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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陽 十年一觉电影梦

张嘉 2017-12-13 09:39 来源:北京青年报

  80后导演周子陽是个感性的人,这点从他很爱哭可以证明。第一次和制片方一起看《老兽》完片后,周子陽独自躲在房间里酣畅地流泪;在等待台湾金马奖领奖的间歇,他突然悲喜交集,又是一阵哭泣;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到动情之处,他的眼圈又红了。

  作为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年轻导演,周子陽倾其十年之力,终于拍成自己的首部电影《老兽》,影片今年在第十一届FIRST青年电影展上甫一亮相即大受好评,斩获3个奖项,并在刚刚落幕的第54届台湾金马奖上获得最佳原著剧本、最佳男主角和金马影评人费比西三个奖项。

  “金马”载誉而归,《老兽》也趁热打铁确定于本周一上映。曾经为了拍电影辞职,最穷时兜里只有两元钱,挣扎于温饱的周子陽终于苦尽甘来,在人们都强调变通与机会的时候,周子陽却要用自己的不变来证明那句老话:有志者事竟成。

  高考0分、好友去世

  发现电影比语言更有力

  周子陽的人生轨迹目前可大致分为三个阶段:20岁之前、20至30岁、30岁以后,而在他看来,自己人生最为重要的时候是二十五六岁,那时他基本形成了现在的思想,形成了他对电影的认识、他的电影语言和电影美学。

  周子陽1983年出生于内蒙古,从小淘气,“初中高中都贪玩,高中上数学、物理、化学课时逃课,都是去录像厅看电影,那时也不叫热爱,就是瞎看。”

  “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周子陽在20岁时迎来生命的一个转折点,他成为学校校史上唯一一个高考得零分的学生:“因为我拿手机进了考场,那时觉得也无所谓就拿进去了,结果被视为作弊,得了零分。”周子陽的父亲是小学老师,看着父亲同事的孩子都纷纷考上重点大学,而他却是高考零分,周子陽开始有了心事,他深深地觉得对不起父亲,“那时上街,要是远远地看见熟人会立刻绕道而行。”

  就在复读时,周子陽最好的朋友之一,因为车祸意外离世,周子陽对记者说那时他性格大变,原来跟同学爱说笑的他变得沉默,“变得不善表达,不愿意和别人交流,甚至有些自闭,尤其是大一大二时。”周子陽高考复读时报的是艺考生,那时候他白天上文化课,晚上睡不着就画画,每天只睡两个小时。

  考上大学后,别的同学每天就是玩游戏、谈恋爱,周子陽却因为朋友突然去世的事情,想搞明白生命是怎么回事,“那时就看了大量哲学书,艺术电影,电影史,看欧洲那些重要的艺术片,这些讲生命、情感的艺术片一下子打中我,就像受了洗礼,原来电影可以讲得这么透彻丰富,电影改变了我对生命的理解,情感的认知,完全被电影吸引了。我突然觉得语言变得苍白无力,电影更有分量,更立体,它可以把你对生命的理解容纳进去,那时就想拍电影,把想说的话用电影的方式,告诉我认为重要的人。”

  信用卡被刷爆

  最穷时兜里只有两元钱

  2009年周子陽在鄂尔多斯的一家网吧看电影时,看到北京一家公司招聘,和电影相关,他就投递了简历并被录取,就这样,周子陽来到了北京,但是一年后他辞职了,因为“迫切想拍电影”,他当时只有6000元存款,“决定去世界最高的地方冷静一下”,就去了西藏,回来时剩2000元,花了三四个月写完一个剧本,想找20万投资,结果找了三四个月,别说20万,四五万都找不到:“电影工业那时不理想,艺术片死气沉沉,欧洲基金也不好申请,2000花没了,我办了四五张信用卡,都被我刷爆了,所以我现在在银行的信用记录不好。”周子陽说那时的自己很极端,不接银行电话,也不向家里、朋友开口借钱,“我已经28岁了,有能力找工作,为什么还要去借钱呢?”

  周子陽那时候和同样爱电影的好朋友一起住在天通苑,两人还想着买辆二手三轮车,从地铁口到居民区载客,只要能满足温饱就行,“剧情片太贵,那我们就拍纪录片,一天晚上,我和一个朋友在城里见面,他等了我很久,我才到,我说我是走过来的,就剩下两块钱了,晚上还要坐车回天通苑,朋友听了后哭得好伤心。”

  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周子陽最后还是听劝找了工作,“朋友们劝我还是改变生活状态,沉淀两年再拍电影可能更好些,我挣扎那么久很难受,每天为下一顿饭考虑、焦灼,所以我也同意找工作了,在一家动画公司待了2年。”

  2013年,周子陽三十而立,这一年他结婚了,而且工作也走上了正轨,挣钱养家已不是问题,这时他又辞职了,因为他的电影梦还未实现,看着自己已经过了26岁、28岁,他觉得自己一天也忍不下去了,“感觉自己像行尸走肉一样。”

  辞职后,周子陽从老家听说一个熟人的家庭,孩子们把父亲绑架的事件,“这刺痛了我,我开始以此写剧本,第一稿写完是2015年9月,写了快两年的时间,去参加First影展时是第八稿,拍摄时是第16稿。”这就是一鸣惊人的电影《老兽》。

  《老兽》获得了金马奖最佳原著剧本奖,这个意外的奖项让周子陽在独自等待领奖的空隙哭了一会儿。周子陽说写烂剧本太容易,几天就能写完,但如果对自己要求高,是很难的,“我拍第一部电影不能随便拍,要有高标准,之前说的那几个导演,他们的第一部作品都在电影史占有一席之地,如果你的作品在电影语言上没有奉献的话,那么分量不重。所以对我来说,第一次做导演不是简单拍一部电影就可以的,心力挣扎,内耗很多,每天要求自己规律克制地写,每天要写几场,晚上看一两个电影后再写,不是凭兴趣写剧本,这种规律性写作会让你的思考一直保持清醒,偶尔有几场戏会触动灵光,但主要还是冷静克制。我的第一稿写得很快,二三十天就写完了,但之前写大纲花了一年多。”

  人生感悟受梦境启发

  梦境中意识到家人比电影更重要

  《老兽》中出现过几次梦境,像片中的白马,就来自于周子陽自己的梦,“不过,电影里只出现了一匹马,其实我梦的是一群马,可是一匹马就够贵的了,我们没钱。”

  周子陽爱做梦,30岁前主要做两个梦,一是自己参加高考,总是急醒:“不是已经考上大学了吗?为什么还要参加高考?可见,高考得0分给我的心理阴影太大了。第二个梦就是好朋友没有去世。”

  做梦对周子陽意义重大,“好多梦境里的观点,影响了我对现实的判断,这种潜意识启发了我,有人得到感悟和启发是靠事、人,我是靠梦。”

  周子陽上大学时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白发苍苍地在一个山洞里,躺在长条椅上,“我以前和家人关系不是很亲密,也曾很叛逆,但是这个梦让我清醒意识到和家人的亲密,第二天早上六七点我给家里打电话,哽咽地说不出话。”

  还有一次是今年参加First影展前后,周子陽梦到自己被坏人紧紧抱住,对方朝他腹部开了一枪:“那个子弹就慢慢慢慢从腹部往我身上走,疼痛持续了有十来分钟,我一点一点地感觉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被疼醒后,出了一身汗,我当时在梦里就想着‘我不能死,我还有家人和孩子’,这个梦让我意识到家人和孩子比电影更重要,而在我二十五六岁时,会觉得电影更重要。”

  结婚有了孩子后,周子陽说做梦不再像以前那么频繁,但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写剧本艰难时会做梦:“一次,我梦到有人说:‘你写的都是什么啊,去看看今年威尼斯金狮奖和柏林金熊奖影片吧’,然后,我就真的在梦里看完了两部电影,觉得电影拍得太牛了,我在梦中使劲跟自己说要把受到的启发写出来,这时候两个电影在慢慢消失变成一个了,我就硬爬起来,在早上三四点写了下来,过几天再看觉得也没那么精彩,但它们在梦里真的无比精彩。”

  对于自己时常被梦启发,周子陽分析说可能是因为他二十至二十五六岁那时不爱表达,但是所思所想所感都在脑中反复思考循环,存储酝酿,让自己的潜意识受到了影响。

  不做主流导演

  希望能以作品精准地描述这个时代

  爱做梦的周子陽现实中是一个清醒的人,“老家的朋友说,你做什么艺术片啊,先挣钱多好,可是每次我清晨醒来时都高度清醒,提醒自己,对于未来怎么走,我要拍什么,千万不能偏离。”。

  周子陽的第一部电影选择了《老兽》,因为他想表达现今社会基本道德标准的丧失。主人公老杨与孩子之间误会丛生,导致了一场让人唏嘘的家庭悲剧,老杨和孩子站在各自的立场,都觉得自己委屈,对方不对,周子陽说这也是源自于自己的梦境所得:“你所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老杨的孩子们看到的也许不是真相,但是渐渐地,他们也没耐心看到真相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杨就是这样一个人,周子陽说这个人物没有原型,可是人们在看时会感觉似曾相识,“前几年鄂尔多斯经济崩塌,让我看到人性的丑恶,尤其是恶和自私,以钱为核心的价值观形成,而不是以前的道义、仁义,不光是在我老家,主流大范围内的社会也是如此,一开口就问‘挣多少钱?’基本的道德标准丧失了,以前说得意时不骄不躁,失意时不卑不亢,现在得意时又骄又躁,失意时卑躬屈膝,价值观扭曲,很可怕。”

  周子陽同情老杨,“这样我的表达才站得住,他的底色是有善意的,他做坏事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不是为了自己,是帮别人忙,出发点是善的,但他的性格将这个人物逼向边缘化,他曾经有过富足的经历,但是没落后,大家排斥他,如果他还有钱,我想身边人不会拒绝他。人是丰富的立体的,才是真实的。”

  周子陽喜欢的导演有基耶斯洛夫斯基、克里斯蒂安·蒙吉,阿斯哈·法哈蒂、库斯图里卡,他希望自己的电影在美学方面接近戏剧性和哲学性,“我虽然能看特别闷的艺术片,但是不想做这样的电影,我希望像这几位导演一样从生活的冲突入手,精准地描述这个时代。”

  周子陽不害怕成为“小众导演”:“我不做主流导演,这几位导演的电影在他们国家也不是票房主流,但是他们的电影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哪怕看到的人不多,但是,只要看到了,比如我,就会从这些电影中受到影响,而且现在喜欢这类电影的观众越来越多,市场已经非常棒了。”

  周子陽的下一部作品大纲已经做了好久:“是受新闻事件启发,《老兽》的宣传结束后马上写剧本,依然是通过家庭的事件,讲述这个时代下的道德困境。“

  为《老兽》,周子陽流了不少眼泪,可是在影片杀青的前一天,他说自己和男主演涂们端着茶杯对坐而微笑不语:“我们很清楚,想要表达的都拍到了,如果没有这么多年的坚持,可能不会有这么深的感受,那么难都挺过来了,拍出来就非常欣慰,十年啊,没有白坚持。”

  在鄂尔多斯不但没挣到钱连借家人的钱都一分不剩

  周子陽在大三拍了部短片去参展并受到鼓励,坚定了自己的电影之路,“那时候看到消息说索德伯格26岁就拿到了柏林电影节的金棕榈奖,贾樟柯28岁就以《小武》获得了柏林电影节青年论坛大奖,我说不行,我也得在26岁前拍出长片处女作。”

  这种“时不我待”的心情,其实还是源于周子陽好友的突然去世,“我在20岁以后感觉生命太脆弱了,我曾经给自己写过几行字,写着假如生命只有三年,我想留下一部电影,觉得这样生命就没有遗憾了,至少我存在过,当时就是这么极端。”

  周子陽的电影之路充满艰辛,大学时他学的是工业设计,并非科班出身,毕业时和同学一起做了一部剧情片和一部纪录片,虽然也参加影展赢得赞誉,但是对他们的未来发展没有任何帮助,“因为那时艺术电影被视为边缘小众,很难找到投资,而且拍摄那部剧情片的经历也让我受刺激,我是副导演,看到导演不被投资人尊重,想骂就骂,让我决心一定得走独立制片的道路。”

  这时适逢鄂尔多斯的经济高速发展,同学让他回来一起挣钱,周子陽心里想着挣些钱有了积蓄就去美国读书,然后独立制片,于是就去了,“没想到不但一毛钱没挣到,连跟家里人借的钱都花完了。”

  周子陽在鄂尔多斯待了七八个月,“好朋友都打麻将,我在旁边的屋子里看电影,他们渴了会喊我,我就去倒水。我通常在下午两三点起床,有一天我起来后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看老人、小孩打着呵欠,一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后面带着女友或是老婆,我突然感觉‘苍生如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多么重要,这么想着就流下眼泪。”

  文/本报记者 张嘉

  供图/小木

【责任编辑:王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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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赵雁

军旅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