人们仰望中国航天事业的辉煌成就时,却鲜有人知道,为了那一次次火箭的腾飞,身为“第四级火箭”的群体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们披荆斩棘、披肝沥胆,在大漠戈壁中创业创造,献出了毕生的精力。身为“航二代”的我从小耳闻目睹那些父辈餐风露宿、抛家舍业的艰辛。我们这些被称为“东风子弟”的子女,面对着父辈开创的祖国尖端科技事业,却并未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受过良好的教育。因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由于条件地域所限,教育师资都是处在流动状态中,很难系统化。我们又因父辈们工作全身心的投入,难以顾及,而被忽视在一边。为此,我们抱怨过、迁怒过,但面对着那呼啸而去的巨型火箭,我们也会由衷地在心里升起一股自豪感。

  父辈们在逢山开路、筚路蓝缕、骨肉离散、政治风云变幻无常的境遇中负重致远,让火箭轰鸣、让卫星上天、让载人飞船划过日月、让探月嫦娥飘上月球。可以说这些成功,有时是在“非人道”的特定状态下完成的。但正如鲁迅先生说的: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也正是在这种精神的激励下,面对强敌四伏的局面,我们才建立起了共和国海陆空的防御壁垒,才让人民有挺直腰杆的本钱。书写他们,作为“航二代”,我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但苦于笔力不劲,加之受创作条件限制,难以全面表现。徐坤老师评述我是在“螺丝壳里作道场”,真乃点睛捉脉。而今端出的这件作品,也成为了这四级火箭的燃烧物,但愿它是优质的。

  《第四级火箭》是写众手托举火箭的人群。在此特别感谢欧阳自远院士为我的书拔冗作序;感谢我的鲁院导师、中国作协何建明副主席所给予的鼓励和指导;感谢总政艺术局的老局长汪守德、李亚平干事给予的支持和鼓励;感谢我工作的航天员中心政治部领导牟加金、王利方和同事们对我创作的大力支持;感谢东风基地的小伙伴杨培红、贺养平、吴中学、江中发、李翔、莫凡及认识和不认识的子弟们为我提供了鲜活生动的素材;特别感谢我的父亲母亲,他们的爱是我创作不竭的动力。也感谢我的家人在创作中给予的默默支持。感谢作家出版社。

  在此一并致以最真诚的谢意!

  此谨作为后记。

  赵雁

  2015年7月8日于北京圆明园西路一号

【责任编辑:袁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